第29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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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清晨·被围的第一天——干粮计算】**</p>
安权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冷醒的。</p>
秋天的第四天，气温明显比前几天低。帐篷里的露水凝在布面上，摸上去又冰又湿。安权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坐起来，呼出的气在帐篷里凝成一团白雾。</p>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24%。昨晚睡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手机放外面充电——但日乌就在外面围着，他不敢。万一哪个巡逻的士兵看到了一个发亮的小方块，好奇心上来捡走了——他就再也没有充电的机会了。所以他把手机压在了枕头底下，跟体温一起过了一整夜。零充电。</p>
先生——天亮了。</p>
——我知道。</p>
日乌的营寨已经建好。昨晚他们的巡逻队换了两班——每班十个人，每两个时辰一换。他们的北侧帐篷是空的——可能是物资仓库。南侧帐篷最密集——应该是兵舍。</p>
安权一边听一边穿鞋。小安在他睡觉的时候还在工作——靠着手机麦克风收集了整个晚上的环境数据。日乌的换岗频率、帐篷分布、巡逻路线——这些信息在睡梦中就已经被小安记录并分析了。</p>
——他们昨晚有人往外走吗？</p>
没有。所有出营的人都在日乌自己的营寨范围内活动。没有派出传令兵或斥候。</p>
没有派人出去——意味着日乌不打算叫增援。他们觉得这两百人已经足够了。</p>
安权走出帐篷。晨光还很低，斜斜地照在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到已经在火堆旁边了——他永远是天没亮就起床的那个。今天他在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样：烤竹筒。</p>
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旁边的干粮堆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一圈。</p>
阿到——还有多少？</p>
阿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数了数竹筒——数了两遍，然后说：</p>
如果省着吃——够今天和明天。如果放开吃——只够今天。</p>
两天。如果日乌继续封锁两天以上——营地里就没有吃的了。</p>
先生——日乌的营寨里有食物。如果他们封锁五天以上——我们即使突围成功，也没有力气走远了。</p>
——我知道。</p>
安权蹲下来，跟阿到一起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阿到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翻着竹子，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这个孤儿做干粮的手艺已经出神入化了——他一个人一天能做出够三十个人吃一顿的量。</p>
阿到——如果我让你今晚趁黑溜出去——你能摸到日乌营寨的后边吗？</p>
阿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p>
——能。</p>
——不怕？</p>
阿到想了想：怕。但您让我去，我就去。</p>
安权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一岁的孤儿说您让我去我就去——这让他的胃紧缩了一下。</p>
——不用。还没到那个地步。</p>
阿到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烤竹筒。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把干粮的分配改了一下：原本每个竹筒放两个饼，现在他只放一个半。</p>
**【幕二·上午·营地南侧——一条被忽略的路】**</p>
简雍从天亮就没闲着。他围着营地走了一圈——不是漫无目的地走——他是在找路。</p>
日乌堵住了北边和东边，南边是开阔地——但开阔地意味着没有遮挡。如果带着全营的人从南边突围，日乌的人会像看靶子一样骑着马追在后面砍。</p>
安郎中——南边不能走。太开阔了，走不到一里地就会被追上。</p>
——西边呢？</p>
简雍指了指西边：营地西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不算密，但至少能挡住视线。穿过灌木丛再往西走大约两里地——是一条很窄的土路，通向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p>
青石岭是什么地方？</p>
——一个村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我以前路过一次，记得那个村子旁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蓟县的南边。</p>
安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即使能从青石岭绕出去——他们只能走人。带不了物资、带不了生病的士兵、带不了中年牵招的铁匠工具——更带不了那些做好的箭。</p>
如果只走人——能出去。</p>
——但我们走不了所有人。</p>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p>
安权没有回答。他蹲在营地边上的石头旁，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简雍说的那条路线。从营地到灌木丛——穿过灌木丛——青石岭——蓟县。</p>
但问题是：如果日乌发现营地空了——他们会追。两百人追四五十人——带着伤员、带着小孩、带着一个铁匠、带着一个连长刀都提不稳的郎中——能跑多远？</p>
先生——您不能带着所有人走。</p>
——我知道。</p>
沉默。</p>
但我也不能丢下他们。</p>
**【幕三·午前·营地北门——日乌派出使者】**</p>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p>
日乌的营寨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带武器——徒步往安权这边的营地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姿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先生，那是使者。</p>
——我看出来了。</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衣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褐——是北方常见的打扮。短发。脸上有风吹的痕迹。</p>
张飞走到安权旁边，手握着矛柄：——小心。可能是来探虚实的。</p>
——我知道。</p>
那个人走到离营门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安权预期中的北方口音，而是一种带着幽州腔但说得很别扭的汉话：</p>
我家将军让我传话——</p>
——说。</p>
你们守的这片地——不是朝廷封的。你们的人——也不是官军。我家将军不杀没有身份的人——你们放下兵器走——不追。</p>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这个人——使者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不少被太阳晒出的沟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的眼神很稳，不像是在试探。</p>
——你家将军叫什么名字？</p>
使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家将军说——你们想好之后，在北门口插一根白旗就行。</p>
说完这句话，使者转身——走了。</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日乌的营寨。他的背影很从容——就像在散步一样平淡。</p>
——他在招降我们。张飞说。</p>
——他是在给我留面子。放下兵器走——跟投降的区别是什么？</p>
——区别是你不用跪着走。</p>
安权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张飞说得对——放下兵器走，确实比跪着投降体面一点。但本质没有区别——都是放弃营地、放弃牵招、放弃这几个月来积累的一切。</p>
先生——您打算怎么回应？</p>
——不回应。白旗不插。</p>
如果明天他们再来呢？</p>
——那就让阿到烤一根新的竹筒放营门口。告诉他——我们还没吃完，不急。</p>
张飞听到这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p>
**【幕四·中午·营内——营地的裂缝出现了】**</p>
中午吃饭的时候，第一个裂缝出现了。</p>
阿到把做好的竹筒干粮分发出去——每个士兵分到的量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拿到干粮的士兵没有说什么——但有几个老兵的脸色明显变了。</p>
——安郎中——这不够吃啊。</p>
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老兵举着手里的竹筒说。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大概是之前打仗留下的。他说话的语气不带挑衅——就是一个干活的人发现自己吃不饱的时候，很自然说出来的话。</p>
——我知道。但日乌在东门外驻扎了。我们出不去，买不到粮食。</p>
——那要饿死我们？</p>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在这个时刻说任何安抚的话——可能都会被理解为画饼。他说：撑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还出不去——我带你们走。</p>
老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哪去？</p>
——西边。青石岭——蓟县。只要到了蓟县——就有办法。</p>
老兵没有再追问了。他把那半个竹筒干粮三口吞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干活了。</p>
但安权知道——这个期限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这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死线。两天之后——如果出不去，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选择：或者抛弃营地带人逃走，或者在沉默中失去士兵的信任。</p>
先生——您在给自己设定压力。</p>
——我知道。</p>
您认为两天之内——会不会有转机？</p>
——我不知道。但牵招如果在外面——他应该已经在往回赶了。如果他赶上了——我们就还有机会。</p>
——如果他赶不上呢？</p>
安权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个只咬了两口的竹筒干粮放下——不是不饿，是没胃口。</p>
**【幕五·下午·营地——中年牵招的铁匠铺】**</p>
中年牵招的铁匠铺今天没开张。</p>
不是因为没活干——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不是铁匠活。他在用一个旧碗和一块磨刀石——在磨一根大约两尺长的铁条。</p>
安权走过去的时候，中年牵招正专注地把那根铁条的一头磨尖。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的——一下、两下、三下——磨石和铁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
——这是什么？</p>
地矛。中年牵招头也不抬，不是给你用的——是给那些不会用兵器的人用的。插在地上——斜着朝外——敌人冲过来的时候踩上去——能扎穿脚掌。不用练，不用学——插下去就行。</p>
安权蹲下来看那根铁条。一头被磨得很尖——在下午的光线下闪着淡淡的冷光。另一头是平的——应该可以插进土里。</p>
——你做多少了？</p>
今天做了八根。还差十二根——天黑之前能做完。</p>
——你跟谁学的这招？</p>
中年牵招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安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p>
——北边。那边的人——不会打正规战。他们就是靠这种办法让骑兵不敢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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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北边了。</p>
安权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第二根铁条的尖角磨出来。磨石在铁条表面来回滑动——沙沙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特别清晰。安权忽然问了一句——</p>
牵师傅——你以前在北边打过仗？</p>
中年牵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p>
——打过。</p>
——跟谁打？</p>
——跟南边来的。</p>
安权没有再追问了。中年牵招的回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他是从北边回来的、在北边打过仗、打的还是从南边来的人。如果把他前几天的说法——我在林子里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和今天的信息放在一起——一个更大的画面正在隐约浮现。</p>
但安权没有继续追问。不是不想——是他现在没有精力。一个被围困的营地、饿着肚子的士兵、两百人的敌军在外面、牵招不知去向——他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解开一个中年铁匠的身世之谜。</p>
中年牵招也看出了他的疲惫。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p>
安郎中——你信不信——明天日乌会出乱子。</p>
——什么乱子？</p>
中年牵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井。</p>
——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太干净了。一个人太干净——底下的人就不会听话。</p>
安权愣住了。</p>
——你怎么知道他干净？</p>
你见过他扎的帐篷。帐篷一样高、间距一样宽、绳结用的是同一种打法——这种人带兵的方式是靠规矩，不是靠跟手下人的交情。靠规矩的人——规矩一出问题，下面就散了。</p>
中年牵招说完，又低下头磨铁了。沙沙沙沙沙——</p>
安权站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铁匠比他想象中懂得多。</p>
先生——他的话有道理。</p>
——你觉得呢？</p>
日乌指挥官到目前展现出的所有行为——土坡观察、竹竿探路、分合阵型、整齐扎营——这些全部指向一种将领类型：边防系统出身的、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不是部落头领。</p>
——所以他不可能是日乌的。</p>
对。如果他是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那他穿的披风、骑的白马、带的队伍——可能全都是伪装。</p>
安权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冒充日乌部队的正规军官——这比一个真正的部落头领更危险。日乌可能只不过是一面幌子——背后的人可能另有目的。</p>
**【幕六·黄昏·营地——三条路】**</p>
太阳快落山了。秋天的黄昏很短——从金色到深蓝之间，大概只有一炷香的时间。</p>
安权坐在火堆旁边——他没吃晚饭。阿到递给他一根竹筒，他摆了摆手，说。其实他饿——但他知道阿到自己也没吃东西。他把手里的饼悄悄地掰了一半，悄悄塞回阿到的篮子里。</p>
张飞从营门口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安权旁边的木头上。</p>
——我想了一下午。</p>
——想什么？</p>
想怎么打。</p>
安权看着他。张飞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是一种认真的、像在解一道难题的表情。</p>
——有结果吗？</p>
张飞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他们北边有三顶帐篷——从扎营的位置和周围的动静看——是放物资的。他们的粮和箭应该都在那三顶里。</p>
——你想烧了它？</p>
对。今晚三更——我带十个人，从西边的灌木丛摸出去——绕到他们营寨后面——把那三顶烧了。没有粮——他们明天就得退。</p>
安权看着地上那个被张飞用树枝画出来的草图。三条帐篷线、一个缺口、一个箭头指向北侧。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条路是通的。但如果日乌的指挥官真的太干净了——他不会不留这个缺口。</p>
——如果他们故意留了缺口呢？</p>
张飞抬了一下眉毛：——什么意思？</p>
如果他算到你会从北边绕后——他就在那三顶帐篷旁边藏着人——等你点火的时候——一把包住你。</p>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拿着树枝的手停住了。</p>
——你说得对。</p>
——你也想到了？</p>
——想到了。但我觉得——打总比等死强。</p>
安权没有反驳张飞的话。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张飞是对的。等下去是慢慢被耗死——冲出去是赌一把。</p>
但赌赢的概率有多大？</p>
先生——日乌今天的营地几乎没有动。巡逻的换班时间——跟昨晚完全一致。非常规律。规律到——像是一个预设好的程序。</p>
——你想说什么？</p>
一个太规矩的人——他的规矩意味着他的弱点。因为一旦有人打破了他的规矩——他需要时间去适应。</p>
安权看着远处日乌的营地。在渐暗的天光中，那些帐篷的轮廓开始模糊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帐篷和夜色，看到那个骑白马的人。</p>
——小安——你说得对。规矩就是弱点。</p>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刘备的帐篷。</p>
**【幕七·黄昏·刘备帐篷——沉默的决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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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权掀开刘备帐篷的门帘时，刘备正坐在一个小矮桌前——桌上放着一卷竹简，他没有在看。</p>
——玄德公。</p>
——安权来了。</p>
刘备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的平静——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p>
安权在刘备对面坐下来。</p>
——日乌在外面扎营。干粮只够明天一天。张飞提议今晚去烧他们的粮。简雍提议走青石岭往蓟县撤。我来问您——怎么做。</p>
帐篷里很安静。油灯跳动的光在帐篷布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p>
刘备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进地面：</p>
——你来做决定。</p>
安权愣住了。</p>
——玄德公——</p>
我和二弟三弟跟着你走。你怎么走——我们怎么走。</p>
安权看着刘备。这位汉室宗亲、在战场上跟他并肩作战过的男人——此刻没有说我同意你的计划——他说的是你来做决定。不是服从，不是听令——是把整支队伍的命交到他手里。</p>
——您信任我？</p>
——我从来没有不信任你。</p>
安权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想到刘备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不是以将领的身份，是以一个愿意把后路交出去的人的姿态。</p>
——谢谢。</p>
不要谢我——让营里的人都能活着走到明天，才是你该做的事。</p>
安权点了点头，站起来，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去。夜幕已经降临了。营地里只剩火堆的光——和远处日乌营寨里透出的点点灯火。</p>
先生——您做决定了吗？</p>
安权站在夜色里，看着两个方向——西边的青石岭，北边的日乌营寨。</p>
——做了。</p>
哪个？</p>
——偷袭。但不是张飞说的那条路线。</p>
——您绕哪边？</p>
——不绕。我们从正面打。</p>
——正面？</p>
对。他不是规规矩矩的人吗？那我给他来一点——完全不规矩的东西。</p>
</p>
**【幕一·清晨·被围的第一天——干粮计算】**</p>
安权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冷醒的。</p>
秋天的第四天，气温明显比前几天低。帐篷里的露水凝在布面上，摸上去又冰又湿。安权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坐起来，呼出的气在帐篷里凝成一团白雾。</p>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24%。昨晚睡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手机放外面充电——但日乌就在外面围着，他不敢。万一哪个巡逻的士兵看到了一个发亮的小方块，好奇心上来捡走了——他就再也没有充电的机会了。所以他把手机压在了枕头底下，跟体温一起过了一整夜。零充电。</p>
先生——天亮了。</p>
——我知道。</p>
日乌的营寨已经建好。昨晚他们的巡逻队换了两班——每班十个人，每两个时辰一换。他们的北侧帐篷是空的——可能是物资仓库。南侧帐篷最密集——应该是兵舍。</p>
安权一边听一边穿鞋。小安在他睡觉的时候还在工作——靠着手机麦克风收集了整个晚上的环境数据。日乌的换岗频率、帐篷分布、巡逻路线——这些信息在睡梦中就已经被小安记录并分析了。</p>
——他们昨晚有人往外走吗？</p>
没有。所有出营的人都在日乌自己的营寨范围内活动。没有派出传令兵或斥候。</p>
没有派人出去——意味着日乌不打算叫增援。他们觉得这两百人已经足够了。</p>
安权走出帐篷。晨光还很低，斜斜地照在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到已经在火堆旁边了——他永远是天没亮就起床的那个。今天他在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样：烤竹筒。</p>
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旁边的干粮堆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一圈。</p>
阿到——还有多少？</p>
阿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数了数竹筒——数了两遍，然后说：</p>
如果省着吃——够今天和明天。如果放开吃——只够今天。</p>
两天。如果日乌继续封锁两天以上——营地里就没有吃的了。</p>
先生——日乌的营寨里有食物。如果他们封锁五天以上——我们即使突围成功，也没有力气走远了。</p>
——我知道。</p>
安权蹲下来，跟阿到一起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阿到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翻着竹子，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这个孤儿做干粮的手艺已经出神入化了——他一个人一天能做出够三十个人吃一顿的量。</p>
阿到——如果我让你今晚趁黑溜出去——你能摸到日乌营寨的后边吗？</p>
阿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p>
——能。</p>
——不怕？</p>
阿到想了想：怕。但您让我去，我就去。</p>
安权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一岁的孤儿说您让我去我就去——这让他的胃紧缩了一下。</p>
——不用。还没到那个地步。</p>
阿到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烤竹筒。但安权注意到——阿到把干粮的分配改了一下：原本每个竹筒放两个饼，现在他只放一个半。</p>
**【幕二·上午·营地南侧——一条被忽略的路】**</p>
简雍从天亮就没闲着。他围着营地走了一圈——不是漫无目的地走——他是在找路。</p>
日乌堵住了北边和东边，南边是开阔地——但开阔地意味着没有遮挡。如果带着全营的人从南边突围，日乌的人会像看靶子一样骑着马追在后面砍。</p>
安郎中——南边不能走。太开阔了，走不到一里地就会被追上。</p>
——西边呢？</p>
简雍指了指西边：营地西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稀稀拉拉的，不算密，但至少能挡住视线。穿过灌木丛再往西走大约两里地——是一条很窄的土路，通向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p>
青石岭是什么地方？</p>
——一个村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我以前路过一次，记得那个村子旁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蓟县的南边。</p>
安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即使能从青石岭绕出去——他们只能走人。带不了物资、带不了生病的士兵、带不了中年牵招的铁匠工具——更带不了那些做好的箭。</p>
如果只走人——能出去。</p>
——但我们走不了所有人。</p>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p>
安权没有回答。他蹲在营地边上的石头旁，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简雍说的那条路线。从营地到灌木丛——穿过灌木丛——青石岭——蓟县。</p>
但问题是：如果日乌发现营地空了——他们会追。两百人追四五十人——带着伤员、带着小孩、带着一个铁匠、带着一个连长刀都提不稳的郎中——能跑多远？</p>
先生——您不能带着所有人走。</p>
——我知道。</p>
沉默。</p>
但我也不能丢下他们。</p>
**【幕三·午前·营地北门——日乌派出使者】**</p>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p>
日乌的营寨里走出来一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带武器——徒步往安权这边的营地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姿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先生，那是使者。</p>
——我看出来了。</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衣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褐——是北方常见的打扮。短发。脸上有风吹的痕迹。</p>
张飞走到安权旁边，手握着矛柄：——小心。可能是来探虚实的。</p>
——我知道。</p>
那个人走到离营门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安权预期中的北方口音，而是一种带着幽州腔但说得很别扭的汉话：</p>
我家将军让我传话——</p>
——说。</p>
你们守的这片地——不是朝廷封的。你们的人——也不是官军。我家将军不杀没有身份的人——你们放下兵器走——不追。</p>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这个人——使者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不少被太阳晒出的沟壑——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的眼神很稳，不像是在试探。</p>
——你家将军叫什么名字？</p>
使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家将军说——你们想好之后，在北门口插一根白旗就行。</p>
说完这句话，使者转身——走了。</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日乌的营寨。他的背影很从容——就像在散步一样平淡。</p>
——他在招降我们。张飞说。</p>
——他是在给我留面子。放下兵器走——跟投降的区别是什么？</p>
——区别是你不用跪着走。</p>
安权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张飞说得对——放下兵器走，确实比跪着投降体面一点。但本质没有区别——都是放弃营地、放弃牵招、放弃这几个月来积累的一切。</p>
先生——您打算怎么回应？</p>
——不回应。白旗不插。</p>
如果明天他们再来呢？</p>
——那就让阿到烤一根新的竹筒放营门口。告诉他——我们还没吃完，不急。</p>
张飞听到这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p>
**【幕四·中午·营内——营地的裂缝出现了】**</p>
中午吃饭的时候，第一个裂缝出现了。</p>
阿到把做好的竹筒干粮分发出去——每个士兵分到的量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拿到干粮的士兵没有说什么——但有几个老兵的脸色明显变了。</p>
——安郎中——这不够吃啊。</p>
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老兵举着手里的竹筒说。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大概是之前打仗留下的。他说话的语气不带挑衅——就是一个干活的人发现自己吃不饱的时候，很自然说出来的话。</p>
——我知道。但日乌在东门外驻扎了。我们出不去，买不到粮食。</p>
——那要饿死我们？</p>
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在这个时刻说任何安抚的话——可能都会被理解为画饼。他说：撑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还出不去——我带你们走。</p>
老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哪去？</p>
——西边。青石岭——蓟县。只要到了蓟县——就有办法。</p>
老兵没有再追问了。他把那半个竹筒干粮三口吞了下去——然后站起来，继续去干活了。</p>
但安权知道——这个期限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这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死线。两天之后——如果出不去，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选择：或者抛弃营地带人逃走，或者在沉默中失去士兵的信任。</p>
先生——您在给自己设定压力。</p>
——我知道。</p>
您认为两天之内——会不会有转机？</p>
——我不知道。但牵招如果在外面——他应该已经在往回赶了。如果他赶上了——我们就还有机会。</p>
——如果他赶不上呢？</p>
安权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个只咬了两口的竹筒干粮放下——不是不饿，是没胃口。</p>
**【幕五·下午·营地——中年牵招的铁匠铺】**</p>
中年牵招的铁匠铺今天没开张。</p>
不是因为没活干——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不是铁匠活。他在用一个旧碗和一块磨刀石——在磨一根大约两尺长的铁条。</p>
安权走过去的时候，中年牵招正专注地把那根铁条的一头磨尖。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的——一下、两下、三下——磨石和铁之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
——这是什么？</p>
地矛。中年牵招头也不抬，不是给你用的——是给那些不会用兵器的人用的。插在地上——斜着朝外——敌人冲过来的时候踩上去——能扎穿脚掌。不用练，不用学——插下去就行。</p>
安权蹲下来看那根铁条。一头被磨得很尖——在下午的光线下闪着淡淡的冷光。另一头是平的——应该可以插进土里。</p>
——你做多少了？</p>
今天做了八根。还差十二根——天黑之前能做完。</p>
——你跟谁学的这招？</p>
中年牵招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安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p>
——北边。那边的人——不会打正规战。他们就是靠这种办法让骑兵不敢冲。</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北边。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北边了。</p>
安权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第二根铁条的尖角磨出来。磨石在铁条表面来回滑动——沙沙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特别清晰。安权忽然问了一句——</p>
牵师傅——你以前在北边打过仗？</p>
中年牵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p>
——打过。</p>
——跟谁打？</p>
——跟南边来的。</p>
安权没有再追问了。中年牵招的回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他是从北边回来的、在北边打过仗、打的还是从南边来的人。如果把他前几天的说法——我在林子里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和今天的信息放在一起——一个更大的画面正在隐约浮现。</p>
但安权没有继续追问。不是不想——是他现在没有精力。一个被围困的营地、饿着肚子的士兵、两百人的敌军在外面、牵招不知去向——他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解开一个中年铁匠的身世之谜。</p>
中年牵招也看出了他的疲惫。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p>
安郎中——你信不信——明天日乌会出乱子。</p>
——什么乱子？</p>
中年牵招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井。</p>
——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太干净了。一个人太干净——底下的人就不会听话。</p>
安权愣住了。</p>
——你怎么知道他干净？</p>
你见过他扎的帐篷。帐篷一样高、间距一样宽、绳结用的是同一种打法——这种人带兵的方式是靠规矩，不是靠跟手下人的交情。靠规矩的人——规矩一出问题，下面就散了。</p>
中年牵招说完，又低下头磨铁了。沙沙沙沙沙——</p>
安权站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铁匠比他想象中懂得多。</p>
先生——他的话有道理。</p>
——你觉得呢？</p>
日乌指挥官到目前展现出的所有行为——土坡观察、竹竿探路、分合阵型、整齐扎营——这些全部指向一种将领类型：边防系统出身的、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不是部落头领。</p>
——所以他不可能是日乌的。</p>
对。如果他是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那他穿的披风、骑的白马、带的队伍——可能全都是伪装。</p>
安权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冒充日乌部队的正规军官——这比一个真正的部落头领更危险。日乌可能只不过是一面幌子——背后的人可能另有目的。</p>
**【幕六·黄昏·营地——三条路】**</p>
太阳快落山了。秋天的黄昏很短——从金色到深蓝之间，大概只有一炷香的时间。</p>
安权坐在火堆旁边——他没吃晚饭。阿到递给他一根竹筒，他摆了摆手，说。其实他饿——但他知道阿到自己也没吃东西。他把手里的饼悄悄地掰了一半，悄悄塞回阿到的篮子里。</p>
张飞从营门口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安权旁边的木头上。</p>
——我想了一下午。</p>
——想什么？</p>
想怎么打。</p>
安权看着他。张飞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是一种认真的、像在解一道难题的表情。</p>
——有结果吗？</p>
张飞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他们北边有三顶帐篷——从扎营的位置和周围的动静看——是放物资的。他们的粮和箭应该都在那三顶里。</p>
——你想烧了它？</p>
对。今晚三更——我带十个人，从西边的灌木丛摸出去——绕到他们营寨后面——把那三顶烧了。没有粮——他们明天就得退。</p>
安权看着地上那个被张飞用树枝画出来的草图。三条帐篷线、一个缺口、一个箭头指向北侧。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条路是通的。但如果日乌的指挥官真的太干净了——他不会不留这个缺口。</p>
——如果他们故意留了缺口呢？</p>
张飞抬了一下眉毛：——什么意思？</p>
如果他算到你会从北边绕后——他就在那三顶帐篷旁边藏着人——等你点火的时候——一把包住你。</p>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拿着树枝的手停住了。</p>
——你说得对。</p>
——你也想到了？</p>
——想到了。但我觉得——打总比等死强。</p>
安权没有反驳张飞的话。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张飞是对的。等下去是慢慢被耗死——冲出去是赌一把。</p>
但赌赢的概率有多大？</p>
先生——日乌今天的营地几乎没有动。巡逻的换班时间——跟昨晚完全一致。非常规律。规律到——像是一个预设好的程序。</p>
——你想说什么？</p>
一个太规矩的人——他的规矩意味着他的弱点。因为一旦有人打破了他的规矩——他需要时间去适应。</p>
安权看着远处日乌的营地。在渐暗的天光中，那些帐篷的轮廓开始模糊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帐篷和夜色，看到那个骑白马的人。</p>
——小安——你说得对。规矩就是弱点。</p>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刘备的帐篷。</p>
**【幕七·黄昏·刘备帐篷——沉默的决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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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权掀开刘备帐篷的门帘时，刘备正坐在一个小矮桌前——桌上放着一卷竹简，他没有在看。</p>
——玄德公。</p>
——安权来了。</p>
刘备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的平静——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平静。</p>
安权在刘备对面坐下来。</p>
——日乌在外面扎营。干粮只够明天一天。张飞提议今晚去烧他们的粮。简雍提议走青石岭往蓟县撤。我来问您——怎么做。</p>
帐篷里很安静。油灯跳动的光在帐篷布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p>
刘备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进地面：</p>
——你来做决定。</p>
安权愣住了。</p>
——玄德公——</p>
我和二弟三弟跟着你走。你怎么走——我们怎么走。</p>
安权看着刘备。这位汉室宗亲、在战场上跟他并肩作战过的男人——此刻没有说我同意你的计划——他说的是你来做决定。不是服从，不是听令——是把整支队伍的命交到他手里。</p>
——您信任我？</p>
——我从来没有不信任你。</p>
安权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想到刘备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不是以将领的身份，是以一个愿意把后路交出去的人的姿态。</p>
——谢谢。</p>
不要谢我——让营里的人都能活着走到明天，才是你该做的事。</p>
安权点了点头，站起来，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去。夜幕已经降临了。营地里只剩火堆的光——和远处日乌营寨里透出的点点灯火。</p>
先生——您做决定了吗？</p>
安权站在夜色里，看着两个方向——西边的青石岭，北边的日乌营寨。</p>
——做了。</p>
哪个？</p>
——偷袭。但不是张飞说的那条路线。</p>
——您绕哪边？</p>
——不绕。我们从正面打。</p>
——正面？</p>
对。他不是规规矩矩的人吗？那我给他来一点——完全不规矩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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