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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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黎明·营地——最后的准备】**</p>
天还没亮透，安权就醒了。</p>
他根本没睡着——或者说，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后半夜他一直在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三个问题：日乌的指挥官到底有没有识破他的意图？河边陷阱那条线还能不能再用一次？如果日乌不按他预想的方向走——他有没有Plan B？</p>
答案是：没有Plan B。</p>
先生——您醒了。</p>
——我没睡。</p>
我知道。您后半夜翻了十七次身。</p>
——你数了？</p>
我一直在数您的心率。您的心率从躺下到刚才——平均每分钟比平时高十五次。</p>
安权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天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带一点微红的黎明光线。秋天早上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很冷，冷得让人清醒。</p>
他掀开帐篷走出去。营地还没完全醒来——但已经有人了。张飞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矛，正在吃阿到给的竹筒干粮。简雍在旁边整理马鞍——大概又要出去。刘备站在营地的另一头，正和关羽低声说着什么。</p>
安权走到张飞旁边。</p>
——赵四呢？</p>
天没亮就出去了。张飞嚼着干粮说，他说想赶在日乌出发之前再看一眼。</p>
——他要不要命了？</p>
他说他十二岁，命长着呢。</p>
安权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担心。赵四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从牵招教他侦察那天开始，这小子就像开挂了一样——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北跑，回来之后能说出十里之外路边有几棵树。</p>
但他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如果日乌发现了他的行踪——一箭就能要他的命。</p>
翼德——等赵四回来了通知我。</p>
不用通知——他回来看不到你，会自己找你的。</p>
安权没有反驳。张飞说得对——赵四现在是他的移动情报站。找不到他，赵四不会先吃饭——会先在营地里跑一圈把情报塞给他。</p>
**【幕二·清晨·营地北边——日乌出现了】**</p>
大约辰时——现代时间的七点左右——赵四回来了。</p>
他是跑着回来的。十二岁的孩子在秋天清晨的寒风中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混着露水和灰，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一进营门就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但他没有等气完全喘匀就开始说话了：</p>
安郎中——他们出来了。</p>
——从哪里？</p>
昨晚他们在河边扎营。在第一个空村南边大约五里、靠近河边的一片空地上——搭了大概十几顶帐篷。今天天刚亮就收了，现在正在往南走。</p>
安权迅速在脑海里画出了地图。日乌昨晚在空村南边五里扎营——意味着被第一轮陷阱和空村逼退后，他们选择了在河边开阔地过夜。这是一个合理的军事决策——开阔地不会被伏击、靠近河有水源、也不必进入一个可能有埋伏的村子。</p>
——他们多少人？</p>
两百左右——跟我昨天数的差不多。但他们的队形变了。</p>
变了？</p>
昨天他们是前后一队——拉得很长。今早出来的时候——他们变成了左右三列。前面有一排人开路——用长棍探路。不是探水——是探路。</p>
安权心里一沉。日乌今天在探路——意味着他们开始防备陷阱了。张飞的九个陷阱——至少有三个已经被发现或拆卸了。剩下的陷阱，日乌可能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规避。</p>
那个骑白马的指挥官——今天在什么位置？</p>
赵四想了想：没看到。</p>
——没看到？</p>
队伍最前面没有骑马的。中间也没有。我蹲在林子里看了很久——没有找到那个骑白马的人。</p>
安权愣住了。</p>
一个两百人的队伍——没有指挥官在显眼的位置。要么是那个指挥官混在了人群中，故意隐藏了自己的位置——要么是他的队伍里不止一个指挥官，有人接替了他的指挥位置。</p>
两种情况都不好。</p>
赵四——你去吃点东西。阿到那里有热竹筒。吃完之后你再去——但这次小心一点。如果发现有人往你那个方向走了——立刻撤回来，不要犹豫。</p>
赵四点了点头，快步跑向火堆。安权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敲着自己的膝盖。</p>
先生——您在担心。</p>
——他换了指挥位置。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哪。</p>
这意味着他开始防备您了。</p>
——对。</p>
您觉得他猜到您会安排斥候侦察了？</p>
一个会在发现空村后退到队伍中间的指挥官——他该想到这一点。</p>
安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日乌的指挥官，可能不是一般的部落头领。</p>
**【幕三·上午·营门口——第一次接触】**</p>
大约巳时——上午九点的样子——一个在北边站岗的士兵跑回来了。</p>
安郎中——有人来了。</p>
——多少人？</p>
不多——大约十个人左右。骑马。停在北边那个土坡上——没有往下走。有一个人的马是白色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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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马。那个指挥官。</p>
安权快步走到营门口。张飞也跟了过来，手里的矛已经握紧了。关羽抱着一根长刀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方向。</p>
从营门口往北看——大约两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确实有一队人。骑着马，大约十来个。最前面的一匹白马在晨光中特别显眼——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褐色披风的人，看不清脸。</p>
那个人就停在土坡上。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停在坡顶，从高处俯视着营地的方向。</p>
——他在看我们。张飞说。</p>
——对。</p>
他想干嘛？</p>
安权想了想。一个人带着十来个骑兵停在土坡上——没有冲下来，没有叫人——就是站在那里看。不是侦察——侦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不是进攻——十个人攻不了五十个人的营地。</p>
他是在示威。</p>
小安——从这边到那个土坡——你能看清他的脸吗？</p>
——距离约三百五十步。用手机摄像头的变焦功能放大——可以看到他的轮廓。但细节不够。</p>
——告诉我你看到什么。</p>
沉默了三秒。</p>
男性。骑白马。穿褐色披风，内衬深色毛料——可能是动物皮毛。左手握着缰绳，右手空着——没有武器在手中。他的姿势显示他在朝这边看。脸上的表情——无法判断。</p>
没有武器。他站在高处看着敌人的营地——手里连武器都没拿。这是自信——不是轻敌，是刻意的自信。他在告诉安权：我不怕你。</p>
安权站在营门口，也往那个方向看。他忽然觉得——这场仗可能不会按他写的剧本走。</p>
张飞——你不要出去。</p>
——为什么？</p>
他在引你出去。</p>
引我？</p>
一个人站在土坡上——他就是想看看谁会先出营。如果我们一窝蜂冲出去——他就知道我们沉不住气。如果我们不出——他就知道我们有耐心。</p>
张飞皱着眉看了看土坡上的人：——那怎么办？</p>
安权想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张飞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在营门口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喝阿到递过来的热水。</p>
——安郎中你在干嘛？</p>
——喝茶。</p>
——他在那边看着我们！你在这喝茶？</p>
对。他可以站在那看——我也可以坐在这看。他看得到我闲的。他就是要看我们会不会慌——我偏不慌。</p>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p>
安权没有笑。他端着热水杯，假装在喝——但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土坡上的人。那个人大概在坡顶停了五六分钟——然后调转马头，带着那十个人缓缓退下了土坡，消失在视野里。</p>
安权放下水杯，站起来。</p>
先生——他走了。</p>
——我知道。</p>
您觉得他来确认了什么？</p>
他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个营地有人驻守，不是空的。第二——守军没有出击，说明领头的有耐心。第三——他看到我在喝茶。</p>
——他看到您不是在准备迎战——是在等他离开。</p>
——对。这让他的判断少了一个确定项——他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把握。</p>
安权说完这句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指挥官不好骗。</p>
**【幕四·午前·营地北侧——追出来了】**</p>
一个时辰后，日乌的主力终于出现在视野里。</p>
不是安权预期的那种阵型——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阵型。前面是一排徒步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竹竿——不是武器，是探路的工具。每走一步，先用竹竿敲一下前面的地面。他们身后才是马队——但不是紧密的队形，是分成了三股，之间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p>
——他在防我的陷阱。安权说。</p>
张飞看了一会儿：——他怎么知道地面有坑？</p>
因为他早上踩的那个——教会了他。</p>
张飞的脸色不太好。他亲手挖了九个陷阱——现在陷阱被人家用竹竿一根一根地戳破了。就好像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做的题——人家拿一张纸一支笔就验算了。</p>
但安权的注意力不在陷阱上。他在数日乌的队伍。</p>
两百人。三股。每股大约六七十人。每股之间隔着五步——这个间隔让张飞的陷阱即便生效也只能影响其中一股，不会波及其余两股。陷阱的战术效果被大幅削弱了。</p>
先生——这个阵型让我想起您在那个世界说过的一种战术——</p>
——分进合击。</p>
安权咬了咬嘴唇。日乌的指挥官——不仅知道怎么防陷阱，还知道怎么让自己的兵力在通过危险区域时保持战斗能力。这个人不是普通头领——他是真的会打仗。</p>
翼德——等他们过完那个坡口——你带二十个人出去。</p>
——从哪边？</p>
东边。不要正面冲——从他们侧后方绕过去。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从左边打，一拨从右边接应。打一波就撤——不要恋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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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看了他一眼：——你确定？</p>
不确定。但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正面能打得多快。如果你二十个人冲过去——他们如果三股合围——就是一整个两百人队伍的速度。如果他们分股应对——就是六十人应对你。</p>
——你在想什么？</p>
我在想他到底多能打。</p>
张飞看懂了。他没有多说，转身去挑人了。大约一刻钟后——张飞带着二十个人沿着营地的东侧悄悄摸了出去。</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日乌的队伍慢慢接近。</p>
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p>
张飞出击了。</p>
**【幕五·正午·营门外——第一波回来了】**</p>
张飞回来得比预期快。</p>
不是打了胜仗回来的表情——是打过了但不尽兴的表情。他冲进营门，跳下马，第一句话是：</p>
——他们没接。</p>
没接？</p>
我带人从侧面冲过去——他们看到了，但没有转身迎战。就是——他们看着我们冲过来——然后前队加速、后队变阵——等我冲到跟前的时候——他们已经往两边散开了。不是跑——是散开。</p>
安权心里一沉。</p>
——你打到人了吗？</p>
打到了几个。但都不是实打——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散了。我收了三个人——都是后队的末尾，反应慢了半拍的。但主力——连碰都没碰到。</p>
——你们有损失吗？</p>
伤了两个。有一个被流矢擦到了肩膀——不重。张飞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下方位置，大概这么长一道——皮外伤。</p>
安权看了看那两个受伤的士兵。一个坐在火堆旁边，左肩裹着一块粗布——布上有血迹，但不大，大概巴掌那么一块。另一个腿上被划了一道，正在用凉水冲洗。两人都没叫疼——东汉的兵对于受伤这件事，态度比现代人豁达得多。</p>
翼德——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p>
张飞皱着眉想了很久：——他不想在陷阱区域打。他在等我们出来——到开阔的地方。</p>
安权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日乌的指挥官一直在他出招。早上站在土坡上看——是在引他出击。中陷阱后改用竹竿探路——是在拆他的武器。张飞侧翼突击——他散开不接——是在保存兵力。</p>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安权的计划对面。</p>
不是瞎撞——是有预判。</p>
先生——您在发抖。</p>
安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p>
——我知道。</p>
这是您第一次遇到一个在战术上跟您思考速度一样的对手。</p>
——对。</p>
安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借着转身的姿势背对着营地里的其他人，从怀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应用。从外面看，他只是在低头整理衣襟。</p>
小安——给他来点真的。</p>
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p>
——帮我算一下。如果我用五十个人去打两百个人——用什么样的阵型、什么样的节奏——能逼他露出真正的弱点。</p>
——需要时间。</p>
——多少时间？</p>
我需要更多的敌军运动数据。我需要看到他们三次以上的战术响应。从现在开始——你每次看到他们移动就告诉我——我来更新推算模型。</p>
安权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北边——日乌的队伍已经在远处重新聚拢了。散开的队形重新合并了——像水一样流回来。</p>
可不得小觑这个对手。</p>
**【幕六·下午·营地——推算结果】**</p>
下午的天开始转阴了。秋天的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边缘带着一丝暗色。安权站在营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日乌队伍。他们停下来了——在营地北方大约半里地的位置。不是继续前进——是停下来在搭帐篷。</p>
安权愣住了。</p>
他们在搭帐篷。不是临时歇脚——是在正式扎营。</p>
先生——他们在建立前线营地。</p>
——我看到了。</p>
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速攻。他们打算在这里驻扎——切断营地向北和向东的出路。</p>
安权的脑子飞速转着。日乌有二百人，有自带干粮，有河边水源——他们不需要速战速决。他们可以直接在营地外面驻扎——困死他。</p>
但安权的营地——干粮只够两天。</p>
小安——推算能做出来吗？</p>
我尝试用现有的数据做了一次初步推算。结论是——以目前双方的兵力对比和战术能力——如果他们在外面扎营封锁——我们撑不过四天。</p>
——四天之后呢？</p>
四天之后——干粮耗尽。届时只有三条路：派出小队突围求援、全员拼死突围、或者——投降。</p>
安权没有回答。他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日乌帐篷在秋风中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灰色的天幕下，那些帐篷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每一顶都一样高。</p>
一个能把帐篷扎得这么整齐的指挥官——他带的人不是随便凑起来的牧民。</p>
先生——您需要做出一个决定。</p>
——什么决定？</p>
您现在突围——还有机会。日乌的营寨刚搭起来，防守还不严密。等到了明天——他们的防守体系完整了——营地里的人就一个都出不去。</p>
安权沉默了很久。</p>
——不能突围。</p>
为什么？</p>
因为牵招还没回来。</p>
——他要多久才能回来？</p>
——我不知道。</p>
那您打算等多久？</p>
安权看着远处的帐篷，一字一句地说：——等到他想回来的时候。</p>
远处，秋风吹过灰蒙蒙的天幕，把日乌帐篷顶上冒出的第一缕炊烟吹散了。他们已经在做饭了。安权看着那几缕升起来的烟——炊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显得特别白——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他是在跟一群两百人、正在扎营做饭的部队对峙。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在想怎么赢。现在他在想怎么撑过去——而最讽刺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撑过今天之后，明天要怎么过。</p>
</p>
**【幕一·黎明·营地——最后的准备】**</p>
天还没亮透，安权就醒了。</p>
他根本没睡着——或者说，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后半夜他一直在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三个问题：日乌的指挥官到底有没有识破他的意图？河边陷阱那条线还能不能再用一次？如果日乌不按他预想的方向走——他有没有Plan B？</p>
答案是：没有Plan B。</p>
先生——您醒了。</p>
——我没睡。</p>
我知道。您后半夜翻了十七次身。</p>
——你数了？</p>
我一直在数您的心率。您的心率从躺下到刚才——平均每分钟比平时高十五次。</p>
安权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天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带一点微红的黎明光线。秋天早上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很冷，冷得让人清醒。</p>
他掀开帐篷走出去。营地还没完全醒来——但已经有人了。张飞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矛，正在吃阿到给的竹筒干粮。简雍在旁边整理马鞍——大概又要出去。刘备站在营地的另一头，正和关羽低声说着什么。</p>
安权走到张飞旁边。</p>
——赵四呢？</p>
天没亮就出去了。张飞嚼着干粮说，他说想赶在日乌出发之前再看一眼。</p>
——他要不要命了？</p>
他说他十二岁，命长着呢。</p>
安权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担心。赵四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从牵招教他侦察那天开始，这小子就像开挂了一样——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北跑，回来之后能说出十里之外路边有几棵树。</p>
但他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如果日乌发现了他的行踪——一箭就能要他的命。</p>
翼德——等赵四回来了通知我。</p>
不用通知——他回来看不到你，会自己找你的。</p>
安权没有反驳。张飞说得对——赵四现在是他的移动情报站。找不到他，赵四不会先吃饭——会先在营地里跑一圈把情报塞给他。</p>
**【幕二·清晨·营地北边——日乌出现了】**</p>
大约辰时——现代时间的七点左右——赵四回来了。</p>
他是跑着回来的。十二岁的孩子在秋天清晨的寒风中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混着露水和灰，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一进营门就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但他没有等气完全喘匀就开始说话了：</p>
安郎中——他们出来了。</p>
——从哪里？</p>
昨晚他们在河边扎营。在第一个空村南边大约五里、靠近河边的一片空地上——搭了大概十几顶帐篷。今天天刚亮就收了，现在正在往南走。</p>
安权迅速在脑海里画出了地图。日乌昨晚在空村南边五里扎营——意味着被第一轮陷阱和空村逼退后，他们选择了在河边开阔地过夜。这是一个合理的军事决策——开阔地不会被伏击、靠近河有水源、也不必进入一个可能有埋伏的村子。</p>
——他们多少人？</p>
两百左右——跟我昨天数的差不多。但他们的队形变了。</p>
变了？</p>
昨天他们是前后一队——拉得很长。今早出来的时候——他们变成了左右三列。前面有一排人开路——用长棍探路。不是探水——是探路。</p>
安权心里一沉。日乌今天在探路——意味着他们开始防备陷阱了。张飞的九个陷阱——至少有三个已经被发现或拆卸了。剩下的陷阱，日乌可能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规避。</p>
那个骑白马的指挥官——今天在什么位置？</p>
赵四想了想：没看到。</p>
——没看到？</p>
队伍最前面没有骑马的。中间也没有。我蹲在林子里看了很久——没有找到那个骑白马的人。</p>
安权愣住了。</p>
一个两百人的队伍——没有指挥官在显眼的位置。要么是那个指挥官混在了人群中，故意隐藏了自己的位置——要么是他的队伍里不止一个指挥官，有人接替了他的指挥位置。</p>
两种情况都不好。</p>
赵四——你去吃点东西。阿到那里有热竹筒。吃完之后你再去——但这次小心一点。如果发现有人往你那个方向走了——立刻撤回来，不要犹豫。</p>
赵四点了点头，快步跑向火堆。安权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敲着自己的膝盖。</p>
先生——您在担心。</p>
——他换了指挥位置。他不想让我看到他在哪。</p>
这意味着他开始防备您了。</p>
——对。</p>
您觉得他猜到您会安排斥候侦察了？</p>
一个会在发现空村后退到队伍中间的指挥官——他该想到这一点。</p>
安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日乌的指挥官，可能不是一般的部落头领。</p>
**【幕三·上午·营门口——第一次接触】**</p>
大约巳时——上午九点的样子——一个在北边站岗的士兵跑回来了。</p>
安郎中——有人来了。</p>
——多少人？</p>
不多——大约十个人左右。骑马。停在北边那个土坡上——没有往下走。有一个人的马是白色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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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马。那个指挥官。</p>
安权快步走到营门口。张飞也跟了过来，手里的矛已经握紧了。关羽抱着一根长刀站在旁边——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方向。</p>
从营门口往北看——大约两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确实有一队人。骑着马，大约十来个。最前面的一匹白马在晨光中特别显眼——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褐色披风的人，看不清脸。</p>
那个人就停在土坡上。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停在坡顶，从高处俯视着营地的方向。</p>
——他在看我们。张飞说。</p>
——对。</p>
他想干嘛？</p>
安权想了想。一个人带着十来个骑兵停在土坡上——没有冲下来，没有叫人——就是站在那里看。不是侦察——侦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不是进攻——十个人攻不了五十个人的营地。</p>
他是在示威。</p>
小安——从这边到那个土坡——你能看清他的脸吗？</p>
——距离约三百五十步。用手机摄像头的变焦功能放大——可以看到他的轮廓。但细节不够。</p>
——告诉我你看到什么。</p>
沉默了三秒。</p>
男性。骑白马。穿褐色披风，内衬深色毛料——可能是动物皮毛。左手握着缰绳，右手空着——没有武器在手中。他的姿势显示他在朝这边看。脸上的表情——无法判断。</p>
没有武器。他站在高处看着敌人的营地——手里连武器都没拿。这是自信——不是轻敌，是刻意的自信。他在告诉安权：我不怕你。</p>
安权站在营门口，也往那个方向看。他忽然觉得——这场仗可能不会按他写的剧本走。</p>
张飞——你不要出去。</p>
——为什么？</p>
他在引你出去。</p>
引我？</p>
一个人站在土坡上——他就是想看看谁会先出营。如果我们一窝蜂冲出去——他就知道我们沉不住气。如果我们不出——他就知道我们有耐心。</p>
张飞皱着眉看了看土坡上的人：——那怎么办？</p>
安权想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张飞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在营门口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喝阿到递过来的热水。</p>
——安郎中你在干嘛？</p>
——喝茶。</p>
——他在那边看着我们！你在这喝茶？</p>
对。他可以站在那看——我也可以坐在这看。他看得到我闲的。他就是要看我们会不会慌——我偏不慌。</p>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个人——是真有意思。</p>
安权没有笑。他端着热水杯，假装在喝——但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土坡上的人。那个人大概在坡顶停了五六分钟——然后调转马头，带着那十个人缓缓退下了土坡，消失在视野里。</p>
安权放下水杯，站起来。</p>
先生——他走了。</p>
——我知道。</p>
您觉得他来确认了什么？</p>
他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个营地有人驻守，不是空的。第二——守军没有出击，说明领头的有耐心。第三——他看到我在喝茶。</p>
——他看到您不是在准备迎战——是在等他离开。</p>
——对。这让他的判断少了一个确定项——他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把握。</p>
安权说完这句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指挥官不好骗。</p>
**【幕四·午前·营地北侧——追出来了】**</p>
一个时辰后，日乌的主力终于出现在视野里。</p>
不是安权预期的那种阵型——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阵型。前面是一排徒步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竹竿——不是武器，是探路的工具。每走一步，先用竹竿敲一下前面的地面。他们身后才是马队——但不是紧密的队形，是分成了三股，之间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p>
——他在防我的陷阱。安权说。</p>
张飞看了一会儿：——他怎么知道地面有坑？</p>
因为他早上踩的那个——教会了他。</p>
张飞的脸色不太好。他亲手挖了九个陷阱——现在陷阱被人家用竹竿一根一根地戳破了。就好像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做的题——人家拿一张纸一支笔就验算了。</p>
但安权的注意力不在陷阱上。他在数日乌的队伍。</p>
两百人。三股。每股大约六七十人。每股之间隔着五步——这个间隔让张飞的陷阱即便生效也只能影响其中一股，不会波及其余两股。陷阱的战术效果被大幅削弱了。</p>
先生——这个阵型让我想起您在那个世界说过的一种战术——</p>
——分进合击。</p>
安权咬了咬嘴唇。日乌的指挥官——不仅知道怎么防陷阱，还知道怎么让自己的兵力在通过危险区域时保持战斗能力。这个人不是普通头领——他是真的会打仗。</p>
翼德——等他们过完那个坡口——你带二十个人出去。</p>
——从哪边？</p>
东边。不要正面冲——从他们侧后方绕过去。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二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从左边打，一拨从右边接应。打一波就撤——不要恋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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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看了他一眼：——你确定？</p>
不确定。但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正面能打得多快。如果你二十个人冲过去——他们如果三股合围——就是一整个两百人队伍的速度。如果他们分股应对——就是六十人应对你。</p>
——你在想什么？</p>
我在想他到底多能打。</p>
张飞看懂了。他没有多说，转身去挑人了。大约一刻钟后——张飞带着二十个人沿着营地的东侧悄悄摸了出去。</p>
安权站在营门口，看着日乌的队伍慢慢接近。</p>
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p>
张飞出击了。</p>
**【幕五·正午·营门外——第一波回来了】**</p>
张飞回来得比预期快。</p>
不是打了胜仗回来的表情——是打过了但不尽兴的表情。他冲进营门，跳下马，第一句话是：</p>
——他们没接。</p>
没接？</p>
我带人从侧面冲过去——他们看到了，但没有转身迎战。就是——他们看着我们冲过来——然后前队加速、后队变阵——等我冲到跟前的时候——他们已经往两边散开了。不是跑——是散开。</p>
安权心里一沉。</p>
——你打到人了吗？</p>
打到了几个。但都不是实打——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散了。我收了三个人——都是后队的末尾，反应慢了半拍的。但主力——连碰都没碰到。</p>
——你们有损失吗？</p>
伤了两个。有一个被流矢擦到了肩膀——不重。张飞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下方位置，大概这么长一道——皮外伤。</p>
安权看了看那两个受伤的士兵。一个坐在火堆旁边，左肩裹着一块粗布——布上有血迹，但不大，大概巴掌那么一块。另一个腿上被划了一道，正在用凉水冲洗。两人都没叫疼——东汉的兵对于受伤这件事，态度比现代人豁达得多。</p>
翼德——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p>
张飞皱着眉想了很久：——他不想在陷阱区域打。他在等我们出来——到开阔的地方。</p>
安权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日乌的指挥官一直在他出招。早上站在土坡上看——是在引他出击。中陷阱后改用竹竿探路——是在拆他的武器。张飞侧翼突击——他散开不接——是在保存兵力。</p>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安权的计划对面。</p>
不是瞎撞——是有预判。</p>
先生——您在发抖。</p>
安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p>
——我知道。</p>
这是您第一次遇到一个在战术上跟您思考速度一样的对手。</p>
——对。</p>
安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借着转身的姿势背对着营地里的其他人，从怀里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应用。从外面看，他只是在低头整理衣襟。</p>
小安——给他来点真的。</p>
先生——您需要我做什么？</p>
——帮我算一下。如果我用五十个人去打两百个人——用什么样的阵型、什么样的节奏——能逼他露出真正的弱点。</p>
——需要时间。</p>
——多少时间？</p>
我需要更多的敌军运动数据。我需要看到他们三次以上的战术响应。从现在开始——你每次看到他们移动就告诉我——我来更新推算模型。</p>
安权把手机收起来。他看着北边——日乌的队伍已经在远处重新聚拢了。散开的队形重新合并了——像水一样流回来。</p>
可不得小觑这个对手。</p>
**【幕六·下午·营地——推算结果】**</p>
下午的天开始转阴了。秋天的云压得很低——灰白色的，边缘带着一丝暗色。安权站在营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日乌队伍。他们停下来了——在营地北方大约半里地的位置。不是继续前进——是停下来在搭帐篷。</p>
安权愣住了。</p>
他们在搭帐篷。不是临时歇脚——是在正式扎营。</p>
先生——他们在建立前线营地。</p>
——我看到了。</p>
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速攻。他们打算在这里驻扎——切断营地向北和向东的出路。</p>
安权的脑子飞速转着。日乌有二百人，有自带干粮，有河边水源——他们不需要速战速决。他们可以直接在营地外面驻扎——困死他。</p>
但安权的营地——干粮只够两天。</p>
小安——推算能做出来吗？</p>
我尝试用现有的数据做了一次初步推算。结论是——以目前双方的兵力对比和战术能力——如果他们在外面扎营封锁——我们撑不过四天。</p>
——四天之后呢？</p>
四天之后——干粮耗尽。届时只有三条路：派出小队突围求援、全员拼死突围、或者——投降。</p>
安权没有回答。他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日乌帐篷在秋风中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灰色的天幕下，那些帐篷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每一顶都一样高。</p>
一个能把帐篷扎得这么整齐的指挥官——他带的人不是随便凑起来的牧民。</p>
先生——您需要做出一个决定。</p>
——什么决定？</p>
您现在突围——还有机会。日乌的营寨刚搭起来，防守还不严密。等到了明天——他们的防守体系完整了——营地里的人就一个都出不去。</p>
安权沉默了很久。</p>
——不能突围。</p>
为什么？</p>
因为牵招还没回来。</p>
——他要多久才能回来？</p>
——我不知道。</p>
那您打算等多久？</p>
安权看着远处的帐篷，一字一句地说：——等到他想回来的时候。</p>
远处，秋风吹过灰蒙蒙的天幕，把日乌帐篷顶上冒出的第一缕炊烟吹散了。他们已经在做饭了。安权看着那几缕升起来的烟——炊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显得特别白——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他是在跟一群两百人、正在扎营做饭的部队对峙。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在想怎么赢。现在他在想怎么撑过去——而最讽刺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撑过今天之后，明天要怎么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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