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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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清晨·营地——第二天的天亮】**</p>
安权是被锤声吵醒的。</p>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锤声从铁匠铺的方向传来——不是打铁的节奏，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敲击声。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一块铁——不是在锻打，是在听声音。</p>
安权坐起来。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05%。昨晚压了一整夜，没有充电。</p>
先生——铁匠铺从卯时初就开始有声音了。中年牵招昨晚没有回他的帐篷——他在铁匠铺里坐了一整夜。</p>
——一整夜？</p>
——一整夜。他坐在炉子前面，没有生火。就是坐着。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一块铁料，敲了几下。然后放下。又坐下了。</p>
安权沉默了一会儿。中年牵招在想他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一种做法，刀不是直的。</p>
但今天他没有时间去铁匠铺。今天是霍烈说的第二天——他要带霍烈去看这片地方。</p>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阿到在火堆旁边烤竹筒——今天他烤的比昨天多了一倍。他听安权说今天要带霍烈的人来看怎么做竹筒，所以提前把料都准备好了。张飞在营地门口磨他的矛——不是新刀，是他自己的丈八蛇矛——但他磨得很认真，好像在准备什么东西。</p>
安权走到营门口，看到对面的营寨也在动。霍烈的人也在拆围栏——不是全部拆，是把正面的围栏拆了一段，留了一个比昨天更大的缺口。安权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霍烈从那个缺口里走了出来。</p>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老兵的样子。四个人一起走过空地，在安权的营门口停了下来。</p>
安权走出去。</p>
霍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的人想看你的铁匠铺。</p>
**【幕二·上午·铁匠铺——霍烈的人看铁】**</p>
霍烈带着三个老兵头走进铁匠铺的时候，中年牵招正坐在炉子前面。他没有在打铁——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铁料，低着头看。</p>
他听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p>
霍烈没有说话。他站在铁匠铺门口——他身后的三个老兵头也站在门口。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铁匠铺太小了，四个人站在门口就已经把光线挡住了。</p>
中年牵招终于抬起头。他看到了霍烈——看到了他身后那三个老兵——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铁料。</p>
——看什么？</p>
霍烈说：——听说你昨天打了一把好刀。</p>
——嗯。</p>
——给我们看看。</p>
中年牵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铁料放下——站起来——从角落的木架上拿出昨天打的那把新刀。他没有递给霍烈——他把刀放在铁砧上，让他们自己看。</p>
霍烈走过去——他拿起那把刀。他握了握刀柄——然后在晨光里看了看刀刃。他看了很久——然后没有说话——把刀递给了身后的人。</p>
那三个老兵头轮流看了一遍。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看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刀不一样。</p>
霍烈把刀放回铁砧上。</p>
——你这铁匠铺——一天能打几把这样的刀？</p>
中年牵招看了他一眼。</p>
——你要多少？</p>
——先打二十把。</p>
——那你得等。一把刀从下料到淬火——最快也要大半天的功夫。二十把——你得给我半个月。</p>
霍烈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铁匠铺里的工具——看了看那堆铁料——看了看炉子。然后他说：</p>
——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等你。</p>
中年牵招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刚才放下的铁料——没有回答霍烈——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了。</p>
**【幕三·上午·营地外——看地】**</p>
安权带着霍烈走出了营地。</p>
牵招昨天傍晚回来了。他听到营地被围的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的——但他回来的时候围已经解了。他没有问太多——他只是看到对面营寨拆了一面围栏，就知道该干什么了。</p>
牵招——这一带你熟。你说说——这块地方怎么样？</p>
牵招走在最前面。他指了指营地下方的那条河：——这条河秋天不会干。冬天可能会结冰——但冰面下还有水流。全年都有水。</p>
他又指了指营地东边的一片坡地：——那边土厚。春天可以翻地种东西。</p>
他再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几个黑色屋顶——：那是蓟县南边的庄子。从营地走过去——大约半个时辰的路。庄子那边有一口公用的井——附近的人都在那打水。</p>
霍烈一边听一边看着这些地方——河水、坡地、庄子的方向。他没有问太多问题——他只是听着，看着，记着。</p>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霍烈停在了一个土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全貌——刘备的小营在河边的低地上，霍烈的营寨在河北边一片略高的台地上。两条营之间隔着一片空地——昨天还是一片对峙的地方，今天已经变成了两个营地之间的缓冲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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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烈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p>
——这地方——如果能守住——值得留下来。</p>
安权站在他旁边。他没有接话——他在等霍烈说出。</p>
——但是——你那五十个人——守不住。</p>
霍烈转过头看着他。</p>
——你的人，训练不够。装备不够。围了三天——你们的干粮就见底了。如果来的是鲜卑——不是两百人——是五百人——你们撑不过一天。</p>
安权知道霍烈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p>
——所以我才想让你留下来。</p>
——我不是来给你当看门狗的。</p>
——我知道。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这两百人能过一个不用逃命的冬天。我留下来——是为了让刘将军的这座营能长大——长到不用靠别人来守。</p>
霍烈看着安权。凤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了两个人身上的衣袍。</p>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p>
安权的心里咯噔了一下。</p>
——先生——他说中了。但您不用慌——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他没有证据。</p>
安权稳住呼吸，没有接话。</p>
霍烈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走下土坡——往自己的营地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抛了一句话过来：</p>
——我营里有十几个小孩。跟着老兵一路走来的——没地方去。你的人——那个做竹筒的小孩——能不能教教他们？</p>
安权站在原地，看着霍烈的背影。</p>
一个带着两百老兵的头目，围了他三天——说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的小孩能不能跟你的人学做饭。</p>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这句话。他走回火堆旁边坐下，阿到递了一根新的竹筒过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阿到这次的竹筒比之前更烫了，大概是火候没控制好。</p>
先生——霍烈的条件比您想象中少。</p>
——不是少。是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你说一个带了两年兵的人，提出来的条件应该是——他提了。但他最后一个条件——是小孩。</p>
——所以——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流寇头目。</p>
——对。他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流寇头目。这两种身份加在一起——比单独任何一种都复杂。</p>
安权嚼着竹筒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去找刘备。刘备坐在营地北侧的老位置上——正在擦他的旧剑——雌雄双股剑中的一把。安权蹲在他旁边，把霍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p>
刘备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剑翻了一个面——用布擦着剑脊上的一道旧痕——然后说了一句：</p>
——他有小孩。那他不会走。</p>
——您怎么知道？</p>
——一个愿意带着小孩长途行军的人——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现在他找到了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他就不会再走了。</p>
**【幕四·中午·营地——霍烈跟刘备见面】**</p>
安权回到营地之后，把霍烈的话告诉了刘备。</p>
刘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门口——朝对面营寨的方向看了看。</p>
——他营里有小孩？</p>
——他说有十几个。跟着老兵一路走来的。</p>
刘备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对面营寨的方向——围栏已经拆了一面，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烧火，有人在修帐篷，有人在整理兵器——跟任何一座营地的日常没有区别。</p>
——让他过来喝碗粥吧。</p>
安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备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p>
刘备看了他一眼：——你谈好了相邻扎营。一座营里的头目——应该认识另一座营里的头目。这是最基本的礼数。</p>
安权走出去——穿过空地——走到对面营寨的缺口前。霍烈正在里面跟人说话——看到安权走过来，他停下了话茬。</p>
——我们刘将军说——让你过去喝碗粥。</p>
霍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刘备会请他过去——不是谈判，不是下命令——就是喝碗粥。</p>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铁匠铺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营地里正在烧火的地方——然后说了一句：</p>
——带路。</p>
安权带着霍烈走进刘备的营地的时候，全营的人都在看着。张飞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磨好的丈八蛇矛——他没有挡路，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简雍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往粥里加东西——看到有人来了，他把锅盖盖上了。</p>
刘备坐在火堆旁边。他面前放了两碗粥——刚盛好的。他看到霍烈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那个位置。</p>
——坐。</p>
霍烈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锅热粥和一个火堆。</p>
安权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一一这场面刘备和霍烈都没有邀请他坐下。</p>
刘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急着说话。霍烈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加了盐，还有一点野菜的味道。</p>
霍烈喝完一口，放下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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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营——位置选得不错。</p>
——是安郎中选的。</p>
霍烈看了安权一眼。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人喝了两碗粥——没有谈任何正事。第三碗的时候，刘备放下碗，说了一句：</p>
——你的人——冬天怎么过？</p>
霍烈也放下碗。</p>
——本来没想好。现在——打算在这里过。</p>
刘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或者——他就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舀了一碗粥。</p>
安权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未来蜀汉的开国皇帝，一个带着两百老兵从北边一路南下的头目——在一锅粥面前把该谈的事情谈完了。</p>
霍烈喝完第三碗，放下碗，站起来。他没有说——他只是看了刘备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出营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p>
——明天我带人来修你们东边的围栏。你们的围栏太矮了——一匹马就能跨过去。</p>
说完他走了。</p>
刘备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霍烈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三只空碗——自己也喝了两碗，但霍烈喝得比他快——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p>
安权从来没有见过刘备这么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我很久没有跟一个不用解释太多的人一起喝过粥了的笑。</p>
**【幕五·傍晚·营地——十二个孩子】**</p>
傍晚的时候，霍烈营里的人——十一个孩子——被带到了安权的营门口。</p>
最大的大概十三四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大大小小的旧衣服——有人穿着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有人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短褐。他们的脸都是脏的——不是不讲卫生——是长途行军的人没有条件天天洗脸。</p>
他们站在营门口，互相挤在一起，看着安权营里的火堆和帐篷——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怕的警惕。</p>
阿到站在营门口，看着这群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是一个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这么多跟他差不多大的人。</p>
他看了看安权——安权没有说话。</p>
阿到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边，拿起一盘刚烤好的竹筒——走回营门口，把竹筒递到那个最大的孩子面前。</p>
——吃吗？</p>
那个最大的孩子看着竹筒——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其他孩子说了一句话。不是汉语——是北方话——但意思很明显：能吃，好吃。</p>
十一个孩子涌进了营地，围在火堆旁边。阿到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剩下几根还没分完的竹筒。他忽然变成了这座营地里唯一一个有教别人经验的人。</p>
安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群孩子围着火堆吃竹筒——阿到坐在他们中间，被十一个陌生人围着——但他没有害怕。他开始用手比划着教他们怎么把竹筒封口——怎么控制火候——那些孩子听着，看着，有人试着做了一次，失败了——阿到捡起来重新包好，又递回去。</p>
先生——阿到在教他们。</p>
——我看到了。</p>
——他教得还不错。</p>
安权没有说话。他在想霍烈今天说的那句话——我的小孩能不能跟你的人学做饭——霍烈说的不是。他说的是让这些孩子——在刀和抢之外——有另一条路能走。</p>
**【幕六·入夜·铁匠铺——牵师傅的夜晚】**</p>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之后，安权走到铁匠铺门口。</p>
中年牵招没有睡。他坐在炉子前面——没有生火——手里拿着一块铁料，翻来覆去地看着。</p>
安权在他旁边蹲了下来。</p>
中年牵招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p>
——你昨天说——有一种做法，刀不是直的。</p>
——对。</p>
——怎么让它变弯？</p>
安权想了想。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因为一个打了一辈子直刀的铁匠，忽然让他打一把弯刀——不是把刀打弯这么简单。是整把刀的结构、重心、淬火方式，全都要改。</p>
——不是在打的时候弄弯的。是在淬火的时候——让它自己弯的。</p>
中年牵招手里的铁料停住了。</p>
——铁在淬火的时候——从高温突然泡进水里——受冷会收缩。但如果刀刃和刀背的厚度不一样——收缩的速度也不一样。薄的一边收缩得快——厚的一边收缩得慢——刀就会自然往薄的那一边弯过去。</p>
中年牵招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铁料，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两下——铛、铛——声音很轻，像是在试一块石头的硬度。</p>
——明天天亮——你来。</p>
安权站起来。他回到帐篷里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p>
先生——您在想什么？</p>
——我在想。明天——中年牵招就要打一把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刀了。</p>
——您觉得他能打出来吗？</p>
——他打了一辈子直刀。如果连他都不行——那就没人行了。</p>
——那您希望他打出来吗？</p>
安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p>
他当然希望。因为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那是第一把横刀。</p>
</p>
**【幕一·清晨·营地——第二天的天亮】**</p>
安权是被锤声吵醒的。</p>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锤声从铁匠铺的方向传来——不是打铁的节奏，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敲击声。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一块铁——不是在锻打，是在听声音。</p>
安权坐起来。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05%。昨晚压了一整夜，没有充电。</p>
先生——铁匠铺从卯时初就开始有声音了。中年牵招昨晚没有回他的帐篷——他在铁匠铺里坐了一整夜。</p>
——一整夜？</p>
——一整夜。他坐在炉子前面，没有生火。就是坐着。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一块铁料，敲了几下。然后放下。又坐下了。</p>
安权沉默了一会儿。中年牵招在想他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一种做法，刀不是直的。</p>
但今天他没有时间去铁匠铺。今天是霍烈说的第二天——他要带霍烈去看这片地方。</p>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阿到在火堆旁边烤竹筒——今天他烤的比昨天多了一倍。他听安权说今天要带霍烈的人来看怎么做竹筒，所以提前把料都准备好了。张飞在营地门口磨他的矛——不是新刀，是他自己的丈八蛇矛——但他磨得很认真，好像在准备什么东西。</p>
安权走到营门口，看到对面的营寨也在动。霍烈的人也在拆围栏——不是全部拆，是把正面的围栏拆了一段，留了一个比昨天更大的缺口。安权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霍烈从那个缺口里走了出来。</p>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老兵的样子。四个人一起走过空地，在安权的营门口停了下来。</p>
安权走出去。</p>
霍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的人想看你的铁匠铺。</p>
**【幕二·上午·铁匠铺——霍烈的人看铁】**</p>
霍烈带着三个老兵头走进铁匠铺的时候，中年牵招正坐在炉子前面。他没有在打铁——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铁料，低着头看。</p>
他听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p>
霍烈没有说话。他站在铁匠铺门口——他身后的三个老兵头也站在门口。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铁匠铺太小了，四个人站在门口就已经把光线挡住了。</p>
中年牵招终于抬起头。他看到了霍烈——看到了他身后那三个老兵——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铁料。</p>
——看什么？</p>
霍烈说：——听说你昨天打了一把好刀。</p>
——嗯。</p>
——给我们看看。</p>
中年牵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铁料放下——站起来——从角落的木架上拿出昨天打的那把新刀。他没有递给霍烈——他把刀放在铁砧上，让他们自己看。</p>
霍烈走过去——他拿起那把刀。他握了握刀柄——然后在晨光里看了看刀刃。他看了很久——然后没有说话——把刀递给了身后的人。</p>
那三个老兵头轮流看了一遍。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看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刀不一样。</p>
霍烈把刀放回铁砧上。</p>
——你这铁匠铺——一天能打几把这样的刀？</p>
中年牵招看了他一眼。</p>
——你要多少？</p>
——先打二十把。</p>
——那你得等。一把刀从下料到淬火——最快也要大半天的功夫。二十把——你得给我半个月。</p>
霍烈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铁匠铺里的工具——看了看那堆铁料——看了看炉子。然后他说：</p>
——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等你。</p>
中年牵招没有说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刚才放下的铁料——没有回答霍烈——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了。</p>
**【幕三·上午·营地外——看地】**</p>
安权带着霍烈走出了营地。</p>
牵招昨天傍晚回来了。他听到营地被围的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的——但他回来的时候围已经解了。他没有问太多——他只是看到对面营寨拆了一面围栏，就知道该干什么了。</p>
牵招——这一带你熟。你说说——这块地方怎么样？</p>
牵招走在最前面。他指了指营地下方的那条河：——这条河秋天不会干。冬天可能会结冰——但冰面下还有水流。全年都有水。</p>
他又指了指营地东边的一片坡地：——那边土厚。春天可以翻地种东西。</p>
他再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几个黑色屋顶——：那是蓟县南边的庄子。从营地走过去——大约半个时辰的路。庄子那边有一口公用的井——附近的人都在那打水。</p>
霍烈一边听一边看着这些地方——河水、坡地、庄子的方向。他没有问太多问题——他只是听着，看着，记着。</p>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霍烈停在了一个土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全貌——刘备的小营在河边的低地上，霍烈的营寨在河北边一片略高的台地上。两条营之间隔着一片空地——昨天还是一片对峙的地方，今天已经变成了两个营地之间的缓冲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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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烈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p>
——这地方——如果能守住——值得留下来。</p>
安权站在他旁边。他没有接话——他在等霍烈说出。</p>
——但是——你那五十个人——守不住。</p>
霍烈转过头看着他。</p>
——你的人，训练不够。装备不够。围了三天——你们的干粮就见底了。如果来的是鲜卑——不是两百人——是五百人——你们撑不过一天。</p>
安权知道霍烈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p>
——所以我才想让你留下来。</p>
——我不是来给你当看门狗的。</p>
——我知道。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这两百人能过一个不用逃命的冬天。我留下来——是为了让刘将军的这座营能长大——长到不用靠别人来守。</p>
霍烈看着安权。凤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了两个人身上的衣袍。</p>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p>
安权的心里咯噔了一下。</p>
——先生——他说中了。但您不用慌——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他没有证据。</p>
安权稳住呼吸，没有接话。</p>
霍烈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走下土坡——往自己的营地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抛了一句话过来：</p>
——我营里有十几个小孩。跟着老兵一路走来的——没地方去。你的人——那个做竹筒的小孩——能不能教教他们？</p>
安权站在原地，看着霍烈的背影。</p>
一个带着两百老兵的头目，围了他三天——说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的小孩能不能跟你的人学做饭。</p>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这句话。他走回火堆旁边坐下，阿到递了一根新的竹筒过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阿到这次的竹筒比之前更烫了，大概是火候没控制好。</p>
先生——霍烈的条件比您想象中少。</p>
——不是少。是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你说一个带了两年兵的人，提出来的条件应该是——他提了。但他最后一个条件——是小孩。</p>
——所以——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流寇头目。</p>
——对。他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流寇头目。这两种身份加在一起——比单独任何一种都复杂。</p>
安权嚼着竹筒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去找刘备。刘备坐在营地北侧的老位置上——正在擦他的旧剑——雌雄双股剑中的一把。安权蹲在他旁边，把霍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p>
刘备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剑翻了一个面——用布擦着剑脊上的一道旧痕——然后说了一句：</p>
——他有小孩。那他不会走。</p>
——您怎么知道？</p>
——一个愿意带着小孩长途行军的人——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现在他找到了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他就不会再走了。</p>
**【幕四·中午·营地——霍烈跟刘备见面】**</p>
安权回到营地之后，把霍烈的话告诉了刘备。</p>
刘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门口——朝对面营寨的方向看了看。</p>
——他营里有小孩？</p>
——他说有十几个。跟着老兵一路走来的。</p>
刘备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对面营寨的方向——围栏已经拆了一面，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烧火，有人在修帐篷，有人在整理兵器——跟任何一座营地的日常没有区别。</p>
——让他过来喝碗粥吧。</p>
安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备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p>
刘备看了他一眼：——你谈好了相邻扎营。一座营里的头目——应该认识另一座营里的头目。这是最基本的礼数。</p>
安权走出去——穿过空地——走到对面营寨的缺口前。霍烈正在里面跟人说话——看到安权走过来，他停下了话茬。</p>
——我们刘将军说——让你过去喝碗粥。</p>
霍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刘备会请他过去——不是谈判，不是下命令——就是喝碗粥。</p>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铁匠铺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营地里正在烧火的地方——然后说了一句：</p>
——带路。</p>
安权带着霍烈走进刘备的营地的时候，全营的人都在看着。张飞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磨好的丈八蛇矛——他没有挡路，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简雍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往粥里加东西——看到有人来了，他把锅盖盖上了。</p>
刘备坐在火堆旁边。他面前放了两碗粥——刚盛好的。他看到霍烈走进来——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那个位置。</p>
——坐。</p>
霍烈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锅热粥和一个火堆。</p>
安权站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一一这场面刘备和霍烈都没有邀请他坐下。</p>
刘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急着说话。霍烈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加了盐，还有一点野菜的味道。</p>
霍烈喝完一口，放下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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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郎中选的。</p>
霍烈看了安权一眼。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人喝了两碗粥——没有谈任何正事。第三碗的时候，刘备放下碗，说了一句：</p>
——你的人——冬天怎么过？</p>
霍烈也放下碗。</p>
——本来没想好。现在——打算在这里过。</p>
刘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或者——他就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舀了一碗粥。</p>
安权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未来蜀汉的开国皇帝，一个带着两百老兵从北边一路南下的头目——在一锅粥面前把该谈的事情谈完了。</p>
霍烈喝完第三碗，放下碗，站起来。他没有说——他只是看了刘备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出营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p>
——明天我带人来修你们东边的围栏。你们的围栏太矮了——一匹马就能跨过去。</p>
说完他走了。</p>
刘备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霍烈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三只空碗——自己也喝了两碗，但霍烈喝得比他快——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p>
安权从来没有见过刘备这么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我很久没有跟一个不用解释太多的人一起喝过粥了的笑。</p>
**【幕五·傍晚·营地——十二个孩子】**</p>
傍晚的时候，霍烈营里的人——十一个孩子——被带到了安权的营门口。</p>
最大的大概十三四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们穿着大大小小的旧衣服——有人穿着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有人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短褐。他们的脸都是脏的——不是不讲卫生——是长途行军的人没有条件天天洗脸。</p>
他们站在营门口，互相挤在一起，看着安权营里的火堆和帐篷——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怕的警惕。</p>
阿到站在营门口，看着这群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是一个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这么多跟他差不多大的人。</p>
他看了看安权——安权没有说话。</p>
阿到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边，拿起一盘刚烤好的竹筒——走回营门口，把竹筒递到那个最大的孩子面前。</p>
——吃吗？</p>
那个最大的孩子看着竹筒——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其他孩子说了一句话。不是汉语——是北方话——但意思很明显：能吃，好吃。</p>
十一个孩子涌进了营地，围在火堆旁边。阿到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剩下几根还没分完的竹筒。他忽然变成了这座营地里唯一一个有教别人经验的人。</p>
安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那群孩子围着火堆吃竹筒——阿到坐在他们中间，被十一个陌生人围着——但他没有害怕。他开始用手比划着教他们怎么把竹筒封口——怎么控制火候——那些孩子听着，看着，有人试着做了一次，失败了——阿到捡起来重新包好，又递回去。</p>
先生——阿到在教他们。</p>
——我看到了。</p>
——他教得还不错。</p>
安权没有说话。他在想霍烈今天说的那句话——我的小孩能不能跟你的人学做饭——霍烈说的不是。他说的是让这些孩子——在刀和抢之外——有另一条路能走。</p>
**【幕六·入夜·铁匠铺——牵师傅的夜晚】**</p>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之后，安权走到铁匠铺门口。</p>
中年牵招没有睡。他坐在炉子前面——没有生火——手里拿着一块铁料，翻来覆去地看着。</p>
安权在他旁边蹲了下来。</p>
中年牵招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p>
——你昨天说——有一种做法，刀不是直的。</p>
——对。</p>
——怎么让它变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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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打的时候弄弯的。是在淬火的时候——让它自己弯的。</p>
中年牵招手里的铁料停住了。</p>
——铁在淬火的时候——从高温突然泡进水里——受冷会收缩。但如果刀刃和刀背的厚度不一样——收缩的速度也不一样。薄的一边收缩得快——厚的一边收缩得慢——刀就会自然往薄的那一边弯过去。</p>
中年牵招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拿起铁料，在铁砧上轻轻敲了两下——铛、铛——声音很轻，像是在试一块石头的硬度。</p>
——明天天亮——你来。</p>
安权站起来。他回到帐篷里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p>
先生——您在想什么？</p>
——我在想。明天——中年牵招就要打一把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刀了。</p>
——您觉得他能打出来吗？</p>
——他打了一辈子直刀。如果连他都不行——那就没人行了。</p>
——那您希望他打出来吗？</p>
安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p>
他当然希望。因为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那是第一把横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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