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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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一·早晨·铁匠铺——两个铁匠】**</p>
天还没全亮——铁匠铺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了。</p>
中年牵招是第一个到的一如既往。但今天第二个人不是安权。</p>
是张合。</p>
张合在铁匠铺门口的草席上睡了一夜。安权昨天给他送了一条旧毯子——他叠了两层垫在下面——草席加毯子——大约三寸厚——对于一个从河间一路走来、在山沟里睡过石头和泥地、在牵招的火堆旁凑合过三个晚上的人来说——这三寸厚的草席已经是五星级了。</p>
但张合五更天就醒了。</p>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揉眼睛——是看炉子。炉膛里的炭封了一夜——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灰——但灰下面的炭还是暗红色的——说明密封做得好——热量没有散太多。</p>
他蹲在炉口旁边——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起身去拿风箱。</p>
中年牵招到的时候——张合已经把风箱拉了十几下——炉膛里的暗红炭被吹出了一层橙黄色的壳——和昨天一样的颜色——像烧了一半的日落。</p>
中年牵招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他一眼。</p>
张合回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p>
然后中年牵招走进铁匠铺——从铁料架上拿了一块铁坯——放在砧板上——开始打。</p>
张合站起来——退到旁边——给他让出了位置。</p>
两个人没有说话。铁匠铺里只有锤子的声音——叮和嗒交替着——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件事。</p>
安权六刻钟后才到。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看到了一幕让他停下来的场景——</p>
中年牵招在打一把短刀——肩发力——稳重、厚实。张合在旁边打一副马蹄铁——腕发力——精细、快速。两个人的节奏不同——但奇妙地不冲突——像两条不同宽窄的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没有互相妨碍——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韵律。</p>
用户安权——铁匠铺双人协作效率约为单人的一点六倍。未达到理论值两点零倍的原因——两人尚未磨合锤击节奏。预计磨合期——七到十天。</p>
安权没有回话。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两个人打铁——看了大约一刻钟。</p>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p>
**【幕二·上午·营地中央——一碗粥引发的战争】**</p>
问题是这样的——</p>
全营大约四十个人。每天的工作大致分为几种——打铁、巡逻、砍柴、做饭、修栅栏、挖沟渠、喂马。每个人干一种活——到了吃饭的时候——每人一碗粥——一样多——不管你今天砍了十捆柴还是两捆柴——不管你今天巡逻了四圈还是一圈——不管你今天打了五副马蹄铁还是一副——都是一碗粥。</p>
加的盐也一样——每人一小撮。</p>
这个制度是刘备定的——在E38之前——当营地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时候——这没什么问题。二十几个人——大家都在拼命——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谁在乎？</p>
但现在四十个人了。而且还在增加。</p>
安权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在今天早饭的时候。</p>
他端着碗走到火堆旁边——看见赵四和柱子在吵架。赵四说他昨天巡逻了四圈——柱子说他砍了十捆柴——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干的活比对方多——但到了分粥的时候——两人碗里一样多。</p>
我昨天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四圈！赵四的脸涨得通红。</p>
我砍了十捆柴——你试试！柱子也不让。</p>
安权站在旁边看着。这场争吵不激烈——没有动手的意思——但两个人都不高兴。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交换眼神——那种他们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不敢说的眼神。</p>
安权喝完了粥——把碗放下。</p>
他回到了帐篷里。</p>
**【幕三·帐篷——思考】**</p>
安权坐在帐篷里的草席上——面前摊着一张竹板——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些符号——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东西。</p>
问题很清楚——</p>
四十个人的营地。每天需要完成的工作量是固定的——大约需要二十个人工日才能运转。如果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十个人就能干完。但大家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不会被看见——所以有人开始偷懒——不是恶意偷懒——是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那何必累死自己的那种偷懒。</p>
安权在前世见过这种模式。大学里的小组作业——五个人一个组——两个人干完了所有活——两个人划水——一个人连群都不加。最后成绩五个人一样。</p>
他在公司里也见过。年底绩效——能力强的人加班到凌晨——能力一般的人准点下班——年底奖金差距不超过百分之十。</p>
这种制度叫大锅饭。</p>
大锅饭会杀死一个组织的效率。不是慢慢地杀死——是快速地杀死。因为能力强的人会先走——然后剩下的人都是混日子的——然后整个组织就垮了。</p>
安权需要一种制度——让每个人都愿意多干活——让多干活的人得到更多——让少干活的人得到更少——同时不能太复杂——因为这里是公元一百八十四年——不能搞Excel表格和KPI系统。</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想了大约半个时辰。</p>
然后他在竹板上画了一个东西。</p>
竹签。</p>
小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p>
用户安权——根据我的分析——您正在设计一个劳动计量与分配制度。在现代经济学中——这被称为按劳分配计件工资。但在公元一百八十四年——您面临几个技术障碍：一、竹签容易被伪造。二、竹签容易丢失。三、竹签无法记录复杂劳动。四、竹签不能找零。建议您考虑使用——算了——您没有印刷机。竹签是唯一选择。但请做好通货膨胀的心理准备。</p>
安权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闭嘴。</p>
**【幕四·下午·营地中央——竹签】**</p>
安权让阿到帮他削了五十根竹签。竹签大约一拃长——一指宽——正面光滑——背面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条横线。</p>
下午申时——他把全营的人叫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p>
大约三十五个人到齐了——还有五个人在巡逻和铁匠铺值勤——没来。</p>
安权站在空地中间。他面前放着一筐竹签和一只陶罐。</p>
——今天说一个新规矩。</p>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营地上传得很清楚——因为大家都安静了。</p>
——从明天开始——干活记分。</p>
他拿起一根竹签。</p>
——这叫工分。一根竹签——一分。打铁——每副马蹄铁两分。短刀——五分。巡逻——一圈一分。砍柴——一捆一分。做饭——每天三分。修栅栏——每丈一分。</p>
他把竹签举起来给大家看。</p>
——每十天结一次账。你手里的竹签——可以换东西。</p>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撮盐——放在地上。</p>
——十分换一撮盐。二十分换两撮。三十分——</p>
他停了一下。</p>
三十分换一碗粥。</p>
人群里有了嗡嗡的议论声。</p>
安权等了几息——让声音稍微散一散——然后继续说——</p>
——不多不少——你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分——换多少东西。干得多的——吃的比别人多——盐比别人多。干得少的——吃的少——盐少。</p>
他扫视了一圈人群。大部分人的表情是困惑——但有几双眼睛亮了起来。</p>
赵四的眼睛亮了。柱子的眼睛也亮了。</p>
安权看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制度能用。</p>
——每天傍晚——阿到负责发竹签。你今天干了什么活——去找阿登记——阿到给你竹签。竹签你自己保管——丢了不补——别让老鼠啃了。</p>
——十天结一次账的日子——阿到在伙房门口摆摊——你拿竹签来换盐和粥。没有竹签的——基础口粮照发——但盐不发了。</p>
——有问题的——现在问。</p>
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赵四举起手。</p>
——我昨天巡逻四圈——算几分？</p>
——从明天开始算。今天的——不算。</p>
赵四的手放下来了。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p>
柱子也举了手。——如果有人偷竹签呢？</p>
安权看了他一眼。竹签背面有牵招伯伯刻的暗号。仿不出来的。</p>
柱子的手放下来了。</p>
霍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安权旁边——看了看地上的竹签和盐——然后点了点头。</p>
霍烈的点头——在营地里比安权的话管用。</p>
安权知道为什么——因为霍烈是军人——军人的世界里——论功行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不需要理解竹签背后的经济学原理——他只需要看到多干多得少干少得四个字就够了。</p>
——散了。</p>
人群开始散去。安权听见赵四在走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明天我巡逻六圈。</p>
小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p>
用户安权——工分制实施第一天的初步效果：赵四的巡逻意愿提升了约百分之五十。但根据行为经济学模型——这种提升将在七到十天后衰减——因为新鲜感会消失。届时您需要增加激励——或者增加惩罚。温馨提示——惩罚在东汉末年的执行难度远高于激励。建议您选择激励。</p>
安权没有回话。他在想——七天后怎么办。</p>
**【幕五·晚上·伙房——阿到的账本】**</p>
晚上——阿到在伙房里忙着做新的东西。</p>
安权让他做的——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罐子里面是工分竹签的——安权今天削了五十根——用完了还可以再削——竹子在右北平的山沟里到处都是——成本约等于零。</p>
但阿到做的不只是保管竹签。</p>
他在一块竹板上用木炭画了一个表格。表格有四列——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活儿——第三列是分——第四列是阿到自己发明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一个叉代表。</p>
安权看着他画表格——表格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是清晰的。</p>
——阿到——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p>
——嗯。不然怎么记得住谁领了谁没领？</p>
安权看着那张表格。十一岁的孩子——在公元一百八十四年的伙房里——用木炭在竹板上画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分录账簿雏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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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的这个——以后每十天换一块新的竹板。旧的保存好。</p>
——为什么？</p>
——因为以后人多了——你一个人记不过来——需要翻旧账。</p>
阿到想了想。——那我要很多竹板。</p>
——张合可以帮你削。</p>
阿到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画表格——一笔一画的——很认真。</p>
安权走出伙房。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一丝烟——张合和中年牵招在里面加班赶一单马蹄铁——明天有五匹马的蹄铁要换。</p>
安权走到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里面。</p>
两个人还在打。叮和嗒交替着。炉火的温度让铁匠铺里比外面暖很多——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碰到外面的冷空气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p>
——明天开始——你们打铁也记分。</p>
中年牵招没停手。——怎么记？</p>
——马蹄铁两分一副。短刀五分。其他的我列个表给你。</p>
——行。</p>
张合也没停手。他甚至没有抬头。</p>
——张合。</p>
嗒——一锤落下。张合的手停了一下。</p>
——嗯。</p>
——明天你也是两分一副马蹄铁。</p>
张合没有说话。他的锤子又落了下去。</p>
嗒。</p>
安权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表示知道了——还是根本不在乎竹签和分数——他只在乎铁匠铺里的炉火和铁坯。</p>
但安权也不确定这重不重要。</p>
也许不重要。一个愿意在铁匠铺里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夜、一天不吃不喝只看炉火的少年——你不需要用竹签来激励他——铁就是他的竹签——炉火就是他的盐。</p>
安权走回了帐篷。</p>
**【幕六·入夜·帐篷——小安的分析】**</p>
用户安权——关于今日实施的工分制——我有几点分析。</p>
安权躺下来。把手机放在胸口。</p>
——说。</p>
第一。工分制本质是一种基于劳动量度量的资源分配机制。在现代经济学中——这类似于计件工资的初级形态。您使用的竹签作为——具有可分割性（每十分一个计量单位）、可储存性（竹签可长期保存）、可流通性（理论上竹签可以在人与人之间转让——虽然您尚未明确允许）三个基本属性。</p>
她停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竹签不是钱——但能换盐——盐能换命——所以竹签等于命。这个等式——是您自己推导的。</p>
——我没有打算让竹签流通。</p>
——建议不禁止。因为流通意味着——市场会自发提高效率。例如——如果赵四巡逻跑得快——他可能愿意把自己的竹签卖给柱子换柴——而柱子砍柴效率高——他可能愿意买竹签换盐。这将形成劳动分工的优化——</p>
——小安。这里是公元一百八十四年。</p>
——收到。撤回市场流通建议。维持当前简单计分模式。</p>
安权笑了一下。</p>
——第二。工分制的潜在风险——分数通胀。如果未来竹签代表的价值增长过快——可能导致竹签需求量超过竹子的供应量——建议提前储备竹材。</p>
——我知道。</p>
——第三。阿到的记账表格设计——虽然简陋——但具备基本的复式记账思维。如果持续发展——建议未来引入概念——但这属于第二阶段。当前阶段——单式记账足矣。</p>
安权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p>
——小安。</p>
——你觉得这个制度能撑多久？</p>
——用户安权——您现在问这个问题——说明您对工分制的信心约为百分之五十五。这个数字低于有信心的阈值——百分之六十。我的评估是：工分制能撑四十到六十天。六十天后——营地人口将达到一百人——届时竹签系统将崩溃。崩溃原因：记账工作量超过阿到的处理能力。解决方案：提前培养第二个会计。建议人选——赵四。理由：识字、有积极性、巡逻时能顺便收竹签。</p>
安权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p>
赵四——会计。这个画面——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象。</p>
——我现在四十人。</p>
——所以您还有时间。但不多。按照当前增长速度——预计四十到六十天后——营地人口将达到一百人。届时需要调整制度。</p>
安权翻了个身。</p>
一百人。六十天后。</p>
他还没有想过一百人的营地是什么样的。四十个人已经让他开始头疼铁料不够用了——一百个人——光盐就——</p>
他没有继续算。</p>
——晚安。小安。</p>
——晚安。用户安权。今日电量变化：2.51% → 2.50%（-0.01%）。省电模式运行正常。剩余估算运行时间——约九百三十天。</p>
安权把手机收回怀里。</p>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工分制——不是因为铁料——不是因为赵云——不是因为张合——不是因为他不想睡。</p>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p>
营地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兴奋——</p>
——明天我巡逻六圈——你呢？</p>
——我砍柴。二十捆。</p>
——那你的竹签比我的多——你可以换更多盐——</p>
——盐可以留着——攒够了——</p>
声音渐渐小了。但安权听见了最后一句——</p>
——攒够了——能不能换一把刀？</p>
安权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p>
工分制——第一天——就已经有人在想用竹签换刀了。</p>
货币的诞生——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货币——是因为有人需要换东西。</p>
就像铁匠铺——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铁匠铺——是因为有人需要一把好刀。</p>
就像营地——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营地——是因为有人需要一个不会死在冬天的地方。</p>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p>
从一碗粥到一根竹签。从一根竹签到一把刀。从一把刀到——</p>
他还不知道。</p>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p>
---</p>
</p>
**【幕一·早晨·铁匠铺——两个铁匠】**</p>
天还没全亮——铁匠铺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了。</p>
中年牵招是第一个到的一如既往。但今天第二个人不是安权。</p>
是张合。</p>
张合在铁匠铺门口的草席上睡了一夜。安权昨天给他送了一条旧毯子——他叠了两层垫在下面——草席加毯子——大约三寸厚——对于一个从河间一路走来、在山沟里睡过石头和泥地、在牵招的火堆旁凑合过三个晚上的人来说——这三寸厚的草席已经是五星级了。</p>
但张合五更天就醒了。</p>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揉眼睛——是看炉子。炉膛里的炭封了一夜——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灰——但灰下面的炭还是暗红色的——说明密封做得好——热量没有散太多。</p>
他蹲在炉口旁边——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起身去拿风箱。</p>
中年牵招到的时候——张合已经把风箱拉了十几下——炉膛里的暗红炭被吹出了一层橙黄色的壳——和昨天一样的颜色——像烧了一半的日落。</p>
中年牵招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他一眼。</p>
张合回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p>
然后中年牵招走进铁匠铺——从铁料架上拿了一块铁坯——放在砧板上——开始打。</p>
张合站起来——退到旁边——给他让出了位置。</p>
两个人没有说话。铁匠铺里只有锤子的声音——叮和嗒交替着——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件事。</p>
安权六刻钟后才到。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看到了一幕让他停下来的场景——</p>
中年牵招在打一把短刀——肩发力——稳重、厚实。张合在旁边打一副马蹄铁——腕发力——精细、快速。两个人的节奏不同——但奇妙地不冲突——像两条不同宽窄的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没有互相妨碍——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韵律。</p>
用户安权——铁匠铺双人协作效率约为单人的一点六倍。未达到理论值两点零倍的原因——两人尚未磨合锤击节奏。预计磨合期——七到十天。</p>
安权没有回话。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两个人打铁——看了大约一刻钟。</p>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p>
**【幕二·上午·营地中央——一碗粥引发的战争】**</p>
问题是这样的——</p>
全营大约四十个人。每天的工作大致分为几种——打铁、巡逻、砍柴、做饭、修栅栏、挖沟渠、喂马。每个人干一种活——到了吃饭的时候——每人一碗粥——一样多——不管你今天砍了十捆柴还是两捆柴——不管你今天巡逻了四圈还是一圈——不管你今天打了五副马蹄铁还是一副——都是一碗粥。</p>
加的盐也一样——每人一小撮。</p>
这个制度是刘备定的——在E38之前——当营地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时候——这没什么问题。二十几个人——大家都在拼命——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谁在乎？</p>
但现在四十个人了。而且还在增加。</p>
安权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在今天早饭的时候。</p>
他端着碗走到火堆旁边——看见赵四和柱子在吵架。赵四说他昨天巡逻了四圈——柱子说他砍了十捆柴——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干的活比对方多——但到了分粥的时候——两人碗里一样多。</p>
我昨天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四圈！赵四的脸涨得通红。</p>
我砍了十捆柴——你试试！柱子也不让。</p>
安权站在旁边看着。这场争吵不激烈——没有动手的意思——但两个人都不高兴。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交换眼神——那种他们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但我不敢说的眼神。</p>
安权喝完了粥——把碗放下。</p>
他回到了帐篷里。</p>
**【幕三·帐篷——思考】**</p>
安权坐在帐篷里的草席上——面前摊着一张竹板——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些符号——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东西。</p>
问题很清楚——</p>
四十个人的营地。每天需要完成的工作量是固定的——大约需要二十个人工日才能运转。如果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十个人就能干完。但大家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不会被看见——所以有人开始偷懒——不是恶意偷懒——是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那何必累死自己的那种偷懒。</p>
安权在前世见过这种模式。大学里的小组作业——五个人一个组——两个人干完了所有活——两个人划水——一个人连群都不加。最后成绩五个人一样。</p>
他在公司里也见过。年底绩效——能力强的人加班到凌晨——能力一般的人准点下班——年底奖金差距不超过百分之十。</p>
这种制度叫大锅饭。</p>
大锅饭会杀死一个组织的效率。不是慢慢地杀死——是快速地杀死。因为能力强的人会先走——然后剩下的人都是混日子的——然后整个组织就垮了。</p>
安权需要一种制度——让每个人都愿意多干活——让多干活的人得到更多——让少干活的人得到更少——同时不能太复杂——因为这里是公元一百八十四年——不能搞Excel表格和KPI系统。</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想了大约半个时辰。</p>
然后他在竹板上画了一个东西。</p>
竹签。</p>
小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p>
用户安权——根据我的分析——您正在设计一个劳动计量与分配制度。在现代经济学中——这被称为按劳分配计件工资。但在公元一百八十四年——您面临几个技术障碍：一、竹签容易被伪造。二、竹签容易丢失。三、竹签无法记录复杂劳动。四、竹签不能找零。建议您考虑使用——算了——您没有印刷机。竹签是唯一选择。但请做好通货膨胀的心理准备。</p>
安权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闭嘴。</p>
**【幕四·下午·营地中央——竹签】**</p>
安权让阿到帮他削了五十根竹签。竹签大约一拃长——一指宽——正面光滑——背面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条横线。</p>
下午申时——他把全营的人叫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p>
大约三十五个人到齐了——还有五个人在巡逻和铁匠铺值勤——没来。</p>
安权站在空地中间。他面前放着一筐竹签和一只陶罐。</p>
——今天说一个新规矩。</p>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营地上传得很清楚——因为大家都安静了。</p>
——从明天开始——干活记分。</p>
他拿起一根竹签。</p>
——这叫工分。一根竹签——一分。打铁——每副马蹄铁两分。短刀——五分。巡逻——一圈一分。砍柴——一捆一分。做饭——每天三分。修栅栏——每丈一分。</p>
他把竹签举起来给大家看。</p>
——每十天结一次账。你手里的竹签——可以换东西。</p>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撮盐——放在地上。</p>
——十分换一撮盐。二十分换两撮。三十分——</p>
他停了一下。</p>
三十分换一碗粥。</p>
人群里有了嗡嗡的议论声。</p>
安权等了几息——让声音稍微散一散——然后继续说——</p>
——不多不少——你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分——换多少东西。干得多的——吃的比别人多——盐比别人多。干得少的——吃的少——盐少。</p>
他扫视了一圈人群。大部分人的表情是困惑——但有几双眼睛亮了起来。</p>
赵四的眼睛亮了。柱子的眼睛也亮了。</p>
安权看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制度能用。</p>
——每天傍晚——阿到负责发竹签。你今天干了什么活——去找阿登记——阿到给你竹签。竹签你自己保管——丢了不补——别让老鼠啃了。</p>
——十天结一次账的日子——阿到在伙房门口摆摊——你拿竹签来换盐和粥。没有竹签的——基础口粮照发——但盐不发了。</p>
——有问题的——现在问。</p>
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赵四举起手。</p>
——我昨天巡逻四圈——算几分？</p>
——从明天开始算。今天的——不算。</p>
赵四的手放下来了。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p>
柱子也举了手。——如果有人偷竹签呢？</p>
安权看了他一眼。竹签背面有牵招伯伯刻的暗号。仿不出来的。</p>
柱子的手放下来了。</p>
霍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安权旁边——看了看地上的竹签和盐——然后点了点头。</p>
霍烈的点头——在营地里比安权的话管用。</p>
安权知道为什么——因为霍烈是军人——军人的世界里——论功行赏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不需要理解竹签背后的经济学原理——他只需要看到多干多得少干少得四个字就够了。</p>
——散了。</p>
人群开始散去。安权听见赵四在走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明天我巡逻六圈。</p>
小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p>
用户安权——工分制实施第一天的初步效果：赵四的巡逻意愿提升了约百分之五十。但根据行为经济学模型——这种提升将在七到十天后衰减——因为新鲜感会消失。届时您需要增加激励——或者增加惩罚。温馨提示——惩罚在东汉末年的执行难度远高于激励。建议您选择激励。</p>
安权没有回话。他在想——七天后怎么办。</p>
**【幕五·晚上·伙房——阿到的账本】**</p>
晚上——阿到在伙房里忙着做新的东西。</p>
安权让他做的——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罐子里面是工分竹签的——安权今天削了五十根——用完了还可以再削——竹子在右北平的山沟里到处都是——成本约等于零。</p>
但阿到做的不只是保管竹签。</p>
他在一块竹板上用木炭画了一个表格。表格有四列——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活儿——第三列是分——第四列是阿到自己发明的符号——一个圆圈代表——一个叉代表。</p>
安权看着他画表格——表格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是清晰的。</p>
——阿到——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p>
——嗯。不然怎么记得住谁领了谁没领？</p>
安权看着那张表格。十一岁的孩子——在公元一百八十四年的伙房里——用木炭在竹板上画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分录账簿雏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画的这个——以后每十天换一块新的竹板。旧的保存好。</p>
——为什么？</p>
——因为以后人多了——你一个人记不过来——需要翻旧账。</p>
阿到想了想。——那我要很多竹板。</p>
——张合可以帮你削。</p>
阿到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画表格——一笔一画的——很认真。</p>
安权走出伙房。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一丝烟——张合和中年牵招在里面加班赶一单马蹄铁——明天有五匹马的蹄铁要换。</p>
安权走到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里面。</p>
两个人还在打。叮和嗒交替着。炉火的温度让铁匠铺里比外面暖很多——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碰到外面的冷空气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p>
——明天开始——你们打铁也记分。</p>
中年牵招没停手。——怎么记？</p>
——马蹄铁两分一副。短刀五分。其他的我列个表给你。</p>
——行。</p>
张合也没停手。他甚至没有抬头。</p>
——张合。</p>
嗒——一锤落下。张合的手停了一下。</p>
——嗯。</p>
——明天你也是两分一副马蹄铁。</p>
张合没有说话。他的锤子又落了下去。</p>
嗒。</p>
安权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表示知道了——还是根本不在乎竹签和分数——他只在乎铁匠铺里的炉火和铁坯。</p>
但安权也不确定这重不重要。</p>
也许不重要。一个愿意在铁匠铺里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夜、一天不吃不喝只看炉火的少年——你不需要用竹签来激励他——铁就是他的竹签——炉火就是他的盐。</p>
安权走回了帐篷。</p>
**【幕六·入夜·帐篷——小安的分析】**</p>
用户安权——关于今日实施的工分制——我有几点分析。</p>
安权躺下来。把手机放在胸口。</p>
——说。</p>
第一。工分制本质是一种基于劳动量度量的资源分配机制。在现代经济学中——这类似于计件工资的初级形态。您使用的竹签作为——具有可分割性（每十分一个计量单位）、可储存性（竹签可长期保存）、可流通性（理论上竹签可以在人与人之间转让——虽然您尚未明确允许）三个基本属性。</p>
她停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竹签不是钱——但能换盐——盐能换命——所以竹签等于命。这个等式——是您自己推导的。</p>
——我没有打算让竹签流通。</p>
——建议不禁止。因为流通意味着——市场会自发提高效率。例如——如果赵四巡逻跑得快——他可能愿意把自己的竹签卖给柱子换柴——而柱子砍柴效率高——他可能愿意买竹签换盐。这将形成劳动分工的优化——</p>
——小安。这里是公元一百八十四年。</p>
——收到。撤回市场流通建议。维持当前简单计分模式。</p>
安权笑了一下。</p>
——第二。工分制的潜在风险——分数通胀。如果未来竹签代表的价值增长过快——可能导致竹签需求量超过竹子的供应量——建议提前储备竹材。</p>
——我知道。</p>
——第三。阿到的记账表格设计——虽然简陋——但具备基本的复式记账思维。如果持续发展——建议未来引入概念——但这属于第二阶段。当前阶段——单式记账足矣。</p>
安权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p>
——小安。</p>
——你觉得这个制度能撑多久？</p>
——用户安权——您现在问这个问题——说明您对工分制的信心约为百分之五十五。这个数字低于有信心的阈值——百分之六十。我的评估是：工分制能撑四十到六十天。六十天后——营地人口将达到一百人——届时竹签系统将崩溃。崩溃原因：记账工作量超过阿到的处理能力。解决方案：提前培养第二个会计。建议人选——赵四。理由：识字、有积极性、巡逻时能顺便收竹签。</p>
安权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p>
赵四——会计。这个画面——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象。</p>
——我现在四十人。</p>
——所以您还有时间。但不多。按照当前增长速度——预计四十到六十天后——营地人口将达到一百人。届时需要调整制度。</p>
安权翻了个身。</p>
一百人。六十天后。</p>
他还没有想过一百人的营地是什么样的。四十个人已经让他开始头疼铁料不够用了——一百个人——光盐就——</p>
他没有继续算。</p>
——晚安。小安。</p>
——晚安。用户安权。今日电量变化：2.51% → 2.50%（-0.01%）。省电模式运行正常。剩余估算运行时间——约九百三十天。</p>
安权把手机收回怀里。</p>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工分制——不是因为铁料——不是因为赵云——不是因为张合——不是因为他不想睡。</p>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p>
营地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兴奋——</p>
——明天我巡逻六圈——你呢？</p>
——我砍柴。二十捆。</p>
——那你的竹签比我的多——你可以换更多盐——</p>
——盐可以留着——攒够了——</p>
声音渐渐小了。但安权听见了最后一句——</p>
——攒够了——能不能换一把刀？</p>
安权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p>
工分制——第一天——就已经有人在想用竹签换刀了。</p>
货币的诞生——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货币——是因为有人需要换东西。</p>
就像铁匠铺——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铁匠铺——是因为有人需要一把好刀。</p>
就像营地——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营地——是因为有人需要一个不会死在冬天的地方。</p>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p>
从一碗粥到一根竹签。从一根竹签到一把刀。从一把刀到——</p>
他还不知道。</p>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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