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伤从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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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温守拙把一只细长木匣放在了筛药桌上。</p>
木匣不过两指宽，外面缠着三层油纸。油纸接缝压得极紧，最外一层还留着重新换过的麻线。陈望认得那种系法，是安济行封存受潮贵药时常用的活扣，只是温守拙又在扣下垫了一小片黄纸。</p>
黄纸上没有字，边缘却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痕。</p>
孙福成看了一眼：“这便是你从石门岭带回来的东西？”</p>
“其中一件。”温守拙没有解开麻线，“今日只说山里的事，不开匣。”</p>
陈望昨日下午的头痛已经退去，眉心还残着一点发胀。他没有摸衣襟里的铜盘，只把昨晚重新画过的粗图摊在桌面。</p>
“从旧观哪一处拿的？”他问。</p>
温守拙用手指点在旧观北侧。</p>
“观墙下有一道排水沟。雨后外墙塌了半段，沟口被碎木和灰白石块堵住。我第一次过去，是追查那包药根上沾的东西。药根不长在观里，只是在山民收药时，和从沟边翻出来的泥土混到了一处。”</p>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半寸。</p>
“木匣里的旧物，就卡在这里。是一枚断掉的铜楔，外面结着一层灰黑硬壳，旁边的草根已经发脆。我怕下一场雨把它冲进山涧，隔着油布取了出来。”</p>
孙福成道：“你既知道不能碰，还把它带回来？”</p>
“总要有东西查来路。”温守拙道，“我当时以为，只要不直接接触，便能压住。”</p>
“后来发现压不住？”</p>
“后来有人不想让我带走。”</p>
后院里有人掀开药筛，细碎的草叶在竹面上沙沙滚了一阵。温守拙等声音过去，才继续说下去。</p>
那日天色已近傍晚。他把铜楔封进木匣，刚离开排水沟，塌墙上方就落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p>
石头不是失足踩落的。</p>
温守拙避开第一块，第二块便直奔他手里的木匣。藏在旧观残墙后的人没有露脸，只用一根细索卷住匣角，想把东西拖走。温守拙斩断细索，沿墙追出十余步，对方又从暗处打来三枚窄铁钉。</p>
“有几个人？”陈望问。</p>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p>
“脚印呢？”</p>
“雨刚停，墙后乱石上留不住完整脚印。有人从东坡退走，但那条路能不能藏第二个人，我不知道。”</p>
“用的是什么手段？”</p>
“细索上带着灵气，铁钉也是冲着经脉来的。除此之外，没看清。”</p>
温守拙答得很短。没有看清的部分，他没有用猜测补上。</p>
那场交手也没有持续太久。对方显然熟悉旧观附近的地势，出手只为逼他留下木匣，并不恋战。温守拙中了其中一枚铁钉，又在退到排水沟时吸入被震起的灰黑尘粒。等他强行截住细索，对方已经借东坡的乱石离开。</p>
“所以你的伤有两处？”陈望问。</p>
“外伤已经合了。真正麻烦的是经脉。”温守拙抬起右手，五指缓慢握拢，“铁钉留下的劲力与灰黑东西缠在一起。我短时调动灵气尚可，若连续施力，胸腹之间便会发冷，右臂也会失去知觉。”</p>
孙福成盯着他的手：“短时是多久？”</p>
“看对手和用力轻重。挡一次突然袭击，带一个人退出险地，我有把握。一路替你们探路，再与修士缠斗，我做不到。”</p>
“若对面还是那个人？”</p>
“我没见到他的脸，也不知他的伤势。更不知道严骁和他是不是一路。”</p>
孙福成把茶盏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只木匣连茶气都能沾脏：“这话总算说到能听懂了。你能救急，不能包办。山里有一个你没认出来的修士，也可能不止一个。”</p>
温守拙点头。</p>
陈望看向木匣：“那枚铜楔一直在里面？”</p>
“换过两次外封，没再打开。它能证明污染来自旧观附近，却未必是源头。进山也不带它，免得一路多出一件麻烦。”</p>
“留在哪里？”</p>
“我在县里的住处另有封存。若我们回不来，匣外写了交给谁。”</p>
温守拙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根普通竹筷，横放在桌沿。他让陈望看清竹筷没有裂纹，随后用右手两指夹住一端，缓慢向上抬。</p>
筷子刚离桌不到一寸，他腕侧便轻轻一颤。</p>
温守拙换成左手，同样的动作立刻稳了许多。</p>
“右臂不是全然不能用。”他说，“平常拿东西、走路都无妨。若灵气走过受伤那一段，经脉里的寒意便会顺势扩开。山里真有危险，我会先用左手，也会尽量一次解决。”</p>
陈望问：“一次之后呢？”</p>
“看用了多少。轻则右臂麻上半个时辰，重则今晚都抬不起来。”</p>
“若你用来替我挡一下，便没有第二下了。”</p>
“有时有，有时没有。”</p>
温守拙说得平静，陈望却把这句话记得比“能救急”更清楚。一次突然袭击，听起来像一条可靠的底线；落到实处，仍要看对手、距离和温守拙当时的伤。</p>
孙福成拿竹筷在桌上滚了滚：“这根没坏。你们进山以后，最好也别拿自己试第二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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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正想到那句“匣外写了交给谁”，便见孙福成眉头一跳：“别写安济行。”</p>
温守拙看他一眼：“没写。”</p>
“那便好。”</p>
这句答得太快，陈望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孙福成横他一眼：“你若觉得轻松，今日的账页便多抄一份。”</p>
“一份就够。”</p>
“我也这么想。”</p>
孙福成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几页纸，放到粗图旁。纸上只抄了安济行经手的货物、临时堆场和北道东岔，供货人的姓名与别家交易都被留空。</p>
“能带走的是这几页。”他说，“整本账不出铺。山里若有人问，只说安济行查一批混进问题药材的旧货。别拿铺子的账替谁争东西，也别把供货人拖进去。”</p>
陈望把副本从头看了一遍，确认页码与摘录出处都在，便收进防潮纸套。</p>
该谈的边界昨日已经谈过。孙福成没有再问一次值不值得去，温守拙也没有再拿污染的危险压人。</p>
现在缺的，是北道东岔之后那一段路。</p>
旧货账能把他们送到旧观下方，不能告诉他们雨后的东坡还能不能走，也不能告诉他们在哪里取水、天黑前能退到哪里。</p>
温守拙昨日离开货栈后，打听到一个刚从石门岭回县卖炭的人。那人姓邱，常替山下几户人家收松枝和木耳，雨后走过两次北道。午前，三人去了城北的柴炭场。</p>
炭场不大，棚下堆着半人高的麻袋。一个瘦脸汉子正蹲在地上补草鞋，左脚鞋底沾着发白的细泥，裤脚则挂着几粒黑亮的桦木籽。</p>
温守拙先买了半袋耐烧的细炭，才问石门旧观近来的路。</p>
邱老三把麻绳从鞋底穿过去：“你们要去旧观烧香？”</p>
孙福成道：“那地方还有香火？”</p>
“有风，有漏雨，香火得自己带。”</p>
陈望道：“我们查雨后从旧观外墙清下来的货。走到附近便回，不进塌屋。”</p>
邱老三停下手，看了他片刻：“东岔那条车路还能走一段，过了废田就别贴着西坡。前夜又掉了一层泥，脚踩上去不响，整片会往下滑。”</p>
“你前夜走过？”</p>
“我从上边炭窑下来。”</p>
陈望看了一眼他的裤脚。黑亮的籽壳来自山腰桦林，鞋底发白的泥里夹着细碎炭末，不像县外田边常见的红泥。他补鞋时用的也是新削桦条，断口还湿。</p>
“从哪里绕？”陈望问。</p>
邱老三用烧黑的木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p>
“废田尽头有两株老榆树，树下还有一眼小泉。那是上旧观前最后一处干净水。取完水往东，穿过旧炭道，再从观后的矮脊绕上去。多走小半个时辰，好过在西坡连人带包滚下去。”</p>
“旧炭道最近有人走吗？”</p>
“有人。铁钎撬过挡路石，鞋印也杂。我只管卖炭，没去认是谁。”</p>
严骁的人昨日午前已经出城。他们携带铁钎，这条痕迹可能来自他们，也可能来自修路的山民。</p>
陈望没有把两者直接连在一起。</p>
“若路不通，最近的落脚处在哪？”</p>
“榆树下往南折，有座塌了一半的旧炭棚。墙还在，顶漏两处，躲一夜总比睡沟里强。再往下退，便是北道口的石棚。你们真遇见山滑，别贪近路，沿水沟走，沟底虽绕，不容易迷。”</p>
邱老三把地上的图补完，又提醒他们，旧观北墙下的水不能喝。前些日子那里流出来的水有股铁腥味，野兔踩过湿泥后，脚毛会结成硬撮。</p>
温守拙抬眼：“什么时候开始的？”</p>
“大雨之后吧。先是观墙下那一小片，后来沟口被人翻过，灰泥便往下多了些。我上次经过，已经拿石头把小沟岔开。”</p>
这与温守拙说的污染起点相合，却多出一项新的变化：排水沟被动过以后，灰泥正在沿水线往下扩。</p>
“那眼老榆泉呢？”孙福成问，“也在旧观下方，会不会一并沾上？”</p>
邱老三摇头：“不是一股水。老榆泉从东坡石缝出，流向旧炭田；观下那条沟往北，最后进乱石洼。真要说稳妥，水还是烧开喝。山里哪有谁替你担保。”</p>
陈望请他把两股水流也画上。邱老三画到一半，炭场外有人牵骡子经过，听见石门岭三个字，隔着篱笆插了一句：“旧炭道早堵了，哪还能走？”</p>
邱老三抬头骂道：“你堵的是南窑口，我说的是老榆上边那条。”</p>
“都叫炭道，谁知道你说哪条。”</p>
两人隔着篱笆争了几句，反而让陈望问出一项更要紧的区别。石门岭东侧有两条被山民混称为旧炭道的路：南边宽，却在一处塌窑前断掉；北边窄，从老榆泉后上矮脊，才是邱老三前夜走过的那条。</p>
若只听“走旧炭道”，他们很可能在山里认错入口。</p>
陈望让邱老三在北路入口旁补上三块叠石和一株歪松，又问南路断口是什么样。篱笆外的人这回答得很快：“有两根烧黑的窑梁横着，骡子都过不去。”</p>
一条路的入口有三块叠石，另一条路的尽头有黑窑梁。这两处普通标志，比在图上多画一根相似的线更有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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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榆到旧观要多久？”陈望又问。</p>
“空手脚快，两刻多。你们背东西，坡又湿，按一个时辰算。”</p>
“从旧观退到炭棚？”</p>
“下坡快些，可天黑后别省那点路。矮脊两边都是碎石，灯照着近，容易把下坡当平地。”</p>
温守拙问：“若有人守在北路入口，还有别的接近方向吗？”</p>
邱老三这次想了很久：“有，从乱石洼绕。但那不是路。你们若已经看见有人守，就照原路下山，别把‘还有地方能走’听成‘值得去走’。”</p>
孙福成看了温守拙一眼：“这位卖炭的，比有些会使灵气的人说话稳妥。”</p>
温守拙道：“所以我买了他的炭。”</p>
陈望请邱老三把老榆、炭棚和东坡滑泥的位置在纸上重画一遍。两张简图的距离不完全一样，顺序却一致。邱老三还说得出榆树一株遭过雷、炭棚门朝山里开，这些都不是只听人提过地名便能随口编出的细节。</p>
离开炭场时，温守拙提着那半袋细炭。</p>
孙福成问：“你住处缺炭？”</p>
“不缺。”</p>
“那你买它做什么？”</p>
“总不能让人白画半天地。”</p>
“给茶钱也行。”</p>
“我问的是炭路。”</p>
孙福成看了看他手里的麻袋：“修士讲人情，果然比伙计费肩膀。”</p>
温守拙把麻袋换到左手，没有反驳。</p>
回到安济行，三人将新图压在昨日的粗图上。</p>
北道东岔之后，直接贴西坡上旧观的路更短，却已经不适合走。东侧旧炭道多绕一段，有最后一处补水，也有炭棚可作退路。旧观北墙排水沟既是污染最初被发现的位置，也是近来又被翻动的地方。</p>
他们可以从东侧接近旧观外围。</p>
如果旧炭道已被人守住，如果排水沟附近出现持续斗法痕迹，或者温守拙的伤在尚未靠近旧观时便加重，他们就退到炭棚，再沿水沟下山。</p>
能查外围，不能追人。</p>
能看现场，不能为了抢先钻进不明地下。</p>
更不能在退路被截断时，拿温守拙一次救急的把握当成一路平安。</p>
行动判断定下后，陈望取来一张空纸，开始写要带的东西。</p>
油灯不适合山风，要备遮风灯、火折和额外灯油；绳索分长短两段，长绳留作陡坡和退路，短绳扎包；防潮布至少两块，一块裹账页，一块隔地；饮水要在老榆泉之前就有余量，不能指望旧观附近的水。</p>
干粮、普通止血药、布带、木楔、白灰和能在石面留痕的炭条，也一项项添上。</p>
孙福成看着清单：“针线呢？”</p>
陈望补上。</p>
“备用鞋绳。”</p>
陈望又补。</p>
“盐。”</p>
“带干粮也要盐？”</p>
“你若在山里淋一天雨，便知道咸味是不是多余。”</p>
温守拙把“外伤药”圈了出来：“这一项我另备。再加一只不漏水的陶瓶。”</p>
“装水？”陈望问。</p>
“装可能沾上灰泥的草叶或碎屑。只在确有必要时取样，不拿手碰。”</p>
陈望在后面添了“封口蜡”。</p>
纸写到末尾，午后的光已经越过院墙。清单很长，真正能保命的却不是哪一件单独物品，而是他们已经知道哪条路能近、哪条路能退，也知道温守拙的伤承受不起什么。</p>
孙福成用指节敲了敲纸面。</p>
“今日先列，下午再买。谁付哪一项，怎么留消息，几日不回来便找人——这些没定完以前，谁也别把背篓先背上。”</p>
陈望将清单折好。</p>
明日清晨之前，他们还有一只行囊之外的事要准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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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温守拙把一只细长木匣放在了筛药桌上。</p>
木匣不过两指宽，外面缠着三层油纸。油纸接缝压得极紧，最外一层还留着重新换过的麻线。陈望认得那种系法，是安济行封存受潮贵药时常用的活扣，只是温守拙又在扣下垫了一小片黄纸。</p>
黄纸上没有字，边缘却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痕。</p>
孙福成看了一眼：“这便是你从石门岭带回来的东西？”</p>
“其中一件。”温守拙没有解开麻线，“今日只说山里的事，不开匣。”</p>
陈望昨日下午的头痛已经退去，眉心还残着一点发胀。他没有摸衣襟里的铜盘，只把昨晚重新画过的粗图摊在桌面。</p>
“从旧观哪一处拿的？”他问。</p>
温守拙用手指点在旧观北侧。</p>
“观墙下有一道排水沟。雨后外墙塌了半段，沟口被碎木和灰白石块堵住。我第一次过去，是追查那包药根上沾的东西。药根不长在观里，只是在山民收药时，和从沟边翻出来的泥土混到了一处。”</p>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半寸。</p>
“木匣里的旧物，就卡在这里。是一枚断掉的铜楔，外面结着一层灰黑硬壳，旁边的草根已经发脆。我怕下一场雨把它冲进山涧，隔着油布取了出来。”</p>
孙福成道：“你既知道不能碰，还把它带回来？”</p>
“总要有东西查来路。”温守拙道，“我当时以为，只要不直接接触，便能压住。”</p>
“后来发现压不住？”</p>
“后来有人不想让我带走。”</p>
后院里有人掀开药筛，细碎的草叶在竹面上沙沙滚了一阵。温守拙等声音过去，才继续说下去。</p>
那日天色已近傍晚。他把铜楔封进木匣，刚离开排水沟，塌墙上方就落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p>
石头不是失足踩落的。</p>
温守拙避开第一块，第二块便直奔他手里的木匣。藏在旧观残墙后的人没有露脸，只用一根细索卷住匣角，想把东西拖走。温守拙斩断细索，沿墙追出十余步，对方又从暗处打来三枚窄铁钉。</p>
“有几个人？”陈望问。</p>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p>
“脚印呢？”</p>
“雨刚停，墙后乱石上留不住完整脚印。有人从东坡退走，但那条路能不能藏第二个人，我不知道。”</p>
“用的是什么手段？”</p>
“细索上带着灵气，铁钉也是冲着经脉来的。除此之外，没看清。”</p>
温守拙答得很短。没有看清的部分，他没有用猜测补上。</p>
那场交手也没有持续太久。对方显然熟悉旧观附近的地势，出手只为逼他留下木匣，并不恋战。温守拙中了其中一枚铁钉，又在退到排水沟时吸入被震起的灰黑尘粒。等他强行截住细索，对方已经借东坡的乱石离开。</p>
“所以你的伤有两处？”陈望问。</p>
“外伤已经合了。真正麻烦的是经脉。”温守拙抬起右手，五指缓慢握拢，“铁钉留下的劲力与灰黑东西缠在一起。我短时调动灵气尚可，若连续施力，胸腹之间便会发冷，右臂也会失去知觉。”</p>
孙福成盯着他的手：“短时是多久？”</p>
“看对手和用力轻重。挡一次突然袭击，带一个人退出险地，我有把握。一路替你们探路，再与修士缠斗，我做不到。”</p>
“若对面还是那个人？”</p>
“我没见到他的脸，也不知他的伤势。更不知道严骁和他是不是一路。”</p>
孙福成把茶盏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只木匣连茶气都能沾脏：“这话总算说到能听懂了。你能救急，不能包办。山里有一个你没认出来的修士，也可能不止一个。”</p>
温守拙点头。</p>
陈望看向木匣：“那枚铜楔一直在里面？”</p>
“换过两次外封，没再打开。它能证明污染来自旧观附近，却未必是源头。进山也不带它，免得一路多出一件麻烦。”</p>
“留在哪里？”</p>
“我在县里的住处另有封存。若我们回不来，匣外写了交给谁。”</p>
温守拙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根普通竹筷，横放在桌沿。他让陈望看清竹筷没有裂纹，随后用右手两指夹住一端，缓慢向上抬。</p>
筷子刚离桌不到一寸，他腕侧便轻轻一颤。</p>
温守拙换成左手，同样的动作立刻稳了许多。</p>
“右臂不是全然不能用。”他说，“平常拿东西、走路都无妨。若灵气走过受伤那一段，经脉里的寒意便会顺势扩开。山里真有危险，我会先用左手，也会尽量一次解决。”</p>
陈望问：“一次之后呢？”</p>
“看用了多少。轻则右臂麻上半个时辰，重则今晚都抬不起来。”</p>
“若你用来替我挡一下，便没有第二下了。”</p>
“有时有，有时没有。”</p>
温守拙说得平静，陈望却把这句话记得比“能救急”更清楚。一次突然袭击，听起来像一条可靠的底线；落到实处，仍要看对手、距离和温守拙当时的伤。</p>
孙福成拿竹筷在桌上滚了滚：“这根没坏。你们进山以后，最好也别拿自己试第二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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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正想到那句“匣外写了交给谁”，便见孙福成眉头一跳：“别写安济行。”</p>
温守拙看他一眼：“没写。”</p>
“那便好。”</p>
这句答得太快，陈望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孙福成横他一眼：“你若觉得轻松，今日的账页便多抄一份。”</p>
“一份就够。”</p>
“我也这么想。”</p>
孙福成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几页纸，放到粗图旁。纸上只抄了安济行经手的货物、临时堆场和北道东岔，供货人的姓名与别家交易都被留空。</p>
“能带走的是这几页。”他说，“整本账不出铺。山里若有人问，只说安济行查一批混进问题药材的旧货。别拿铺子的账替谁争东西，也别把供货人拖进去。”</p>
陈望把副本从头看了一遍，确认页码与摘录出处都在，便收进防潮纸套。</p>
该谈的边界昨日已经谈过。孙福成没有再问一次值不值得去，温守拙也没有再拿污染的危险压人。</p>
现在缺的，是北道东岔之后那一段路。</p>
旧货账能把他们送到旧观下方，不能告诉他们雨后的东坡还能不能走，也不能告诉他们在哪里取水、天黑前能退到哪里。</p>
温守拙昨日离开货栈后，打听到一个刚从石门岭回县卖炭的人。那人姓邱，常替山下几户人家收松枝和木耳，雨后走过两次北道。午前，三人去了城北的柴炭场。</p>
炭场不大，棚下堆着半人高的麻袋。一个瘦脸汉子正蹲在地上补草鞋，左脚鞋底沾着发白的细泥，裤脚则挂着几粒黑亮的桦木籽。</p>
温守拙先买了半袋耐烧的细炭，才问石门旧观近来的路。</p>
邱老三把麻绳从鞋底穿过去：“你们要去旧观烧香？”</p>
孙福成道：“那地方还有香火？”</p>
“有风，有漏雨，香火得自己带。”</p>
陈望道：“我们查雨后从旧观外墙清下来的货。走到附近便回，不进塌屋。”</p>
邱老三停下手，看了他片刻：“东岔那条车路还能走一段，过了废田就别贴着西坡。前夜又掉了一层泥，脚踩上去不响，整片会往下滑。”</p>
“你前夜走过？”</p>
“我从上边炭窑下来。”</p>
陈望看了一眼他的裤脚。黑亮的籽壳来自山腰桦林，鞋底发白的泥里夹着细碎炭末，不像县外田边常见的红泥。他补鞋时用的也是新削桦条，断口还湿。</p>
“从哪里绕？”陈望问。</p>
邱老三用烧黑的木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p>
“废田尽头有两株老榆树，树下还有一眼小泉。那是上旧观前最后一处干净水。取完水往东，穿过旧炭道，再从观后的矮脊绕上去。多走小半个时辰，好过在西坡连人带包滚下去。”</p>
“旧炭道最近有人走吗？”</p>
“有人。铁钎撬过挡路石，鞋印也杂。我只管卖炭，没去认是谁。”</p>
严骁的人昨日午前已经出城。他们携带铁钎，这条痕迹可能来自他们，也可能来自修路的山民。</p>
陈望没有把两者直接连在一起。</p>
“若路不通，最近的落脚处在哪？”</p>
“榆树下往南折，有座塌了一半的旧炭棚。墙还在，顶漏两处，躲一夜总比睡沟里强。再往下退，便是北道口的石棚。你们真遇见山滑，别贪近路，沿水沟走，沟底虽绕，不容易迷。”</p>
邱老三把地上的图补完，又提醒他们，旧观北墙下的水不能喝。前些日子那里流出来的水有股铁腥味，野兔踩过湿泥后，脚毛会结成硬撮。</p>
温守拙抬眼：“什么时候开始的？”</p>
“大雨之后吧。先是观墙下那一小片，后来沟口被人翻过，灰泥便往下多了些。我上次经过，已经拿石头把小沟岔开。”</p>
这与温守拙说的污染起点相合，却多出一项新的变化：排水沟被动过以后，灰泥正在沿水线往下扩。</p>
“那眼老榆泉呢？”孙福成问，“也在旧观下方，会不会一并沾上？”</p>
邱老三摇头：“不是一股水。老榆泉从东坡石缝出，流向旧炭田；观下那条沟往北，最后进乱石洼。真要说稳妥，水还是烧开喝。山里哪有谁替你担保。”</p>
陈望请他把两股水流也画上。邱老三画到一半，炭场外有人牵骡子经过，听见石门岭三个字，隔着篱笆插了一句：“旧炭道早堵了，哪还能走？”</p>
邱老三抬头骂道：“你堵的是南窑口，我说的是老榆上边那条。”</p>
“都叫炭道，谁知道你说哪条。”</p>
两人隔着篱笆争了几句，反而让陈望问出一项更要紧的区别。石门岭东侧有两条被山民混称为旧炭道的路：南边宽，却在一处塌窑前断掉；北边窄，从老榆泉后上矮脊，才是邱老三前夜走过的那条。</p>
若只听“走旧炭道”，他们很可能在山里认错入口。</p>
陈望让邱老三在北路入口旁补上三块叠石和一株歪松，又问南路断口是什么样。篱笆外的人这回答得很快：“有两根烧黑的窑梁横着，骡子都过不去。”</p>
一条路的入口有三块叠石，另一条路的尽头有黑窑梁。这两处普通标志，比在图上多画一根相似的线更有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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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榆到旧观要多久？”陈望又问。</p>
“空手脚快，两刻多。你们背东西，坡又湿，按一个时辰算。”</p>
“从旧观退到炭棚？”</p>
“下坡快些，可天黑后别省那点路。矮脊两边都是碎石，灯照着近，容易把下坡当平地。”</p>
温守拙问：“若有人守在北路入口，还有别的接近方向吗？”</p>
邱老三这次想了很久：“有，从乱石洼绕。但那不是路。你们若已经看见有人守，就照原路下山，别把‘还有地方能走’听成‘值得去走’。”</p>
孙福成看了温守拙一眼：“这位卖炭的，比有些会使灵气的人说话稳妥。”</p>
温守拙道：“所以我买了他的炭。”</p>
陈望请邱老三把老榆、炭棚和东坡滑泥的位置在纸上重画一遍。两张简图的距离不完全一样，顺序却一致。邱老三还说得出榆树一株遭过雷、炭棚门朝山里开，这些都不是只听人提过地名便能随口编出的细节。</p>
离开炭场时，温守拙提着那半袋细炭。</p>
孙福成问：“你住处缺炭？”</p>
“不缺。”</p>
“那你买它做什么？”</p>
“总不能让人白画半天地。”</p>
“给茶钱也行。”</p>
“我问的是炭路。”</p>
孙福成看了看他手里的麻袋：“修士讲人情，果然比伙计费肩膀。”</p>
温守拙把麻袋换到左手，没有反驳。</p>
回到安济行，三人将新图压在昨日的粗图上。</p>
北道东岔之后，直接贴西坡上旧观的路更短，却已经不适合走。东侧旧炭道多绕一段，有最后一处补水，也有炭棚可作退路。旧观北墙排水沟既是污染最初被发现的位置，也是近来又被翻动的地方。</p>
他们可以从东侧接近旧观外围。</p>
如果旧炭道已被人守住，如果排水沟附近出现持续斗法痕迹，或者温守拙的伤在尚未靠近旧观时便加重，他们就退到炭棚，再沿水沟下山。</p>
能查外围，不能追人。</p>
能看现场，不能为了抢先钻进不明地下。</p>
更不能在退路被截断时，拿温守拙一次救急的把握当成一路平安。</p>
行动判断定下后，陈望取来一张空纸，开始写要带的东西。</p>
油灯不适合山风，要备遮风灯、火折和额外灯油；绳索分长短两段，长绳留作陡坡和退路，短绳扎包；防潮布至少两块，一块裹账页，一块隔地；饮水要在老榆泉之前就有余量，不能指望旧观附近的水。</p>
干粮、普通止血药、布带、木楔、白灰和能在石面留痕的炭条，也一项项添上。</p>
孙福成看着清单：“针线呢？”</p>
陈望补上。</p>
“备用鞋绳。”</p>
陈望又补。</p>
“盐。”</p>
“带干粮也要盐？”</p>
“你若在山里淋一天雨，便知道咸味是不是多余。”</p>
温守拙把“外伤药”圈了出来：“这一项我另备。再加一只不漏水的陶瓶。”</p>
“装水？”陈望问。</p>
“装可能沾上灰泥的草叶或碎屑。只在确有必要时取样，不拿手碰。”</p>
陈望在后面添了“封口蜡”。</p>
纸写到末尾，午后的光已经越过院墙。清单很长，真正能保命的却不是哪一件单独物品，而是他们已经知道哪条路能近、哪条路能退，也知道温守拙的伤承受不起什么。</p>
孙福成用指节敲了敲纸面。</p>
“今日先列，下午再买。谁付哪一项，怎么留消息，几日不回来便找人——这些没定完以前，谁也别把背篓先背上。”</p>
陈望将清单折好。</p>
明日清晨之前，他们还有一只行囊之外的事要准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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