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行囊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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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福成先在清单最上方写了一个“不”字。</p>
“我不去。”他说。</p>
午后的安济行刚过最忙的时候，前铺留给伙计照看，三人坐在后院核对行装。孙福成写完，又在“不”字下面添了两行。</p>
“铺里的短工不去，柳溪村的人也不许替你们跑山路送信。”</p>
陈望道：“没人提我家里。”</p>
“等事情一急，最方便使唤的便是熟人。先写清楚，省得到时有人觉得送封信不算涉险。”</p>
温守拙点头：“山里的消息只往山外送，不让人从山外进去找。”</p>
孙福成这才把笔放下：“再说你们两个。温先生有伤，陈望刚学会引气。若只是找路，邱老三比你们都熟。为何非得是你们去？”</p>
昨日已经决定调查旧观外围，这个问题却不是反悔。</p>
决定要去是一回事，说明谁在队伍里有什么用，是另一回事。</p>
温守拙先道：“修士层面的突然危险由我处理。我能察觉明显灵气波动，也能在短时间内带他撤离。但若被人缠住，我顾不了两面。”</p>
陈望接着说：“同批旧药匣、石屑和几件断环旧物，是我一路清点出来的。我认得它们的木纹、石料、磨损方向，也看过运输账。到了旧观，若只是相似旧物，邱老三分不出是不是同一批。我还能在近处察觉一部分异常，但这只能辅助，不能拿来开路。”</p>
“正面对上严骁呢？”孙福成问。</p>
“我不动手。”</p>
“对方动手呢？”</p>
“退。温先生挡第一下，我找已经定好的路，不临场追人。”</p>
孙福成看向温守拙。</p>
“这是我们能做到的分工。”温守拙道，“不是我一路护着他，也不是他跟去长见识。”</p>
“那便写进规矩。”</p>
孙福成把纸翻到背面。</p>
两人次日清晨出发。按邱老三说的路程，当晚最多走到旧观外围，若只查地表，第二日便应有消息。最迟到出发后的第三日午后，必须有人回到北道口石棚，在靠南石柱第三道缝里留下回信。</p>
回信不用姓名，只画安济行常用的药包结，再写一个“安”字。孙福成会请送山货的熟客顺路查看，不让对方离开北道正路。</p>
若到了约定的第三日午后仍没有回信，熟客不进山，只把消息带回县里。</p>
“带回以后，铺里怎么办？”陈望问。</p>
孙福成把第三张纸推到他面前：“先等到出发后的第四日清晨。山路晚一日，不等于出了事。过了这个时辰，仍旧没有你们的消息，我把账页副本、温先生留下的联络姓名和你们最后的路线交给能处理的人。”</p>
“不派人去炭棚？”</p>
“不派。”</p>
“若我们只是伤了，等在那里——”</p>
“这便是你们要解决的事。”孙福成截住他，“约定失联以后，最容易多丢进去的就是第二批人。安济行的伙计不懂修士手段，村里人也不懂。他们进去找你，除了多几个人需要被救，没有别的用。”</p>
陈望想起父亲陈守山。若口信只说数日回来，到了出发后的第四日仍无消息，家里最可能做的便是来县城问。孙福成把等候时辰与后续做法写死，至少能让他们问到一个明确回答，而不是听见“已经有人进山找了”。</p>
“我家里若来人呢？”</p>
“我亲自解释。你娘可以骂你，不能上山替你收拾后果。”</p>
温守拙道：“我会另留一处住址和一个名字，只交给孙掌柜。若传讯符没能发出，他也知道往哪里递消息。”</p>
“那个人可靠吗？”</p>
“愿不愿来，要看他收到的东西够不够清楚。至少不会把普通伙计派进去。”</p>
孙福成将这条补在纸上。至此，失联不是一句“找人求援”，而有了先后次序：山口留讯，熟客带回，铺里等待到约定时辰，再将路线和证据交给懂得危险的人。</p>
“然后呢？”陈望问。</p>
温守拙从袖内取出一只扁平皮囊。</p>
皮囊里夹着两张折成窄条的黄纸。第一张纸色较新，上面只有几笔朱线；第二张边缘发暗，正中画着一道收束成结的墨纹。</p>
“这张用来传讯。”温守拙指着朱线黄纸，“能把简短信号送给附近处理修士异常的人。我原本准备确认污染源后再用。若我们被困，或者现场已经不是两个人能处置，它便是最后的求援手段。”</p>
孙福成问：“为何现在不用？”</p>
“只有一张。眼下只知道旧观有污染，有人先行，拿不出更清楚的位置与情形。消息送出去，来人也要查。留到看见现场，才不至于浪费。”</p>
“另一张？”</p>
“封脉用的。”温守拙把暗色黄纸按回皮囊，“伤势突然反噬时，可以暂时封住一段经脉。代价是那一侧手臂短时难以用力。它是保命物，不是给陈望的护身符。”</p>
陈望本来就没伸手，闻言还是把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我也不会用。”</p>
“会用也不给。”</p>
孙福成在旁边道：“这样说便对了。省得他刚花完药引钱，又惦记符纸值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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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看着那两张薄纸：“我只是在想，一张纸若沾了雨，还能不能用。”</p>
温守拙将皮囊口折了三遍：“所以你清单上的防潮布不能省。”</p>
两张符都重新收回温守拙身上。它们没有改变陈望不会法术的事实，只把最坏情形下还能做什么，写得更清楚了一些。</p>
账页副本留有两份。一份由陈望带走，另一份锁进安济行账柜。若有人回来打听，孙福成只会说，铺里派人核对一批混入问题药材的山货。铜盘、感气和温守拙的伤都不在说辞里。</p>
规则定完，三人拿着清单去了东市。</p>
第一家杂货铺里，陈望便买错了东西。</p>
他挑中一盏有铜罩的风灯，看中罩沿严实，灯腹也比普通油灯厚。铺主报出的价钱却足够买两盏竹罩灯，再加一壶灯油。</p>
陈望捏着灯柄，犹豫片刻：“铜罩耐摔。”</p>
孙福成在旁边问：“你是上山查旧观，还是给旧观换灯？”</p>
“若要进暗处——”</p>
“一盏贵灯摔坏，便全黑。两盏便宜的分开带，一盏灭了还有一盏。”</p>
铺主咳了一声：“我这铜罩也没那么容易坏。”</p>
“所以留给更有钱的人。”孙福成道。</p>
最后买了两盏竹骨风灯，罩布涂过桐油，另添两壶小灯油和三只火折。孙福成替他们挑出一只粘口不牢的油壶，铺主换货时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有争。</p>
绳索分作两种。温守拙出钱买了一条能承人的粗麻绳，又买了一卷处理伤口的净布和两瓶普通金疮药。这些与他的伤和修士危险直接相关。</p>
陈望付自己的短绳、防潮布、木楔、炭条、白灰、针线、鞋绳和干粮。他每付一笔，便在清单边记下价钱。走到卖饼的摊前时，钱袋已经轻了一截。</p>
“这一趟少做几日铺务，工钱也照日扣。”孙福成提醒。</p>
“我知道。”</p>
“知道和看到账上是两回事。”</p>
“掌柜放心，回来后我自己抄。”</p>
“若能准时回来，我可以让你慢慢抄。”</p>
温守拙在药铺里另买了止痛散、烈酒和一只厚壁陶瓶。陶瓶塞口包蜡，预备用来装确有必要带回的污染样本。他没有买疗伤灵药，也没有凭空拿出能装下整副行装的袋子。所有东西最后都落进两个普通背篓，重量一件不少。</p>
从药铺出来时，天边堆起一层低云。陈望看了看新买的防潮布，又回头买了两块薄油布帽。温守拙嫌帽檐挡视线，只拿了一块能系在肩上的旧斗布。</p>
孙福成让他们当街把水囊灌到半满，再把背篓背起来走一圈。</p>
陈望才走过两家铺面，左侧灯油壶便一下一下撞在陶瓶上。若真在山路上走半日，两只器皿迟早要裂一只。他停下来拆包，用干粮与净布隔开陶器，又把炭条移到外袋。</p>
温守拙的粗绳原本横压在药瓶上。绳子一受潮变重，瓶塞就可能被磨松。他重新把绳盘成两圈，绑在背篓外沿，药物则装入贴背的小布袋。</p>
“这些在院里也能改。”陈望道。</p>
孙福成道：“在院里背十步，你会觉得怎么放都行。走过半条街，东西自己会告诉你哪里不行。”</p>
两人又沿东市走了一圈。第二回，陈望的短绳末端勾住路边竹筐，险些把一筐萝卜带倒。卖菜妇人扶住筐，先看他背上的灯和白灰，又看温守拙腰间的短刃。</p>
“进山抓獾？”她问。</p>
陈望还没想好怎么答，孙福成已经道：“查一批受潮山货。獾若肯认账，也顺便问问。”</p>
妇人笑着骂了一句，把绳头替他们塞进网结。</p>
这套说辞不显眼，也与安济行真正的货路有关。往后有人在东市问起，只会记得他们带了普通行装去查问题山货，不会凭空多出一支寻宝队伍。</p>
第三回走完，陈望肩带下已经发热。他在受力处垫了两层旧布，温守拙则把短刃移到左侧，确保右手麻木时仍能拔出。</p>
孙福成这才允许他们把东西带回安济行。</p>
装水时，陈望才明白孙福成为何坚持两只水囊。</p>
一只装满便有数斤。旧观附近的水既不可信，他们至少要撑到老榆泉，还得留出退路上的余量。背篓刚上肩，绳索、灯油和干粮便一起往下坠，修士二字没有让行李轻上半分。</p>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孙福成道。</p>
陈望调整肩带：“只是比我想的沉。”</p>
“山还比你想的陡。”</p>
“那就少带一块饼？”</p>
“少吃一顿，走路只会更慢。”</p>
温守拙把自己背篓里那半袋昨日买的细炭倒进安济行灶房，只留了一小包引火：“总算没有白背。”</p>
孙福成道：“你若把半袋都带去，我会开始怀疑修士上山靠烧炭退敌。”</p>
三人将行装重新分过一次。粗麻绳由温守拙背，灯和账页分开装，水也不放在同一个篓里。谁失手丢了背篓，都不至于同时失去全部照明或饮水。</p>
入夜前，铺务也作了调整。</p>
陈望原本负责的样品柜交给孙福成亲自落锁，日常药材清点分给两名伙计。新来的旧货只登记，不拆检。铺里为此少接一批需要当日分类的零碎铜件，损失不大，却确实落在账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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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没有在短短半日里赶回柳溪村。</p>
安济行有位熟客当晚要回村东探亲，孙福成托他捎了一句口信：陈望随人去山里核对一批有问题的旧货，预计三四日，铺里知道行程，不必来县城寻找。</p>
口信没有修士，也没有遗迹。</p>
熟客临走前问：“要不要再带句话给你娘？”</p>
陈望想了想：“让她别等我回去才晒被褥。还有……告诉小满，我答应带的糖不是这趟山里找，回来再买。”</p>
“就这些？”</p>
“再说山路湿，我带了两双鞋绳。”</p>
熟客笑道：“你娘听见最后一句，大概会问为何不是两双鞋。”</p>
陈望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还算结实的布鞋，觉得这问题很难托人代答。</p>
夜里，他在后院小室打坐了半个时辰。</p>
此前借铜盘察异时耗去的大半灵气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却远谈不上充盈。他按《小周天引气法》缓慢引入外气，只求气海中的微凉稳住，没有尝试铜盘。明日进山，能留一分便是一分。</p>
收功以后，他把铜盘贴身系紧，又将观察册留在安济行，只撕下与石门岭旧物有关的简记，夹进账页纸套。</p>
秘密若全带在身上，背篓再轻也不算稳妥。</p>
次日天还没亮，安济行后门先开了一条缝。</p>
孙福成没有准备壮行酒，只塞给陈望一包昨夜蒸好的咸米团。他检查了两人的水囊、灯油和鞋底，又把回信日期问了一遍。</p>
“出发后的第三日午后前，北道口石棚南柱第三道缝。”陈望答。</p>
“见到山路被人守住？”</p>
“退。”</p>
“温先生的右臂开始发麻？”</p>
“退。”</p>
“看见值钱旧物？”</p>
陈望停了一下：“先看退路。”</p>
孙福成把后门完全拉开：“勉强算记住了。”</p>
两人趁晨雾出城，沿东北货路走向石门岭。天亮后，山影从雾后渐渐露出来，雨水冲过的坡面呈出一块块新土色。</p>
到北道入口时，路边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桩。</p>
木桩原本刻着朝东岔去的斜线，外面却新刮了一层。刮痕很浅，一道箭头似的缺口转向北面正路。木屑已经被露水打湿，桩脚还压着几枚踩碎的嫩叶。</p>
陈望蹲下看了一会儿，没有碰衣内铜盘。</p>
新刮痕可能是有人故意改路，也可能只是山民在塌方后重画方向。严骁的人比他们早了一日，邱老三却也说近期有人修过路。</p>
温守拙问：“走哪边？”</p>
陈望抬头望向雾里的两条山道。</p>
真正的选择，从行囊之外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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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福成先在清单最上方写了一个“不”字。</p>
“我不去。”他说。</p>
午后的安济行刚过最忙的时候，前铺留给伙计照看，三人坐在后院核对行装。孙福成写完，又在“不”字下面添了两行。</p>
“铺里的短工不去，柳溪村的人也不许替你们跑山路送信。”</p>
陈望道：“没人提我家里。”</p>
“等事情一急，最方便使唤的便是熟人。先写清楚，省得到时有人觉得送封信不算涉险。”</p>
温守拙点头：“山里的消息只往山外送，不让人从山外进去找。”</p>
孙福成这才把笔放下：“再说你们两个。温先生有伤，陈望刚学会引气。若只是找路，邱老三比你们都熟。为何非得是你们去？”</p>
昨日已经决定调查旧观外围，这个问题却不是反悔。</p>
决定要去是一回事，说明谁在队伍里有什么用，是另一回事。</p>
温守拙先道：“修士层面的突然危险由我处理。我能察觉明显灵气波动，也能在短时间内带他撤离。但若被人缠住，我顾不了两面。”</p>
陈望接着说：“同批旧药匣、石屑和几件断环旧物，是我一路清点出来的。我认得它们的木纹、石料、磨损方向，也看过运输账。到了旧观，若只是相似旧物，邱老三分不出是不是同一批。我还能在近处察觉一部分异常，但这只能辅助，不能拿来开路。”</p>
“正面对上严骁呢？”孙福成问。</p>
“我不动手。”</p>
“对方动手呢？”</p>
“退。温先生挡第一下，我找已经定好的路，不临场追人。”</p>
孙福成看向温守拙。</p>
“这是我们能做到的分工。”温守拙道，“不是我一路护着他，也不是他跟去长见识。”</p>
“那便写进规矩。”</p>
孙福成把纸翻到背面。</p>
两人次日清晨出发。按邱老三说的路程，当晚最多走到旧观外围，若只查地表，第二日便应有消息。最迟到出发后的第三日午后，必须有人回到北道口石棚，在靠南石柱第三道缝里留下回信。</p>
回信不用姓名，只画安济行常用的药包结，再写一个“安”字。孙福成会请送山货的熟客顺路查看，不让对方离开北道正路。</p>
若到了约定的第三日午后仍没有回信，熟客不进山，只把消息带回县里。</p>
“带回以后，铺里怎么办？”陈望问。</p>
孙福成把第三张纸推到他面前：“先等到出发后的第四日清晨。山路晚一日，不等于出了事。过了这个时辰，仍旧没有你们的消息，我把账页副本、温先生留下的联络姓名和你们最后的路线交给能处理的人。”</p>
“不派人去炭棚？”</p>
“不派。”</p>
“若我们只是伤了，等在那里——”</p>
“这便是你们要解决的事。”孙福成截住他，“约定失联以后，最容易多丢进去的就是第二批人。安济行的伙计不懂修士手段，村里人也不懂。他们进去找你，除了多几个人需要被救，没有别的用。”</p>
陈望想起父亲陈守山。若口信只说数日回来，到了出发后的第四日仍无消息，家里最可能做的便是来县城问。孙福成把等候时辰与后续做法写死，至少能让他们问到一个明确回答，而不是听见“已经有人进山找了”。</p>
“我家里若来人呢？”</p>
“我亲自解释。你娘可以骂你，不能上山替你收拾后果。”</p>
温守拙道：“我会另留一处住址和一个名字，只交给孙掌柜。若传讯符没能发出，他也知道往哪里递消息。”</p>
“那个人可靠吗？”</p>
“愿不愿来，要看他收到的东西够不够清楚。至少不会把普通伙计派进去。”</p>
孙福成将这条补在纸上。至此，失联不是一句“找人求援”，而有了先后次序：山口留讯，熟客带回，铺里等待到约定时辰，再将路线和证据交给懂得危险的人。</p>
“然后呢？”陈望问。</p>
温守拙从袖内取出一只扁平皮囊。</p>
皮囊里夹着两张折成窄条的黄纸。第一张纸色较新，上面只有几笔朱线；第二张边缘发暗，正中画着一道收束成结的墨纹。</p>
“这张用来传讯。”温守拙指着朱线黄纸，“能把简短信号送给附近处理修士异常的人。我原本准备确认污染源后再用。若我们被困，或者现场已经不是两个人能处置，它便是最后的求援手段。”</p>
孙福成问：“为何现在不用？”</p>
“只有一张。眼下只知道旧观有污染，有人先行，拿不出更清楚的位置与情形。消息送出去，来人也要查。留到看见现场，才不至于浪费。”</p>
“另一张？”</p>
“封脉用的。”温守拙把暗色黄纸按回皮囊，“伤势突然反噬时，可以暂时封住一段经脉。代价是那一侧手臂短时难以用力。它是保命物，不是给陈望的护身符。”</p>
陈望本来就没伸手，闻言还是把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我也不会用。”</p>
“会用也不给。”</p>
孙福成在旁边道：“这样说便对了。省得他刚花完药引钱，又惦记符纸值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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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看着那两张薄纸：“我只是在想，一张纸若沾了雨，还能不能用。”</p>
温守拙将皮囊口折了三遍：“所以你清单上的防潮布不能省。”</p>
两张符都重新收回温守拙身上。它们没有改变陈望不会法术的事实，只把最坏情形下还能做什么，写得更清楚了一些。</p>
账页副本留有两份。一份由陈望带走，另一份锁进安济行账柜。若有人回来打听，孙福成只会说，铺里派人核对一批混入问题药材的山货。铜盘、感气和温守拙的伤都不在说辞里。</p>
规则定完，三人拿着清单去了东市。</p>
第一家杂货铺里，陈望便买错了东西。</p>
他挑中一盏有铜罩的风灯，看中罩沿严实，灯腹也比普通油灯厚。铺主报出的价钱却足够买两盏竹罩灯，再加一壶灯油。</p>
陈望捏着灯柄，犹豫片刻：“铜罩耐摔。”</p>
孙福成在旁边问：“你是上山查旧观，还是给旧观换灯？”</p>
“若要进暗处——”</p>
“一盏贵灯摔坏，便全黑。两盏便宜的分开带，一盏灭了还有一盏。”</p>
铺主咳了一声：“我这铜罩也没那么容易坏。”</p>
“所以留给更有钱的人。”孙福成道。</p>
最后买了两盏竹骨风灯，罩布涂过桐油，另添两壶小灯油和三只火折。孙福成替他们挑出一只粘口不牢的油壶，铺主换货时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有争。</p>
绳索分作两种。温守拙出钱买了一条能承人的粗麻绳，又买了一卷处理伤口的净布和两瓶普通金疮药。这些与他的伤和修士危险直接相关。</p>
陈望付自己的短绳、防潮布、木楔、炭条、白灰、针线、鞋绳和干粮。他每付一笔，便在清单边记下价钱。走到卖饼的摊前时，钱袋已经轻了一截。</p>
“这一趟少做几日铺务，工钱也照日扣。”孙福成提醒。</p>
“我知道。”</p>
“知道和看到账上是两回事。”</p>
“掌柜放心，回来后我自己抄。”</p>
“若能准时回来，我可以让你慢慢抄。”</p>
温守拙在药铺里另买了止痛散、烈酒和一只厚壁陶瓶。陶瓶塞口包蜡，预备用来装确有必要带回的污染样本。他没有买疗伤灵药，也没有凭空拿出能装下整副行装的袋子。所有东西最后都落进两个普通背篓，重量一件不少。</p>
从药铺出来时，天边堆起一层低云。陈望看了看新买的防潮布，又回头买了两块薄油布帽。温守拙嫌帽檐挡视线，只拿了一块能系在肩上的旧斗布。</p>
孙福成让他们当街把水囊灌到半满，再把背篓背起来走一圈。</p>
陈望才走过两家铺面，左侧灯油壶便一下一下撞在陶瓶上。若真在山路上走半日，两只器皿迟早要裂一只。他停下来拆包，用干粮与净布隔开陶器，又把炭条移到外袋。</p>
温守拙的粗绳原本横压在药瓶上。绳子一受潮变重，瓶塞就可能被磨松。他重新把绳盘成两圈，绑在背篓外沿，药物则装入贴背的小布袋。</p>
“这些在院里也能改。”陈望道。</p>
孙福成道：“在院里背十步，你会觉得怎么放都行。走过半条街，东西自己会告诉你哪里不行。”</p>
两人又沿东市走了一圈。第二回，陈望的短绳末端勾住路边竹筐，险些把一筐萝卜带倒。卖菜妇人扶住筐，先看他背上的灯和白灰，又看温守拙腰间的短刃。</p>
“进山抓獾？”她问。</p>
陈望还没想好怎么答，孙福成已经道：“查一批受潮山货。獾若肯认账，也顺便问问。”</p>
妇人笑着骂了一句，把绳头替他们塞进网结。</p>
这套说辞不显眼，也与安济行真正的货路有关。往后有人在东市问起，只会记得他们带了普通行装去查问题山货，不会凭空多出一支寻宝队伍。</p>
第三回走完，陈望肩带下已经发热。他在受力处垫了两层旧布，温守拙则把短刃移到左侧，确保右手麻木时仍能拔出。</p>
孙福成这才允许他们把东西带回安济行。</p>
装水时，陈望才明白孙福成为何坚持两只水囊。</p>
一只装满便有数斤。旧观附近的水既不可信，他们至少要撑到老榆泉，还得留出退路上的余量。背篓刚上肩，绳索、灯油和干粮便一起往下坠，修士二字没有让行李轻上半分。</p>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孙福成道。</p>
陈望调整肩带：“只是比我想的沉。”</p>
“山还比你想的陡。”</p>
“那就少带一块饼？”</p>
“少吃一顿，走路只会更慢。”</p>
温守拙把自己背篓里那半袋昨日买的细炭倒进安济行灶房，只留了一小包引火：“总算没有白背。”</p>
孙福成道：“你若把半袋都带去，我会开始怀疑修士上山靠烧炭退敌。”</p>
三人将行装重新分过一次。粗麻绳由温守拙背，灯和账页分开装，水也不放在同一个篓里。谁失手丢了背篓，都不至于同时失去全部照明或饮水。</p>
入夜前，铺务也作了调整。</p>
陈望原本负责的样品柜交给孙福成亲自落锁，日常药材清点分给两名伙计。新来的旧货只登记，不拆检。铺里为此少接一批需要当日分类的零碎铜件，损失不大，却确实落在账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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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没有在短短半日里赶回柳溪村。</p>
安济行有位熟客当晚要回村东探亲，孙福成托他捎了一句口信：陈望随人去山里核对一批有问题的旧货，预计三四日，铺里知道行程，不必来县城寻找。</p>
口信没有修士，也没有遗迹。</p>
熟客临走前问：“要不要再带句话给你娘？”</p>
陈望想了想：“让她别等我回去才晒被褥。还有……告诉小满，我答应带的糖不是这趟山里找，回来再买。”</p>
“就这些？”</p>
“再说山路湿，我带了两双鞋绳。”</p>
熟客笑道：“你娘听见最后一句，大概会问为何不是两双鞋。”</p>
陈望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还算结实的布鞋，觉得这问题很难托人代答。</p>
夜里，他在后院小室打坐了半个时辰。</p>
此前借铜盘察异时耗去的大半灵气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却远谈不上充盈。他按《小周天引气法》缓慢引入外气，只求气海中的微凉稳住，没有尝试铜盘。明日进山，能留一分便是一分。</p>
收功以后，他把铜盘贴身系紧，又将观察册留在安济行，只撕下与石门岭旧物有关的简记，夹进账页纸套。</p>
秘密若全带在身上，背篓再轻也不算稳妥。</p>
次日天还没亮，安济行后门先开了一条缝。</p>
孙福成没有准备壮行酒，只塞给陈望一包昨夜蒸好的咸米团。他检查了两人的水囊、灯油和鞋底，又把回信日期问了一遍。</p>
“出发后的第三日午后前，北道口石棚南柱第三道缝。”陈望答。</p>
“见到山路被人守住？”</p>
“退。”</p>
“温先生的右臂开始发麻？”</p>
“退。”</p>
“看见值钱旧物？”</p>
陈望停了一下：“先看退路。”</p>
孙福成把后门完全拉开：“勉强算记住了。”</p>
两人趁晨雾出城，沿东北货路走向石门岭。天亮后，山影从雾后渐渐露出来，雨水冲过的坡面呈出一块块新土色。</p>
到北道入口时，路边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桩。</p>
木桩原本刻着朝东岔去的斜线，外面却新刮了一层。刮痕很浅，一道箭头似的缺口转向北面正路。木屑已经被露水打湿，桩脚还压着几枚踩碎的嫩叶。</p>
陈望蹲下看了一会儿，没有碰衣内铜盘。</p>
新刮痕可能是有人故意改路，也可能只是山民在塌方后重画方向。严骁的人比他们早了一日，邱老三却也说近期有人修过路。</p>
温守拙问：“走哪边？”</p>
陈望抬头望向雾里的两条山道。</p>
真正的选择，从行囊之外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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