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谁来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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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什么？”</p>
温守拙没有离开石室中央。</p>
他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握着短刃，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那三处圆位。严骁若再向前两步，先碰到的不会是石台，而是他。</p>
严骁却像没看见那把刀。</p>
“谈怎么把这里收拾干净，也谈收拾以后，东西归谁。”</p>
他抬了抬手。后面两人立刻停下。</p>
走在左边的是个宽脸汉子，背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角包铁，落地时十分小心，显然里面不是寻常石料。另一人瘦些，肩上斜挂绳套，腰间有锤、凿和两根长短不同的铁钎。两人都穿着便于走山路的短褂，衣襟沾着新泥，鞋面却比严骁脏得多。</p>
从两人进门后的站位和反应看，像是临时雇来搬东西的，对山腹里的情形所知不多。</p>
宽脸汉子闻到石室里的气味，鼻翼动了动，下意识看向出口。</p>
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袋。</p>
“我不是空手来的。”</p>
油布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两页压着红泥印的纸。纸张边缘有折痕，字迹却很新。严骁没有把纸交给温守拙，只捏着下角，让灯光照到其中几行。</p>
陈望站得稍远，仍看见了纸上的三幅小图。</p>
第一幅是边缘嵌铜的圆片，正面有两道缺口；第二幅像一截弯曲的灰白石环；第三幅最简单，只画了一枚顶端略扁的短柱。图旁各写着尺寸和成色要求，下面还有交货期限。</p>
那枚圆片和严骁窄匣中露出的东西相似。</p>
第二幅石环，则和石台右侧被撬走的小构件轮廓很接近。</p>
陈望无法判断委托文书是真是假。至少纸上的旧物形制，来自见过实物或掌握过详细资料的人。</p>
严骁把纸向前送了半寸：“有人托我收这三样东西。银钱、交货办法、验看条件，都写得清楚。我在县里买旧料，派人走北道，不是今日才起意。”</p>
温守拙只扫一眼：“谁托你？”</p>
“买家不愿留名。”</p>
“哪家行号？”</p>
“也没留。”</p>
“那这两张纸，只能证明有人让你买东西。”</p>
严骁笑了一下：“够了。”</p>
“不够你接管这里。”</p>
石室静了片刻。</p>
宽脸汉子扶着木箱，手指悄悄松开又握紧。瘦汉则看向严骁，像在等他发话。</p>
严骁的笑意淡了些。</p>
“温先生，山不是你的，石室也不是你的。你来取能压伤势的东西，我来交买家的货，本来互不耽误。真等巡守来封山，谁也拿不走。”</p>
“所以你带人提前撬？”</p>
“我只让人查路。”</p>
“石台上的新痕不是自己长出来的。”</p>
“也未必是我的人留下的。”严骁道，“你们一路追到这里，看见我亲手撬了？”</p>
温守拙没答。</p>
他没有亲眼看见。陈望也没有。</p>
严骁的说法钻的是事实空隙，却没有全说假话。北道上的人受谁吩咐、是谁先进入地下、带走的构件如今在哪，眼下都缺最后一段证据。</p>
可那并不等于严骁有权拿走眼前的一切。</p>
温守拙让严骁把两页纸放到石台外缘。</p>
“既然要谈，就让人看全。”</p>
严骁没有拒绝，却先从宽脸汉子手里要来一块干布，垫在纸下。这个动作让陈望多看了一眼：严骁像是在顾忌纸张沾灰，也没有把石室里的危险全不当回事；可他依旧把图样摆了出来，看起来仍相信自己带来的办法足够应付。</p>
两页委托写得比陈望先前瞥见的更细。</p>
三件目标旧物各有尺寸容差，边缘缺损不得超过多少，铜色与石色要接近哪一种，甚至写着交货时不可用水洗、不可刮去表层沉积。陈望读下来，只能判断委托方不只在意形制，也在意旧物上原有的表层。</p>
但纸上没有石门岭。</p>
没有旧观，没有山道，没有地下石室，更没有任何一句准许收货人拆动原处结构的话。交接地点只写着“按前信送至”，前信却不在油布袋中。</p>
“前信呢？”陈望问。</p>
“另存。”严骁道。</p>
“在哪？”</p>
“和你无关。”</p>
“交货地点与我们无关，石门岭却在脚下。”陈望道，“若纸上连这里都没写，你怎么证明这些就是买家要的原物？”</p>
严骁指向三幅图：“尺寸、缺口、嵌铜，全能对上。”</p>
“能对上圆片。弧石还没见到，短柱也只和图接近。”</p>
“旧物埋在地下多年，有一点变色很正常。”</p>
“买家却特意写着不能刮表层。”</p>
严骁目光一沉。</p>
温守拙也看见了这一行：“他要的也许不只是旧物。”</p>
“做旧器买卖的人，谁不看包浆？”严骁道，“这算不得问题。”</p>
包浆与灰黑沾染并不是一回事。陈望没有当场分辩。买家或许知道污染，也或许只把异常表层当作验真依据。仅凭一句禁洗，不能替看不见的人定罪。</p>
“签押是谁？”温守拙又问。</p>
纸尾没有姓名，只有一道窄长墨押。墨押上方压着三道断弧围一点的浅印，下方另有一枚严骁自己的私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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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私印，证明我接了委托。”严骁道，“另一道是交货凭信。”</p>
“所以另一道仍不是官印。”</p>
“我从没说是官印。”</p>
“你却要我们听你调度。”</p>
“因为这里只有我带了能对应石台的东西。”</p>
在陈望看来，这便是严骁此刻最大的底气。</p>
他的权力不是来自官面，而来自现款、修为和那只窄匣。若现场没人能提出更可行的办法，他便能把“我有东西可试”变成“只能由我来做”。</p>
宽脸汉子忽然开口：“东家，来时只说搬三件旧货。”</p>
严骁回头：“现在也只是三件。”</p>
“没说还要下机关。”</p>
“你不用下手。”</p>
“可箱子是我背。”宽脸汉子看了看地上的灰，“要是装进去以后，它也像这石缝一样漏呢？”</p>
“箱里有隔布。”</p>
“隔布能挡？”</p>
严骁没答。</p>
瘦汉趁机问：“东家，先前那个探路的怎么没等咱们？”</p>
石室里一下安静。</p>
严骁转头看他：“谁告诉你有探路的？”</p>
“上山前你说有人留了路标。”瘦汉脸色发白，却还是说下去，“我们到了旧观，路标只到塌口。下面那些新脚印，不是我们踩的。”</p>
“拿钱搬东西，别替自己找事。”</p>
瘦汉抿住嘴。</p>
陈望却从这几句话中听出另一层。</p>
从瘦汉的话里，陈望只能确定严骁循着别人留下的路标进来，而留标记的人没有在旧观等他。那人或许是严骁雇的探路者，也可能只是按同一份凭信先行。至于严骁为何不肯多谈，陈望无法断定；只是他先前那份急切，看起来除了买卖收益，也可能来自已经落后于先进去的人。</p>
“先止住外泄。”温守拙道，“东西原位封存，等人来查。”</p>
“等多久？”</p>
“讯符发出以后，最近的巡守若在路上，一两日。”</p>
“若不在呢？”严骁反问，“三日，五日？买家给我的期限只到后日。你要等人，我丢的是一条进坊的路。”</p>
“你丢一笔买卖，附近村子少喝几日脏水，怎么算都不亏。”</p>
“话说得轻巧。”严骁的目光落到温守拙右臂，“你来这里，是为了救谁？若等来的巡守把东西全封走，你那只手怎么办？”</p>
温守拙的手背微微绷紧。</p>
严骁看见了，语气反而缓下来。</p>
“我不白拿。能压伤势的那份，归你。其余我按买价折银，再给一成辛苦钱。你们只要退到门外，别妨碍我依图起物。”</p>
他说到“你们”时，目光在陈望身上停了一下。</p>
“安济行的小学徒也有份。你掌柜近来为药材货路吃了不少亏吧？银子拿回去，总比带一身灰气回去强。”</p>
陈望没想到严骁还记得自己。</p>
在县里几次碰面，对方多半连正眼也没给过他。如今一句话却同时点出安济行、货路和钱，让陈望觉得对方来前至少打听过铺里的近况。</p>
“严东家打算给多少？”陈望问。</p>
严骁身后的瘦汉朝他看了一眼，眉梢抬起，很快又低下头。</p>
“看你们让出什么。”严骁道，“若只是走路钱，五两。若能说明这里的机关怎么动，十两。若知道被带走那枚石环在哪，另算。”</p>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陈望替安济行干上许久，也未必能把这么多钱完整攒下。</p>
可严骁把价说得越细，越让陈望怀疑他并不知道缺失构件的去向。</p>
“托你收货的人，没告诉你？”</p>
“告诉我什么？”</p>
“三样东西分别在哪。”</p>
严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p>
陈望心里有了数。</p>
那张委托纸上有图、有尺寸、有期限，却未必写了确切地点。严骁掌握石门岭这条路，应当是靠别的消息拼出来的。甚至提前进来的人，也可能只拿走了其中一件。</p>
“买家只管验货。”严骁道，“替人把东西找出来，是我的本事。”</p>
“那图呢？”温守拙问。</p>
严骁从油布袋里又抽出半张硬纸。</p>
这张纸比前两页旧，像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重断弧和几个小箭头。纸角盖着一道极浅的印记，三道断弧围住中央一点，墨色已经被油污晕开。</p>
严骁将它平放在木箱顶。</p>
“这不是收货清单，是用法。”</p>
灯焰正好照到纸面。</p>
陈望看清以后，先看石台，再看图。</p>
图上三处圆位与石室里的布局几乎一致。靠入口的一处标着向内的短箭，左侧一处有两道弯线，右侧那处则画了向外的长箭。若只看位置，前两处都对得上。</p>
唯独右侧有些不对。</p>
右侧圆位周围的石面磨得最深。靠近外缘的旧痕层层叠叠，像某件东西长久朝内承力，又一次次被推回原处。若那里真是向外取物的位置，受力痕不该全压在相反的一侧。</p>
陈望没有立即开口。</p>
他如今能引导一点灵气，不等于看一眼便能明白古老结构。衣内铜盘也只是安静贴着胸口，没有替他给出任何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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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开地上的绳结，走到石台斜侧。</p>
严骁抬眼：“看懂了？”</p>
“没看懂。”</p>
“没看懂还看这么久？”</p>
“图画得比石头干净。”陈望道，“想看看少了什么。”</p>
宽脸汉子忍不住咧了下嘴，又赶紧低头。</p>
严骁倒没生气：“少了什么？”</p>
“右边这道箭头，画的是向外？”</p>
“取出。”</p>
“取什么？”</p>
“该取的东西。”</p>
“买家说的？”</p>
严骁手指在硬纸边缘轻敲一下：“图上已经画了。”</p>
陈望转向温守拙：“先前那块弧石，被撬时是不是朝外翻？”</p>
“是。”</p>
“翻开以后，漏得更快。”</p>
“也是。”</p>
严骁皱起眉：“你想说图是假的？”</p>
“我不知道。”陈望道，“只知道有人照着向外撬过，结果不太好。”</p>
“那是因为东西没齐。”</p>
“也可能是方向不对。”</p>
“一个连机关都没见过的学徒，凭一道磨痕判断方向？”严骁向前半步，“陈望，你在安济行分旧料，见过有人把磨损看反么？”</p>
“见过。”</p>
“谁？”</p>
“我。”</p>
严骁顿住。</p>
陈望说的是实话。他第一次接触那些异样痕迹时，也把残留当成了东西本身，后来才一点点分清磨损、沾染和变化不是一回事。</p>
“所以我没说自己一定对。”陈望继续道，“只是这地方已经漏成这样，再试错一次，未必还有木楔可补。”</p>
严骁眼底多了一分打量，停在陈望身上的时间也比先前更长。陈望猜测，对方这才开始把他当成谈判中需要留意的人。</p>
“你不肯说会怎么动，又不肯让我动。”他道，“想拖到巡守来，把东西和人一起交出去？”</p>
“我想先活着出去。”</p>
“那就更该快。”</p>
严骁抬手示意。宽脸汉子把木箱上的铜扣逐个打开。</p>
箱里不是兵器，而是几捆干布、两只窄匣、一卷细绳和几件包得严实的旧物。最上面那只窄匣正是先前露过一角的那只。</p>
匣盖掀开，一枚巴掌大的灰白圆片躺在黑布上。圆片外缘嵌着暗铜，正面有两道不对称缺口，中央凹下去一小块，像少了芯。它与委托纸第一幅图几乎完全相同。</p>
严骁没有取圆片，而是掀起匣底一层薄布。</p>
下面还有一枚拇指长的短柱。</p>
短柱似铜非铜，表面大半发黑，顶端压得略扁。灰黑粉屑积在凹缝里，灯光一照，隐约泛出湿冷的光。</p>
陈望衣内的铜盘骤然凉了一下。</p>
和旧磨盘、药根、废布上的东西同类。</p>
但更浓。</p>
温守拙短刃横起：“合上。”</p>
宽脸汉子立刻松手，匣盖险些砸下。严骁却用两根手指抵住。</p>
“怕什么？一路带来都没出事。”</p>
“一路上它没靠近这里。”陈望道。</p>
严骁看向短柱，又看向石台。</p>
黑短柱离石台尚有数步，右侧圆位缝中的灰粉已经变得更湿。那种变化很轻，却不是语言能辩掉的。</p>
宽脸汉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匣边。铜钱原本只是被汗浸得发暗，过了几息，靠近短柱的一侧竟蒙上一层雾白。</p>
“东家，”他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p>
严骁从腰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箱盖上。</p>
“回去再给你同样一块。”</p>
宽脸汉子盯着碎银，没有伸手。</p>
“若回不去呢？”</p>
“那块先归你。”</p>
这话不好笑，宽脸汉子却真把银子收了。他刚才亲口提过家中两个孩子。陈望看着他把银子收进怀里，没有立刻转身，猜那笔钱至少暂时压过了眼前风险。</p>
瘦汉没有去拿银子，只把自己的绳套重新扣紧，悄悄选了离出口更近的位置。</p>
“到了这里，它就在出事。”温守拙道。</p>
那枚黑短柱尚未离匣，石台缝隙里的灰气已经轻轻翻了一下。普通目光只能看见灯焰摇晃，陈望却从胸前一阵连续的凉意里觉出，原先被木楔压低的东西正重新活跃。</p>
瘦汉也闻见了变化，捂住口鼻：“东家，这味儿比外面重。”</p>
严骁看了他一眼：“你收了银子，只管听吩咐。”</p>
“银子是搬箱的。”瘦汉小声道，“没说要搬会冒灰的东西。”</p>
“回去加一两。”</p>
瘦汉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退，脚尖却仍朝着出口。</p>
严骁重新望向温守拙。</p>
“这就是图上标出的引物。缺的石环不在，我也能用它把里面积着的东西带出来。等石台安静，谁要疗伤料，谁要旧构件，再各凭条件分。”</p>
“你拿什么装带出来的东西？”陈望问。</p>
“图上没写要装。”</p>
“那它出来以后去哪？”</p>
严骁的神色终于冷下来。</p>
“你问得太多了。”</p>
“因为我们正站在这里。”</p>
“你可以出去。”</p>
“路口的水沟也在外面。”</p>
温守拙向石台左侧挪了一步，彻底堵住严骁通往三处圆位的直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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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封好。”他说，“现在发讯。”</p>
严骁盯着他：“你真要把最后一点机会交给不知道何时才到的人？”</p>
“比交给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图强。”</p>
“我的图至少能对应这里。”</p>
“能对应位置，未必能对应后果。”</p>
“后果我担。”</p>
“你担不起山下的水。”</p>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台。</p>
温守拙右臂不能抬，气息也比入山前沉。严骁却一路保留着力气，此刻衣摆无风微动，脚下浮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推开半圈。</p>
陈望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到另一个修行者主动运转灵气。</p>
那股压力并不惊天动地，却像一只手压在胸口。若严骁真要硬闯，温守拙带伤未必拦得住。</p>
可严骁仍没有拔刀。</p>
从他没有拔刀、仍在谈条件来看，陈望猜他眼下要的还是能交付的旧物，不愿先闹出会把巡守引来的尸体。</p>
“最后一个条件。”严骁道，“把先前动过的构件交给我，由我照图操作。能取出的东西，温先生先选疗伤所需。陈望，我给安济行十两银，往后县里的旧药货也让你们先挑。若出了差错，我负责堵回去。”</p>
“你不知道构件在哪。”陈望道。</p>
严骁眼角微微一紧。</p>
“我不知道，不代表你们不知道。”</p>
“我们若知道，早放回去了。”</p>
“那就更不能等。”</p>
严骁忽然伸手，从匣底取出那枚黑短柱。</p>
宽脸汉子倒退一步，撞得木箱轻响。瘦汉更干脆，扯下肩头绳套，像随时准备丢下工具逃走。</p>
黑短柱离开隔布，石室里的冷意立刻重了。</p>
灯焰向石台方向弯去。</p>
被绳索暂时压住的弧石发出一声细微摩擦，木楔边缘渗出灰色粉末。</p>
温守拙短刃出鞘半寸。</p>
“严骁。”</p>
“我在救自己的买卖，也在救这里。”</p>
严骁另一只手按住灰白圆片，掌心浮起极淡的白光。</p>
“你们不肯让，我就先证明图没错。”</p>
他没有冲向温守拙，而是绕到石台靠入口的一边。那正是硬纸图上画着向外长箭、被他认作取物口的位置。</p>
黑短柱被他立进圆片中央的凹槽。</p>
两件东西一合，原本不相连的铜边竟严丝合缝。</p>
陈望胸前的铜盘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p>
他看见右侧圆位周围最深的旧磨痕，也看见严骁将圆片缓缓压向那里。</p>
所有痕迹都在说，那不是一个该向外开的地方。</p>
可严骁手中的灵气，已经亮了起来。</p>
</p>
“谈什么？”</p>
温守拙没有离开石室中央。</p>
他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握着短刃，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那三处圆位。严骁若再向前两步，先碰到的不会是石台，而是他。</p>
严骁却像没看见那把刀。</p>
“谈怎么把这里收拾干净，也谈收拾以后，东西归谁。”</p>
他抬了抬手。后面两人立刻停下。</p>
走在左边的是个宽脸汉子，背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角包铁，落地时十分小心，显然里面不是寻常石料。另一人瘦些，肩上斜挂绳套，腰间有锤、凿和两根长短不同的铁钎。两人都穿着便于走山路的短褂，衣襟沾着新泥，鞋面却比严骁脏得多。</p>
从两人进门后的站位和反应看，像是临时雇来搬东西的，对山腹里的情形所知不多。</p>
宽脸汉子闻到石室里的气味，鼻翼动了动，下意识看向出口。</p>
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袋。</p>
“我不是空手来的。”</p>
油布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两页压着红泥印的纸。纸张边缘有折痕，字迹却很新。严骁没有把纸交给温守拙，只捏着下角，让灯光照到其中几行。</p>
陈望站得稍远，仍看见了纸上的三幅小图。</p>
第一幅是边缘嵌铜的圆片，正面有两道缺口；第二幅像一截弯曲的灰白石环；第三幅最简单，只画了一枚顶端略扁的短柱。图旁各写着尺寸和成色要求，下面还有交货期限。</p>
那枚圆片和严骁窄匣中露出的东西相似。</p>
第二幅石环，则和石台右侧被撬走的小构件轮廓很接近。</p>
陈望无法判断委托文书是真是假。至少纸上的旧物形制，来自见过实物或掌握过详细资料的人。</p>
严骁把纸向前送了半寸：“有人托我收这三样东西。银钱、交货办法、验看条件，都写得清楚。我在县里买旧料，派人走北道，不是今日才起意。”</p>
温守拙只扫一眼：“谁托你？”</p>
“买家不愿留名。”</p>
“哪家行号？”</p>
“也没留。”</p>
“那这两张纸，只能证明有人让你买东西。”</p>
严骁笑了一下：“够了。”</p>
“不够你接管这里。”</p>
石室静了片刻。</p>
宽脸汉子扶着木箱，手指悄悄松开又握紧。瘦汉则看向严骁，像在等他发话。</p>
严骁的笑意淡了些。</p>
“温先生，山不是你的，石室也不是你的。你来取能压伤势的东西，我来交买家的货，本来互不耽误。真等巡守来封山，谁也拿不走。”</p>
“所以你带人提前撬？”</p>
“我只让人查路。”</p>
“石台上的新痕不是自己长出来的。”</p>
“也未必是我的人留下的。”严骁道，“你们一路追到这里，看见我亲手撬了？”</p>
温守拙没答。</p>
他没有亲眼看见。陈望也没有。</p>
严骁的说法钻的是事实空隙，却没有全说假话。北道上的人受谁吩咐、是谁先进入地下、带走的构件如今在哪，眼下都缺最后一段证据。</p>
可那并不等于严骁有权拿走眼前的一切。</p>
温守拙让严骁把两页纸放到石台外缘。</p>
“既然要谈，就让人看全。”</p>
严骁没有拒绝，却先从宽脸汉子手里要来一块干布，垫在纸下。这个动作让陈望多看了一眼：严骁像是在顾忌纸张沾灰，也没有把石室里的危险全不当回事；可他依旧把图样摆了出来，看起来仍相信自己带来的办法足够应付。</p>
两页委托写得比陈望先前瞥见的更细。</p>
三件目标旧物各有尺寸容差，边缘缺损不得超过多少，铜色与石色要接近哪一种，甚至写着交货时不可用水洗、不可刮去表层沉积。陈望读下来，只能判断委托方不只在意形制，也在意旧物上原有的表层。</p>
但纸上没有石门岭。</p>
没有旧观，没有山道，没有地下石室，更没有任何一句准许收货人拆动原处结构的话。交接地点只写着“按前信送至”，前信却不在油布袋中。</p>
“前信呢？”陈望问。</p>
“另存。”严骁道。</p>
“在哪？”</p>
“和你无关。”</p>
“交货地点与我们无关，石门岭却在脚下。”陈望道，“若纸上连这里都没写，你怎么证明这些就是买家要的原物？”</p>
严骁指向三幅图：“尺寸、缺口、嵌铜，全能对上。”</p>
“能对上圆片。弧石还没见到，短柱也只和图接近。”</p>
“旧物埋在地下多年，有一点变色很正常。”</p>
“买家却特意写着不能刮表层。”</p>
严骁目光一沉。</p>
温守拙也看见了这一行：“他要的也许不只是旧物。”</p>
“做旧器买卖的人，谁不看包浆？”严骁道，“这算不得问题。”</p>
包浆与灰黑沾染并不是一回事。陈望没有当场分辩。买家或许知道污染，也或许只把异常表层当作验真依据。仅凭一句禁洗，不能替看不见的人定罪。</p>
“签押是谁？”温守拙又问。</p>
纸尾没有姓名，只有一道窄长墨押。墨押上方压着三道断弧围一点的浅印，下方另有一枚严骁自己的私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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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私印，证明我接了委托。”严骁道，“另一道是交货凭信。”</p>
“所以另一道仍不是官印。”</p>
“我从没说是官印。”</p>
“你却要我们听你调度。”</p>
“因为这里只有我带了能对应石台的东西。”</p>
在陈望看来，这便是严骁此刻最大的底气。</p>
他的权力不是来自官面，而来自现款、修为和那只窄匣。若现场没人能提出更可行的办法，他便能把“我有东西可试”变成“只能由我来做”。</p>
宽脸汉子忽然开口：“东家，来时只说搬三件旧货。”</p>
严骁回头：“现在也只是三件。”</p>
“没说还要下机关。”</p>
“你不用下手。”</p>
“可箱子是我背。”宽脸汉子看了看地上的灰，“要是装进去以后，它也像这石缝一样漏呢？”</p>
“箱里有隔布。”</p>
“隔布能挡？”</p>
严骁没答。</p>
瘦汉趁机问：“东家，先前那个探路的怎么没等咱们？”</p>
石室里一下安静。</p>
严骁转头看他：“谁告诉你有探路的？”</p>
“上山前你说有人留了路标。”瘦汉脸色发白，却还是说下去，“我们到了旧观，路标只到塌口。下面那些新脚印，不是我们踩的。”</p>
“拿钱搬东西，别替自己找事。”</p>
瘦汉抿住嘴。</p>
陈望却从这几句话中听出另一层。</p>
从瘦汉的话里，陈望只能确定严骁循着别人留下的路标进来，而留标记的人没有在旧观等他。那人或许是严骁雇的探路者，也可能只是按同一份凭信先行。至于严骁为何不肯多谈，陈望无法断定；只是他先前那份急切，看起来除了买卖收益，也可能来自已经落后于先进去的人。</p>
“先止住外泄。”温守拙道，“东西原位封存，等人来查。”</p>
“等多久？”</p>
“讯符发出以后，最近的巡守若在路上，一两日。”</p>
“若不在呢？”严骁反问，“三日，五日？买家给我的期限只到后日。你要等人，我丢的是一条进坊的路。”</p>
“你丢一笔买卖，附近村子少喝几日脏水，怎么算都不亏。”</p>
“话说得轻巧。”严骁的目光落到温守拙右臂，“你来这里，是为了救谁？若等来的巡守把东西全封走，你那只手怎么办？”</p>
温守拙的手背微微绷紧。</p>
严骁看见了，语气反而缓下来。</p>
“我不白拿。能压伤势的那份，归你。其余我按买价折银，再给一成辛苦钱。你们只要退到门外，别妨碍我依图起物。”</p>
他说到“你们”时，目光在陈望身上停了一下。</p>
“安济行的小学徒也有份。你掌柜近来为药材货路吃了不少亏吧？银子拿回去，总比带一身灰气回去强。”</p>
陈望没想到严骁还记得自己。</p>
在县里几次碰面，对方多半连正眼也没给过他。如今一句话却同时点出安济行、货路和钱，让陈望觉得对方来前至少打听过铺里的近况。</p>
“严东家打算给多少？”陈望问。</p>
严骁身后的瘦汉朝他看了一眼，眉梢抬起，很快又低下头。</p>
“看你们让出什么。”严骁道，“若只是走路钱，五两。若能说明这里的机关怎么动，十两。若知道被带走那枚石环在哪，另算。”</p>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陈望替安济行干上许久，也未必能把这么多钱完整攒下。</p>
可严骁把价说得越细，越让陈望怀疑他并不知道缺失构件的去向。</p>
“托你收货的人，没告诉你？”</p>
“告诉我什么？”</p>
“三样东西分别在哪。”</p>
严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p>
陈望心里有了数。</p>
那张委托纸上有图、有尺寸、有期限，却未必写了确切地点。严骁掌握石门岭这条路，应当是靠别的消息拼出来的。甚至提前进来的人，也可能只拿走了其中一件。</p>
“买家只管验货。”严骁道，“替人把东西找出来，是我的本事。”</p>
“那图呢？”温守拙问。</p>
严骁从油布袋里又抽出半张硬纸。</p>
这张纸比前两页旧，像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重断弧和几个小箭头。纸角盖着一道极浅的印记，三道断弧围住中央一点，墨色已经被油污晕开。</p>
严骁将它平放在木箱顶。</p>
“这不是收货清单，是用法。”</p>
灯焰正好照到纸面。</p>
陈望看清以后，先看石台，再看图。</p>
图上三处圆位与石室里的布局几乎一致。靠入口的一处标着向内的短箭，左侧一处有两道弯线，右侧那处则画了向外的长箭。若只看位置，前两处都对得上。</p>
唯独右侧有些不对。</p>
右侧圆位周围的石面磨得最深。靠近外缘的旧痕层层叠叠，像某件东西长久朝内承力，又一次次被推回原处。若那里真是向外取物的位置，受力痕不该全压在相反的一侧。</p>
陈望没有立即开口。</p>
他如今能引导一点灵气，不等于看一眼便能明白古老结构。衣内铜盘也只是安静贴着胸口，没有替他给出任何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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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开地上的绳结，走到石台斜侧。</p>
严骁抬眼：“看懂了？”</p>
“没看懂。”</p>
“没看懂还看这么久？”</p>
“图画得比石头干净。”陈望道，“想看看少了什么。”</p>
宽脸汉子忍不住咧了下嘴，又赶紧低头。</p>
严骁倒没生气：“少了什么？”</p>
“右边这道箭头，画的是向外？”</p>
“取出。”</p>
“取什么？”</p>
“该取的东西。”</p>
“买家说的？”</p>
严骁手指在硬纸边缘轻敲一下：“图上已经画了。”</p>
陈望转向温守拙：“先前那块弧石，被撬时是不是朝外翻？”</p>
“是。”</p>
“翻开以后，漏得更快。”</p>
“也是。”</p>
严骁皱起眉：“你想说图是假的？”</p>
“我不知道。”陈望道，“只知道有人照着向外撬过，结果不太好。”</p>
“那是因为东西没齐。”</p>
“也可能是方向不对。”</p>
“一个连机关都没见过的学徒，凭一道磨痕判断方向？”严骁向前半步，“陈望，你在安济行分旧料，见过有人把磨损看反么？”</p>
“见过。”</p>
“谁？”</p>
“我。”</p>
严骁顿住。</p>
陈望说的是实话。他第一次接触那些异样痕迹时，也把残留当成了东西本身，后来才一点点分清磨损、沾染和变化不是一回事。</p>
“所以我没说自己一定对。”陈望继续道，“只是这地方已经漏成这样，再试错一次，未必还有木楔可补。”</p>
严骁眼底多了一分打量，停在陈望身上的时间也比先前更长。陈望猜测，对方这才开始把他当成谈判中需要留意的人。</p>
“你不肯说会怎么动，又不肯让我动。”他道，“想拖到巡守来，把东西和人一起交出去？”</p>
“我想先活着出去。”</p>
“那就更该快。”</p>
严骁抬手示意。宽脸汉子把木箱上的铜扣逐个打开。</p>
箱里不是兵器，而是几捆干布、两只窄匣、一卷细绳和几件包得严实的旧物。最上面那只窄匣正是先前露过一角的那只。</p>
匣盖掀开，一枚巴掌大的灰白圆片躺在黑布上。圆片外缘嵌着暗铜，正面有两道不对称缺口，中央凹下去一小块，像少了芯。它与委托纸第一幅图几乎完全相同。</p>
严骁没有取圆片，而是掀起匣底一层薄布。</p>
下面还有一枚拇指长的短柱。</p>
短柱似铜非铜，表面大半发黑，顶端压得略扁。灰黑粉屑积在凹缝里，灯光一照，隐约泛出湿冷的光。</p>
陈望衣内的铜盘骤然凉了一下。</p>
和旧磨盘、药根、废布上的东西同类。</p>
但更浓。</p>
温守拙短刃横起：“合上。”</p>
宽脸汉子立刻松手，匣盖险些砸下。严骁却用两根手指抵住。</p>
“怕什么？一路带来都没出事。”</p>
“一路上它没靠近这里。”陈望道。</p>
严骁看向短柱，又看向石台。</p>
黑短柱离石台尚有数步，右侧圆位缝中的灰粉已经变得更湿。那种变化很轻，却不是语言能辩掉的。</p>
宽脸汉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匣边。铜钱原本只是被汗浸得发暗，过了几息，靠近短柱的一侧竟蒙上一层雾白。</p>
“东家，”他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p>
严骁从腰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箱盖上。</p>
“回去再给你同样一块。”</p>
宽脸汉子盯着碎银，没有伸手。</p>
“若回不去呢？”</p>
“那块先归你。”</p>
这话不好笑，宽脸汉子却真把银子收了。他刚才亲口提过家中两个孩子。陈望看着他把银子收进怀里，没有立刻转身，猜那笔钱至少暂时压过了眼前风险。</p>
瘦汉没有去拿银子，只把自己的绳套重新扣紧，悄悄选了离出口更近的位置。</p>
“到了这里，它就在出事。”温守拙道。</p>
那枚黑短柱尚未离匣，石台缝隙里的灰气已经轻轻翻了一下。普通目光只能看见灯焰摇晃，陈望却从胸前一阵连续的凉意里觉出，原先被木楔压低的东西正重新活跃。</p>
瘦汉也闻见了变化，捂住口鼻：“东家，这味儿比外面重。”</p>
严骁看了他一眼：“你收了银子，只管听吩咐。”</p>
“银子是搬箱的。”瘦汉小声道，“没说要搬会冒灰的东西。”</p>
“回去加一两。”</p>
瘦汉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退，脚尖却仍朝着出口。</p>
严骁重新望向温守拙。</p>
“这就是图上标出的引物。缺的石环不在，我也能用它把里面积着的东西带出来。等石台安静，谁要疗伤料，谁要旧构件，再各凭条件分。”</p>
“你拿什么装带出来的东西？”陈望问。</p>
“图上没写要装。”</p>
“那它出来以后去哪？”</p>
严骁的神色终于冷下来。</p>
“你问得太多了。”</p>
“因为我们正站在这里。”</p>
“你可以出去。”</p>
“路口的水沟也在外面。”</p>
温守拙向石台左侧挪了一步，彻底堵住严骁通往三处圆位的直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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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封好。”他说，“现在发讯。”</p>
严骁盯着他：“你真要把最后一点机会交给不知道何时才到的人？”</p>
“比交给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图强。”</p>
“我的图至少能对应这里。”</p>
“能对应位置，未必能对应后果。”</p>
“后果我担。”</p>
“你担不起山下的水。”</p>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台。</p>
温守拙右臂不能抬，气息也比入山前沉。严骁却一路保留着力气，此刻衣摆无风微动，脚下浮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推开半圈。</p>
陈望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到另一个修行者主动运转灵气。</p>
那股压力并不惊天动地，却像一只手压在胸口。若严骁真要硬闯，温守拙带伤未必拦得住。</p>
可严骁仍没有拔刀。</p>
从他没有拔刀、仍在谈条件来看，陈望猜他眼下要的还是能交付的旧物，不愿先闹出会把巡守引来的尸体。</p>
“最后一个条件。”严骁道，“把先前动过的构件交给我，由我照图操作。能取出的东西，温先生先选疗伤所需。陈望，我给安济行十两银，往后县里的旧药货也让你们先挑。若出了差错，我负责堵回去。”</p>
“你不知道构件在哪。”陈望道。</p>
严骁眼角微微一紧。</p>
“我不知道，不代表你们不知道。”</p>
“我们若知道，早放回去了。”</p>
“那就更不能等。”</p>
严骁忽然伸手，从匣底取出那枚黑短柱。</p>
宽脸汉子倒退一步，撞得木箱轻响。瘦汉更干脆，扯下肩头绳套，像随时准备丢下工具逃走。</p>
黑短柱离开隔布，石室里的冷意立刻重了。</p>
灯焰向石台方向弯去。</p>
被绳索暂时压住的弧石发出一声细微摩擦，木楔边缘渗出灰色粉末。</p>
温守拙短刃出鞘半寸。</p>
“严骁。”</p>
“我在救自己的买卖，也在救这里。”</p>
严骁另一只手按住灰白圆片，掌心浮起极淡的白光。</p>
“你们不肯让，我就先证明图没错。”</p>
他没有冲向温守拙，而是绕到石台靠入口的一边。那正是硬纸图上画着向外长箭、被他认作取物口的位置。</p>
黑短柱被他立进圆片中央的凹槽。</p>
两件东西一合，原本不相连的铜边竟严丝合缝。</p>
陈望胸前的铜盘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p>
他看见右侧圆位周围最深的旧磨痕，也看见严骁将圆片缓缓压向那里。</p>
所有痕迹都在说，那不是一个该向外开的地方。</p>
可严骁手中的灵气，已经亮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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