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追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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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拙将灯焰压低，朝窄缝走了两步。</p>
石块碰撞声已经停了。</p>
地下看不见日头，陈望只能从灯油消耗和腹中饥饿判断，外面大概已经临近午时。</p>
地上却有一道新鲜拖痕，从相邻小室的后墙穿过窄缝，向更深处延伸。拖痕不宽，边缘间或擦出一点铜黄色。方才发出声音的东西，应当刚被人带走不久。</p>
“追十步。”温守拙道，“只看去向。”</p>
陈望抓住粗绳，停在原地。</p>
“你的伤到右肩了。”</p>
“还能走。”</p>
“走得到，未必退得回。”</p>
窄缝后的风比石室更冷。温守拙站在缝口，右手已经很少活动，左手却仍扶着短刃。他显然不愿让前面的人带着东西消失。</p>
这也是他们离严骁最近的一次。</p>
若沿拖痕追下去，也许能看见是谁撬开圆位，缺少的小构件又被带往哪里。等对方离开，山腹里不会再留下同样清楚的新痕。</p>
陈望同样不想放过。</p>
可他低头时，看见自己鞋边粘着一根草茎。</p>
草茎来自北墙排水沟附近，先前不知何时勾在裤脚上。进石室以前，它只是叶脉发硬；此刻靠近窄缝的一面却卷了起来，断口处渗出一线深灰色水迹。</p>
温守拙封在陶瓶里的废布也隔着瓶壁显出几粒灰尘。普通眼光看不清变化，陈望衣内的铜盘却在靠近石缝时一阵阵发凉。那种反应仍旧短促，出现的次数却比地面多得多。</p>
灰黑东西正在往外漏。</p>
陈望把那根草茎分成两截。一截放在离窄缝五步处，另一截用木夹送到缝边。只过十几息，缝边草茎的卷曲便更明显，远处那截几乎没有变化。</p>
温守拙用灯照着两截草：“源头在前面，也可能就在右侧石室后方。”</p>
“若追进去，气流会把我们身上的布也带过去。”</p>
“若不追，带走东西的人会脱开。”</p>
陈望把用过的木夹一并放到废布上。取舍摆得很清楚：一边是会移动的人和构件，一边是正在扩大、并可能顺地表水沟外散的泄口。前者错过便难追，后者放着不管则会把更多普通山货、草木与经过这里的人拖进来。</p>
他想起安济行那包污染药根。它并不是修士争抢的古物，只是山民从泥里采出的普通药材。泄口每往外多走一段，最先碰上的仍会是这些不知道山腹里有什么的人。</p>
若他们追人，至少要离开这间石室一段时间。右侧圆位被反向撬开，石缝气流不断下沉又外涌。等他们回来，污染可能已经沿通道吹到入口，甚至顺排水沟进入山涧。</p>
“先压住这里。”陈望道。</p>
温守拙回头：“人会走远。”</p>
“会。”</p>
“构件也可能被带走。”</p>
“我们不知道前面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追上去，你的右臂先废一半。”陈望把草茎夹进另一小片废布，“现在漏得比你上次来时快。若让它继续往外散，我们即便追到人，也得回来处理。”</p>
温守拙沉默片刻。</p>
窄缝深处重归安静。每多等一息，前面的人便多出一息时间。</p>
最后，温守拙收回迈出去的脚。</p>
“先压泄口。”他说，“只做临时处置。能减便减，不在这里修完整座东西。”</p>
他们放弃了眼下最清楚的一道追踪机会。</p>
代价不会在同一刻显出来。那条拖痕尽头的人有可能离开，缺失构件也可能再被转手。陈望把这件事记在纸上，没有写“以后再追”来安慰自己。</p>
两人回到三处圆位前。</p>
温守拙把手掌悬在右侧石缝上方，缓慢移动：“风从这里散得最快。左侧也有，但轻得多。中间近乎不动。”</p>
“缺掉的东西未必只是盖子。”陈望道，“若只是堵口，撬走以后不该让另外两处也变化。”</p>
“所以不要随便塞死。”</p>
他们没有现成构件，也看不懂石板上的完整图形。能利用的只有石室里原本留下的东西：右侧凹位外沿一块松动的弧形石片、两段未完全脱落的铜条，以及被撬歪的内圈。</p>
陈望先用炭条标出所有旧磨亮面，再在新撬痕旁点上白灰。两种痕迹叠在一起时，纸上看得清，灯下却很容易混淆。</p>
右侧内圈有四处受力面。</p>
其中两处长期磨得平滑，像过去承受过反复转动；一处满是新铁钎留下的崩口；最后一处藏在石片下，只露出半指宽的暗边。</p>
陈望用木楔试探内圈松紧。向东推时，石缝风声稍小，铜条却发出一声细响。向南推时，内圈几乎不动。</p>
“旧亮面朝东收。”他说，“先把它推回东边旧位置。”</p>
温守拙用左手扣住粗绳。绳索绕过弧形石片，再穿过石室一处完整石孔。陈望将三枚木楔依次塞进内圈外缘，两人不靠法术，只用绳拉与杠杆让松动石片缓慢回位。</p>
石片移动不到半寸，右侧石缝的气流明显弱了。</p>
陈望刚要松一口气，中间圆位忽然传来轻响。</p>
一线灰尘从原本近乎不动的接缝喷出，吹散了地上的白灰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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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拙立即放松绳索。</p>
“牵动了另一处。”</p>
“东边不是旧位置？”</p>
“也可能是位置对，次序不对。”</p>
第一次处置失败了。</p>
右边泄口慢了，中间却开出新缝。若陈望只盯着眼前结果，把石片继续压到底，他们会用一个较小的外泄换来另一个未知出口。</p>
陈望重新蹲下，忍着眼眶胀痛看两处圆位之间的接缝。</p>
白灰比异常痕迹更直接。</p>
右侧内圈每移动一点，中间接缝的粉线便向外裂开。两处之间不是各自独立，石下应当有共同承重的结构。陈望把一根炭条横放在接缝上，又以细绳从左侧圆位拉到右侧。内圈回动时，炭条先在靠北一端滚动，说明受力从北侧传过去，并非均匀压向中间。</p>
“我们推的是被撬出的新缺口。”他忽然道。</p>
“什么？”</p>
陈望指向那两处看似平滑的亮面：“这里一半是旧磨损，一半是近日来回试撬留下的擦亮。灯从侧面照时叠在一起，我把它们当成同一方向了。”</p>
真正长期承力的暗边，藏在弧形石片下方。</p>
那里没有新鲜铜屑，表面颜色更深，边缘却被压成一道平缓弧面。内圈过去不是向东完全收紧，而是先让北侧暗边吃力，再顺着东边转入旧槽。</p>
陈望用炭条重新标出次序：先北，后东，只回半格。</p>
温守拙问：“有把握？”</p>
“没有完整次序。先推到中间缝不张开的地方，后果不对便退。”</p>
这不是一个漂亮答案，却是他们现在能做的最小尝试。</p>
温守拙再次拉紧粗绳。右臂无法用力，他只靠左手与肩背固定。灵气在他袖口附近一闪即没，弧形石片随之稳住。</p>
陈望敲入第一枚木楔。</p>
内圈先向北挪动一线。中间接缝上的白灰轻轻震落，却没有被吹开。</p>
第二枚木楔将石片托高。陈望换到东侧，把第三枚楔子斜着推进旧槽。木楔承受不住石压，边缘很快裂开，他便剪下一段短绳垫在楔后，防止碎木弹出。</p>
温守拙呼吸忽然一乱。</p>
“松手？”陈望问。</p>
“继续。三息。”</p>
陈望低着头，把最后一枚备用木楔塞进北侧受力面，用石块缓慢敲进。一下、两下，内圈终于沿旧槽回转半格。</p>
右侧缝里的风声降了下去。</p>
中间圆位没有再开。</p>
温守拙立刻收去灵气，整个人后退半步，右肩撞在墙上。他脸上浮出一层冷汗，右手垂着，五指已经无法完全握拢。</p>
头顶一道塌缝里的光已经从斜照移到石室另一侧。临时处置耗去的时间比两人预想更久，外面早已过午。</p>
“封脉符。”陈望道。</p>
“还没到失控。”温守拙靠墙坐下，“先看结果。”</p>
陈望将新的白灰线撒在三处接缝旁，又把一小条干净布带分别悬在上方。</p>
右侧布条仍在轻动，说明外泄没有消失。左侧偶尔颤一下，中间基本平稳。与他们刚进入时相比，最重的一处已经慢了大半。</p>
这只能算暂时止漏。</p>
缺失构件没有归位，木楔也会受潮变形。几日后、几时后，甚至下一次有人撬动以后，内圈都可能重新偏开。</p>
“要留人接手。”陈望道。</p>
温守拙取出皮囊，将那张朱线黄纸放在膝上：“现在有地点、入口、泄口和人为撬动。够发消息了。”</p>
他没有立刻催动，而是让陈望把方位与危险写成最短几句。黄纸能带出的内容有限，写满来龙去脉只会让真正要紧的地方模糊。</p>
陈望刚写到“右位缺件”，石室外的粗绳忽然震了一下。</p>
纸上的几句话很短：石门旧观北墙下有地下石室；三处圆位中右侧遭新撬，构件缺失；灰黑异常沿石缝外泄，已作临时减缓；现场另有修士活动。</p>
陈望没有写“严骁所为”。他们能证明严骁的人带铁钎进入过，不能证明每一道撬痕和拖痕都由同一批人造成。</p>
温守拙扫过纸面，正要将内容压入传讯符，外面的警线便动了。</p>
不是地下石块的碰撞。</p>
绳索从入口一路系到这里，外面有人碰了他们留在盖石旁的警线。第一下很轻，像脚踝擦过。紧接着，远处传来木片落地的脆响。</p>
温守拙把传讯符重新压回皮囊，左手握住短刃。</p>
陈望吹灭一盏灯，只留石室角落的微光。</p>
脚步径直沿通道传来。</p>
来人沿通道向下，先经过入口石阶，又在第一个绳结处停了片刻。陈望听见有人拨动粗绳，随后是一声很轻的笑。</p>
“绳结打得不错。”</p>
声音从通道传来，并不急。</p>
陈望在安济行听过一次。</p>
严骁。</p>
温守拙沉默不语。</p>
脚步继续靠近，不止一人。灯光先从相邻小室的墙上晃过，随后，一个高瘦身影停在石室门外。</p>
严骁换了便于走山路的短衣，靴边沾满泥。他没有空手，左臂夹着一只窄木盒，盒盖未合严，里面露出一角灰白圆片。圆片边缘嵌铜，弧度与石室的三处圆位十分接近，却看不出是不是右侧缺失的那一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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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背着铁钎和卷好的绳索。更深处拖动物件的人是否也属于他，仍没有答案。</p>
严骁先看了看被木楔暂时压回的内圈，又看向陈望。</p>
“安济行的小伙计。”他说，“我原以为你只会替掌柜看旧货。”</p>
陈望站在温守拙侧后，只盯着他手里的窄木盒。</p>
严骁把窄木盒放到门边石台上，盒盖仍旧合着。</p>
“你们动了我的地方。”他说。</p>
温守拙终于开口：“山是你的？”</p>
“山不是。东西有人托我收，路也是我花钱找出来的。”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展开一角。纸上有货物图样、银钱数目和一个陈望没见过的押记，“我有委托，有采购凭据，也有人手。你们若想谈，可以谈价。”</p>
那张纸能证明有人出钱托他收东西。</p>
证明不了旧观归他，更证明不了他有权决定地下结构该怎么动。</p>
严骁显然也知道。他没有说官契，没有说地权，只把木盒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寸。</p>
“右边少的东西，我要。”他说，“这里接下来怎么开，也由我的人来。”</p>
陈望眼眶仍在胀痛，温守拙的右手依旧垂在身侧。</p>
他们刚刚放弃追踪，耗掉木楔、白灰和大半体力，才把泄口暂时压慢。严骁却带着一件可能相关的构件，堵在了唯一已经系绳标明的退路上。</p>
温守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铁钎。</p>
“你的人先把东西撬坏了，现在来谈怎么开？”</p>
严骁脸上的笑淡了一些。</p>
他避开了这句质问。</p>
“我的人按委托找货，规矩是能买便买，能搬便搬。”严骁道，“至于哪一钎是谁落的，山里来过的人不只我们。你们在外面也看见脚印了。”</p>
这句话说明他知道第三批人存在，却把消息来源藏着。</p>
陈望看向窄木盒：“盒里的东西从哪里来？”</p>
“一笔正经买卖。”</p>
“哪一日？”</p>
“你替孙掌柜问账，还是替这位问路？”严骁抬了抬下巴，“想看凭据，先说你们拿到了什么。”</p>
“右位缺件，你却带着相同弧度的圆片下来。”陈望道，“若它是这里少的那件，方才有人为何还往深处拖东西？若它不是，你拿采购凭据也只能证明买过一件旧物。”</p>
严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p>
“刚入门便敢跟到这里，你比我上回看见时值钱了些。”</p>
“人不是旧货。”</p>
“在有些买家眼里，能看懂旧货的人比旧货更好用。”</p>
温守拙向前半步，挡住严骁看陈望的视线。这个动作很轻，右臂却仍垂着，暴露了他此刻的限制。</p>
严骁也看见了。他身后两人没有抬铁钎，只把站位向通道两侧分开，既留出说话的地方，也悄悄占住了绳索经过的路。</p>
双方都在衡量最弱的一处。</p>
“所以才要谈。”</p>
石室里没有人先拔刀。</p>
可追人与止漏之间暂时放下的那笔账，已经跟着严骁一起到了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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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拙将灯焰压低，朝窄缝走了两步。</p>
石块碰撞声已经停了。</p>
地下看不见日头，陈望只能从灯油消耗和腹中饥饿判断，外面大概已经临近午时。</p>
地上却有一道新鲜拖痕，从相邻小室的后墙穿过窄缝，向更深处延伸。拖痕不宽，边缘间或擦出一点铜黄色。方才发出声音的东西，应当刚被人带走不久。</p>
“追十步。”温守拙道，“只看去向。”</p>
陈望抓住粗绳，停在原地。</p>
“你的伤到右肩了。”</p>
“还能走。”</p>
“走得到，未必退得回。”</p>
窄缝后的风比石室更冷。温守拙站在缝口，右手已经很少活动，左手却仍扶着短刃。他显然不愿让前面的人带着东西消失。</p>
这也是他们离严骁最近的一次。</p>
若沿拖痕追下去，也许能看见是谁撬开圆位，缺少的小构件又被带往哪里。等对方离开，山腹里不会再留下同样清楚的新痕。</p>
陈望同样不想放过。</p>
可他低头时，看见自己鞋边粘着一根草茎。</p>
草茎来自北墙排水沟附近，先前不知何时勾在裤脚上。进石室以前，它只是叶脉发硬；此刻靠近窄缝的一面却卷了起来，断口处渗出一线深灰色水迹。</p>
温守拙封在陶瓶里的废布也隔着瓶壁显出几粒灰尘。普通眼光看不清变化，陈望衣内的铜盘却在靠近石缝时一阵阵发凉。那种反应仍旧短促，出现的次数却比地面多得多。</p>
灰黑东西正在往外漏。</p>
陈望把那根草茎分成两截。一截放在离窄缝五步处，另一截用木夹送到缝边。只过十几息，缝边草茎的卷曲便更明显，远处那截几乎没有变化。</p>
温守拙用灯照着两截草：“源头在前面，也可能就在右侧石室后方。”</p>
“若追进去，气流会把我们身上的布也带过去。”</p>
“若不追，带走东西的人会脱开。”</p>
陈望把用过的木夹一并放到废布上。取舍摆得很清楚：一边是会移动的人和构件，一边是正在扩大、并可能顺地表水沟外散的泄口。前者错过便难追，后者放着不管则会把更多普通山货、草木与经过这里的人拖进来。</p>
他想起安济行那包污染药根。它并不是修士争抢的古物，只是山民从泥里采出的普通药材。泄口每往外多走一段，最先碰上的仍会是这些不知道山腹里有什么的人。</p>
若他们追人，至少要离开这间石室一段时间。右侧圆位被反向撬开，石缝气流不断下沉又外涌。等他们回来，污染可能已经沿通道吹到入口，甚至顺排水沟进入山涧。</p>
“先压住这里。”陈望道。</p>
温守拙回头：“人会走远。”</p>
“会。”</p>
“构件也可能被带走。”</p>
“我们不知道前面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追上去，你的右臂先废一半。”陈望把草茎夹进另一小片废布，“现在漏得比你上次来时快。若让它继续往外散，我们即便追到人，也得回来处理。”</p>
温守拙沉默片刻。</p>
窄缝深处重归安静。每多等一息，前面的人便多出一息时间。</p>
最后，温守拙收回迈出去的脚。</p>
“先压泄口。”他说，“只做临时处置。能减便减，不在这里修完整座东西。”</p>
他们放弃了眼下最清楚的一道追踪机会。</p>
代价不会在同一刻显出来。那条拖痕尽头的人有可能离开，缺失构件也可能再被转手。陈望把这件事记在纸上，没有写“以后再追”来安慰自己。</p>
两人回到三处圆位前。</p>
温守拙把手掌悬在右侧石缝上方，缓慢移动：“风从这里散得最快。左侧也有，但轻得多。中间近乎不动。”</p>
“缺掉的东西未必只是盖子。”陈望道，“若只是堵口，撬走以后不该让另外两处也变化。”</p>
“所以不要随便塞死。”</p>
他们没有现成构件，也看不懂石板上的完整图形。能利用的只有石室里原本留下的东西：右侧凹位外沿一块松动的弧形石片、两段未完全脱落的铜条，以及被撬歪的内圈。</p>
陈望先用炭条标出所有旧磨亮面，再在新撬痕旁点上白灰。两种痕迹叠在一起时，纸上看得清，灯下却很容易混淆。</p>
右侧内圈有四处受力面。</p>
其中两处长期磨得平滑，像过去承受过反复转动；一处满是新铁钎留下的崩口；最后一处藏在石片下，只露出半指宽的暗边。</p>
陈望用木楔试探内圈松紧。向东推时，石缝风声稍小，铜条却发出一声细响。向南推时，内圈几乎不动。</p>
“旧亮面朝东收。”他说，“先把它推回东边旧位置。”</p>
温守拙用左手扣住粗绳。绳索绕过弧形石片，再穿过石室一处完整石孔。陈望将三枚木楔依次塞进内圈外缘，两人不靠法术，只用绳拉与杠杆让松动石片缓慢回位。</p>
石片移动不到半寸，右侧石缝的气流明显弱了。</p>
陈望刚要松一口气，中间圆位忽然传来轻响。</p>
一线灰尘从原本近乎不动的接缝喷出，吹散了地上的白灰点。</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温守拙立即放松绳索。</p>
“牵动了另一处。”</p>
“东边不是旧位置？”</p>
“也可能是位置对，次序不对。”</p>
第一次处置失败了。</p>
右边泄口慢了，中间却开出新缝。若陈望只盯着眼前结果，把石片继续压到底，他们会用一个较小的外泄换来另一个未知出口。</p>
陈望重新蹲下，忍着眼眶胀痛看两处圆位之间的接缝。</p>
白灰比异常痕迹更直接。</p>
右侧内圈每移动一点，中间接缝的粉线便向外裂开。两处之间不是各自独立，石下应当有共同承重的结构。陈望把一根炭条横放在接缝上，又以细绳从左侧圆位拉到右侧。内圈回动时，炭条先在靠北一端滚动，说明受力从北侧传过去，并非均匀压向中间。</p>
“我们推的是被撬出的新缺口。”他忽然道。</p>
“什么？”</p>
陈望指向那两处看似平滑的亮面：“这里一半是旧磨损，一半是近日来回试撬留下的擦亮。灯从侧面照时叠在一起，我把它们当成同一方向了。”</p>
真正长期承力的暗边，藏在弧形石片下方。</p>
那里没有新鲜铜屑，表面颜色更深，边缘却被压成一道平缓弧面。内圈过去不是向东完全收紧，而是先让北侧暗边吃力，再顺着东边转入旧槽。</p>
陈望用炭条重新标出次序：先北，后东，只回半格。</p>
温守拙问：“有把握？”</p>
“没有完整次序。先推到中间缝不张开的地方，后果不对便退。”</p>
这不是一个漂亮答案，却是他们现在能做的最小尝试。</p>
温守拙再次拉紧粗绳。右臂无法用力，他只靠左手与肩背固定。灵气在他袖口附近一闪即没，弧形石片随之稳住。</p>
陈望敲入第一枚木楔。</p>
内圈先向北挪动一线。中间接缝上的白灰轻轻震落，却没有被吹开。</p>
第二枚木楔将石片托高。陈望换到东侧，把第三枚楔子斜着推进旧槽。木楔承受不住石压，边缘很快裂开，他便剪下一段短绳垫在楔后，防止碎木弹出。</p>
温守拙呼吸忽然一乱。</p>
“松手？”陈望问。</p>
“继续。三息。”</p>
陈望低着头，把最后一枚备用木楔塞进北侧受力面，用石块缓慢敲进。一下、两下，内圈终于沿旧槽回转半格。</p>
右侧缝里的风声降了下去。</p>
中间圆位没有再开。</p>
温守拙立刻收去灵气，整个人后退半步，右肩撞在墙上。他脸上浮出一层冷汗，右手垂着，五指已经无法完全握拢。</p>
头顶一道塌缝里的光已经从斜照移到石室另一侧。临时处置耗去的时间比两人预想更久，外面早已过午。</p>
“封脉符。”陈望道。</p>
“还没到失控。”温守拙靠墙坐下，“先看结果。”</p>
陈望将新的白灰线撒在三处接缝旁，又把一小条干净布带分别悬在上方。</p>
右侧布条仍在轻动，说明外泄没有消失。左侧偶尔颤一下，中间基本平稳。与他们刚进入时相比，最重的一处已经慢了大半。</p>
这只能算暂时止漏。</p>
缺失构件没有归位，木楔也会受潮变形。几日后、几时后，甚至下一次有人撬动以后，内圈都可能重新偏开。</p>
“要留人接手。”陈望道。</p>
温守拙取出皮囊，将那张朱线黄纸放在膝上：“现在有地点、入口、泄口和人为撬动。够发消息了。”</p>
他没有立刻催动，而是让陈望把方位与危险写成最短几句。黄纸能带出的内容有限，写满来龙去脉只会让真正要紧的地方模糊。</p>
陈望刚写到“右位缺件”，石室外的粗绳忽然震了一下。</p>
纸上的几句话很短：石门旧观北墙下有地下石室；三处圆位中右侧遭新撬，构件缺失；灰黑异常沿石缝外泄，已作临时减缓；现场另有修士活动。</p>
陈望没有写“严骁所为”。他们能证明严骁的人带铁钎进入过，不能证明每一道撬痕和拖痕都由同一批人造成。</p>
温守拙扫过纸面，正要将内容压入传讯符，外面的警线便动了。</p>
不是地下石块的碰撞。</p>
绳索从入口一路系到这里，外面有人碰了他们留在盖石旁的警线。第一下很轻，像脚踝擦过。紧接着，远处传来木片落地的脆响。</p>
温守拙把传讯符重新压回皮囊，左手握住短刃。</p>
陈望吹灭一盏灯，只留石室角落的微光。</p>
脚步径直沿通道传来。</p>
来人沿通道向下，先经过入口石阶，又在第一个绳结处停了片刻。陈望听见有人拨动粗绳，随后是一声很轻的笑。</p>
“绳结打得不错。”</p>
声音从通道传来，并不急。</p>
陈望在安济行听过一次。</p>
严骁。</p>
温守拙沉默不语。</p>
脚步继续靠近，不止一人。灯光先从相邻小室的墙上晃过，随后，一个高瘦身影停在石室门外。</p>
严骁换了便于走山路的短衣，靴边沾满泥。他没有空手，左臂夹着一只窄木盒，盒盖未合严，里面露出一角灰白圆片。圆片边缘嵌铜，弧度与石室的三处圆位十分接近，却看不出是不是右侧缺失的那一件。</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背着铁钎和卷好的绳索。更深处拖动物件的人是否也属于他，仍没有答案。</p>
严骁先看了看被木楔暂时压回的内圈，又看向陈望。</p>
“安济行的小伙计。”他说，“我原以为你只会替掌柜看旧货。”</p>
陈望站在温守拙侧后，只盯着他手里的窄木盒。</p>
严骁把窄木盒放到门边石台上，盒盖仍旧合着。</p>
“你们动了我的地方。”他说。</p>
温守拙终于开口：“山是你的？”</p>
“山不是。东西有人托我收，路也是我花钱找出来的。”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展开一角。纸上有货物图样、银钱数目和一个陈望没见过的押记，“我有委托，有采购凭据，也有人手。你们若想谈，可以谈价。”</p>
那张纸能证明有人出钱托他收东西。</p>
证明不了旧观归他，更证明不了他有权决定地下结构该怎么动。</p>
严骁显然也知道。他没有说官契，没有说地权，只把木盒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寸。</p>
“右边少的东西，我要。”他说，“这里接下来怎么开，也由我的人来。”</p>
陈望眼眶仍在胀痛，温守拙的右手依旧垂在身侧。</p>
他们刚刚放弃追踪，耗掉木楔、白灰和大半体力，才把泄口暂时压慢。严骁却带着一件可能相关的构件，堵在了唯一已经系绳标明的退路上。</p>
温守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铁钎。</p>
“你的人先把东西撬坏了，现在来谈怎么开？”</p>
严骁脸上的笑淡了一些。</p>
他避开了这句质问。</p>
“我的人按委托找货，规矩是能买便买，能搬便搬。”严骁道，“至于哪一钎是谁落的，山里来过的人不只我们。你们在外面也看见脚印了。”</p>
这句话说明他知道第三批人存在，却把消息来源藏着。</p>
陈望看向窄木盒：“盒里的东西从哪里来？”</p>
“一笔正经买卖。”</p>
“哪一日？”</p>
“你替孙掌柜问账，还是替这位问路？”严骁抬了抬下巴，“想看凭据，先说你们拿到了什么。”</p>
“右位缺件，你却带着相同弧度的圆片下来。”陈望道，“若它是这里少的那件，方才有人为何还往深处拖东西？若它不是，你拿采购凭据也只能证明买过一件旧物。”</p>
严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p>
“刚入门便敢跟到这里，你比我上回看见时值钱了些。”</p>
“人不是旧货。”</p>
“在有些买家眼里，能看懂旧货的人比旧货更好用。”</p>
温守拙向前半步，挡住严骁看陈望的视线。这个动作很轻，右臂却仍垂着，暴露了他此刻的限制。</p>
严骁也看见了。他身后两人没有抬铁钎，只把站位向通道两侧分开，既留出说话的地方，也悄悄占住了绳索经过的路。</p>
双方都在衡量最弱的一处。</p>
“所以才要谈。”</p>
石室里没有人先拔刀。</p>
可追人与止漏之间暂时放下的那笔账，已经跟着严骁一起到了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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