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各取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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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共有四人。</p>
最先越过残墙的是个灰衣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他没有立刻进前院，只在墙外停下，先看白布、火堆和地上的脚印。</p>
后面三人分得很开。</p>
一人守山道，一人绕向旧观侧后，最后那人背着窄长木匣，手里提着两只封口陶罐。四人衣着并不相同，走位却显然有固定规矩。</p>
“谁发的讯？”灰衣中年人问。</p>
温守拙抬起左手：“我。”</p>
“传讯符哪来的？”</p>
“早年替人走山路所得。符角应有一道缺口。”</p>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半片烧剩的黄纸，对过边缘，才翻过残墙。</p>
他没有问温守拙为何受伤，先去看严骁。</p>
严骁靠在廊柱旁，双腕仍被绑着。封脉符贴在右肩，边缘已卷到只剩一指宽。灰衣人蹲下，以两指按住他腕间片刻。</p>
“谁下的符？”</p>
“我。”温守拙道。</p>
“封了多久？”</p>
“昨晚到现在。”</p>
“中间有没有强行冲过？”</p>
“一次。没冲开。”</p>
灰衣人看向严骁：“名字。”</p>
“白石县，严骁。”</p>
“为何在这里？”</p>
“受人委托，采买旧构件。途中与他们起了误会。”</p>
“误会能把地下冲开？”</p>
严骁闭了嘴。</p>
灰衣人也不追问。他从窄长木匣里取出一枚细针，在封脉符上方探了探，确认右臂灵气仍被压在一段经脉之内，便换上一道新的灰色束带。</p>
旧符揭下时，严骁右手猛地抽了一下。</p>
“这不是拘人符。”灰衣人对温守拙道，“拿它压别人，时间再长些，右臂真会伤。”</p>
“当时没有别的。”</p>
“人没废，算你下手知道轻重。”</p>
他示意同伴解开绳索，改用灰色束带锁住严骁两腕。束带没有光，也看不出特别，严骁却没有再尝试运气。</p>
宽脸汉子站在偏殿门口，悄悄往后缩。</p>
灰衣人转头：“你也在场？”</p>
“我只是搬箱。”</p>
“那就先别走。”</p>
宽脸汉子的脸垮了下来。</p>
接下来才轮到木箱。</p>
背陶罐的人先在箱外撒了一圈白色细砂。细砂靠近箱缝时有两处变灰，变化很慢，没有向外扩散。他以长夹挑开箱扣，将厚袋连同里面的窄匣一起移进一只陶罐，添入半罐干砂，再用蜡布封口。</p>
“谁装的？”</p>
“我们一起。”陈望道，“我用木夹把短柱放回匣子，他包袋。”</p>
他指了指宽脸汉子。</p>
灰衣人看向陈望的手：“碰过实物？”</p>
“没有。肩头被石片擦伤，小臂是铁钎撞的。”</p>
“伤口洗过？”</p>
“洗过两遍，上了药。”</p>
背匣人仍让他拆开布条。</p>
伤口边缘没有灰黑扩散，只是普通红肿。那人用细砂试过，又重新敷了一层带苦味的药粉。</p>
“三日内若发冷、伤口颜色变深，去县衙后街找巡守递牌。”</p>
陈望点头记下。</p>
温守拙的右臂检查得更久。</p>
灰衣人让他抬手，他只抬到半尺。又以一缕极轻的灵气探过肩下，温守拙额角立刻见汗。</p>
“旧伤复发，又强行动过气。”灰衣人道，“没断，但再拖一月，自己长歪了也别怪别人。”</p>
“山下能治？”</p>
“能先压。真正要养，还是得进坊找东西。”</p>
温守拙没再问价。</p>
人和污染旧物查完，四人才准备下地。</p>
灰衣人留下一个同伴守严骁，又让宽脸汉子坐到看得见的地方。陈望本想带路，被他拦住。</p>
“你眼睛不适，留在上面画路。”</p>
“有两处分岔，右边那条新塌了。”</p>
“都画下来。”</p>
温守拙同样没被允许再进山腹。他口述石室位置、三处圆位和最后的校正顺序，灰衣人听完，只问了三遍：哪些是亲眼看见，哪些是判断，哪些已经动过。</p>
温守拙答得很短。</p>
“右侧圆片转过。入口下的石舌压过。第三处凸石放过。其余没拆。”</p>
“缺什么？”</p>
“一枚弧形构件，被人先带走。”</p>
“谁？”</p>
“没看见人，只看见拖痕。”</p>
灰衣人看向严骁。</p>
严骁道：“我也没看见。”</p>
“那就都记没看见。”</p>
他带两人下去以后，旧观安静了近一个时辰。</p>
宽脸汉子坐立不安，几次想和陈望说话，又怕被守着严骁的人记进供词。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我那箱子还能还么？”</p>
守人者道：“箱底拆了两角，按损坏算。”</p>
“可那是救命拆的。”</p>
“所以写清原因。”</p>
“写清就不用赔？”</p>
“该赔还得赔。”</p>
宽脸汉子叹了口气：“早知道多问严东家收二两押惊钱。”</p>
严骁靠在柱边：“你现在替他们说话，雇钱一文也别想。”</p>
“东家，”宽脸汉子摸了摸脸上伤口，“这趟搬箱的钱，我还是想要。往后替你搬会冒灰的东西，就算了。”</p>
严骁眼神发冷。</p>
守人者敲了敲腰间木牌：“有话回县里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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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灰衣人从塌口出来。</p>
他鞋底与衣摆都沾了一层灰，手中多了三只贴封条的小匣。其余两人又上下两趟，才把能移动的圆片、断楔、部分灰土样本和石台拓痕带齐。</p>
“主室没有继续外泄。”灰衣人说，“下面那套东西也已经坏得差不多，暂时封入口。完整处不再动，等后面的人来看。”</p>
陈望问：“磨损的刻纹呢？”</p>
“散了大半。剩下的拓下来了。”</p>
“纸图和下面一样么？”</p>
“位置能对上，方向缺。”灰衣人看了他一眼，“你们若真照这半张纸做到底，现在上来的未必是人。”</p>
严骁脸色更沉。</p>
委托纸、局部图和采买记录被一页页编号。灰衣人没有当众念内容，只让温守拙、陈望、严骁和宽脸汉子分别认出哪些纸原先在木箱里，哪些是地下带上来的。</p>
轮到那枚三道断弧围一点的印记时，他停了一下。</p>
“见过？”温守拙问。</p>
“没有可当场下结论的记录。”灰衣人道，“先按无名货记登记。”</p>
“严骁说凭信上都用这个。”</p>
“那就是同一批收货办法。”</p>
“背后是谁？”</p>
“查到再说。”</p>
他既没有装作一眼认出，也没有把印记当成无用花样。原纸全部装进巡守的防潮夹袋，只另做了一份拓印，标上取自哪一张记录。</p>
陈望看着那份拓印，忽然想到安济行旧货袋上的浅纹。</p>
同一条货路或许早已进入白石县，只是严骁把其中一段握在手里。</p>
灰衣人开始分别问话。</p>
陈望被带到旧观后墙，和其他人隔开。问话的人不是灰衣中年，而是那个始终守山道的年轻巡守。</p>
“姓名。”</p>
“陈望。”</p>
“出身。”</p>
“柳溪村人，在白石县安济行做学徒。”</p>
“为何到石门岭？”</p>
“店里收到过从北道来的旧药材，带着同类灰黑沾染。温守拙从山里受伤回来，说这里可能有源头。掌柜让我跟着认路，也查货路。”</p>
“你是修行者？”</p>
“刚能引气。”</p>
“会什么术法？”</p>
“不会。”</p>
年轻巡守抬眼看他：“不会术法，怎么知道圆片方向反了？”</p>
“先看见木楔和灰流从哪边崩，再看石面长期受力的磨痕。第一次只转对了一处，灰流全压到第三处，险些更坏。”</p>
“谁想出第二步？”</p>
“我看磨痕，温守拙出手压凸石，严骁用灵气压石舌。少一个都动不了。”</p>
“严骁为何听你？”</p>
“他已经被圆片粘住了。”</p>
年轻巡守笔尖停了一下，像是忍住什么：“有没有私藏构件？”</p>
“没有。”</p>
“有没有从石室带出其他东西？”</p>
“没有。”</p>
“衣袋、行囊里有没有案物？”</p>
“没有。”</p>
陈望答得平稳。</p>
贴身铜盘来自柳溪村旧磨盘夹层，既不是石室构件，也没有被列进严骁的图样。他没有主动提起，更没有把铜盘拿到巡守与严骁面前。对方问的是本次现场案物，他只回答本次现场事实。</p>
年轻巡守记录下来，没有搜他的贴身衣物，只查了入山行囊。行囊里的药、绳、空陶瓶和剩余干粮都与温守拙先前所述相合。</p>
傍晚前，问话结束。</p>
四份口述有差别，却没有在关键事实完全冲突：严骁带图动了右侧圆位；结构失控；陈望发现受力方向有误；温守拙制止继续注入灵气并参与校正；污染旧物和记录最后原样交出。</p>
宽脸汉子还特别要求记上木箱损坏和未付雇钱。</p>
灰衣中年人听完，真把这两项加在了末尾。</p>
严骁被正式带走。</p>
临下山前，他回头看了陈望一眼。</p>
“你挡了一条不该挡的货路。”</p>
陈望道：“是你的圆片先挡了路。”</p>
严骁没有再说。他被两名巡守夹在中间，沿北道东岔离开旧观。宽脸汉子跟在后面，既是协助者，也是要回县里补完证言的人。</p>
这场冲突到此退出山中。</p>
但无名买家、缺失石环和先一步撤走的人，仍没有被带回来。</p>
第二日清早，灰衣中年给出现场处置结果。</p>
石门岭入口由巡守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污染短柱、灰白圆片、委托纸、残图、采买记录与地下可移动构件全部归入案物。温守拙与陈望没有遗迹处置权，也不取得任何旧构件。</p>
“你们报讯、止住一次外泄，又保全了人证和纸证。”灰衣人道，“按异常旧物处置，可记协助。”</p>
他先给温守拙一张领取凭条。</p>
“县里存着一份隔离检过的低阶养伤药材，够你先压住旧伤。不是治好，只是让右臂别继续坏。凭这个去领。”</p>
温守拙接过纸：“从哪扣？”</p>
“处置损耗里。”</p>
“要补钱？”</p>
“不用。以后若问你地下细节，按时到。”</p>
温守拙把凭条收进怀里，没有道谢，只点了下头。</p>
灰衣人又取出一只小布袋和一张薄纸，递给陈望。</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布袋落进掌心时，里面三枚硬物轻轻相碰。</p>
陈望打开一线，看见三块颜色浑浊、大小近似的石头。它们没有耀眼光芒，只在断面藏着极淡的温润感。</p>
三枚普通灵石。</p>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拿到可供修行使用的资源。</p>
“同样从处置支出里记。”灰衣人道，“不是谁私下给你，也不是买你闭嘴。纸上写了来源与数量。”</p>
陈望看向薄纸。</p>
上面果然写着协助查明异常、降低外泄、保全证物，末尾盖着巡守小印。</p>
“灵石怎么用，自己找可靠的人问。”灰衣人补了一句，“不要在县里随便换银，也别拿去试来路不明的旧物。”</p>
“我会留着。”</p>
“留不留是你的事。先知道它不值你拿命乱试。”</p>
除此以外，他还给了陈望三样纸面东西。</p>
一小块从地下断裂边缘收拣的薄石片，封在透明蜡纸中，边角盖有“无完整信息、不得作控制构件”的说明；一份无名印记的拓样，原件仍由巡守保管；以及一张临时说明凭条，记载陈望以安济行学徒身份协助处置过污染旧物，可在进入附近修行人交易地时用来解释来路。</p>
“这块碎片能做什么？”陈望问。</p>
“现在什么也不能做。”</p>
“为何给我？”</p>
“你指出它上面的磨痕与图不合。留下作比对样，但不得说是遗迹所得宝物，更不能拿它试机关。”</p>
“拓印呢？”</p>
“认货路。看见同样印记，记地点、时间和经手物，不要自己追人。”</p>
灰衣人说得很清楚。</p>
三枚灵石是实际报酬，石片是受限样本，拓印是线索，临时凭条只是解释身份。没有一样赋予陈望接管旧物、进入封地或代表巡守行事的权力。</p>
陈望把来源纸与三样东西分别包好，没有和灵石混在一处。</p>
“还有一件事。”灰衣人道，“这张协助凭条只说明你参与过处置。别拿它替人鉴货，更别借巡守的名头接生意。”</p>
“明白。”</p>
巡守分出一人护送他们离开封山范围。</p>
走下旧观台阶时，温守拙的右臂用布带固定，陈望肩上也重新缠了药布。两个人都比来时更慢，却不再需要背着污染木箱，也不用担心身后有人突然从石缝里追来。</p>
走出半里，陈望摸了摸怀中三枚灵石。</p>
“严骁出十两，我们一文没拿。”他说。</p>
温守拙道：“后悔？”</p>
“算一算。”</p>
“算出什么？”</p>
“十两银是他说了算，这三块石头有纸为证。少没少，不知道；稳不稳，倒知道。”</p>
温守拙点头：“还算没白教。”</p>
“你何时教过？”</p>
“让你别死在下面，也算。”</p>
陈望想了想：“那学费挺贵。”</p>
温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我也这么觉得。”</p>
两人沿山路往白石县方向走。</p>
他们各自拿到了最需要的一部分：温守拙有了压伤的药材凭条，陈望有了第一笔灵石和一条可以继续查的货路，附近水源暂时不再被灰黑东西侵蚀。</p>
没有人得到石门岭。</p>
这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结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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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共有四人。</p>
最先越过残墙的是个灰衣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他没有立刻进前院，只在墙外停下，先看白布、火堆和地上的脚印。</p>
后面三人分得很开。</p>
一人守山道，一人绕向旧观侧后，最后那人背着窄长木匣，手里提着两只封口陶罐。四人衣着并不相同，走位却显然有固定规矩。</p>
“谁发的讯？”灰衣中年人问。</p>
温守拙抬起左手：“我。”</p>
“传讯符哪来的？”</p>
“早年替人走山路所得。符角应有一道缺口。”</p>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半片烧剩的黄纸，对过边缘，才翻过残墙。</p>
他没有问温守拙为何受伤，先去看严骁。</p>
严骁靠在廊柱旁，双腕仍被绑着。封脉符贴在右肩，边缘已卷到只剩一指宽。灰衣人蹲下，以两指按住他腕间片刻。</p>
“谁下的符？”</p>
“我。”温守拙道。</p>
“封了多久？”</p>
“昨晚到现在。”</p>
“中间有没有强行冲过？”</p>
“一次。没冲开。”</p>
灰衣人看向严骁：“名字。”</p>
“白石县，严骁。”</p>
“为何在这里？”</p>
“受人委托，采买旧构件。途中与他们起了误会。”</p>
“误会能把地下冲开？”</p>
严骁闭了嘴。</p>
灰衣人也不追问。他从窄长木匣里取出一枚细针，在封脉符上方探了探，确认右臂灵气仍被压在一段经脉之内，便换上一道新的灰色束带。</p>
旧符揭下时，严骁右手猛地抽了一下。</p>
“这不是拘人符。”灰衣人对温守拙道，“拿它压别人，时间再长些，右臂真会伤。”</p>
“当时没有别的。”</p>
“人没废，算你下手知道轻重。”</p>
他示意同伴解开绳索，改用灰色束带锁住严骁两腕。束带没有光，也看不出特别，严骁却没有再尝试运气。</p>
宽脸汉子站在偏殿门口，悄悄往后缩。</p>
灰衣人转头：“你也在场？”</p>
“我只是搬箱。”</p>
“那就先别走。”</p>
宽脸汉子的脸垮了下来。</p>
接下来才轮到木箱。</p>
背陶罐的人先在箱外撒了一圈白色细砂。细砂靠近箱缝时有两处变灰，变化很慢，没有向外扩散。他以长夹挑开箱扣，将厚袋连同里面的窄匣一起移进一只陶罐，添入半罐干砂，再用蜡布封口。</p>
“谁装的？”</p>
“我们一起。”陈望道，“我用木夹把短柱放回匣子，他包袋。”</p>
他指了指宽脸汉子。</p>
灰衣人看向陈望的手：“碰过实物？”</p>
“没有。肩头被石片擦伤，小臂是铁钎撞的。”</p>
“伤口洗过？”</p>
“洗过两遍，上了药。”</p>
背匣人仍让他拆开布条。</p>
伤口边缘没有灰黑扩散，只是普通红肿。那人用细砂试过，又重新敷了一层带苦味的药粉。</p>
“三日内若发冷、伤口颜色变深，去县衙后街找巡守递牌。”</p>
陈望点头记下。</p>
温守拙的右臂检查得更久。</p>
灰衣人让他抬手，他只抬到半尺。又以一缕极轻的灵气探过肩下，温守拙额角立刻见汗。</p>
“旧伤复发，又强行动过气。”灰衣人道，“没断，但再拖一月，自己长歪了也别怪别人。”</p>
“山下能治？”</p>
“能先压。真正要养，还是得进坊找东西。”</p>
温守拙没再问价。</p>
人和污染旧物查完，四人才准备下地。</p>
灰衣人留下一个同伴守严骁，又让宽脸汉子坐到看得见的地方。陈望本想带路，被他拦住。</p>
“你眼睛不适，留在上面画路。”</p>
“有两处分岔，右边那条新塌了。”</p>
“都画下来。”</p>
温守拙同样没被允许再进山腹。他口述石室位置、三处圆位和最后的校正顺序，灰衣人听完，只问了三遍：哪些是亲眼看见，哪些是判断，哪些已经动过。</p>
温守拙答得很短。</p>
“右侧圆片转过。入口下的石舌压过。第三处凸石放过。其余没拆。”</p>
“缺什么？”</p>
“一枚弧形构件，被人先带走。”</p>
“谁？”</p>
“没看见人，只看见拖痕。”</p>
灰衣人看向严骁。</p>
严骁道：“我也没看见。”</p>
“那就都记没看见。”</p>
他带两人下去以后，旧观安静了近一个时辰。</p>
宽脸汉子坐立不安，几次想和陈望说话，又怕被守着严骁的人记进供词。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我那箱子还能还么？”</p>
守人者道：“箱底拆了两角，按损坏算。”</p>
“可那是救命拆的。”</p>
“所以写清原因。”</p>
“写清就不用赔？”</p>
“该赔还得赔。”</p>
宽脸汉子叹了口气：“早知道多问严东家收二两押惊钱。”</p>
严骁靠在柱边：“你现在替他们说话，雇钱一文也别想。”</p>
“东家，”宽脸汉子摸了摸脸上伤口，“这趟搬箱的钱，我还是想要。往后替你搬会冒灰的东西，就算了。”</p>
严骁眼神发冷。</p>
守人者敲了敲腰间木牌：“有话回县里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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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灰衣人从塌口出来。</p>
他鞋底与衣摆都沾了一层灰，手中多了三只贴封条的小匣。其余两人又上下两趟，才把能移动的圆片、断楔、部分灰土样本和石台拓痕带齐。</p>
“主室没有继续外泄。”灰衣人说，“下面那套东西也已经坏得差不多，暂时封入口。完整处不再动，等后面的人来看。”</p>
陈望问：“磨损的刻纹呢？”</p>
“散了大半。剩下的拓下来了。”</p>
“纸图和下面一样么？”</p>
“位置能对上，方向缺。”灰衣人看了他一眼，“你们若真照这半张纸做到底，现在上来的未必是人。”</p>
严骁脸色更沉。</p>
委托纸、局部图和采买记录被一页页编号。灰衣人没有当众念内容，只让温守拙、陈望、严骁和宽脸汉子分别认出哪些纸原先在木箱里，哪些是地下带上来的。</p>
轮到那枚三道断弧围一点的印记时，他停了一下。</p>
“见过？”温守拙问。</p>
“没有可当场下结论的记录。”灰衣人道，“先按无名货记登记。”</p>
“严骁说凭信上都用这个。”</p>
“那就是同一批收货办法。”</p>
“背后是谁？”</p>
“查到再说。”</p>
他既没有装作一眼认出，也没有把印记当成无用花样。原纸全部装进巡守的防潮夹袋，只另做了一份拓印，标上取自哪一张记录。</p>
陈望看着那份拓印，忽然想到安济行旧货袋上的浅纹。</p>
同一条货路或许早已进入白石县，只是严骁把其中一段握在手里。</p>
灰衣人开始分别问话。</p>
陈望被带到旧观后墙，和其他人隔开。问话的人不是灰衣中年，而是那个始终守山道的年轻巡守。</p>
“姓名。”</p>
“陈望。”</p>
“出身。”</p>
“柳溪村人，在白石县安济行做学徒。”</p>
“为何到石门岭？”</p>
“店里收到过从北道来的旧药材，带着同类灰黑沾染。温守拙从山里受伤回来，说这里可能有源头。掌柜让我跟着认路，也查货路。”</p>
“你是修行者？”</p>
“刚能引气。”</p>
“会什么术法？”</p>
“不会。”</p>
年轻巡守抬眼看他：“不会术法，怎么知道圆片方向反了？”</p>
“先看见木楔和灰流从哪边崩，再看石面长期受力的磨痕。第一次只转对了一处，灰流全压到第三处，险些更坏。”</p>
“谁想出第二步？”</p>
“我看磨痕，温守拙出手压凸石，严骁用灵气压石舌。少一个都动不了。”</p>
“严骁为何听你？”</p>
“他已经被圆片粘住了。”</p>
年轻巡守笔尖停了一下，像是忍住什么：“有没有私藏构件？”</p>
“没有。”</p>
“有没有从石室带出其他东西？”</p>
“没有。”</p>
“衣袋、行囊里有没有案物？”</p>
“没有。”</p>
陈望答得平稳。</p>
贴身铜盘来自柳溪村旧磨盘夹层，既不是石室构件，也没有被列进严骁的图样。他没有主动提起，更没有把铜盘拿到巡守与严骁面前。对方问的是本次现场案物，他只回答本次现场事实。</p>
年轻巡守记录下来，没有搜他的贴身衣物，只查了入山行囊。行囊里的药、绳、空陶瓶和剩余干粮都与温守拙先前所述相合。</p>
傍晚前，问话结束。</p>
四份口述有差别，却没有在关键事实完全冲突：严骁带图动了右侧圆位；结构失控；陈望发现受力方向有误；温守拙制止继续注入灵气并参与校正；污染旧物和记录最后原样交出。</p>
宽脸汉子还特别要求记上木箱损坏和未付雇钱。</p>
灰衣中年人听完，真把这两项加在了末尾。</p>
严骁被正式带走。</p>
临下山前，他回头看了陈望一眼。</p>
“你挡了一条不该挡的货路。”</p>
陈望道：“是你的圆片先挡了路。”</p>
严骁没有再说。他被两名巡守夹在中间，沿北道东岔离开旧观。宽脸汉子跟在后面，既是协助者，也是要回县里补完证言的人。</p>
这场冲突到此退出山中。</p>
但无名买家、缺失石环和先一步撤走的人，仍没有被带回来。</p>
第二日清早，灰衣中年给出现场处置结果。</p>
石门岭入口由巡守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污染短柱、灰白圆片、委托纸、残图、采买记录与地下可移动构件全部归入案物。温守拙与陈望没有遗迹处置权，也不取得任何旧构件。</p>
“你们报讯、止住一次外泄，又保全了人证和纸证。”灰衣人道，“按异常旧物处置，可记协助。”</p>
他先给温守拙一张领取凭条。</p>
“县里存着一份隔离检过的低阶养伤药材，够你先压住旧伤。不是治好，只是让右臂别继续坏。凭这个去领。”</p>
温守拙接过纸：“从哪扣？”</p>
“处置损耗里。”</p>
“要补钱？”</p>
“不用。以后若问你地下细节，按时到。”</p>
温守拙把凭条收进怀里，没有道谢，只点了下头。</p>
灰衣人又取出一只小布袋和一张薄纸，递给陈望。</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布袋落进掌心时，里面三枚硬物轻轻相碰。</p>
陈望打开一线，看见三块颜色浑浊、大小近似的石头。它们没有耀眼光芒，只在断面藏着极淡的温润感。</p>
三枚普通灵石。</p>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拿到可供修行使用的资源。</p>
“同样从处置支出里记。”灰衣人道，“不是谁私下给你，也不是买你闭嘴。纸上写了来源与数量。”</p>
陈望看向薄纸。</p>
上面果然写着协助查明异常、降低外泄、保全证物，末尾盖着巡守小印。</p>
“灵石怎么用，自己找可靠的人问。”灰衣人补了一句，“不要在县里随便换银，也别拿去试来路不明的旧物。”</p>
“我会留着。”</p>
“留不留是你的事。先知道它不值你拿命乱试。”</p>
除此以外，他还给了陈望三样纸面东西。</p>
一小块从地下断裂边缘收拣的薄石片，封在透明蜡纸中，边角盖有“无完整信息、不得作控制构件”的说明；一份无名印记的拓样，原件仍由巡守保管；以及一张临时说明凭条，记载陈望以安济行学徒身份协助处置过污染旧物，可在进入附近修行人交易地时用来解释来路。</p>
“这块碎片能做什么？”陈望问。</p>
“现在什么也不能做。”</p>
“为何给我？”</p>
“你指出它上面的磨痕与图不合。留下作比对样，但不得说是遗迹所得宝物，更不能拿它试机关。”</p>
“拓印呢？”</p>
“认货路。看见同样印记，记地点、时间和经手物，不要自己追人。”</p>
灰衣人说得很清楚。</p>
三枚灵石是实际报酬，石片是受限样本，拓印是线索，临时凭条只是解释身份。没有一样赋予陈望接管旧物、进入封地或代表巡守行事的权力。</p>
陈望把来源纸与三样东西分别包好，没有和灵石混在一处。</p>
“还有一件事。”灰衣人道，“这张协助凭条只说明你参与过处置。别拿它替人鉴货，更别借巡守的名头接生意。”</p>
“明白。”</p>
巡守分出一人护送他们离开封山范围。</p>
走下旧观台阶时，温守拙的右臂用布带固定，陈望肩上也重新缠了药布。两个人都比来时更慢，却不再需要背着污染木箱，也不用担心身后有人突然从石缝里追来。</p>
走出半里，陈望摸了摸怀中三枚灵石。</p>
“严骁出十两，我们一文没拿。”他说。</p>
温守拙道：“后悔？”</p>
“算一算。”</p>
“算出什么？”</p>
“十两银是他说了算，这三块石头有纸为证。少没少，不知道；稳不稳，倒知道。”</p>
温守拙点头：“还算没白教。”</p>
“你何时教过？”</p>
“让你别死在下面，也算。”</p>
陈望想了想：“那学费挺贵。”</p>
温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我也这么觉得。”</p>
两人沿山路往白石县方向走。</p>
他们各自拿到了最需要的一部分：温守拙有了压伤的药材凭条，陈望有了第一笔灵石和一条可以继续查的货路，附近水源暂时不再被灰黑东西侵蚀。</p>
没有人得到石门岭。</p>
这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结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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