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折光裂夜，暗流奔入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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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层，废弃运输区。
滴答。
积水从裂开的管壁渗出，落进翻倒的铁斗车里。
声音沿着狭长隧道荡开，一次比一次远。
枫贴在墙边，闭着眼睛没有动。
他右手握着长刀，短刀垂在腿侧，两柄刀之间的细链被他攥在掌心，连一点金属碰撞声都没有发出。
丹林半蹲在他身后。
罗世则守着另一侧岔路，肩上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
三个人都在等。
等那滴水落下。
也等黑暗里藏着的东西，再犯一次错。
滴答。
水珠砸进铁斗车。
斗车内壁随之亮起一小片模糊倒影。
一个女人站在枫的左后方，手中细刃已经递向丹林喉咙。
枫骤然睁眼。
长刀向左后方斩落！
刀锋穿过空处。
几乎同一刻，细链绷直，垂在他腿侧的短刀被猛地扯向右前方。
铛——
刺耳声响撞满隧道。
一柄窄刃在距离丹林颈侧不到半尺的位置被弹开。
女人明明映在左侧，真正的攻击却从右边来。
枫没有回头。
长刀顺势扎入地面，细链绕过刀柄，拽着短刀沿那柄窄刃退走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短刀切开半片衣角，钉进拐角石壁。
那里却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远处一块锈蚀铁皮，仍在映照女人收刀退去的动作。
动作重复了一遍。
又一遍。
像是被困在那片铁皮里，迟迟没有散去。
罗世盯着那道重复的光影，脸色难看。
“又是她！”
“她在逼我们换路。”丹林低声说道。
“每次都逼。”
罗世抬脚踢开地上的半截断锁，压着火气说道：“左边走过四次，右边走过三次。再换下去，我们早晚会回到那群疯子嘴边。”
“他们没疯。”，枫收回短刀，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吃了毒药的人，渴望着任何一份解药，哪怕只能暂缓症状。”
一个时辰前，他们曾经撬开过一处关押间。
里面的人听见可以离开，第一句话却是问他们有没有带“货源”。
上一刻还在求救，下一刻便有人趁他们转身，把死去守卫腰间剩下的半袋东西抢得一干二净，还有人偷偷向远处守卫报信。
那些人既不站在守卫一边，也不愿意跟他们走。
他们只站在自己下一次能够拿到货源的地方。
枫指节收紧。
张子风倒在第一道隔离门后，鲜血转眼铺满身下，精神波动也随着铁门闭合彻底沉寂。
党沉被脱轨的铁斗车撞进坍塌处，半边身体都埋在碎石下，任凭枫如何呼喊也没有回应。柳尘则在枫眼前挨了致命一击，连刀都没能再抬起来。
连正客为了把剩下的人送出围杀，独自引走追兵，最后被合拢的隔板与坍塌通道吞没。枫亲眼看着那股熟悉的精神波动消失，再没有出现。
七个人进来，只剩下他们三个还能站着。
枫松开刀柄，雨境精神力在身前无声聚拢。
隧道里残留的淡雾被推开，一道通往梦境世界的狭窄缝隙随之裂开。门后虚幻景象刚刚显出轮廓，缝隙边缘便像被无数只手向外扯散，还未稳固便重新合拢。
丹林看着梦境通道彻底闭合，低叹道：“还是不行吗？”
敌人一点退路都不想给他们留，哪怕他们肯赌命。
枫没有回答，重新握紧长刀。
“发信号。”枫说道。
罗世从怀里摸出通讯器，拇指在磨损严重的开关上停了一下。
“第二十三次。”
“发。”
通讯器里先是一阵杂音。
罗世压低声音，把那段已经说过二十二次的话再次送了出去。
没有回音。
连杂音都很快被什么东西吞掉。
丹林看向枫。
“还是没有回应。”
枫拔出钉在地上的长刀。
“走。”
他没有再看通讯器。
“找出口，把消息带出去。”
...
村镇外。
七匹马留下的蹄印穿过荒草，到了浓雾前便再也看不见。
灰烬沿着蹄印走进两排废弃棚屋夹出的暗巷，蹲下身，指尖从最深的一枚蹄印上抹过。
泥还没干。
他刚要起身，棕色能量已经封住巷子前后。能量内部没有固定形态，前一瞬还是贴着墙面的薄层，下一瞬便从屋檐、地面与两侧墙壁同时翻出数十柄刃矛，朝巷子中央交错贯穿。
灰烬的肩腹先一步崩成飞灰。
刃矛从残缺的人形中穿过，一粒灰尘却黏上了矛尖。灰白色沿棕光飞快蔓延，所过之处，凝实能量竟也失去光泽，簌簌散落。
西楼从矮坡上落下，五指猛然收拢。
所有沾灰的刃矛齐根断开，尚未被侵蚀的棕光当空换形，先化作覆盖全身的层叠甲片，又从肩后甩出数条长索。长索没有追逐飞灰，而是刺入暗巷各处，将整片空间分割成越来越小的棕色囚笼。
“你为什么在这？”
灰烬没有回答。
他伸手压上身侧墙壁。
从那一掌开始，墙砖、屋梁、瓦片接连褪成灰白。整条暗巷像被抽掉了骨头，坍塌下来的不是砖石，而是一场骤然翻卷的灰潮。无数尘粒彼此推拥，其中一股紧贴地面，直扑雾区。
西楼身上的甲片瞬间解体。
棕光在半空连换三次形态，先聚成一柄横贯长街的巨刃斩断灰潮，再碎成数百枚高速旋转的棱片，把越过刃口的灰尘层层扫回，最后收束成一杆长枪，钉向灰烬刚刚凝聚出的胸膛。
灰烬的胸口再次散开，右手却从飞灰里探出，五指险些碰到枪身。
西楼果断弃枪。
长枪在染上第一抹灰白前自行崩断，后半截回卷成索，抽中灰烬尚未来得及虚化的腰侧。他整个人撞穿巷尾，身体散了大半，直到数十米外另一条暗巷里，漫天落灰才沿着墙角重新聚成人形。
短短几招，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棚屋。
西楼没有再贸然出手。
他立在残留余烬与雾墙之间，棕光绕身急转，随后接通通讯器。
“老大，五十八区西侧一个迷雾笼罩的村镇，追踪人体组织线索的015小队失踪在附近，灰烬也出现在这里，里面似乎有不小的秘密。”
暗巷深处，灰烬也用特殊手段传递了一则消息：叶天，雾区结界，吞噬面具，西楼。
消息传出，他隔着坍塌的房屋看了一眼雾墙，随后转身走向更远处。手掌所过，两侧残墙无声褪色，新的灰潮贴着地面向村镇相反的方向铺开。
西楼看了看雾墙，又看了看正在远去的灰潮，棕色能量重新聚成贴身战甲，追了上去。
...
地面村镇。
叶天低头看着脚下。
追猎者标记已经沉到了地下，仍在缓慢远离。
他蹲下按住石板，视野穿过湿土与几截破裂旧管。十米之后，轮廓迅速模糊，附近没有可以直接下去的通道。
“砸开？”大宇问道。
“下面结构不明，强破只会把入口和人一起惊动。”
叶天起身的同时，街道尽头那几名守卫也拖着同伴退进黑暗。
月光忽然在沿街窗面上流动。
一缕陌生气息随之闯进叶天对黑夜的感知，却没有清晰的轮廓。它像是融进了光里，窗面、积水、铁器，每一处反光都带着同样的生命气息。
叶天能感觉到她正在靠近，甚至能捕捉到杀意何时扬起，却无法确定她究竟站在哪里。
下一刻，整条街被猛地拉长。
十几米外的路口退到百米之外，大然从大宇身边移到枯井旁，艾琳牵着的马匹则连同影子一起奔上屋顶。胡豆仍站在叶天身侧，叶天眼中却同时出现了三个不同方位的他。
“别信眼睛！”
叶天低喝：“大宇、大然护住艾琳。大轩，起风。云安，封住两端！”
水幕护住马群，碎石在大然脚下骤然加重。山风卷起砂土、草屑与檐上积灰，云安的凝固空气也同时压住两侧街口。
风尘铺过街道，十余道持刃人影一闪而过。
屋顶、墙边、积水深处，全都有她。
也全都不是她。
叶天没有追逐那些轮廓。
他知道下一击马上会来，却依旧抓不到它会从哪一道光里落下。
稀薄的黑夜力量从他脚下散开，沿墙根与石缝漫过整条街。女人的气息也跟着流动，忽远忽近，每次快要被黑夜合围，又会从另一片光里抬头。
街上没有人出手。
两股气息却已经撞了十几次。
黑夜每收紧一寸，窗面便多亮一分；风尘刚刚勾出一道人形，真正的生命气息便从它体内散开，转眼铺进其余倒影。
云安的指尖一直没有落下。
大轩额前渐渐冒出细汗。
马匹烦躁地刨动石板，又被艾琳一下一下安抚住。
叶天站在原地，目光没有投向任何一处倒影。
他在等那股气息真正压过来。
某一刻，地下的追猎者标记猛然下坠。
同一瞬间，整条街的月光全部暗了。
下一息，惨白光芒轰然炸开！
十余段早已发生过的动作同时从窗面、积水与金属上折返。守卫倒退，刀影逆斩，屋顶那道女人身影则从三个不同方向扑向叶天。
云安五指骤合。
凝固空气正面夹碎其中一道，碎开的却只是一片被留在积水里的旧光。
叶天心中的危险警兆在这一刻炸响。
他能感觉到攻击已经到了。
可四周每一道白光里，都带着那个女人的气息。
窄刃无声切向后颈。
叶天在最后一瞬拧身，掌缘拍中刀脊。刀锋被推开半寸，雨境力量却顺着窄刃压下，在他肩侧撕开一道血痕。
胡豆的寂静之环紧跟着落下，抹去刀身第二次震动。
叶天没有退。
左肘撞向身侧空处，落空的同时，一团粗糙却沉重的精神力已经砸向同一片区域。
砰！
风尘向外炸开，女人的真身被迫显出半步。
她的精神力正面压散冲击，窄刃也在掌中折返。叶天近身一拳，女人仰头避过，膝撞随之轰在他横起的小臂上。
石板同时崩裂。
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又在不到一丈的距离里同时折回。
刀换左手，贴胸上挑。
叶天截住刀柄，右拳压向女人肩头。
她旋身卸力，刀锋在叶天眼中尚未转向，冰冷气息却已经贴近肋下。叶天不再跟着光走，手臂顺着危险直觉下压，肘与刀脊在半空重重相撞。
轰！
第二圈裂纹沿两人脚下炸开。
从第一刀到此刻，不过三息。
大轩的风尘终于咬住女人真身，云安早已等在那里的凝固空气接连扣下。
叶天眼底微光一闪。
视界放大！
最内层空气骤然增厚，将女人的腰身锁住半瞬。
她单脚踏地，雨境力量沿同一条线连续撞开两层束缚，反手将窄刃钉进墙缝，借刀柄拧身，第三层凝固空气也随之爆碎。
叶天已经到了近前。
他一把扣住女人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截住从半空换来的刀柄。黑夜力量贴住她身体的刹那，那股散在整条街上的气息终于有了唯一落点。
“你藏得很多。”
女人第一次开口，声音近得像是贴在叶天耳边。
叶天没有回答，脑袋猛地砸向女人。
他那吞噬面具强化过后的脸骨，硬度堪比铁砧。
女人瞳孔里的无数光景同时一颤。
紧接着，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街上重新亮起。
跃下屋顶、近身挥刀、撞碎空气——数十段旧光在同一瞬间倒转、交错，将真实身体彻底吞没。聚拢到极致的白光从两人之间爆开，所有人眼中的锁定落点都被强行推向不同方向。
叶天身前一空，失去了女人的踪迹。
真实气息瞬间重新融入四散白光。屋顶、墙边与街口同时出现她远去的背影，每一道都快得惊人。
云安正要再次封路，叶天抬手拦住。
“别追。”
追猎者标记已经沉入更深处，女人留下的气息也正迅速变淡。她在这里停留，本来就只是为了确保瑟古恩脱身。
风尘还在追逐十几条假路，队伍与马匹却都留在身后。贸然追出去，只会重新落进她挑好的光路。
惨白逐渐退去。
月光重新落回街面，最后一道女人轮廓也在屋檐上无声破碎。
艾琳把缰绳塞给大然，走过来扯住叶天裂开的肩袖。
“坐下。”
“只是擦伤。”
“所以很快就能包好。”
叶天看了她一眼，还是在石阶上坐下。
艾琳替他缠上布条时，云安望着那些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窗面，忽然说道：“我祖父曾讲过一个案子，所有目击者都看见凶手站在不同位置，伤口却全都来自视线的反面。”
胡豆问道：“后来呢？”
“案卷里补过一个代号。”，云安停顿一下。
“镜蛇。”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猜测。
片刻后，云安又道：“刚才求救的是编号015的守夜者小队。”
“外围已经被雾和变化的街道封死，继续在地面试路，只会跟着对方给的方向打转。”
叶天看向村镇深处。
“他们退入地下，十五队的求救应该也来自地下。”
艾琳收紧布结。
“好了。”
叶天起身时，一只燕子无声落在对面矮墙上。
燕子偏了偏头，投在墙根的影子悄然拉长，与叶天脚下的黑暗碰在一起。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随即传来。
“你换了脸。”
叶天身体一僵，旋即让胡豆几人先安置马匹，自己走向矮墙，像是在查看通往工厂的道路。
“幽燕？”叶天试探性问道，但那气息已然被他确定。
“对。”，幽燕安静片刻，又补了一句：“听到他们叫你叶天。你的声音、动作和以前很像，这吸引了我的注意。”
叶天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追我父亲的信息，查到了这里。”
幽燕停顿一下，主动说道：“敌人很强大，我没查到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在下面找到了一批东西，和你当初吃的黑色珠子很像，你想要吗？”
叶天脸色顿时一黑。
“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我后来也试着吃过几颗珠子。”
“然后呢？”
“升级了。”
叶天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吞珠子的画面，可能给她打开了一扇很不妙的门。而幽燕说的像黑色珠子一样能吃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影7想找的东西。
“那批东西在仓库里，有人守着，我只接触过一些，没有停留太久。”
幽燕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那个用光的女人也在找我。她比我强，我只能躲。”
“你知道入口？”
“村子最里面的原料工厂。后方称重间，第三座旧料斗下面。”
“地下一层大部分运输路我走过。仓库在偏北方向，收容区进不去，更下面也没找到。”
叶天问道：“能带路吗？”
“可以。”
墙上的燕子振翅飞向来路，很快消失在屋脊之后。
它的影子从叶天脚边掠过，那缕属于幽燕的气息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无声沉入了叶天脚下的黑暗。
下一刻，叶天的影子轻轻偏向村镇深处。
远处，胡豆正把地图屏幕收回怀里。
他似有所觉地朝叶天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叶天脚边，又很快移开。
什么都没有问。
众人很快在废弃工厂外找到一处带铁门的半塌称重棚，把七匹马牵了进去。
艾琳按住锈死的插销，小声嘱咐了两句。插销自行滑入锁孔，门旁铁链也慢吞吞爬起，绕住门把手打了个结。
“除了我们，谁来都别开。”
铁门低低响了一声。
叶天抬手指向村镇深处。
“先去原料工厂。跟紧，路上不要追任何单独出现的人影。”
队伍穿过越来越密集的厂房与锈蚀管道。每逢遇见巡查，叶天脚下的影子便悄悄偏向另一条路。他跟着改变了两次方向，很快抵达后方称重间。
称重间里堆满锈蚀设备，看不见任何入口。叶天沿墙走过半圈，又在几座旧料斗之间来回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第三座塌了大半的料斗前。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的石缝。
大轩送入石缝的风很快从另一侧钻出，确认底下是空的。
艾琳则在料斗旁找到一根锈死的旧扳杆。随着她双手下压，地下齿轮重新咬合，拖着底部铁板缓缓移开。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冷风从下面吹出。
里面混着铁锈、药味，还有某种久不见光的潮气。
胡豆在地图屏幕上记下入口，只留下他们已经走过的村镇道路和一个亮点。
“我走最后。”他说道。
“沿途岔路我来记。”
叶天点头。
云安与大轩先后探过第一个转角，全队随即下行。
铁板在身后缓缓合拢。
月光被切断。
地下的黑暗被墙壁和管道压得逼仄，脚步稍重，回声便会从数条岔路同时返回。
叶天借黑夜听觉走在最前，胡豆沿途记录转向和坡度。幽燕始终没有现身，只偶尔让叶天脚下的影子偏向某条岔路，或借潮湿金属映出一闪而逝的手势，带他们避过两轮巡查。
第三段运输廊道尽头，三根机械锁舌横在铁门上。云安以空气托住上方两根，叶天扣住最下一根，三处同时发力，铁门随即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处更宽阔的运输岔路。
两条轨道在这里分开。
左侧通道没有灯。
地面却有新鲜血迹。
墙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其中两道之间还拖着一道细长链痕。
更深处，一块破布被压在铁轮下，布料上能看见守夜者制服的颜色。
右侧没有血迹，轨道上的油痕却很新，空气里还残留着药剂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叶天脚边的影子逆着灯光偏向右侧，在墙根拖出一道细长黑痕，无声指向通道深处。
幽燕所说的仓区就在这个方向。
叶天只思考了片刻。
“胡豆，你带他们走左边。”
胡豆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右边？”
“右边还有一条线索，我去确认。速度快，遇到问题也能及时回来。”
叶天看向云安和三小只。
“你们沿血迹和战斗痕迹找编号15的守夜者小队，先确认伤员和求救位置，不要追着敌人深入。再遇到刚才那个雨境，立刻退回岔路，用通讯器联系我。”
“通讯在地下不一定一直能用。”云安说道。
“所以每过两个岔口试一次。”
胡豆把地图屏幕上的入口标记放大，又在当前位置留下第二个亮点。
“回撤路线已经记下。左边如果继续分岔，我留记号。”
艾琳看向叶天肩膀。
“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叶天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按头当然是做样子，打标记才是真的，叶天可不会让队伍真正脱离他的视野范围。
艾琳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左侧通道里的血仍在往低处流。
没有时间继续商量。
“走。”胡豆说道。
他带着众人迅速进入左侧通道。
脚步声很快远去。
叶天独自转入右侧。
他的影子沿轨道向前拉长，方向却与头顶的灯光无关。
幽燕已经先一步掠向仓区。
叶天沿着那道逆光延伸的影子追过两个转角，仓区方向逐渐传来守卫走动和铁门启闭的声音。
就在第二个转角上方，另一缕活物气息伏在纵横交错的管道后。
对方呼吸放得极慢，心跳也刻意藏进车轮与机械运转的震动里，那缕气息却依旧清晰落入叶天的黑夜感知。
叶天脚步不停，全知视界从管道与薄铁板间穿过。黑袍、鹿角，还有藏在袖口里的东西一一映入眼中。
是影7。
她正隔着检修台的栅格盯着仓区入口，根本没有发现下方的人已经改了方向。
叶天收敛气息，身形融入管道投下的黑影，无声翻上检修台。
影7察觉身前多出一个人时已经晚了。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将她连人带黑袍压在墙上。她袖中的东西才滑出半寸，指节便被叶天一并制住。
“嘘。”
影7眼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后，她绷紧的身体才一点点松下去。
叶天朝侧面的废弃检修室偏了下头，先松开她，随即无声退入门内。影7揉了揉手腕，确认外面的守卫没有察觉，才跟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上次不是让你先别动？”
“我以为那只是敷衍。”
“本来要看有没有空。”叶天说道，“后来有人用一条不存在的命令，把我们送进了这里。”
影7看了他两息。
“所以你不是特意来帮我的。”
“现在区别不大。”
叶天用几句话说了地面房屋、道路发生移动，以及村外升起黑雾的事。
影7眼神微变。
“我进来以后一直在地下一层。这里的巡查突然密了，几道隔门也换过位置，但你说的雾圈和地面房屋移动，我都没看见。”，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我先前还在考虑要不要原路撤出去，幸好没有贸然出去。”
“你刚才在盯什么？”
“守卫的换岗。”，影7说道，“这里的人员和货物一直往同一个方向走。我想看看那里有什么，但第一道门还没进去。”
叶天脚边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影7目光随之下移。
“出来。”
地上的影子没有反应。
影7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也是影。藏得不错，可惜味道太熟了。”
沉默数息后，墙边一块被磨亮的金属片泛起波纹。
幽燕的身影从金属倒影里慢慢浮出。
她没有彻底走到现实，只让半个身体停在镜面另一侧。
“怎么看出来的？”她问道。
她的语气里只有被人过快看穿后的警惕。
“你身上有实验留下的味道。”影7说道。
“什么痕迹？”
“说不清，只是认得。”
幽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在查这里的人体实验记录。”
“那你走错方向了。”
影7抬手指向检修道另一侧。
“沿第三条排水沟走，遇到最窄的岔口向西。隔离区旁边有间旧资料室，我见过实验记录和人员名单送进去。”
“还在这一层？”
“嗯。”影7说道，“和仓区平层，有扇蓝色的门，那里守卫级别并不高。”
幽燕点了点头，身体再次附着到叶天的影子上。
叶天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
“仓区还有多远？”
“两个转角。”影7说道。
绕过沿检修道后，前方出现一座向下凹陷的宽大仓区。
轨道在仓区外汇拢。
几名守卫守在第一道铁门前。
门上插着一块颜色暗沉的能力结晶，光芒与周围墙体连成一体。
影7藏在高处管道投下的阴影里。
“第一道锁。”她说道，“强行碰它，里面立刻就会知道。我过不去。”
叶天没有看锁。
他的目光从门前几名守卫身上移过，又扫过仓顶照明灯和两侧墙角的应急灯。
“我没准备碰它。”
叶天望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几乎没有死角的门前空地，手中黑光一闪。
下一秒，室内的所有灯光接连灭掉，玻璃碎片接连落下，光线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这片区域一把抹去。
“敌袭！”，守卫的喊声刚起。
影7的身体先一步淡去，像是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轮廓。
衣角擦过空气的微响从黑暗中传出，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
有人抬手放出火焰。
橙红火光才照出半扇铁门，周围黑暗便从四面压来，将那点光焰挤得只剩拳头大小。
解决完最后一个守卫，影7的手腕却被叶天一把扣住。
“别抗拒。”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人便化作一缕阴影冲入铁门。
地下一层，废弃运输区。
滴答。
积水从裂开的管壁渗出，落进翻倒的铁斗车里。
声音沿着狭长隧道荡开，一次比一次远。
枫贴在墙边，闭着眼睛没有动。
他右手握着长刀，短刀垂在腿侧，两柄刀之间的细链被他攥在掌心，连一点金属碰撞声都没有发出。
丹林半蹲在他身后。
罗世则守着另一侧岔路，肩上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半。
三个人都在等。
等那滴水落下。
也等黑暗里藏着的东西，再犯一次错。
滴答。
水珠砸进铁斗车。
斗车内壁随之亮起一小片模糊倒影。
一个女人站在枫的左后方，手中细刃已经递向丹林喉咙。
枫骤然睁眼。
长刀向左后方斩落！
刀锋穿过空处。
几乎同一刻，细链绷直，垂在他腿侧的短刀被猛地扯向右前方。
铛——
刺耳声响撞满隧道。
一柄窄刃在距离丹林颈侧不到半尺的位置被弹开。
女人明明映在左侧，真正的攻击却从右边来。
枫没有回头。
长刀顺势扎入地面，细链绕过刀柄，拽着短刀沿那柄窄刃退走的方向追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短刀切开半片衣角，钉进拐角石壁。
那里却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远处一块锈蚀铁皮，仍在映照女人收刀退去的动作。
动作重复了一遍。
又一遍。
像是被困在那片铁皮里，迟迟没有散去。
罗世盯着那道重复的光影，脸色难看。
“又是她！”
“她在逼我们换路。”丹林低声说道。
“每次都逼。”
罗世抬脚踢开地上的半截断锁，压着火气说道：“左边走过四次，右边走过三次。再换下去，我们早晚会回到那群疯子嘴边。”
“他们没疯。”，枫收回短刀，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吃了毒药的人，渴望着任何一份解药，哪怕只能暂缓症状。”
一个时辰前，他们曾经撬开过一处关押间。
里面的人听见可以离开，第一句话却是问他们有没有带“货源”。
上一刻还在求救，下一刻便有人趁他们转身，把死去守卫腰间剩下的半袋东西抢得一干二净，还有人偷偷向远处守卫报信。
那些人既不站在守卫一边，也不愿意跟他们走。
他们只站在自己下一次能够拿到货源的地方。
枫指节收紧。
张子风倒在第一道隔离门后，鲜血转眼铺满身下，精神波动也随着铁门闭合彻底沉寂。
党沉被脱轨的铁斗车撞进坍塌处，半边身体都埋在碎石下，任凭枫如何呼喊也没有回应。柳尘则在枫眼前挨了致命一击，连刀都没能再抬起来。
连正客为了把剩下的人送出围杀，独自引走追兵，最后被合拢的隔板与坍塌通道吞没。枫亲眼看着那股熟悉的精神波动消失，再没有出现。
七个人进来，只剩下他们三个还能站着。
枫松开刀柄，雨境精神力在身前无声聚拢。
隧道里残留的淡雾被推开，一道通往梦境世界的狭窄缝隙随之裂开。门后虚幻景象刚刚显出轮廓，缝隙边缘便像被无数只手向外扯散，还未稳固便重新合拢。
丹林看着梦境通道彻底闭合，低叹道：“还是不行吗？”
敌人一点退路都不想给他们留，哪怕他们肯赌命。
枫没有回答，重新握紧长刀。
“发信号。”枫说道。
罗世从怀里摸出通讯器，拇指在磨损严重的开关上停了一下。
“第二十三次。”
“发。”
通讯器里先是一阵杂音。
罗世压低声音，把那段已经说过二十二次的话再次送了出去。
没有回音。
连杂音都很快被什么东西吞掉。
丹林看向枫。
“还是没有回应。”
枫拔出钉在地上的长刀。
“走。”
他没有再看通讯器。
“找出口，把消息带出去。”
...
村镇外。
七匹马留下的蹄印穿过荒草，到了浓雾前便再也看不见。
灰烬沿着蹄印走进两排废弃棚屋夹出的暗巷，蹲下身，指尖从最深的一枚蹄印上抹过。
泥还没干。
他刚要起身，棕色能量已经封住巷子前后。能量内部没有固定形态，前一瞬还是贴着墙面的薄层，下一瞬便从屋檐、地面与两侧墙壁同时翻出数十柄刃矛，朝巷子中央交错贯穿。
灰烬的肩腹先一步崩成飞灰。
刃矛从残缺的人形中穿过，一粒灰尘却黏上了矛尖。灰白色沿棕光飞快蔓延，所过之处，凝实能量竟也失去光泽，簌簌散落。
西楼从矮坡上落下，五指猛然收拢。
所有沾灰的刃矛齐根断开，尚未被侵蚀的棕光当空换形，先化作覆盖全身的层叠甲片，又从肩后甩出数条长索。长索没有追逐飞灰，而是刺入暗巷各处，将整片空间分割成越来越小的棕色囚笼。
“你为什么在这？”
灰烬没有回答。
他伸手压上身侧墙壁。
从那一掌开始，墙砖、屋梁、瓦片接连褪成灰白。整条暗巷像被抽掉了骨头，坍塌下来的不是砖石，而是一场骤然翻卷的灰潮。无数尘粒彼此推拥，其中一股紧贴地面，直扑雾区。
西楼身上的甲片瞬间解体。
棕光在半空连换三次形态，先聚成一柄横贯长街的巨刃斩断灰潮，再碎成数百枚高速旋转的棱片，把越过刃口的灰尘层层扫回，最后收束成一杆长枪，钉向灰烬刚刚凝聚出的胸膛。
灰烬的胸口再次散开，右手却从飞灰里探出，五指险些碰到枪身。
西楼果断弃枪。
长枪在染上第一抹灰白前自行崩断，后半截回卷成索，抽中灰烬尚未来得及虚化的腰侧。他整个人撞穿巷尾，身体散了大半，直到数十米外另一条暗巷里，漫天落灰才沿着墙角重新聚成人形。
短短几招，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棚屋。
西楼没有再贸然出手。
他立在残留余烬与雾墙之间，棕光绕身急转，随后接通通讯器。
“老大，五十八区西侧一个迷雾笼罩的村镇，追踪人体组织线索的015小队失踪在附近，灰烬也出现在这里，里面似乎有不小的秘密。”
暗巷深处，灰烬也用特殊手段传递了一则消息：叶天，雾区结界，吞噬面具，西楼。
消息传出，他隔着坍塌的房屋看了一眼雾墙，随后转身走向更远处。手掌所过，两侧残墙无声褪色，新的灰潮贴着地面向村镇相反的方向铺开。
西楼看了看雾墙，又看了看正在远去的灰潮，棕色能量重新聚成贴身战甲，追了上去。
...
地面村镇。
叶天低头看着脚下。
追猎者标记已经沉到了地下，仍在缓慢远离。
他蹲下按住石板，视野穿过湿土与几截破裂旧管。十米之后，轮廓迅速模糊，附近没有可以直接下去的通道。
“砸开？”大宇问道。
“下面结构不明，强破只会把入口和人一起惊动。”
叶天起身的同时，街道尽头那几名守卫也拖着同伴退进黑暗。
月光忽然在沿街窗面上流动。
一缕陌生气息随之闯进叶天对黑夜的感知，却没有清晰的轮廓。它像是融进了光里，窗面、积水、铁器，每一处反光都带着同样的生命气息。
叶天能感觉到她正在靠近，甚至能捕捉到杀意何时扬起，却无法确定她究竟站在哪里。
下一刻，整条街被猛地拉长。
十几米外的路口退到百米之外，大然从大宇身边移到枯井旁，艾琳牵着的马匹则连同影子一起奔上屋顶。胡豆仍站在叶天身侧，叶天眼中却同时出现了三个不同方位的他。
“别信眼睛！”
叶天低喝：“大宇、大然护住艾琳。大轩，起风。云安，封住两端！”
水幕护住马群，碎石在大然脚下骤然加重。山风卷起砂土、草屑与檐上积灰，云安的凝固空气也同时压住两侧街口。
风尘铺过街道，十余道持刃人影一闪而过。
屋顶、墙边、积水深处，全都有她。
也全都不是她。
叶天没有追逐那些轮廓。
他知道下一击马上会来，却依旧抓不到它会从哪一道光里落下。
稀薄的黑夜力量从他脚下散开，沿墙根与石缝漫过整条街。女人的气息也跟着流动，忽远忽近，每次快要被黑夜合围，又会从另一片光里抬头。
街上没有人出手。
两股气息却已经撞了十几次。
黑夜每收紧一寸，窗面便多亮一分；风尘刚刚勾出一道人形，真正的生命气息便从它体内散开，转眼铺进其余倒影。
云安的指尖一直没有落下。
大轩额前渐渐冒出细汗。
马匹烦躁地刨动石板，又被艾琳一下一下安抚住。
叶天站在原地，目光没有投向任何一处倒影。
他在等那股气息真正压过来。
某一刻，地下的追猎者标记猛然下坠。
同一瞬间，整条街的月光全部暗了。
下一息，惨白光芒轰然炸开！
十余段早已发生过的动作同时从窗面、积水与金属上折返。守卫倒退，刀影逆斩，屋顶那道女人身影则从三个不同方向扑向叶天。
云安五指骤合。
凝固空气正面夹碎其中一道，碎开的却只是一片被留在积水里的旧光。
叶天心中的危险警兆在这一刻炸响。
他能感觉到攻击已经到了。
可四周每一道白光里，都带着那个女人的气息。
窄刃无声切向后颈。
叶天在最后一瞬拧身，掌缘拍中刀脊。刀锋被推开半寸，雨境力量却顺着窄刃压下，在他肩侧撕开一道血痕。
胡豆的寂静之环紧跟着落下，抹去刀身第二次震动。
叶天没有退。
左肘撞向身侧空处，落空的同时，一团粗糙却沉重的精神力已经砸向同一片区域。
砰！
风尘向外炸开，女人的真身被迫显出半步。
她的精神力正面压散冲击，窄刃也在掌中折返。叶天近身一拳，女人仰头避过，膝撞随之轰在他横起的小臂上。
石板同时崩裂。
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又在不到一丈的距离里同时折回。
刀换左手，贴胸上挑。
叶天截住刀柄，右拳压向女人肩头。
她旋身卸力，刀锋在叶天眼中尚未转向，冰冷气息却已经贴近肋下。叶天不再跟着光走，手臂顺着危险直觉下压，肘与刀脊在半空重重相撞。
轰！
第二圈裂纹沿两人脚下炸开。
从第一刀到此刻，不过三息。
大轩的风尘终于咬住女人真身，云安早已等在那里的凝固空气接连扣下。
叶天眼底微光一闪。
视界放大！
最内层空气骤然增厚，将女人的腰身锁住半瞬。
她单脚踏地，雨境力量沿同一条线连续撞开两层束缚，反手将窄刃钉进墙缝，借刀柄拧身，第三层凝固空气也随之爆碎。
叶天已经到了近前。
他一把扣住女人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截住从半空换来的刀柄。黑夜力量贴住她身体的刹那，那股散在整条街上的气息终于有了唯一落点。
“你藏得很多。”
女人第一次开口，声音近得像是贴在叶天耳边。
叶天没有回答，脑袋猛地砸向女人。
他那吞噬面具强化过后的脸骨，硬度堪比铁砧。
女人瞳孔里的无数光景同时一颤。
紧接着，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街上重新亮起。
跃下屋顶、近身挥刀、撞碎空气——数十段旧光在同一瞬间倒转、交错，将真实身体彻底吞没。聚拢到极致的白光从两人之间爆开，所有人眼中的锁定落点都被强行推向不同方向。
叶天身前一空，失去了女人的踪迹。
真实气息瞬间重新融入四散白光。屋顶、墙边与街口同时出现她远去的背影，每一道都快得惊人。
云安正要再次封路，叶天抬手拦住。
“别追。”
追猎者标记已经沉入更深处，女人留下的气息也正迅速变淡。她在这里停留，本来就只是为了确保瑟古恩脱身。
风尘还在追逐十几条假路，队伍与马匹却都留在身后。贸然追出去，只会重新落进她挑好的光路。
惨白逐渐退去。
月光重新落回街面，最后一道女人轮廓也在屋檐上无声破碎。
艾琳把缰绳塞给大然，走过来扯住叶天裂开的肩袖。
“坐下。”
“只是擦伤。”
“所以很快就能包好。”
叶天看了她一眼，还是在石阶上坐下。
艾琳替他缠上布条时，云安望着那些尚未完全暗下去的窗面，忽然说道：“我祖父曾讲过一个案子，所有目击者都看见凶手站在不同位置，伤口却全都来自视线的反面。”
胡豆问道：“后来呢？”
“案卷里补过一个代号。”，云安停顿一下。
“镜蛇。”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猜测。
片刻后，云安又道：“刚才求救的是编号015的守夜者小队。”
“外围已经被雾和变化的街道封死，继续在地面试路，只会跟着对方给的方向打转。”
叶天看向村镇深处。
“他们退入地下，十五队的求救应该也来自地下。”
艾琳收紧布结。
“好了。”
叶天起身时，一只燕子无声落在对面矮墙上。
燕子偏了偏头，投在墙根的影子悄然拉长，与叶天脚下的黑暗碰在一起。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随即传来。
“你换了脸。”
叶天身体一僵，旋即让胡豆几人先安置马匹，自己走向矮墙，像是在查看通往工厂的道路。
“幽燕？”叶天试探性问道，但那气息已然被他确定。
“对。”，幽燕安静片刻，又补了一句：“听到他们叫你叶天。你的声音、动作和以前很像，这吸引了我的注意。”
叶天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追我父亲的信息，查到了这里。”
幽燕停顿一下，主动说道：“敌人很强大，我没查到想要的东西。不过我在下面找到了一批东西，和你当初吃的黑色珠子很像，你想要吗？”
叶天脸色顿时一黑。
“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我后来也试着吃过几颗珠子。”
“然后呢？”
“升级了。”
叶天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吞珠子的画面，可能给她打开了一扇很不妙的门。而幽燕说的像黑色珠子一样能吃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影7想找的东西。
“那批东西在仓库里，有人守着，我只接触过一些，没有停留太久。”
幽燕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那个用光的女人也在找我。她比我强，我只能躲。”
“你知道入口？”
“村子最里面的原料工厂。后方称重间，第三座旧料斗下面。”
“地下一层大部分运输路我走过。仓库在偏北方向，收容区进不去，更下面也没找到。”
叶天问道：“能带路吗？”
“可以。”
墙上的燕子振翅飞向来路，很快消失在屋脊之后。
它的影子从叶天脚边掠过，那缕属于幽燕的气息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无声沉入了叶天脚下的黑暗。
下一刻，叶天的影子轻轻偏向村镇深处。
远处，胡豆正把地图屏幕收回怀里。
他似有所觉地朝叶天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叶天脚边，又很快移开。
什么都没有问。
众人很快在废弃工厂外找到一处带铁门的半塌称重棚，把七匹马牵了进去。
艾琳按住锈死的插销，小声嘱咐了两句。插销自行滑入锁孔，门旁铁链也慢吞吞爬起，绕住门把手打了个结。
“除了我们，谁来都别开。”
铁门低低响了一声。
叶天抬手指向村镇深处。
“先去原料工厂。跟紧，路上不要追任何单独出现的人影。”
队伍穿过越来越密集的厂房与锈蚀管道。每逢遇见巡查，叶天脚下的影子便悄悄偏向另一条路。他跟着改变了两次方向，很快抵达后方称重间。
称重间里堆满锈蚀设备，看不见任何入口。叶天沿墙走过半圈，又在几座旧料斗之间来回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第三座塌了大半的料斗前。
他抬手敲了敲旁边的石缝。
大轩送入石缝的风很快从另一侧钻出，确认底下是空的。
艾琳则在料斗旁找到一根锈死的旧扳杆。随着她双手下压，地下齿轮重新咬合，拖着底部铁板缓缓移开。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冷风从下面吹出。
里面混着铁锈、药味，还有某种久不见光的潮气。
胡豆在地图屏幕上记下入口，只留下他们已经走过的村镇道路和一个亮点。
“我走最后。”他说道。
“沿途岔路我来记。”
叶天点头。
云安与大轩先后探过第一个转角，全队随即下行。
铁板在身后缓缓合拢。
月光被切断。
地下的黑暗被墙壁和管道压得逼仄，脚步稍重，回声便会从数条岔路同时返回。
叶天借黑夜听觉走在最前，胡豆沿途记录转向和坡度。幽燕始终没有现身，只偶尔让叶天脚下的影子偏向某条岔路，或借潮湿金属映出一闪而逝的手势，带他们避过两轮巡查。
第三段运输廊道尽头，三根机械锁舌横在铁门上。云安以空气托住上方两根，叶天扣住最下一根，三处同时发力，铁门随即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处更宽阔的运输岔路。
两条轨道在这里分开。
左侧通道没有灯。
地面却有新鲜血迹。
墙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其中两道之间还拖着一道细长链痕。
更深处，一块破布被压在铁轮下，布料上能看见守夜者制服的颜色。
右侧没有血迹，轨道上的油痕却很新，空气里还残留着药剂和机油混杂的气味。
叶天脚边的影子逆着灯光偏向右侧，在墙根拖出一道细长黑痕，无声指向通道深处。
幽燕所说的仓区就在这个方向。
叶天只思考了片刻。
“胡豆，你带他们走左边。”
胡豆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右边？”
“右边还有一条线索，我去确认。速度快，遇到问题也能及时回来。”
叶天看向云安和三小只。
“你们沿血迹和战斗痕迹找编号15的守夜者小队，先确认伤员和求救位置，不要追着敌人深入。再遇到刚才那个雨境，立刻退回岔路，用通讯器联系我。”
“通讯在地下不一定一直能用。”云安说道。
“所以每过两个岔口试一次。”
胡豆把地图屏幕上的入口标记放大，又在当前位置留下第二个亮点。
“回撤路线已经记下。左边如果继续分岔，我留记号。”
艾琳看向叶天肩膀。
“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叶天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按头当然是做样子，打标记才是真的，叶天可不会让队伍真正脱离他的视野范围。
艾琳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左侧通道里的血仍在往低处流。
没有时间继续商量。
“走。”胡豆说道。
他带着众人迅速进入左侧通道。
脚步声很快远去。
叶天独自转入右侧。
他的影子沿轨道向前拉长，方向却与头顶的灯光无关。
幽燕已经先一步掠向仓区。
叶天沿着那道逆光延伸的影子追过两个转角，仓区方向逐渐传来守卫走动和铁门启闭的声音。
就在第二个转角上方，另一缕活物气息伏在纵横交错的管道后。
对方呼吸放得极慢，心跳也刻意藏进车轮与机械运转的震动里，那缕气息却依旧清晰落入叶天的黑夜感知。
叶天脚步不停，全知视界从管道与薄铁板间穿过。黑袍、鹿角，还有藏在袖口里的东西一一映入眼中。
是影7。
她正隔着检修台的栅格盯着仓区入口，根本没有发现下方的人已经改了方向。
叶天收敛气息，身形融入管道投下的黑影，无声翻上检修台。
影7察觉身前多出一个人时已经晚了。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将她连人带黑袍压在墙上。她袖中的东西才滑出半寸，指节便被叶天一并制住。
“嘘。”
影7眼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后，她绷紧的身体才一点点松下去。
叶天朝侧面的废弃检修室偏了下头，先松开她，随即无声退入门内。影7揉了揉手腕，确认外面的守卫没有察觉，才跟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上次不是让你先别动？”
“我以为那只是敷衍。”
“本来要看有没有空。”叶天说道，“后来有人用一条不存在的命令，把我们送进了这里。”
影7看了他两息。
“所以你不是特意来帮我的。”
“现在区别不大。”
叶天用几句话说了地面房屋、道路发生移动，以及村外升起黑雾的事。
影7眼神微变。
“我进来以后一直在地下一层。这里的巡查突然密了，几道隔门也换过位置，但你说的雾圈和地面房屋移动，我都没看见。”，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我先前还在考虑要不要原路撤出去，幸好没有贸然出去。”
“你刚才在盯什么？”
“守卫的换岗。”，影7说道，“这里的人员和货物一直往同一个方向走。我想看看那里有什么，但第一道门还没进去。”
叶天脚边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影7目光随之下移。
“出来。”
地上的影子没有反应。
影7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也是影。藏得不错，可惜味道太熟了。”
沉默数息后，墙边一块被磨亮的金属片泛起波纹。
幽燕的身影从金属倒影里慢慢浮出。
她没有彻底走到现实，只让半个身体停在镜面另一侧。
“怎么看出来的？”她问道。
她的语气里只有被人过快看穿后的警惕。
“你身上有实验留下的味道。”影7说道。
“什么痕迹？”
“说不清，只是认得。”
幽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在查这里的人体实验记录。”
“那你走错方向了。”
影7抬手指向检修道另一侧。
“沿第三条排水沟走，遇到最窄的岔口向西。隔离区旁边有间旧资料室，我见过实验记录和人员名单送进去。”
“还在这一层？”
“嗯。”影7说道，“和仓区平层，有扇蓝色的门，那里守卫级别并不高。”
幽燕点了点头，身体再次附着到叶天的影子上。
叶天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
“仓区还有多远？”
“两个转角。”影7说道。
绕过沿检修道后，前方出现一座向下凹陷的宽大仓区。
轨道在仓区外汇拢。
几名守卫守在第一道铁门前。
门上插着一块颜色暗沉的能力结晶，光芒与周围墙体连成一体。
影7藏在高处管道投下的阴影里。
“第一道锁。”她说道，“强行碰它，里面立刻就会知道。我过不去。”
叶天没有看锁。
他的目光从门前几名守卫身上移过，又扫过仓顶照明灯和两侧墙角的应急灯。
“我没准备碰它。”
叶天望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几乎没有死角的门前空地，手中黑光一闪。
下一秒，室内的所有灯光接连灭掉，玻璃碎片接连落下，光线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这片区域一把抹去。
“敌袭！”，守卫的喊声刚起。
影7的身体先一步淡去，像是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轮廓。
衣角擦过空气的微响从黑暗中传出，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
有人抬手放出火焰。
橙红火光才照出半扇铁门，周围黑暗便从四面压来，将那点光焰挤得只剩拳头大小。
解决完最后一个守卫，影7的手腕却被叶天一把扣住。
“别抗拒。”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人便化作一缕阴影冲入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