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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阳光很暖,又来了,那只小手,从背后悄悄游移到身前。他醒着,她走到床边的时候就醒了,他听见卧室门轻轻打开又关上,嘴角禁不住就翘了起来。

    两个星期了,烧退了,食欲也好了许多,人也变得有精神了,他开始坐在床上看报纸消遣。她就陪在房里,也不说什么,不知从哪寻来一方笔砚,开始练起字来。七八岁的时候,耐不住习字的寥寂,兼在外洋,用惯了自来水笔,谁耐心写那簪花小楷。父亲又对她溺爱,痴搅蛮缠,便也随了她去,所以她险些没怎么习过毛笔字。

    向晚初时写字,腕力不匀,一首诗歌被她写来,大巨细小歪歪扭扭,她难免泄气,笔一撒,便要放弃。

    突然间,向晚只觉腕上一紧,霍清宁从背后伸手来握着她的右手,替她将手腕稳住,一笔一划地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如春蚕吐丝,墨汁在生宣上化开,氤氲成一首七言律诗:七月七日永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她不自在地微微挣开了两分,勉力清静自己的心绪,笑道:“这诗什么意思?”

    霍清宁的心情有点惊惶,“你,不知道?”

    向晚却是羞红了双颊,低头小声道:“以前爸爸只教我念四书五经,这类诗词没有涉及……”

    “这样子啊!”他的声音含着笑意,话在舌尖打了个转,逐步吐出,“等你以后自然就会明确的……”

    铺开她,替她重新拿过一张生宣,铺开,笑道,“你就照着我这样临吧。”

    他的字迹挺拔,笔划苍穹,任她怎么临也无法窥其一二。他凑过来,看她写得七零八落的字体,笑着抽了她的笔,说,“而已,我的字太潦,确是不适合你,赶明儿我让人去寻一本卫帖来让你临。现在我有点饿了。”

    向晚并不怎么会做饭,可是心情却很好,仔细地把种种食材切碎,散在糯软的白米粥里,就这么简朴,也是种雕琢的艺术。

    从来没有这么悠闲地生活过,借着自己的伤,逐步偷来平和的时日。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他的唇边有了满足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庆幸这场意外,让她没处躲,又折回来,纠纠缠缠曲曲折折,朝着最终的好事圆满的偏向行进。

    卫帖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向晚日日临,字也有了不小的转机。

    这天清早,霍清宁取来报纸,敲敲房门,交给她一封信。向晚希奇,撕开一看——蒲北坊8号。

    蒲北坊,这也是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地方: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曾经的歌舞升平,曾经的醉金迷,到今天都已散在风中成了灰烬。如今的蒲北坊是绥州最下等的一条窑子街。下了班的黄包车夫、码头工人和刚进城的农民,任谁攒了钱都可以来这里买快活。

    满楼红袖已成往事:倚着门口剔牙的老妓女盛饰艳抹,额角的皱纹里嵌进去的不知是粉照旧污垢,只一笑,脸上的粉便簌簌往下掉;光着膀子的年轻妓女,轻浮地笑着拉扯过往的五大三粗的嫖客,那藏在脂粉面具下的面容,显着照旧少女,一股变质的青涩气扑面而来……

    向晚有点被眼前的情形骇到,心里的那股凄凉味愈甚,让她不由想逃离这里。

    不时地有不怀盛情的男子围着她看,但青天白日下倒也不敢特别,只把眼光放在她身上上下逡巡,顺便出言轻薄一番。向晚加速了脚步,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她依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片门,如同蒲北坊的其他几百扇门一样,乌沉沉油腻腻的。

    门虚掩着,向晚手触在门把上,有一瞬间的犹疑。终于让心中那翻腾的好奇和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占了上风,她抬手敲门。

    等了良久,没有回音,她又敲门,内里才传出一阵男子的叫骂声,尚有那种声音,向晚一惊,拔腿便要离去,却在这当口听到一阵阵咳嗽声夹杂着一句幻听般的“救命”声。

    她硬生生地定在了门外,呆呆地站了良久,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不敢进去,娜娜一定也不希望她看到她这样。

    也不知站了多久,头顶的太阳晒得她险些就要昏厥,昏沉间向晚听见内里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连忙往墙角躲去。“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系着裤腰带。

    及至谁人男子走远了,她才走进去,望见趴在地上衣衫不整着喘息的女人,刚抑住的眼泪又成串的往下掉。

    向晚扑上去抱住她,痛哭失声,“娜娜!娜娜你怎么酿成这样了?”

    那地上的女子抬起头看她一眼,随即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冷冷地说:“你认错人了!”

    向晚踉跄着跌倒在墙角。不,她不是娜娜,才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娜娜不会酿成眼前这幅面黄肌瘦,形容邋遢的样子。娜娜一向是顶美的,风情万种,纵然两个月前她在万家晚宴上看到她削去了那一头卷发,她也照旧精精神神的。

    “你,不是?”向晚小心翼翼地求证。

    那女子挣扎着要爬起来,向晚连忙已往扶她,却被她一手格开,“都说你认错人了!”

    “对,你不是。”只是轮廓相像,她不是娜娜,娜娜已经嫁人了,嫁给了老实巴交的福生哥。她明天就去乡下看她,她一定好好地待在那里。

    可是,向晚看到了她怀里的那只英祥瑞怀表,虽然已经磨去了光泽,可是她认出来了,那是娜娜最喜欢的工具。

    向晚又扑已往,不管她如何地挣扎把她抱起到床上,突然,娜娜发作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向晚连忙抚上她的背,却被她挣开。只见她疯狂地扑向桌子,把桌上的烟枪牢牢抓在手里。

    “没有了,怎么没有了?”她的声音十分难听逆耳难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看向向晚,“帮我,帮我去买……”说着掏出刚从地上拾起的几个铜板。“钱、有钱……”

    向晚眼泪疯狂地坠下来,落在娜娜的脸上。怀里的人清静了一会儿,接着便开始痉挛起来,她抓着向晚的衣角,“求你,求你……”说着嘴角便有白沫涌了出来,污秽不堪。向晚哭着松开她,胡乱地用袖子给她擦拭嘴角,连连道,“娜娜,姐,姐,我给你去买,你等我,等我!”

    向晚前脚刚脱离,谁人嫖客后脚便折了回来。原来是谁人嫖客赌输了钱,突然记起这个舞女身上的那只并不怎么名贵的怀表来。

    第 42 章

    灯火昏昧,纵是头顶的朗朗皎月也照不进蒲北坊来。四周都是黑压压的院落,忙乱间失了偏向,向晚往蒲北坊走得更深了些。

    “喂!”暗巷的角落里,有人用操着浓重口音的话唤她,“是不是要黑土?”

    向晚蓦然停下脚步,警戒地看着他,小声问:“你有?”

    谁人男子的脸埋在阴影里,瞧不真切,只听得他嗤笑一声,不耐心道,“啰唆什么?要就跟老子来!”

    向晚只一犹豫,那人便在前头走出好远,再也顾不得什么,心一横,便急急跟上。

    人声越来越稀薄,到厥后,险些连人影都鲜不行见,向晚从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把它藏在自己的身后,以为心里安宁了许多,她启齿问道:“尚有多久?”

    “到了到了!就前面!”那男子不转头,依旧是一副不耐心的口吻。

    “那我在这里等你。”向晚紧了紧手中的水果刀,往退却了两步,强自镇定道。

    那男子终于回过头来看她,污浊的眼中满是淫亵的**,突然笑道:“如果你要在这里我也无所谓。”

    向晚在舞厅待了那么久,尚有什么是不明确的,她沿着墙根逐步退却,背后的刀拿出来指着他,冷冷道,“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你!”

    那人逼到近前,淫笑道,“小尤物,我就喜欢你的凶暴劲!”趁其不备,一把扭住她的手腕,把小刀夺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真是好货色,细皮嫩肉的,哥哥我良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的货色了!”说着臭烘烘的嘴就要拱上来。

    向晚吓得白了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他夺了刀的右手失了掌控还半举在空中,忘了放下来。那人喜孜孜地凑上来,迅雷不及掩耳间,向晚那忘了放下来的右手拔掉头上的发簪,直直往他眼窝里刺去。

    “啊!”那人惨叫一声,疼得松开了向晚,随即扑上来双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颈。

    这时候,巷尾一爿门咿呀一声打开,泄出几丝灼烁,应是烟花女送恩客出来。纷歧会青石板的路上只留下嗒嗒的皮鞋声。门又重新阖上,一切重归漆黑。

    向晚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看着那男子狞笑着收紧掐在脖子里的双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听得“砰”地一声,那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马上撤去,她恐慌地眼看着那男子软绵绵地倒地——一个男子站在不远处的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枪头尚在冒白烟。

    “喂,没关系吧?”那男子远远地看了向晚一眼,走过来,拾起地上的刀,递过来给她,嘴里自言自语,“刚看到的反光原来是这把刀。”

    向晚只顾摇头,那男子疑惑着低下头来,鼻尖闻得一撮无名甜香。他伸过手去,触手的是她温凉丝滑的发丝。

    向晚只觉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连忙用手背拭去脸上残泪,倚着墙站起来,嘶哑着嗓子道,“谢谢先生相救,他日定当酬金!”

    如此清澈明净的一双眼睛,突然泛起在这暗夜的花街柳巷,只能令谁人男子越发疑惑及,盼愿。

    “你……”夹杂着酒味把向晚圈在墙壁和己身之间,“几多钱一晚?”

    向晚被这一句话骇到,恐慌地往后缩,背上青砖冰凉,她只哆嗦着清静自己,“先生,你搞错了,我不是……”

    “唔,我知道了,”谁人男子叹息着抬起她的脸,又滑到下巴,最后停留在耳垂,“只陪酒是罢。”说完他把脸深深地埋进颈项间,嗅着其中的芬芳,又嘟囔,“真香。”

    这旖旎的一切竣事于一记清脆的耳光。向晚用力推拒他的胸膛,挣开他怀抱的一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只仓皇地往前跑。

    前方灯火与人声渐嚣,眼看向晚就要没入人群,那男子急追了两步,在出口处终于拦上她。

    外街人声鼎沸车声流淌,路灯光倾泻在他们头顶。向晚又惊又怒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笑脸。

    “东少?!”

    东少闻言,眯起眼睛,酒已经醒了一般,他双手插袋,突然敛了笑脸,“向晚?是你?”

    向晚开始忏悔喊出来,这下,两人之间平添了几多尴尬。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东少!”向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娜娜,娜娜在内里。”

    东少闻言蹙眉,“什么?尚有人在内里?!”

    “你有没有黑土?”向晚问道。

    东少眉一挑,就要发怒,向晚拉着他就往巷子里回去,“你先跟我进去再说。”

    “向晚,做舞女,被客人占点小荤小腥的自制是难免的。”

    “向晚,等过了年我就不做了,回家嫁人去了!”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欠好的。只是往后我所有的,也只是自己手里的钱了。”

    “所以向晚,你比我幸运。”

    鲜血。尸体。尖叫。她望见娜娜苍白地伏在地上,手里是一截断了的怀表链子,失了魂一般地双手四处探索着,“表呢?我的表呢?”

    向晚奔已往抱着她,从那小我私家身下捡起表,已经是残缺不堪,怕吓着她,向晚柔声道,“姐,表坏了,我帮你拿去修。”

    娜娜已经意识不轻,她轻声嘟囔道,“他送我的,我的表,他送的……”娜娜死了,眼泪流了出来,那么冷。

    第 43 章

    “冷……”

    霍清宁压了压被子,又伸手探了探额头。微微蹙眉——照旧烧。

    向晚被拘在梦里,辗转不得安宁。霍清宁转身去绞毛巾,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见她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领口的纽扣也在适才的一番挣扎中掉了两粒。

    他走已往,捉起她的手臂就要裹进被子里,眼望见那敞开的领口,手指稍微顿了一下,照旧去扣那衣领的纽扣。

    谁知向晚在这个时候醒转,惺忪着眼望着他,“二令郎?”

    霍清宁的心情里蒙着一层狼狈和尴尬,他背过身去,取来桌上的药,“正好你醒了,喝药罢。”

    喂她喝完了药,霍清宁帮她掖好被角,启齿说,“睡觉。”

    向晚听话地闭上眼,眼泪却从合着的眼睑里流出来,很快,便在沾湿了枕上一片。

    “禁绝哭!”

    向晚微微点了颔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仍然隐隐发抖。

    霍清宁躺上床,把她连人带被狠狠抱住,像是怕别人攻克了自己的玩具,他抱的死紧,被子里都是细细的叹气和哭泣。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听到了吗?”他对着蒙在被子里的她述说,“医生说她的身子完全败了,纵然不是这次意外,也没有多久可以撑了。”他试图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又下一剂猛药,“她小产没有处置惩罚好,又染上了鸦片,听到了吗?是她自己不自爱,怨不得旁人!”

    向晚听得这些话,在被子里使劲地挣扎。他掀开被子,看着她,秀发乱乱的,贴在他颈边,纤细的小手还抓着被角,双眼通红,狠狠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霍清宁叹气,俯下头去亲亲她的额角,“算我说错了,你先养身体好欠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给她办个隆重点的葬礼?”

    她终于逐步止住哭势,哭累了,就睡着,他衬衫前襟都是她的泪。

    他拨开她沾了眼泪的发丝,又绞来毛巾细细擦,末了,才起身走已往拉上窗帘,关了台灯,屋里黑了下来,隐约有她埋在被里的轮廓。

    她的病本就不重,出一身汗,热散了,病也就逐步好转了。

    他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没有出去,但账务却搁不得,照旧挪了进来。

    他们两人之间倒了个个,她躺在床上拿着报纸杂志消遣,他开始在房间的书桌里处置惩罚生意。

    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偶然抬眼双目接触间,都可以发现两人眼眸深处的波涛暗涌。空气中也浮着一层紧张且暧昧的气氛。

    四个星期,他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八天了,同在一幢屋子里,旦夕相对。向晚在心里数着日子,她明确,该竣事的照旧要竣事。他们之间,横亘的终究是山长水远。

    夜里她做梦,做林林总总希奇的梦:她梦见仅见过一个背影的季馨,幸福地牵着孩子挽着丈夫,任东少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又梦见冷夫人,妆扮地盛饰艳抹,拿着羽毛扇扇出一阵阵香风,说着粗鄙的语言,被所有的贵妇们看成茶余饭后的笑料;还梦见娜娜,拿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怀表,口里喃喃,“他送的,他送给我的……”;最后泛起在她梦里的是自己的姐姐苏茗和他,两人都穿着西式的婚纱制服,皎洁地像天边的流云,所有的人都在恭喜,说着:“门当户对,百年好合!”

    她被惊醒过来,额上汗涔涔的,俯身已往旋亮台灯——房间里有人。霍清宁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桌后面,望见她吓醒过来,也不作声,倒了水走过来。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启齿打断这窒息人的默然沉静,“几点了?”

    霍清宁抬手看表,“四点。”

    看着她惊讶的样子,他无声地牵牵嘴角,“我担忧你晚上又踢被子,所以过来看看。你的伤风恰好。”

    “哦。”向晚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谁人朋侪,我已经付托人去照看她的家人了。”

    “嗯。”

    “已往的事都已往了,你不要多想。”

    “好。”

    “我……我该搬回去了。”霍清宁一时也想不出此外话来,起身欲脱离,又以为不是他的作风,她不是舒娅不是苏茗,他需要耐性,等着她逐步地适应他,接受他,等到一切水到渠成的时候再谈婚论嫁。可是也不能一直拖着,她会逃,会脱离,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向晚,你……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向晚半天也没有回应。他以为她仍在犹豫,仍要退缩,薄唇一抿,俯下身去,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她还不及反映,他的吻就覆了上来。

    他的吻密密的烙在脸上,烙在颈中。她险些要被节节碾碎。突然颈间一片冰凉,她听到扣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滑下来。

    她开始猛烈地挣扎,双手用力捶着他的背,却叫他捉住了手腕使不上力。他低低的叫了一声:“向晚。”

    她呜咽着,眼泪刷刷地流,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不要!”他似乎沦落地太深,没听见没注意,一味地强取豪夺。

    这时候,电话铃骤然响起,霍清宁突然惊醒来,看着身下的人,心里的痛恨排山倒海一般涌来,他急遽起身,也不去管那电话,衣服乱乱的纠结在两人之间。他动手帮她理好衣服,再用被子把她裹好。

    “对不起。”

    向晚则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摇头。他忍不住伸手已往抚上她的背,她先是一顿,然后便放松下来。

    电话铃又响起来,他依旧不管掉臂,向晚边咳边推他,以手指书桌偏向,示意他去接电话。

    他无声所在颔首,脱离床榻,向着那张电话走已往。

    说不到两句话,只听见“砰”地一声,却是话筒坠地的声音。

    “怎么了?”向晚刚止住咳,问到。

    霍清宁转过头来,眼里灼灼,有着幽火一般的光线,他看着向晚,掩饰地笑笑,说,“一点小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向晚不明所以,点颔首,等他出去了再下床拾起话筒放好,走入浴室。

    她没看镜中的自己,只是拢着浴袍里少了纽扣的衣衫,遮住不应泛起在锁骨上的淡红痕迹。谢谢上帝,他停了下来。

    第 44 章

    夜已深,长夜漫漫,几灯照无眠。

    霍宅。

    东少默默地坐在床头,红着眼眶不住所在头。

    “妈,妈我知道了,你先休息一下吧。”说完又帮她掖掖被角,却被霍夫人浅笑打断,“傻孩子,妈妈以后多的是时间休息呢!”

    一句话,惹得东少又红了眼眶。

    “唉,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红眼眶呢!”霍夫人轻笑,“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霍夫人精神似乎不错,对着东少又说了一番话,“我还记得你小时最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偏又嘴甜,总是唬得一帮下人替你掩瞒。”

    “那里是我嘴甜了,”东少鼻音重重,嘴角却徐徐上钩,“明确是妈妈纵着我!”

    “大了,都大了……”霍夫人拍着大儿子的手背,“我以后是要纵也纵不了了。”说完又不经意地往门口瞥一眼。

    “我给老二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到。”东少声音微微哽咽,依旧凝出一个笑靥给母亲。

    房门突然打开,带来几丝早秋的凉风,霍清宁迫切火燎地从毓秀园赶过来,一进门就见母亲斜斜地歪在病床上,脸上有着不正常的青红,眼底也是混沌一片,看得他握在门把上的手不易察觉地又是一颤。

    霍夫人望见是他,强撑着想坐起来,却被一旁的东少拦下。“您躺着就好,坐起来干什么?”

    霍夫人却说,“让我起来,躺着气不顺——”

    霍清宁快步走到床前,扶着母亲让她逐步坐起,又问一旁的东少,“怎么会这样?”

    东少嗤笑一声,眼角瞥向门外。霍清宁马上了然。

    “老大,我还真有点饿了,你去厨房让人给我煮点饺子吧。”

    东少站起身来,摸摸鼻子,似真似假地埋怨道,“就知道妈妈偏心,看小二来了就要把我撇开。”

    霍夫人笑了起来,说,“记得付托下人,饺子里少放点醋,我怕酸!”

    东少笑笑出去了,屋里再无他人,霍夫人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小儿子。

    霍清宁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心中突升不祥的预感,他涩涩地启齿,“妈妈!”

    “这封信我留了快二十年了,一直以为会随我到棺材里,没想到却有重见天日的一天。”霍夫人悄悄地启齿,却被霍清宁打断,“妈妈!”

    “老二啊!”霍夫人伸脱手去抚摸儿子的面颊,“如果不是苏夫人来信,我也就忘了这回事了,究竟快二十年了!”

    霍清宁只感受天地都逐步倾倒过来,他听见母亲告诉他谁人像阳春白雪一样的男子,“他替我扎纸鸢,带我去逛灯会,教我读诗书,还冲我笑得那么悦目……纵然我知道,他仅是把我当妹妹,可是,又能有谁人女子可以反抗地了他那样温柔的笑?”霍夫人昏暗的眼神此时却滑动着几分迷离的流彩。

    霍清宁悄悄地听着母亲述说她梦幻般的少女情怀,那小我私家,她的堂兄,他的娘舅,之于他,只有历史书上的一眼,可是之于母亲,却是泰半辈子情感的依恋。

    “及笄后,我听从怙恃之名嫁予你父亲,生了你们后,我想,一辈子就这么已往罢,……可是,他却在谁人时候出了事。厥后我又辗转收到这封信,他托我好好照顾他的女儿,我又怎么能拒绝?”

    “妈妈。”霍清宁已经岑寂下来了,他试图让沦落于往事的母亲清醒一点,“这么多年了,小郡主说禁绝已经死了,苏夫人带来的也许是个假的呢?没有人见过小郡主,单凭一家之言,怎么能信呢?”

    霍夫人摸出一个玉佩,“是真的,我知道,这个玉佩就是他的……错不了,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况且苏太傅是怎么样的人?我只忏悔,没有好悦目看那女人,不知道她眉眼间有几分像他?”

    “就只有这件事,照顾她,一辈子,让她快乐无虞……老二,妈妈知道又为难你了,妈妈也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由你们来送还——” 她说着微微喘口吻,“妈妈也想你兴奋,也想容你放纵一回,究竟你从小到多数把自己逼得太紧,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真心地喜欢一样工具,可是,妈妈终究自私了……”霍夫人说着仰起脸来,眼里带着一点微弱星火的瞻仰,霍清宁心下一软,终于允许。

    望见儿子允许,霍夫人脸上绽出一个微笑来,“让你父亲进来罢,这么多年了,我们俩的恩怨也该了却了……”

    霍清宁走出去,对坐在门口沙发上默默吸烟的霍老爷说,“爸爸,您进去罢。”

    迎面又碰上端着饺子过来的东少,一把扯住他,说,“走!陪我喝酒去!”

    “唉!”东少小心地避开,不让饺子里的汤水溅出来,“你抽什么疯!明知道她可能熬不外今晚了!我要把饺子送进去!”

    东少端着饺子进去,望见怙恃第一次胼头胝足,喁喁私语,轻轻地退出来。

    “是我对不住你——你那时尚怀着清东,我就给你这么大一个尴尬,若非那次难产,你的身子也不会这么虚!这次,我居然又拿她来气你,把你气成这个样子……”

    霍夫人摇摇头,喘一口吻,说,“也怪我欠好,一嫁过来就冷落你,怎么可以反过来怪小翠夺了你的欢心?”

    霍老爷子默然无言以对。当初娶得如花美眷,也曾欣慰,也曾开怀,可是过不了多久,就察觉她的心理藏着一小我私家,怎么能忍得下心中那口吻?厥后,逐步地发现,小雏菊不若牡丹那样艳丽,却自成一股风骚,于是也抛了两分心下去。总以为自己仁至义尽,没有娶任何妻妾进来让她尴尬即是自己的漂亮,事到如今,才明确,错了就是错了,如果当初没有倾心小雏菊,牡丹又何尝会早早干枯?

    “宁宁,我爱你。真的,从第一眼望见你就喜欢上你,我记得那是丁己年的元宵,我在灯会上望见你,笑得真悦目,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清澈……”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第 45 章

    “二令郎,您要不要歇歇?”唐小山跟在霍清宁后面亦步亦趋,起劲地想把伞罩在他头上。岂非二令郎有半夜逛酒吧的兴致?他是刚调上来服侍二令郎的,获得调令的时候,整把一班人都羡慕地不得了。可是,他现在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份好差事了。因为二令郎的脸色,实在不是一般的难看。

    唐小山见霍清宁没有反映,依旧歪歪扭扭地走在马路上,不由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霍清宁挥手将他的手格开,冷笑道:“就那么点子酒,有什么打紧的?我是那么容易喝醉的?”他甩开唐小山,独自走到桥的最高处,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摸出一根烟点燃。红红的火光在黑漆黑明灭,星芒般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如雕像般冷峻。

    他突然挥手一扬,半枝烟带着火星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霎那间便落到桥下森森的流水里,连忙熄灭了。唐小山急急抢上去拉他道:“二令郎,这又是雨又是风的,你又喝了酒,当心着凉。咱们照旧回去吧。”

    霍清宁站在桥上不闻不动,一枝烟接一枝烟的燃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东方渐露晨曦的时候,雨势逐步小了起来,霍清宁转过头对着唐小山道,“回去吧。”

    唐小山对停在远处的车使了个手势,那车便逐步地开过来。车一停下,唐小山连忙上前打开车门,霍清宁也不言语,弯腰就钻进了车里。

    向晚翻来覆去一宿无眠,心里总以为有什么将要发生一样不安。待得天明,她才强打精神从床上起来,伸手拉开窗帘,窗外的空气是雨后特有混着土壤味的清新,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残积了半勺水,突然一阵微风过来,“哗”地一声,洒了满地。这一下不小的消息,倒是惊得几只小鸟扑腾一下飞得老远。她眯了眯眼,看着东方透出一缕晨曦,原来今天竟是个大晴天。

    向晚的心情好了点,从衣柜里择了一条白色曳地长裙镶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宽大的衣袖在晨风中飘拂,穿上后,娉娉婷婷地犹如微风中摇曳的一朵白莲。在落地镜前照了一会,她又脱了下来,连同柜子里几件漂亮的衣裙一摞取了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皮箱里。

    向晚自己下楼草草弄了一点早点,吃完又去院子里走了一会,正遇上报童来送报纸,她便顺手接了一边看一边逐步踱进屋里去。

    一掀开报纸,向晚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杵立在院中——霍夫人去了?!昨天,原来是这件事!

    她再细细地扫过报纸内容,霍夫人是在黄昏深夜心脏病突发,于昨天破晓阖逝。算算时辰,不知道他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没有?

    太阳狠毒辣地照在头顶的时候,向晚才如梦初醒地反映过来,昏昏沉沉地走近屋子里,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她才上楼,打开箱子,再度把整理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挂回衣柜里。这么大的变数,他,应该不会来接她了吧?

    她在床边一直坐到日头西落,才晕沉沉地靠在床沿上昏睡了已往。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毡毯,房里的窗帘已经拉上,天色也已经暗透了,侧耳细听,楼下有些微悉悉嗦嗦的响声。向晚敛了衣裙,着一双软底拖鞋,逐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只一盏橘黄的壁灯亮着,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昨天出门的那件灰色西服,坐在不久前才买的那张藤椅里,整小我私家就似陷在那里。她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微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打下浓重的阴影。

    约莫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便搁在腿上。她悄悄在他身前站定,他呼吸牢靠而清静,昏暗的光线里,实在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似乎看到他眉峰的升沉,心里的极重。

    轻轻叹出一口吻,夜凉如水,她返身上楼,想替他盖点工具。

    再下楼的时候,依旧是轻手轻脚,但他却已经醒了,站在窗前,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也不见他吸,就这么垂在身侧任它燃尽。

    在向晚的位置,正悦目到霍清宁的侧面,看着他脸庞的朦胧的轮廓,鼻翼的阴影,嘴角牵强的弧度。

    “二……”她刚想启齿,却望见他怔怔地落下泪来,滚烫的热泪,就那样猝不及防线潸然落下,跌落在地上。

    向晚返身回房,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几近清晨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再飞驰下楼的时候,只见茶几的一角赫然放着一串钥匙——一串毓秀园的钥匙。

    她走已往,哆嗦着拿起钥匙,微凉的金属上似乎还遗留他的体温在上面。缓慢地把脸贴上去,金属的凉意侵入肌理,在金属与脸庞间,有蠕蠕的泪蜿蜒而下……

    霍夫人的葬礼,前来纪念的人一批又一批,放眼望去,诺大的霍宅治丧时银山堆雪似的,真的是冠盖满目,富贵如流。虽然有专人部署,但无数细琐的事名义上仍得来请示霍清宁,一连泰半个月,整小我私家恰似掏空了一样,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殡,那身与心的疲累,已经到达了巅峰。

    车队在哀乐声中徐徐驶出霍宅,就在那一刹那,车身微微一震,他无意间转过脸去,却望见站在不远处的向晚,他清静而奢侈的看着她,在心里逐步形貌她的容貌。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吧。

    第 46 章

    绥州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四月不到的时候已经满城飞花。霍家大堂那灼烁得直能照出人影来的地板上倒影着一张高的红木桌子,四把椅子上坐了三小我私家,梳妆精致,穿着考究,看得出都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坐在北侧的赵夫人在喝完了两盅明前龙井,嗑了一堆瓜子后,终于开始微微不耐,扭着脖子左顾右盼,耳边的一对钻石耳饰映照出几缕醒目的色泽。

    “霍夫人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她微微前倾着身子对着右手边的王太太低声诉苦。那王太太装着没有听到的样子不接话,兀自笑笑继续品茗嗑瓜子。

    又过了许久,霍二夫人终于娉娉婷婷、一步三摇地走下楼来。她身穿粉玉色的绮乔琪纱短衫,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一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上头缀着一枝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红瑛。

    牌桌上的三人看到她都立起身来。霍夫人未语先笑道:“快请坐下!昨晚没有睡好,原来想小憩一下,哪知道一睡就睡过了头。这家里的丫头也没个伶俐的,都不晓得来催一声!这不,多欠盛情思啊!”

    那位适才没有启齿的王太太似笑非笑地打趣她,“都补了一下午的觉了,眼圈还这么深,昨晚倒真是辛苦了。”

    听得她这番话,其他两位夫人也都掩嘴促狭地笑起来。

    霍夫人坐下来,嗤笑了一声,也不忙着答话,端起下人端上来的茶盏喝一口,龙井香而馥的味道,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放下茶盏,霍夫人在王太太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冲着另外两位太太笑道:“好一群促狭鬼!”

    四人坐下来摸牌九。打了一阵子,天色徐徐开始晚下去了,佣人把厅里的水晶吊灯打开,堂里又是一片明亮。

    “吃过晚饭我们再继续吧!”霍夫人也不等这几人同意,付托下人准备晚饭。

    那位赵夫人半嗔半笑地说,“我们倒是无所谓,可是二令郎回来看到我们霸着他的夫人,不知道会怎么埋汰我们呢!”

    “怎么会?”霍夫人快要撑不住笑脸,站起身来强笑道,“前两天得了一件稀罕物,我上去拿下来给你们瞧瞧。”

    跌跌撞撞地上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壁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尊长的照片,曾经那样五彩缤纷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扬着眉。一双眼,清亮深沉。

    她定定地站在相框前,原来他长得这个样子。多久没有好悦目过他了?完婚至今,他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又有几天?

    公公自他们完婚后就出国休养,说是累了。大令郎依旧那副品行,开舞厅赌场,只偶然逢年过节过来转悠一下。

    他呢?长年累月住在东湖官邸,这诺大的霍宅,就像是个牢笼,只她一小我私家在内里服刑,旁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她走进卧室,随便拉开妆台的一只抽屉,想随手取一件首饰去交接。这一档一档的,哪件不是稀罕物?

    她的手指从一件一件珠宝上抚过,顿在了一支断了的玳瑁流苏钿儿上。她拿起那支钿儿,逐步地贴近自己的脸,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

    珍宝,珍宝,谁能知道,这数不尽的首饰中,只有这个才是她心目中的稀罕物——那是完婚那天他亲自簪在她发间的。

    她舍不得日日戴,只在他回来的日子里才会拿出来簪在头上。

    昨天深夜,唐小山把醉了的他架回来,看到她,尴尬地解释,“夫人,二令郎喝醉了说要回家,我们把他送回东湖官邸,他又不愿意进去,所以我们就只好把他送过来。”

    闻着他那冲天的酒气,她皱皱眉,问,“这是和谁喝成这样?”

    “是洋商银行的史女士先生。”

    她不解,他一向控制得很,怎么会对着一个寻常之交的生意同伴喝得酩酊烂醉陶醉?

    下人端来热水,她搅了块热毛巾,上前替他擦拭脸和脖子。他闭着眼,嘟囔一句,“热!”孩子气得紧,似乎在向怙恃撒娇的样子。

    她的心一瞬间变得很软,看着他悄悄地躺柔软的大床上,秉退佣人,熄灭灯火,独留一盏橘色的床头小灯,轻手轻脚地去盥洗室换冷水。

    再次给他擦拭的时候,他似乎有点醒过来了,看着她,语气出奇的温柔,“那么晚了,你也歇会。”

    她的眼眶有点湿润,弯下腰替他脱掉脚上的鞋子,扯过被子替他盖好,低声说,“我不累,你还好吗?”

    他的手逐步伸过来往返抚着她的面颊,又往下落到她的肩头,眼光中有着莫名的依恋缱绻,近乎痴狂地注视半隐在黑漆黑的她,逐步启齿,“我欠好,我很难受……”

    她刚想问他哪难受的时候,耳边炸开一声他低低的叫唤,“向晚。”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令她嫉恨不已的名字。

    他突然发力,把她牢牢地揽向他的怀抱。她一时不慎,一个趔趄,头撞在了椽子上。“啪!”地一声,头上的流苏钿居然被撞成了两截。

    她似乎感应自己的心也碎成了两瓣。

    “我是苏茗。”这是第频频了,她这么告诉他。

    第 47 章

    “满了,满了,别倒了!”东少抽走他手中的杯子,顺势坐在霍清宁身边,讥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霍清宁回过神来,抬头看看窗外,答非所问道,“下雨了。”

    霍清宁看着那绵密的雨丝,微微失了神。那日也是一个早春,阴着天,他在办公室算了半天账,心里越来越纳闷,扔下账本,一小我私家走出银行。

    午时事后,天就下起了下雨,他在毓秀园外站了许久。唐小山寻了来,劝说他,“二令郎,您这么站着也不是措施,这家人已经搬走了。您要不先回去,我再来查这家人搬到那里去了?”

    “二令郎,撑把伞吧!”唐小山从车里找出一把伞,起劲地撑过来。

    “滚。”

    雨水顺着额头滑下来,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淌下水滴,在脚底集成小水坑。初始只感受背上一阵阵凉飕飕,到厥后凉意一丝丝侵入,冷得整小我私家都失去了知觉。可那时却能忍着忍着,似乎只要他坚持下来,那已经离去的人又会重新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如海啸般翻腾过一幕幕画面,最大的一拨浪是那日清晨他在她的客厅里倦急而憩,她弯下腰轻抚他的面颊轻声说——我喜欢你,怀沙。

    指尖微微发冷,他至今也还记得那样酷寒的雨水,他站了整夜,都没有等到她。她走了,真的走了。

    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有一天会如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如此渴切,如此义无反顾地想见对方。

    霍清宁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兴许是那天在雨水中泡得太久,厥后又犟着不愿好好去医院看,现在每到阴雨天膝盖总有些酸痛。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使力站起,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得身后一声类似叹息的劝导,“找她去吧,她要跟别人跑了,这辈子你肠子都要悔绿了。”

    霍清宁脚一顿,唇边一丝苦涩的笑,他启齿,一字一句逐步说,“我找过她,没找着。”

    他连忙急遽往前走,只怕如果再多一秒,自己就会流泪

    外面是春天清晨的淡淡雾气,风中带来木叶清冷的香气。

    一女子伏在窗边的案几上悄悄写字。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那女子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怔怔的入迷,一个多小时已往了,雪白的小笺上才堪堪写了两行。

    究竟照旧早春,写不了几个字,指尖便感应阵阵寒意。什么时候,才气真正的春暖花开?

    女子对着窗外的景致出了一会儿神,刚想把那首《长恨歌》继续写下去,却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难堪的一刻清静又被打破,执笔的女子微微叹了口吻,随便扯过一本《天主教会法典》盖住案几上香山居士的《白氏长庆集》,将写了两句的信笺收进怀里。刚搁下紫毫,转过头来,便望见两个学生促狭地笑着站在门外。

    “老师,那位先生又来找你了。”

    老远就望见一男子故作倜傥地站在一棵柳树下,那双桃花眼对着途经的修女们不停地放电,惹得途经的修女们个个面带桃花地小跑着已往,又回过头来怕羞带怯地瞟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那女子走近,浅笑问。

    “哟哟,过河拆桥啊,苏向晚。”东少也似真似假地埋怨,“要不是我把你藏在这,你可以躲得这么久?”

    向晚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随即淡淡地用话盖已往,“再两个月就满五年了。”

    满了五年,就可以成为修道院的修女了。

    “五年?”东少品味了一番她的话,突然笑起来,问,“向晚,你以为以他的势力,翻遍绥州城来要找一小我私家,两个月够不够?他不外是给你和自己一个沉淀的历程而已。”

    向晚终于崩不住笑脸,她看向东少,逐步地说,“我只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他,这样,我可以日日纪念他的好。”不会有朝一日,只剩下一脑的恨。

    东少似乎没有察觉向晚蓦然降低的情绪,仍然兴致颇高地说,“我倒是有一个措施可以一劳永逸。”

    说完也没等向晚接话就转了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外人说起我们两兄弟都道是兄友弟恭,你知道为什么?”

    向晚一头雾水地摇头。岂非这尚有诀窍不成?

    东少再度接下去,“因为他从来反面我抢工具。”

    哦~~可是,这又有什么相关的?

    “所以……”东少笑嘻嘻,凑近她,“只要我们俩成了,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什么?!

    向晚惊得直退了两步,背抵上了树干才停下来,惊慌不已间看到东少唇边戏谑的笑容才反映过来是被耍了。她没好气道,“你不是忘不了季馨吗?”

    东少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抬手盖住有些扎眼的阳光,“我一直自认是浪浪子,风骚不羁,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看成情圣?”

    向晚微笑不语,似乎在说你原来就是么?

    东少双手一摊,微笑逐步收敛,心情开始变得凝重,“你看,说是让我忘记,可你们人人记得比我牢,个个以为这段情感会延续至天长地久,是不是我不这么演就对不起观众?”

    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以为你……”向晚讷讷地跟上去,很少看到东少如此认真地说话,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无心的一句话,怎么会把两人陷于如此尴尬的田地。或许,有一些伤痕,时间的流逝只是把它尘封,并非遗忘,更没有痊愈。只是,刻意的遗忘。

    东少凤眼里的笑意终于完完全全褪去,只余下一线不易察觉的凝重,“向晚,我只是一个普通男子。”做不了情圣。

    “对不起!”

    “小心!”东少连忙脱手,但仍是晚了一步,向晚仍被地上盘结的树根绊得跌坐在了地上。

    “你!”东少看着向晚狼狈不已的样子笑作声来,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你都多大了,走路还会摔跤?”说着便要伸脱手去拉她。不期然间,竟有一片单薄的纸片从怀中飘落。

    很普通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迹。向晚急遽要去捡,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拾起地上的信笺。

    东少瞥了一眼,赞叹道,“很有几分王逸少的味道。”印象中,那小我私家也是从小学的王逸少的字吧!

    为了以后能继续兄友弟恭,照旧及早把这个消息告诉那可怜的弟弟吧!东少心里悄悄盘算。

    第 48 章

    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停了又下,急一阵慢一阵,不见天日,地上永远是湿嗒嗒的。空气中那种潮热的气息惹人心烦。

    夜色昏寐,阴森森地侵到屋里,压得人胸口也如有千斤重坠,痛得喘不外气来。许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太久,只以为满身疼痛,艰辛地睁开双眼,案头那展白炽灯刺得人头昏眼花。她默默地闭了会眼,再度睁开,把全身的气力都积攒到了臂上,略一转侧,床边的人遽然惊醒,脱口问道,“太太,您醒了?感受怎么样?还……”小丫头突然闭上了嘴,急遽说,“我去喊医生过来。”

    床上的女子眼光凄清,微微摇了摇头。这时,门外走廊脚步声咣咣回响,似朝着这间病房而来。她艰辛地扭转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门。

    门徐徐开了,床上女子原本已毫无色泽的眼睛骤然一亮,她笑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青白的手来,“怀沙……”她叫道。

    霍清宁忙走到床边,轻轻握起她的手随即又把她的手送回被窝中,俯身将被角掖好,笑道,“碰巧,我一来你就醒了。”眼睛在病房里扫过一圈,微微蹙眉,对着身边的小丫头说,“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了……”冷舒娅欲起身,但卧床许久,病得身体虚弱不堪,还没坐稳便摇摇欲坠。

    “小心!”霍清宁展臂将她搂住,拿了枕头替她垫好,让她好舒服地靠着。

    “怀沙,我这回是快死了吧。你……”冷舒娅气力不继,舌头上又似乎生了水泡,吞咽间满口剧痛,竟然才说了一句话痛得冷汗直冒,“我知道我肯定是快死了,否则你也不会来看我了,是吧……”

    霍清宁听得这话,心中瞬间百感交集,他侧脸低声道,“别瞎说,这看欠好我们去美国,去瑞士,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治好的。”

    “呵、呵呵……我就是从美国回来的啊!”就是他们宣布没治了我才赶回来看你的啊!冷舒娅才笑了两句,又痛得连连吸气,“我痛,心口好痛,哪都痛……”

    霍清宁看着心中痛楚,片晌,才对身边的丫鬟说,“你去趟宝隆洋行,找下他们的李司理,李羽飞李司理。”

    看着小丫头急急遽地走了出去,霍清宁又柔声慰藉道,“舒娅,痛就先睡会好吗?等李羽飞来了我再叫你。”

    “李羽飞?”冷舒娅茫然地问,“怀沙你让他来干嘛啊?他都立室了,孩子也很大了,不要打扰他了……”说着,又喘了一口吻,“实在我当年……”

    “我知道,我知道。”霍清宁打断她,宽慰道,“我只是叫他来看看你,你们许多几何年没见了吧,究竟是幼年时候的朋侪,让他来陪你说说话。”

    冷舒娅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边哭边摇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

    她喃喃着,突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们都以为我喜欢他,都这么以为……实在不是的、不是的。”

    她突然看向霍清宁,鼎力大举地用手抓住他的胳膊,“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不要带到棺材里去了!我忏悔了、忏悔了……”

    说着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声音极轻,霍清宁断断续续地听得她说,“我喜欢你,怀沙、怀沙。可、可是,我爸爸、爸爸不是冷逸先……他是一个,又矮又丑的屠夫。那么猥贱、那么猥贱的一小我私家的女儿,我怎么配得起你……”话未说完,她又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什么?!”霍清宁意外,虽知权门多秘辛,可是也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他的脑中蓦然杂乱,退了一步跌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好一会才伸出一只手,覆在冷舒娅的手背上,温柔但坚定地把她的手送回被子里,仍是轻轻道,“舒娅,你乱说什么呢?”

    这么一小会的哭闹似乎把冷舒娅最后的气力全部耗尽,她只把眼光定在霍清宁的脸上,重复逡巡,所有的恋慕都在这眼光中流露无遗。最后长叹一声,把头转向了侧里。

    过了良久才又听得走廊上啪啪的脚步声,霍清宁站了起来,就要去开门,突然听得冷舒娅低声说,“怀沙,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最后,亲我一下?”

    被病痛折磨的这几个月,使得她原本略显丰腴的鹅蛋脸瘦得脱了形,整个脸都凹了下去,越发显得眼睛深幽,眸中殷殷期待。“好欠好,就一下,像你亲她一样……只一次……最后一次了。”

    霍清宁犹豫半刻,闭了闭眼,才微笑地答,“好。”

    冷舒娅逐步仰起脸,浅笑闭目,原本青白的面色居然又生出几分嫣红来,如十六七岁的少女般。

    霍清宁俯下身,轻轻地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下。直起身来说,“李羽飞或许到了,我先出去。”

    冷舒娅闭目不语,一滴大大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沿着腮帮逐步滚落,瞬间被棉质枕巾吸收,只余一片泪渍。

    霍清宁刚打开门,就望见李羽飞急急遽地走来,脚步极快。霍清宁对着他微一颔首,擦身而过的间隙,他说道,“去看看她吧。我去,抽根烟。”

    霍清宁一根烟还没有燃尽,李羽飞就大步走了出来,对着他,不由分说,一拳挥出。霍清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恼怒地刚要训斥,一望见李羽飞赤红的眼眶,手里的烟蓦然掉了。“她……”

    “你这个忘八!”李羽飞第二次想扑上来的时候,早被周围一众侍卫架得牢牢地,那里还转动地了。

    “算了,铺开他。”霍清宁零落地站在那里,掏出烟想要再点一次,手微微有点抖,点了频频都不能把火机点着,最后“啪!”地一声,终于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李羽飞瞪着眼前这小我私家,目眦欲裂,恨不能再扑上去打他一拳。想起那张蜡黄的脸,他心里一酸,抬手拭了拭泪,说道,“她说,她会在天上保佑你,让你获得幸福。”

    说完,又觉不忿,恨恨地盯着他说,“当年我频频向她求婚,若不是,若不是她心心念念要嫁给你,我怎么会放手?可一转身,就听得她嫁了什么付平远,霍清宁,你说,是不是你扬弃了她!”

    说?说什么?霍清宁苦笑,逐步离去。

    看着霍清宁离去,唐小山急遽跟上。他跟了二令郎这么久,照旧不明确,为什么这么有权有势的人还不快乐。自他被调上来随着二令郎以后,二令郎的心情一直清淡无虞,微笑,却到不了眼底。似乎这天下之大、却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害到他。

    第 49 章

    屋子外面暑气腾腾,屋里却沉静地连别人的呼吸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厅里坐着三小我私家,本堂神父、司铎、穆修女。向晚站在她较量熟悉的穆修女的旁边,尚有几个小修女站在一侧。

    小修女珍妮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样子好不行怜。

    “你说苏老师心不诚,动了凡念,可有证据?”本堂神父正色问,向晚却是默然沉静地站在一旁,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

    “有。我认真收拾苏老师的屋子,经常发现有一些纸笺,一开始还以为是苏老师在誊录圣经或者是练字,厥后看了才知道不是。”她怯怯地抬头,正好触到本堂神父冷冽的眼光,慌忙又低下头去。

    向晚这时才抬起头看向珍妮。她一副战战兢兢地容貌弱不禁风,说出来的话却是恶毒之至,向晚心下厌恶,掉转头不去看她。只听得她又说,“下个星期苏老师就要受礼正式成为修女,所以我才以为事关重大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写的是什么?”司铎启齿问。

    珍妮将怀中的纸笺连带着一本《白氏长庆集》呈给本堂神父。本堂神父拿起书翻了两页。“唰!”地一声,书本落到地上。那一本脆黄的书落到玄色的地板上,书页微微掀开,正翻到那一页《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向晚手一颤下意识的想捡起来,然而慑于主教的盛怒,温顺的她终究不敢动一下。

    “下个星期的受礼……取消吧。”主教淡淡地落下决议,“苏老师既然心寄凡尘,照旧另谋高处吧。”

    说完一众人鱼贯而出,留下她一个,站在这昏暗阴森的大殿里。许久,她逐步蹲下身子,拾起那本发黄的,已被扯破封面的旧书。

    一出屋子,外面白花花的日光照得向晚一阵晕眩,她站在墙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一双美目里流动着柔和的辉煌,似乎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走了几步,才发现穆修女站在前面的树荫下等着她。向晚加速法式,走了上去。穆修女抬手抚了抚向晚柔滑如缎的长发,看了眼她拽在手中的《白氏长庆集》,轻轻启齿,“喜欢香山居士的诗?”

    还未等向晚回覆,穆修女又道,“这世上多的是红尘缠绕,陷入便难以自拔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这些工具,其中最喜欢的是李义山的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真的是很美的诗不是吗?”见她抬头,穆修女轻轻叹了口吻,“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岁,就只知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其时已惘然。’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其时已惘然”么?向晚突然间低下了头,感受心田有什么工具在翻涌着,似乎要从她起劲平定的胸臆中挣扎出来。然而,她抓紧了手中的诗集,手指扣入书页中,硬生生的要自己安宁下来。

    噤若寒蝉地吸了口吻,她抬起头来。——然而,望见了穆修女的眼神。

    洞彻、悲悯。这五年来,她所望见的穆修女的眼神,都是那样的辽远,清静和安宁的。

    穆修女是这五年来对她最好的人了,如果说如今要离去她尚有什么舍不得的人,那也唯有穆修女一人了。

    “穆麽麽,我……”向晚感受胸口蓦然一热,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去,“我自己能应付的……您不用太费心了。您自己的身体,以后要好好保重。”

    “向晚啊……”穆修女又是一声长叹,把手中的一个包裹递给她,向晚掂了掂,随即明确这是什么刚要推拒的时候。穆修女启齿,“我知道你这些年也没什么存钱,拿着,麽麽留着也没用。”

    “穆麽麽,我有的……”向晚曾红透绥州一年多,又怎么会真的一点积贮都没有?

    穆修女坚定,“那也拿着,你不是嫌太少吧!”

    “麽麽……”向晚的眼睛热了一下,五年前,她险些生出弃世的念头来,多亏了东少把她送进这里。五年后,当她又以为人世无常的时候,穆麽麽给了她这么温暖而坚定的回护。这世上,永远有值得让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宝福楼的包老板永远喜气洋洋,和他卖的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样,永远一副新鲜出炉的容貌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这么一副讨喜的尊荣,莫怪乎生意格外的兴隆。

    包老板的包子远近闻名,虽然店肆不大,包子不贵,不外闻香而来的食客是一点不少。这从小二脚步掂地的忙碌上面可窥一二。

    门外,停着一辆玄色的福特。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王侯将相遣随从下来买了宝福楼的包子带回去的事太常见了,各人都见责不怪了。

    没过多久,后车窗逐步落下,霍清宁久久看着,眼光随着她的身影,衔着烟却忘了吸,直到烟灰跌下来,烫到了手背。

    “向晚……”

    向晚买了包子,小心地用油纸包好,企图留在火车上吃。出门的时候,却被一个饿极了的小托钵人抢了去。力道太猛,向晚被推得跌坐在地上。

    如同第一次晤面,在大雪纷飞里的锦海棠门口,一转眼,都五年了。

    一只手泛起在她眼底,手指修长有力。

    向晚顺着手臂一直往上看,看到霍清宁时,喃喃道,“不,不会的。”

    天色已晚,宝福楼晚客险些散尽,厅堂里只留了盏小灯,霍清宁的脸埋在半明半漆黑,神色难辨。

    向晚无视眼前殷勤的手,自顾自撑着墙壁站起来。仍是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虽然没有悦目到东少那种作孽的水平,但狭长双目里的绵柔内力,不容小觑,绝对可以把她击得溃不成军。

    “向晚,我找你良久了。”

    “对不起,先生,你认错人了。”托付不要一直靠过来。

    “认错人?”霍清宁又迫近半步,整张脸陷入漆黑,只有眼睛映着天上的一点星光。向晚再退,脚跟遇到墙。这时候霍清宁的影子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没有重量,却压得她转动不得,呼吸难题,直想厥已往。

    “是的,先生,我不认识你。”向晚颤颤地提着口吻,回覆道。

    霍清宁怒极反笑,他说,“向晚,我忏悔了。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第 50 章

    又是一个忙碌的晚上,东少一边捏着脖子一边往办公室里走,心里哀叹,这累得像狗一般的日子真不是人干的。

    一开门,还不待把灯打开,突然看到一小我私家坐在沙发上。还来不及外交或者说点什么,那人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右脚迅捷地朝东少的手肘踢去。

    东少一侧身,反手关上门。右掌迅速地扣向那人的脚踝,那人迅速避开,一扣不中。

    自己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发霉了,正好有人上门来替他舒展筋骨。东少抢先一步攻向那人的下盘,那人被他逼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书桌,身形踉跄了一下。

    好时机!东少眼里透出兴奋的光线,右手变拳为刀,用力切向那人颈后的风池穴。可是,那人居然把身子扭成不行思议的角度,躲过了他的杀招。随手抓起办公桌上的一副双截棍,棍棒携着呼呼风声杀来。

    有股浓浓的杀气扑面而来。

    东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地一片漆黑,东少爽性闭上眼,脸色凝重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流。

    右侧气流微微浮动,东少刚要弯腰避开的时候,腿上被一记棍棒打中。那人下手之狠,他似乎都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东少顺势躺下来,右手摸向书桌底下,打不外就用枪。这是他一贯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的暗阁里还藏着一把上个月刚从美国买来的帕拉贝吕姆手枪。

    那人或许已经以为稳操胜卷,不再试图掩饰呼吸脚步声。东少伏在地上,等背后的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迅速转身,拿枪从下往上指着那人,沉声道,“别动!”

    黑漆黑听得那人极为不屑地冷嗤一声。

    “你、你你你……”东少扶着桌沿逐步站起来,在黑漆黑用手指着那人的鼻子,怒道,“你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知不知道我适才差一点就开枪!”

    “你以为你会有时机开枪?”那人的声音像是在寒潭中浸过,冷得出奇。

    “啪!”地一声,桌上的台灯被打开。橘黄色的灯光映出那人黝黑凌厉的眼瞳、牢牢抿着的怒气冲发的双唇,以及,手里的弹匣。

    东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被卸了弹匣的手枪,泄气地扔向一旁的沙发,哀嚎,“弟弟,你知道你这哥哥一无是处,就不要再拼命攻击我了!”

    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向酒柜,一边倒酒一边埋怨,“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在外面受了气来找我发泄?!”

    东少端着羽觞一屁股窝进沙发里,一边揉腿一边数落,“我说,你要发泄也要注意要领,女人最好,香香的,软软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棍棒扫过来,他手中的羽觞一刹那龟裂开来。

    东少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半个羽觞,片晌,终于跳起来,“你小子到底抽哪门子疯啊!要发狂给我滚回家里去!”

    霍清宁终于启齿,照旧寒潭般酷寒的声音,“你居然敢把她藏了五年?”

    “呃,这个……”东少摸摸鼻子,词穷啊,“嘿,嘿嘿,当初……”

    当初自己到底干什么要盛情去体现这小我私家啊!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这一室寂静。东少迅速蹿起,提起话筒,才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身后的那尊瘟神——后院着火了,赶忙回去吧!

    果真,霍清宁在听那里说了两句后就迅速挂下电话急遽离去。

    东少看着这一室缭乱,苦笑一声,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霍清宁一下车,就赶忙往二楼赶去,迎面遇到走出来的家庭医生王医师,连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王医师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微微一笑,“不碍事,只是恐怕得在床上躺两个月了。”

    霍清宁听到他前半句话刚放下的心又纠起来,“怎么?你不是说不碍事吗?”

    “幸好没有伤到头部,只是小腿骨折怕是得好好静养了……”

    “贫困你了,王医师。”霍清宁显得有几分焦虑,付托一旁的张妈,“张妈,送一下王医师。”

    王医师任霍家的家庭医生20多年,对霍家的情况也多几几何相识一点,看到今天这副局势,也不由好奇起来,“张妈,这内里的女人是谁啊?人人都道二令郎伉俪情感欠好,原来二令郎是在这金屋藏娇啊!”

    张妈皱了皱眉,冷声道,“王医师,咱们几十年迈友爱了,论情分我不应这么说你,但,我们在这权门显贵之家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事该说什么不应说,你岂非还不清楚吗?

    “是是是。”王医师连连颔首,“今儿什么事都没有,年岁大了,老花了。”

    霍清宁走进房间,望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向晚,满腔的恼怒一下子消逝无踪了。他叹了口吻,走近床边,“你这又是何苦?”

    向晚闭着眼睛,睫毛微颤,装不下去了,最后,终于羞怒地用被子蒙着头,爽性来一个视而不见。

    霍清宁在床边坐下来,伸脱手隔着被子按住她的肩膀,苦笑一声,接着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宁愿跳窗逃走也不愿意和我待一起?”

    向晚继续默然沉静,霍清宁也不恼,对着空气逐步说道,“实在这栋别馆的制度照旧有许多偏差的,好比说,正午时刻的接班总是不够严密,最少有十分钟以上的空缺阶段。尚有,我望见过频频四周的小孩跑进来采花啊什么的,门卫又不行能会放他们进来,所以,哪边的围墙肯定也是遭到了破损。另外啊,就算是要跳窗,也要记得用床单什么的搭条长一点的绳索,尚有啊,下面的狗实在不咬人的,只是吓唬人而已……”

    说到这里,向晚终于憋不住在被子里扭动起来。细弱蚊蝇地说了一句,“我不是……”

    霍清宁纵然耳尖,也只听得半句,于是凑近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向晚的肩头,温柔地问,“不是怎么?”

    “不是不待见你……”

    霍清宁脸上笑容骤然绽放,但声音里半点都听不出他在笑,“唔,不是不待见我,就是想要跑?”

    这下,向晚清静了良久,正当霍清宁都想替她找个台阶的时候,听得向晚细细微微的声音说,“姐姐……”

    霍清宁想要掀开被子的手顿住了,这五年来,为了找到她,他下了不少功夫,自然,她的身世也早就为他所知——

    原来竟是太傅苏启的女儿!

    向晚在外漂流多年,即便手眼通天如他,也查不到更详细的资料。对于向晚和苏夫人的罅隙,只能推测,向晚也许是苏启的私生女,只有这样,才气使一切获得合理的解释。手机用户会见:m.hebao.la

    苏茗、苏茗……母亲的临终遗愿使他犹豫,向晚的姐妹深情让她却步。

    岂非,真的只能这样?

    不、不行、不行的。

    霍清宁突然抓住她的肩膀,认真地、严肃地说,“向晚,我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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