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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这是这个月刚出来的......”

    李乐将一本期刊推过去,《New media & Society》,翻开的页面正是他那篇关于“社会控制”和“数字镜像”生成机制的长文,旁边附着一页张曼曼做的动态网络可视化截图,数据流如星云旋涡。

    惠庆先拿起来摸了摸光滑的铜版纸页面,目光在复杂的图表和英文字句间一行一行的缓缓移动。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一道光,被窗外茂密的槐树筛过一层,落在老式的红漆地板上,便成了晃动的、水纹似的淡金。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扇叶切割空气的嗡嗡声,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茶杯升起的香气,构成夏日里特有的气味,沉甸甸的,让人心安。

    李乐望向书桌后墙上,挂着一幅略已泛黄的竖轴,是费先生手书的“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落回到惠庆身上。

    惠庆放下期刊,嘴角带起几分满意的弧度,“森内特教授啊,推稿子倒是有一手.....这期刊分量不轻,模型和数据都挺扎实,尤其张曼曼那几个图,很漂亮,有说服力。”

    “你们补充的数据模型用在这里,把之前那些虚浮的理论嫁接压实在具体情境里了.....路子算是扳正了。”他抬眼看看李乐,“挺好,手稳了。”

    “嘿,那就行,您再给瞧瞧这些,”李乐把其他打印稿一一铺开。

    “目前能拿出来的,主要是三块。一块儿是讲社会控制和数字身份生成机制与算法伦理的,张曼曼的实证部分基本定稿,梁灿的理论批判部分还在磨他那几个危险的比喻。”李乐指着最上面的一份,“我们商量着,这篇主攻《the Information Society》或者《New media & Society》,森内特教授也说可以试试《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的专题。”

    “哟,都是国际顶刊.....”惠庆接到手里,翻看了几页之后,点点头,“有森内特教授的推荐,过初审的机会大些。但文章本身要经得起锤打。曼曼那些模型,解释力够吗?特别是动态反馈那部分,我看你这参数设定还有些理想化?”

    “张曼曼自己也说,这是1.0版本,先抛出去听听响声。”李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几个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他最近在尝试用仿真模拟,想把线上社群的极化过程更动态地呈现出来,不过那需要更庞大的计算资源和更干净的数据。邹杰那边带来的那些网上社群的长期追踪数据,刚好补上了一块时间序列上的空白。”

    惠庆笑了笑,“那个邹杰,倒是带了份不错的投名状。第二块呢?”

    “第二块是食人鱼效应的三种触发情境与治理悖论。”李乐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篇更偏向案例分析和社会心理机制剖析。用了我们这几年跟踪的十几个网络舆论风暴事件,把信息如何像食人鱼一样在特定条件下瞬间聚集、形成攻击性合力的过程拆解开。这篇的思辨色彩更浓,梁灿的贡献大,里面夹了不少他对数字民粹、情感动员的理解。我们觉得,可以投《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unication》或者《社会学评论》。”

    “国内那家,门槛不低,但正对路子。他们这两年对网络社会议题关注度上来了。”惠庆沉吟道,“案例的典型性和分析的深度是关键。不能光讲故事,要见机制。你们对治理悖论的提法,平台越是试图用技术手段干预、平息,有时反而会激起更大反弹,这一点,论证要格外小心,数据要扎实,不能留给人技术恐惧症的口实。”

    “明白。梁灿那边正在啃弗雷泽,想从公共领域理论里找点弹药,说明这种悖论背后的结构性根源。”李乐解释道,“张曼曼负责用数据证明,某些辟谣或限制操作,确实在短期内引发了次级信息波峰。”

    “不过老师,这块的伦理考量有点麻烦。有些案例涉及具体当事人,虽然我们都做了匿名化处理,但……”

    “学术伦理是红线。”惠庆摆摆手,“模糊处理不够,必须确保任何第三方无法从你们的描述中追溯、定位到具体个人。必要时,可以做合成案例,或者征得当事人明确同意。这是慢工,也是细活,急不得。宁可晚发半年,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

    “是,我记下了。”李乐郑重应道。他知道惠庆在这方面向来一丝不苟,当年有学生因田野伦理瑕疵被诟病,惠庆发了很大的火。

    “第三块,是整合性的研究报告,《网络社群中的权力流动与认知塑造:基于混合方法的探索》。这篇打算用中英双语,分别投给社科院的《社会学研究》和LSE的一个工作论文系列。算是我们这个课题的阶段性总结,把控制镜像、食人鱼效应,还有我们之前琢磨的液态权威、认知代偿’这些概念,放在一个更系统的框架里呈现,突出方法论上的混合路径尝试。”

    李乐抬手,把最后一份装订好的厚厚文稿递给惠庆。

    惠庆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有点样子了。不过,李乐,”目光从文稿上移到李乐脸上,“课题做到这个份上,光有论文还不够。是不是得想着结题了。”

    听到这,李乐坐直了些,“我们也正琢磨这事。曼曼说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基本收尾,梁灿的理论梳理和批判部分也快收笔了。就是总觉得还有些边边角角可以再挖深点。”

    “学问是无穷尽的,但一个课题得有始有终。”惠庆把文稿放在桌上,“我的意见,以今年年底为限,把最后这些收尾工作做完。该补充的数据,该完善的论证,该做的敏感性检验,都扎扎实实做完。然后,集中精力,准备结题报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说下来。

    “第一,赶紧把手上这几篇子论文打磨好,按计划投出去。国际国内,两条腿走路。森内特那边有渠道,但别都指望他。国内几个相关刊物的主编,我帮你打招呼。年底前,至少要再有两到三篇见刊,或拿到录用通知。这是结题的硬指标。”

    “第二,这份大报告,”他拍了拍那叠厚重的文稿,“不是终点。要在此基础上,提炼出不超过五万字的、面向学术同行的核心研究发现与结论精要版,还有不超过一万字的、面向政策部门和公众的摘要与建议通俗版。”

    “尤其是后者,语言要干净,问题要尖锐,建议要具体、有可操作性。别搞学术黑话。到时候,我先看,没什么问题,走我的通道,看看能不能上清样,递上去。”

    李乐心里一凛,“那个,有些过了吧?”

    “不过,正当其时,如果有可能,我还想今年进园子里集体学习授课时候,拿出来讲一讲,这个,有现实意义。”

    “嘶~~~~~”李乐嘬了嘬牙花子。

    “怎么?害怕了?”

    “不怕,我是想,啥时候我能跟您进去长长见识,我给您牵马坠蹬,拎包端茶。”

    “呵呵呵,”惠庆看着李乐,笑道,“出息。我带你进去算什么本事,自己努力。”

    “成,我努力。”

    惠庆点点头,指着文稿道,“第三,结题时间,我想了想,就今年12月底。满打满算还有四个月。你们把所有未完成的数据分析、案例补访、文献查证,全部收尾。12月初,我要看到完整的、可以送审的结题报告全套材料。”

    李乐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知道,这是惠庆在给他梳理脉络,定调子。

    “结题评审,我打算请五个人。校内两位,我和马主任。校外三位,社科院的研究员,搞媒介的、搞政治的,视角多元些。规格可以高一点,算是给这个课题,也给你们几个,一个正式的、学界的认可仪式。”

    “......要不,你去请森内特?虽然人在伦敦,但作为你外方导师,线上参与评审,说得过去。有他这个量级的国际学者背书,结题的份量不一样。这事儿,你去沟通,把握分寸。”

    “好,我跟老头说。他肯定乐意,还能挑一堆刺。”李乐笑道。

    “挑刺不怕,怕的是没刺可挑。”惠庆说道,“结题不是关门。恰恰相反,门要开得更大。“”

    明年年初,国内社会学年会、新闻传播学年会,你们要组团去作专题报告。国际上也一样,丑国社会学年会、IAmcR(国际媒介与传播研究学会)这些,有合适的session,就投摘要。用结题的成果,去更大的场子练兵、交锋、交朋友。”

    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马主任那边我去说,他巴不得有点动静。场地、经费,系里支持。

    “还有,带上邹杰,不仅是署名。”惠庆特意强调着,“具体联络、简报撰写,让他多参与。他在沪上,离一些政策研究机构更近,也有人脉。”

    “这是把他的角色坐实,也是把复大那边的资源真正调动起来。你赶紧跟他定个沟通机制,每周同步进度,简报文稿互相修改。既然要绑在一起,就别见外。”

    “明白了,我回头就联系邹杰,把后续这些安排跟他通气,分工落实。”李乐记下。

    “怎么样,觉得吃得消吗?”惠庆带着关切。

    “还成。”

    李乐抬起头,这几年跟着惠庆和森内特教授学了这么久,也慢慢明白,学问做到后面,不光是自己写得痛快,还得想着怎么让它‘活’起来,跟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对话。结题、发表、会议、政策沟通,都是对话的方式。

    “有这个心气就好。”惠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靠回椅背,话题也随之转了个弯。

    “课题的事,你有团队,有方向,但你个人的事,博三了,得有个清晰的路线图。”

    “学术产出和发表,我反而不太担心你。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运气,森内特那边平台也好。文章、项目,短时期内不会缺,但博三的核心任务,你清楚是什么。”

    “毕业论文的开题答辩。”李乐坐直了身体。

    “你明白就好,开题答辩,最晚明年三月,必须完成。但我的建议是,今年年底,最好就把它搞定。”惠庆说,“你两头跑,燕大这边,LSE那边,时间切得碎。早点开题,把框架定死,后面写作就从容。哪怕慢点写,心里也有底。你有什么想法了没有?哪怕只是个朦胧的方向。”

    这个事儿,在伦敦的时候,森内特和克里克特也和李乐提过,自己也有好多个念头冒出来,但又被按下去。

    “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但还没能聚拢成一个清晰的问题。”李乐实话实说,“在伦敦跟着森内特和克里克特教授,接触了很多欧洲关于风险社会、个体化的前沿讨论,很受启发.....两边都在拉扯,有时候觉得,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勾连宏观社会转型与微观数字实践的研究,有时候又觉得是不是可以在人群和城市之间……”

    惠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乐自己停了下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想法很多,是好事,说明你在阅读,在思考,没有被手头的具体课题框死。”惠庆缓缓开口,“但博士论文,贵在深,不在广。尤其是开题阶段,一定要找到一个可操作、可深入、又能体现你学术积累和潜力的具体选题。”

    “你的长项,是理论敏感和问题意识,能抓住新现象,提炼新概念。网络社会学这一块,你通过这个课题,已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甚至可以说占住了一个身位。但你的根,咱们的本工,是社会学,具体到我和森内特带你的方向,是城市社会学、社会分层结构、社会理论。”

    “费先生当年的研究,我这些年做的单位制变迁、都市认同,根子都扎在城市这块土地上,线上的喧嚣,线下的困顿,往往是一体两面。”

    李乐心中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

    只见惠庆起身,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李乐之前参与编写的《燕京都市空间的社会生产》论文集,翻到有李乐署名的那章“棚户区改造中的邻里关系重组与地方感维系”,轻轻放在李乐面前。

    “不要轻易抛弃你已经积累的阵地。从头来过,时间成本太高,也未必能超越你已有的高度。”惠庆的手指点了点论文标题,“城市,尤其是当代中国急速转型中的超大都市,是一个比网络空间更复杂、更沉重的场域。”

    “技术的影响,最终要落到实实在在的街道、社区、人的日常交往与生存策略上。你之前做过的区域经济、单位制变迁、社区治理、城乡互动这些都不是白做的。它们是你理解社会的肉身经验。”

    李乐看着自己几年前写下的文字,那些走街串巷访谈、画地图、整理口述史的日子浮现眼前,那是另一种扎实。

    “我给你的建议是,”惠庆坐回椅子,语气像是提供几种可选的工具,“考虑从你之前做过的研究和发表的论文继续延伸、拓展、深入。这样有一定基础,不是平地起高楼,时间也从容。几个方向,你可以想想。”

    “第一,延续你对空间的关注。但把网络空间与实体都市空间的交互、互嵌、乃至冲突,作为核心问题。线上在如何重塑我们对实体城市空间的感知、使用和想象?线上的社群联结如何影响线下的邻里交往和集体行动?这既是你网络社会学研究的自然延伸,又能牢牢扣住城市社会学的本体。”

    “第二,延续对权力和控制的思考。但把焦点从虚拟的镜像转移到更具体的、城市中的治理和人的实践。”

    “第三,如果你还想更冒险一点。”说到这,惠庆的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可以尝试提出一个聚焦新型城市空间构成下的群体交互和生存分析框架。这更宏观,也更难,但做成了,分量应该不错。”

    李乐听得出来,惠庆给出的不是命题作文,而是几条可能攀爬的山路,每一条都连接着他过去的足迹,又指向未至的方向。

    回想起从本科开始做的一些课题、论文、田野调查、研究内容,在脑中碰撞出火花。

    “我......”李乐刚要张嘴,就被惠庆打断。

    “先别说出来,你现在问我,相当于给自己设定框架。我当年做博士论文,前半年都在换题。费先生告诉我,你别琢磨了,其实这些都不是你想做的,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就没再琢磨选题的事儿。”

    “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手稿,那个人用铅笔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又重新涂掉,就是那个涂改的痕迹,让我坐了一下午。”

    惠庆笑了笑,“就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不是别人告诉我这个题目好,是我自己放不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别问别人了,那个瞬间会来的,你会发现,你不是在选题目,是题目早就长在你心里了。”

    “哦。”李乐答应一声。

    “时间上,你自己有什么盘算?”

    李乐估算了一下,现在是八月底,接下来几个月,要忙那个课题的收尾和结题报告,要应付森内特和克里克特可能布置的东西,还有哈贝马斯过几天的来访......

    “我想,年底之前,争取能形成一个比较清晰的开题报告初稿,明年一月份课题结题后,就全力打磨开题报告,争取……明年夏天完成开题答辩。”

    “时间安排还成,”惠庆思忖着,“不过,”他看向李乐,目光里带着叮嘱,“开题报告是蓝图,质量至关重要。文献综述要扎实,问题意识要尖锐,分析框架要清晰,研究方法要可行。”

    “这几关,一关都不能含糊。到时候,我会组织一个预答辩,提前帮你把把关。森内特那边,你也最好能把开题思路跟他沟通一下,听听他的意见。毕竟,他是你联合培养的导师。”

    “嗯。”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惠庆摆摆手,“回去把思路理理,该联系的人联系,该开的会自己召集。你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带队伍的人了,凡事多往前想三步。去吧。”

    。。。。。。

    从惠庆办公室出来,李乐看看腕表,摸摸裤兜,那张劳务费的回执单硬硬的还在,心里那点因为江会计拉扯而生出的郁气,便消散在“有钱吃饭”的底气里。脚步一转,直接奔了社系老楼东头,那间被他们私下称作“破庐”的小屋。

    门没锁,里面传来密集的、近乎狂躁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带着明显紧张情绪的脏话。

    李乐推门进去,一股臭脚丫味儿,汗味儿、蚊香味儿,还有方便面调料包味儿,一股脑钻过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两台并排的cRt显示器散发出幽蓝的光,映着两张全神贯注、被屏幕光线照得有些发青的脸。

    张曼曼整个人陷在那张三条腿的破沙发里,几乎要与沙发融为一体,蜷得像个虾米,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正是最近刚出的《征途》,典型的2d视角,色彩艳丽得有些俗气,人物造型带着世纪初网游特有的粗糙与夸张。

    张曼曼是一个手持夸张巨斧、Id叫“社会你曼爷”的战士,身上一套泛着暗金色光芒的战神铠甲,正顶着白骨洞副本里潮水般涌来的骷髅小怪,血条在治愈术的白光和小怪攻击的红字伤害间剧烈起伏。

    嘴里不停念叨,“奶我!奶我!阿灿你特么瞅啥呢!加血啊!老子冲锋cd......躲开,操,又中腐蚀了,掉血跟痔疮破了.....”

    屏幕左侧聊天框里,队伍频道信息滚动飞快。

    【队伍】“法爷不吃饭”:“曼哥!开旋风斩!开旋风斩,它要放毒了!”

    【队伍】“奶妈有点咸”:“加不上啊!战士血量注意!注意!”

    旁边的梁灿坐姿则“优雅”许多,在一张咯吱作响的转椅上,怀里那只常年可见的肥猫大概受不了这里的和噪音,不知躲哪儿去了。

    梁灿的是一个穿着飘逸长袍、手持法杖的仙术士法师,角色名是“苏格拉没有底”,正游离在战圈外,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碧海仙杖,正气定神闲的切换技能。

    “丢!曼姨你别吼!我在读群疗.....诶我操,它召唤骷髅法师了!曼姨你‘狮子吼’控一下!……控住了!好!输出输出!我给它上个虚弱......”

    一边说着,一边还能抽空打字。

    【队伍】“苏格拉没有底”:“汝之走位,宛若西西弗斯推石,充满了徒劳的悲壮与形而上的喜感。左三,退!”

    “闭嘴!输出!输出!”张曼曼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依旧钉在屏幕上。

    “阿灿,放‘地狱雷光’控一下!控一下!”张曼曼声音都变了调。

    梁灿不紧不慢,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个组合键,只见屏幕上的法杖高举,一道耀眼的雷光以他为中心迸发,暂时减缓了周围小怪的移动速度。

    “他曼姨,慌甚。须知,死亡是生命的导师,而团灭,是副本的咏叹调。淡定,从容,方显我辈……”

    “显你大爷!要倒了!奶妈!妈妈……”张曼曼的吼声戛然而止。只见屏幕上的战士血量清零,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爆出几件闪着绿光、蓝光的装备。

    几乎同时,boSS也在法师和几个队友最后的攻击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散成一地碎骨,几件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物品掉落在地,其中似乎有一把造型夸张、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巨斧。

    “我……我哒!!!”张曼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头。

    梁灿则淡定地开始拾取掉落。

    “曼曼,节哀。黑格尔有云,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你刚才的冲锋,颇有几分阿喀琉斯决战赫克托耳时的英勇与……鲁莽。看,这权杖倒是与我的气质相得益彰。”

    “益彰个毛线,跟进给.....”张曼曼这才瞥见门口的人影,“哟,乐哥,回来啦?

    李乐没接他这茬,走上前,照着两人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不重,但清脆。“几点了?饭不吃了?肝不要了?”

    张曼曼捂着脑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瞟着灰掉的游戏屏幕,“等会儿,等会儿,乐秃子,马上复活了,我去捡……”

    “捡个屁,装备早被人摸走了。”

    梁灿退出游戏,慢条斯理地说,“腹中饥馑乃实在之痛苦,虚拟之装备乃镜花水月。乐哥所言极是,走吧,man,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有精神食粮,还要什么物质!”张曼曼梗着脖子。

    李乐慢悠悠地说:“我请客。”

    话音未落,只见张曼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游戏,关机,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干脆利落地迸出一个字:“走!”

    梁灿也捋了捋额前长发,站起。

    三人锁了“破庐”的门,晃晃悠悠下了楼。

    李乐自然地去推车,跨上,长腿一支地。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开始分配座位,这辆车上从来没有李乐之外的第二个驾驶员。

    “老规矩,我攻,你受。”张曼曼说道。

    “扯淡,你攻的是李乐。”

    “你们大爷!还上不上?”

    “上!”梁灿侧身,以一种近乎杂技的姿势,蜷着腿坐上了二八大杠那细细的、硌人的前梁。他人瘦,倒还塞得下,只是那脑袋几乎顶到李乐的下巴,长发随着动作扫过李乐的脸,带着一股油腻且复杂气息。

    “啧,你特么,该剪头了,扎我一脸。”李乐偏了偏头。

    “那我趴下?给你留出空,好让使上力?”

    张曼曼则坐在窄小的后座上,两条腿几乎无处安放,只能可怜地蜷着,像刚下山猴儿。

    “乐哥,稳着点骑,你这后座硌我尾巴骨....”

    “少废话,走了!”

    “得儿驾!”

    “滚蛋,你当骑驴呢?”李乐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然后晃晃悠悠、却又顽强地载着三人,驶上了燕园午后光影斑驳的林荫道。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一个高大挺拔的圆寸头青年,半闭着眼绷着劲儿瞪着车,前梁上蜷着个瘦削的长发文艺青年,后座上载着个几乎与驾驶员等高、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好蜷起、姿势别扭的大竹竿儿。

    自行车以一种随时可能散架但又奇迹般维持平衡的姿态,在行人渐多的校园路上疾驰飞行。

    “乐哥,稳点儿!我快掉下去了!”梁灿在前头惊呼,他坐得低,视野里只有李乐的胸膛和飞速后退的地面,每次转弯都感觉要被甩出去。

    “你抓稳车把!别乱动!曼曼!你屁股别乱拧!车要翻了!”

    “我特么也没办法!这后座太短,我半拉屁股悬空呢!诶诶,拐弯拐弯!要撞树了!”

    “丫闭嘴,看得见!”李乐猛地一拐车把,二八大杠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避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冲上一条略宽些的柏油路。

    看着这辆严重超载、行驶轨迹风骚的自行车,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看,物院的吧?测载重呢?”

    这话顺风飘进耳朵,张曼曼在后头嚷,“嘛物院,你全家都是物院,咱社系的!这叫社会负重前行....”

    “错!”梁灿在前头立刻纠正,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糊了李乐一脸,“此乃后现代交通景观与身体政治的空间博弈!体现了在有限资源条件下,个体如何通过妥协、对抗与不稳定平衡,实现共同移动的微观社会互动模型!”

    “寄吧儿,你俩能闭嘴吗?我快蹬不动了!”

    “乐哥,加油!你是最胖的!”张曼曼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喊。

    “乐秃,坚持!黑圣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此刻,你的腿部肌肉与地心引力之间的矛盾,正推动着我们向食堂的伟大行军!”

    李乐懒得理这俩活宝,总算有惊无险地骑到了学五食堂附近。

    还没靠近,就听见一片鼎沸的人声,只见食堂门口乌泱泱一片,正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食堂里涌去,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路边,蔚为壮观。

    “尼玛,”李乐猛地捏闸,“坏了,失算了。把这茬忘了,新生开训了。”

    “蝗虫过境啊这是……”张曼曼从后座上探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这得排到啥时候去?饿死了。”

    “咋整?”梁灿扭头。

    李乐左右看看,“走,小白房!”

    说着,他调转车头,拐进食堂侧面一条窄窄的、堆着些杂物的通道。

    通道尽头,挨着食堂红砖后墙,搭着一间低矮的、墙皮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板房,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食堂后勤通道,闲人免进”字样,但旁边又用粉笔写了几个小字。“供应小炒,点菜请进”。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小白房”,学五食堂不为人知的“编外餐厅”,只在部分老生中口口相传,李乐还是大一刚来时,被荆明带来的。

    三人把二八大杠靠在板房外的墙根下。

    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摆着三四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饭菜香味。

    一个系着白围裙、满脸褶子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择菜,抬眼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师傅,今儿有啥?”李乐问。

    “家常豆腐、红烧带鱼、葱爆羊肉、水煮鱼、回锅肉、小炒鸡.....

    “行,小炒鸡、带鱼、豆腐,再来个回锅肉,烧个紫菜蛋汤,来盆米饭。”

    “后门等着,一会儿好。”老师傅起身,走进后面与食堂厨房相连的小门。

    三人自己拿了碗筷,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刘师傅就用几个不锈钢盆端着菜出来了,又给了他们一个盛满米饭的铝盆。

    李乐又转身去后厨拿汤勺,刘师傅一边擦手,一边对李乐说了句,“吃着这顿想下顿的话,趁早。这边,十月份之后,就没啦。”

    李乐一愣,“咋了?不干了?”

    “不是不让干,是这地儿要没了。”刘师傅指了指这间小板房,“食堂要改造,听说要搞成什么美食一条街,吸引外面的餐饮公司进来承包,搞成一个个档口,什么四方美食,南北小吃,麻辣烫、拉面、盖饭......

    “这小白房要拆了,扩建成操作间还是啥的。”

    李乐听了,转头看了看这间低矮、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和回忆的小板房。墙上被油烟熏黑的痕迹,桌面上洗不掉的油渍,摇晃的灯泡,还有窗外食堂后墙那一片爬了半墙的爬山虎……

    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惘然的情绪悄然升起。时代在变,燕园也在变,连这样一个角落,也即将消失在推土机下,变成更光鲜、也更统一的“美食档口”。

    许多东西,就像这夏天的尾巴,抓不住,留不下。

    “那您以后……”

    “我?回老家抱孙子去!”刘师傅倒是豁达,摆摆手,“在燕大干了三十多年,也腻了。你们赶紧吃,趁现在还有得吃。”

    李乐点点头,拿着汤勺回到小间。张曼曼和梁灿已经筷子舞得飞快。

    “乐秃,嘛呢?赶紧的,回锅肉快被曼曼一个人承包了!”梁灿含糊地催促。

    李乐坐下,拿起饭碗,把刘师傅的话说了。

    张曼曼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也看了看四周,咂咂嘴:“啧,可惜了。以后想吃这么实惠的小炒,难了。这回锅肉,六块一份儿,上哪儿找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亦无不拆之违章建筑。”梁灿倒是淡定,夹了块鸡肉,“旧的消亡,新的诞生,此乃都市空间再生产之常态。只不过,新的多半更贵,且少了些许人情味与随机性。快吃吧,缅怀不如趁热。”

    三人埋头吃饭。饭菜味道依旧实在,米饭管够。风卷残云般将几盆菜扫荡大半,肚子里有了底,速度才慢下来。

    李乐想起自己结完婚,张曼曼跟着梁灿说是去红空做田野调查,便问,“你和阿灿去红空,都田野调查出些啥了?”

    张曼曼本来正在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提了!调查个屁!净特么吵架了!”

    “啊?”李乐来了兴趣,看向梁灿。

    “我俩逛街,到了油麻地那边的一家卖包的店,曼曼想给闻老师买一个,看中一款,客气地问销售,小姐,这个能不能拿给我看看?个 Sales睇我哋一眼,”梁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讥诮和无奈的表情,“尤其系听到曼曼说的普通话之后,嗰种表情啊……啧啧,好似我哋身上有味儿咁。”

    “之后呢?”李乐笑了笑。

    “诶诶诶,对,就乐哥这表情,那种敷衍、轻视,还有那种你买不起就别碰的潜台词,就他妈那个死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张曼曼接过话头,“我当时就有点火,但还是忍着,我跟她说,这黑色的有么?我看一下。”

    “你猜她咋的?她说,sorry啊,I cant understand chinese”

    “还有,”梁灿比划着,“个sales,转身,用粤语飞快地跟旁边另一个销售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们站得近,她说又系北佬,睇看都唔似买得起,”

    “我操!”张曼曼一跺脚,“北佬?我他妈一米九三的北佬?还买不起?mLGb……”

    “后来就吵起来了?”

    梁灿一耸肩,继续讲,“结果曼曼就说,Excuse me,I believe what you just uttered in cantonese was highly inappropriate and discriminatory。 would you kindly repeat your statement in mandarin, or perhaps in English,so we can all be clear about your professional attitude towards customers from the mainland?”

    “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我心想,你跟老子拽洋腔?老子六级高分过的!”张曼曼解气地说,“结果那娘们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单词。”

    “她大概以为大陆来的都是土包子,英语肯定不行,没想到撞枪口上了。我在论坛上跟世界各地的大喷子大战八百回合的,还怕她?”

    “然后呢?”

    “然后?”梁灿笑道,“然后那销售支支吾吾,旁边的销售也围过来打圆场。曼姨不依不饶,要求见店长,投诉,店长态度好不少,但系英文一样麻麻地。”

    “曼曼就用英文,好有条理咁,将件事由头到尾讲咗一次,重点指出该店员基于顾客使用语言歧视性服务态度,以及其自身职业素养的不足,并要求道歉同合理解决。最后给打了个九折,还送了双袜子。”

    张曼曼哼了一声:“我特么算是体会到了,什么玩意儿?自己英语说得一股子地漏子味儿,还敢瞧不起人说普通话的?假洋鬼子,东施效颦,结果英语还差!”

    李乐拍着张曼曼的肩膀,“可以啊曼姨,没丢咱燕大丢人,不过这有啥,那边有些人,不是一向平等地歧视每一个不会说粤语的大陆人,又把洋人当爹的么?”

    梁灿摇摇头,“乐哥,你这就错了。更精确地说,是歧视不会说红空粤语的人。我哋粤省过去,讲广府话,一样有可能被某些人暗戳戳鄙视,觉得你系大陆表叔,口音唔够港。”

    李乐点点头,“其实,说到底,就一个原因。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改造,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某些文化心态和等级观念余毒未清,又在新的经济环境下发酵,混合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排外情绪。这是身份认同焦虑的体现。”

    张曼曼撇撇嘴:“写个屁,不够生气的。算了,吃饭吃饭,菜凉了。”

    “精辟。”梁灿点头。

    “行了,不说这个了,影响食欲。”李乐摆摆手,换,“对了,你们俩,导师跟你们提毕业论文的事儿没?

    张曼曼夹了块豆腐,含糊道,“我导?还没正式说,不过估计也快了。每次组会,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快要出栏的猪似的,充满了欣慰……估计也快找我正式谈了吧。怎么,惠老师催你了?”

    梁灿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导倒是跟我聊过了。他说,哲学系的博士论文,可贵之处在于问题的深刻和论证的严密,不要追求大而全。他建议我可以从我一直在做的技术哲学。从交叉的地方入手,看看能不能对时代的身体感和物性有新的论述。不过具体题目,还是要自己慢慢琢磨。”

    “你们方向倒是都挺前沿。”李乐点点头,“说起来,博士毕业那几座大山,课程学分早修完了,发刊……曼姨你两篇c刊了吧?阿灿你呢?”

    梁灿想了想,“一篇《哲学研究》,一篇《世界哲学》,勉强达标。还有一篇投了《思辨文摘》的短文,不知道算不算数。”

    最后,数来数去,发现得益于李乐这个“课题大户”的阳光普照,他们俩在发表、课题参与和成果方面,基本都达标,甚至有超。

    尤其是张曼曼,跟着李乐混了几篇SScI和国内顶刊的二作、三作,梁灿也在李乐的“启发”下,发了几篇颇有分量的哲学评论和跨学科论文。

    “课题参与呢?”李乐问。

    “咱们手上这个就是啊,校重点,够硬了。我还跟导师做了两个部委的横向课题。”张曼曼说。

    梁灿也道,“参与了我导的一个教育部基地重大项目,还帮一个做科技伦理的教授整理了半年文献,也算吧?”

    张曼曼往后一靠,摸着肚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你别说,这么一算,心里还挺踏实。感觉毕业有望啊!多谢乐哥带我飞!”说着,冲李乐抱了抱拳。

    梁灿也端起不知谁倒的白开水,向李乐示意,“确是如此。能蹭上乐哥这趟顺风车,实乃我二人学术生涯之幸事。课题、数据、国际发表,皆是沾光。敬乐哥。”

    “少来这套,”李乐笑骂,“是你们自己有料,课题是大家的,功劳也是大家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是门槛,过了门槛,真正的硬仗是毕业论文。你俩,对毕业论文,现在心里有谱没?有个大致方向没?”

    张曼曼挠挠头,“暂时……没呢。人口和社会统计这块,方法我熟,但找个既有理论新意、又能做出扎实量化分析、还得有现实意义的题目,不容易。导师让关注流动人口、老龄化,但这些领域都被人挖得差不多了,想出彩难。可能……还是得从数据和方法上找突破点?比如弄点新的模型,或者结合空间分析?没太想好。”

    梁灿则沉吟片刻,“方向,有一点,但不多,且模糊。我确实对技术伦理感兴趣,尤其你之前提的算法权力、数字控制,我觉得很有哲学挖掘的空间.....但直接做纯哲学批判,可能有点距离。”

    “我在想,是否可以从近些年蓬勃发展的平台经济实践入手,分析其中蕴含的劳动控制、消费主义诱导、以及所谓数字普惠背后的伦理悖论。”

    “但这需要大量的经验材料,光靠哲学思辨不够,得做田野,或者至少深入的案例研究。我还在犹豫,是偏向更思辨的规范性研究,还是尝试做一点经验性的交叉。”

    李乐听着,点点头。张曼曼的问题是经典的社会科学困境,方法熟练,但寻找原创性问题不易。

    梁灿则面临着哲学博士常见的挑战,如何在深厚的理论传统与经验现实的关切之间找到平衡点和突破口。

    “都不容易。”李乐感叹一句,“说起来,咱们文科博士,跟理工科的比,到底谁毕业更难?天天听他们抱怨实验失败、数据不准、导师压榨,好像他们更惨。但咱们这憋论文、发顶刊、过盲审的酸爽,他们体会过么?”

    张曼曼笑了笑,“这要看从哪个维度比了。要说毕业的客观硬指标,理工科可能更明确。几篇几区的ScI,影响因子总和多少,有时候导师说了算,达到就能毕业。咱们,发c刊、SScI是硬通货,但标准模糊啊!尤其SScI,那真是玄学,撞大运。”

    “我听说化学系那边,有个师兄,博士期间发了篇《自然》子刊,直接躺着毕业,工作随便挑。咱们发篇《社会学研究》或者《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够牛逼了吧?找工作也就是块不错的敲门砖,离躺着还远着呢。”

    “其实,理工科之难,常在确定性低而体力付出高。”梁灿说道,“实验周期长,失败乃常态,且结果高度依赖仪器、试剂、环境等不可控因素。痛苦于耕耘未必有收获的无力感与体力透支。”

    “可咱们文科就容易?发篇c刊得等到天荒地老,关系稿横行。论文选题要创新,理论要艰深,文献要浩如烟海,最后写出来可能还没几个人看得懂。关键是,成果评价主观性太强,导师一句话,就能让你延期半年。”

    李乐叹口气,“要我说,谁都不容易。理科有仪器的折磨和客观数据的硬杠杠,文科有思想的苦闷和人际审稿的软刀子。本质上,都是对心智、体力、耐力的极致压榨。能读出来的,多少都得脱层皮。”

    梁灿笑了笑,“不过,咱们几个,算运气不错的。”

    “导师都正派,不压榨,不抢功,还尽力给资源、指方向。张曼曼你导儿虽然严厉,但护犊子,我导师看似散漫,心里有谱。不过,最幸福的还是李乐,千倾良田就这一根苗,要啥给啥......像咱们这样的,在圈里,已经算是遇人不淑的幸运儿了。真要碰到那种把你当廉价劳力、无限压榨、卡着你不让毕业、甚至抢你一作、逼你送礼的极品,那读博就不是读书,是赌博,赌命。”

    张曼曼挠挠头,“这么一比,好像……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容易到哪儿去。理工科熬肝,文科熬心。都是熬字诀。”

    “不过,也有熬不过去了,前几天,物院的一个博五的,不就从六楼来了个自由落体?我还听说南边有个臭不要脸的导师,卡论文,卡的人姑娘博八了都没毕业,最后抑郁症,退学了?”

    梁灿的一句话,让桌上沉默片刻。

    李乐笑了笑,“行了,再不容易,路也得往前走。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好手里的资源,把该做的事做好,按时、保质毕业。然后,尽力让这条路,对后面的人来说,好走那么一点点。”

    “回去,开会!咱们手上这个课题,该收尾了,该结题了,惠老师定了调子,年底前必须全部搞定。”

    “接下来几个月,有的忙呢。”

    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课题做到这个份上,就像跑马拉松到了最后几公里,再累,也得冲过去。

    “成!”

    “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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