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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庐”里,键盘声停了,斜阳从高窗的破玻璃里切进来。

    张曼曼摊在一堆打印稿上,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控制变量…内生性…他妈的稳健性检验到底用哪套模型说服力更强……”

    梁灿歪坐在那个三条腿的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一份文稿上勾勾画画,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停下来,嘀咕着,“这里引用德勒兹的控制社会,是否过于…武断?或许应该回到福柯更早的治理术……”

    李乐捏着鼠标滚轮,一点点往下扒拉着文档,课题的收尾,千头万绪。数据分析要收口,理论框架要统合,案例的伦理边界要再三勘定,结题报告的谋篇布局更要字斟句酌。

    他正想着从哪儿下刀,先梳理出个一二三来,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家”字。

    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李笙清亮亮、带着点奶气的腔调,“阿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早上你说回家做红烧又,我口水都要流没啦!肚子咕咕叫,像里面有只小青蛙!”

    那声音透过听筒,仿佛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甜丝丝的童真,瞬间冲淡了“破庐”里弥漫的烟味、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李乐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拿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手上把摊开的文稿拢了拢,“这就回,这就回,爸爸马上到家,给你们炖肉。”

    “好!阿爸你快点哦!椽儿都快饿死啦!”李笙的声音里带着催促,夸张着。

    “我没有,没有饿死。”电话那头,又传来李椽的声音。

    “你把围裙找出来,一会儿给你系上,帮阿爸剥蒜。”

    “好哒!”李笙答得干脆,随即传来一阵“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像一串撒欢的小马蹄。

    李乐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跺跺脚,对张曼曼和梁灿说,“那什么,你们先弄着,我先回家。等明天咱们再折腾这些。”

    梁灿抬起头,长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乐哥,你干嘛去?”

    “回家给娃炖肉去。”李乐说得理所当然,已经拎起了自己的挎包。

    张曼曼一个翻身,“有我们的么?我也想吃红烧肉。”

    李乐把稿纸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停,“有啊。不过,得排队。我先给亲的做,你们俩干的,往后稍稍,等下一锅。”

    “噫,重肉轻友啊.....”张曼曼嚷道。

    李乐已经背上包,走到门口,“行了,别贫了。认真干活,明天我带点儿酱牛肉来犒劳你们。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李乐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跨上二八大杠,一路蹬得飞快。

    出了校门,拐进学校对面那条巷子,进了地下停车场。

    走到最里面,找到了车,不是cL55,是那辆水晶白的GtR32 V-Spec N1。

    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不是那种张扬的白,是带着瓷釉质感的、沉静的白,车身线条像用刀裁出来的,利落,干脆,每一处棱角都透着一种老派的、毫不妥协的硬朗。静静地停在那儿,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的猛兽。

    这车自打那年从易小芹手里买来,就交给了曹尚。曹尚玩了几天,又把这车送去了脚盆的改装厂。

    重新加装了空调和音响,不再是夏天蒸笼、冬天冰窖、一路只能听发动机轰鸣的纯粹驾驶机器,发动机和底盘来了个大检修,各个部件都做了精心的调教,让它更适合在城市道路里穿行,而不只是属于赛道和深夜的山路。

    上个月结婚那会儿,曹尚把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说是“迟到的、不,提前的、总之就是贺礼”。

    之后,又找了哈吉宁。06年的燕京,还没摇号那说,可跨省转籍、换京牌,手续照样繁琐得让人头疼。好在哈吉宁门路熟,托了人,花了点小钱,总算把这事儿办妥了。新牌照的数字是1006,大小姐的生日。于是,这辆车摇身一变,成了或许燕京城里唯一一辆合法上路的GtR32N1。

    车内还带着淡淡的、新车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真皮和橡胶的味道。内饰是典型的性能车风格,各种仪表、按键透着一种冷硬的机械美感,但又被细心加装的空调出风口和音响面板调和得稍微“民用”了些。

    插钥匙,轻轻一拧。

    “嗡——轰!!!”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躁感的声浪,瞬间在地下车库里炸开,经过墙壁和水泥柱的反射,形成混响,滚滚而来。

    那不是家用车刻意营造的“声浪”,而是直列六缸、双涡轮增压引擎被唤醒时,最原始、最纯粹的咆哮。标记280匹,实际远超此数的马力,在低转速下就传递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悸动。

    李乐嘴角微翘,挂挡,轻点油门。

    车子没有猛地蹿出,而是以一种沉稳而迅捷的姿态滑出了车位,转向精准,车身响应如臂使指。看来曹尚说的“驯化”并非虚言,日常驾驶确实友好了许多。

    但当你稍深地踩下油门,涡轮介入时那股突然涌出的、被紧紧勒住的推力,以及排气尾段传来的、被刻意保留的沉闷怒吼,都在提醒你,这平静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驶出地下车库,初秋的晚风立刻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和路边槐树叶子将枯未枯的、涩涩的气息。

    “我像风一样自由

    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你推开我伸出的双手

    你走吧 最好别回头.....”

    歌声里,GtR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像一条灵活的鱼,穿梭在钢铁的河流里。李乐没有开太快,只是享受着这种人与机械、机械与道路之间,那种微妙的、直接的沟通感。

    然而,这份惬意没持续多久。

    车速稍微提了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后视镜里,一点独特的灯光。

    那是一对圆形的、黄琥珀色的雾灯,嵌在一张低矮扁平的“青蛙脸”上。保时捷狗摇摇,标志性的泪囊式大灯在暮色中幽幽亮着。这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已经跟了两个路口了。

    李乐起初没在意,燕京城里好车虽不如后来那么多,但也不是稀罕物。他打了转向灯,准备右转,驶向回家的方向。那辆银色的911也打了右转灯,依旧跟在后面。

    等红灯时,李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开车的似乎是个年轻人,对方似乎也在打量他的车尾。绿灯亮起,那辆911也跟了上来,这次距离近了些。

    拐过北极寺那个大弯道,道路变得笔直宽阔,车流也稀疏了些。

    那辆银色911猛地一踩油门,从右侧车道窜了上来,迅速与李乐的GtR并驾齐驱。

    李乐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瞥了眼。狗摇摇的车窗降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中分长发,穿着件简单的白色t恤,戴着副墨镜,副驾里还坐了个女孩,长发,看不清脸,似乎也正往这边看。

    那小伙子侧过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冲李乐这边使劲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李乐的车,嘴唇动着,似乎在喊什么。风声和引擎声太大,听不清。

    李乐皱了皱眉,稍稍降下车窗。一股更强的风噪灌了进来,那个小伙冲李乐打着手势,指了指路边,喊着,“嘿!哥们儿!哥们儿!靠边停一下!就聊两句!”

    语气倒不像是找茬,反而透着股兴奋和急切。

    看了眼后视镜,后面没车。李乐想了想,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那辆911也立刻跟着减速,灵巧地贴着他后面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年轻人小跑着过来。他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挺精神的脸,浓眉,眼睛很亮,此刻正放着光,那光芒直勾勾地钉在李乐的GtR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贪婪地扫视着,尤其是在车头标志、宽体轮眉、巨大的尾翼和那四出排气管上,最后,落在那四个标志性的圆形尾灯上。

    “哥们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沙哑,指了指这辆车,语气里满是试探和不确定,“这车……是32 N1?V-Spec N1?”

    听到这小伙儿一口报出型号,李乐知道碰上真懂行的了。

    能在街上一眼认出GtR R32的人本就不多,还能细分到V-Spec N1版本的,更是行家里手。绝大多数人眼里,这车不过是辆为了好看,加了个夸张尾翼的“小轿车”。

    “32?V-Spec?N1?”小伙儿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眼力挺好。”李乐笑了笑。

    “嚯,真是的啊。”

    李乐靠在车门上,看那年轻人绕着车子转,眼里那种光骗不了人,那是真车迷见到梦想之物的眼神,掺着三分痴迷、三分敬畏、三分惋惜,还有一分“恨不生逢其时”的遗憾。

    又看这小伙的模样,估计也就二十上下,一身休闲打扮看似简单,但t恤是Fred perry的经典款,腕上那块机械表是欧米茄的海马,车是997代的911 carrera S,京牌,年头不算长,但能在这年月开上保时捷的,搁哪儿都不是一般家庭,非富即贵,或者既富且贵。

    小伙时而蹲下看轮毂,那套原厂的bbS轮毂被保养得极好,金属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时而俯身观察底盘离地间隙和那粗壮的四出排气,转到车尾,手指悬在那四颗标志性的圆形尾灯上方,虚虚地描摹轮廓,没碰,只嘴里低声念叨着,“原厂……真是原厂……这灯罩……”

    又转到驾驶座一侧,隔着茶色玻璃往里看。

    李乐干脆拉开门,示意他随便看。

    小伙弯腰探进去,扫过内饰,原厂Recaro桶椅,Nardi方向盘,朴素到近乎简陋的中控台,里程表显示不过2万多公里。

    除了空调和音响,一切都保持着九十年代初出厂时的样貌,没有乱七八糟的贴纸,没有改装方向盘,连脚垫都是原厂的黑色橡胶垫,洗得干干净净。

    “哥们儿,这内饰……太新了……”小伙退出来,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能、能不能看看机舱?要是麻烦就算了……”

    李乐笑笑,这人懂规矩,知道看人发动机舱算比较“越界”的请求,他点点头。

    当轻量化的铝合金引擎盖掀开,用撑杆支好,小伙儿也不嫌热,脑袋几乎探进了机舱,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部件。

    “我操……这……这特么是原厂件?都特么是原厂件?这成色……这……”

    夕阳余晖斜斜地照进机舱,那台代号Rb26dEtt的直列六缸双涡轮发动机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颗随时会迸发出强大力量的心脏,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管线,每一处铭牌,都保持着近乎出厂时的状态。

    没有眼花缭乱的改装进气管,没有鲜艳的机油盖,没有那些号称能提升“马力”的装饰件。

    发动机本体是铸铁原色,涡轮罩是原厂黑色,进气歧管是暗沉的铝合金原色,连那些橡胶管都还没有出现老化的细纹。

    “原厂……原厂……”小伙喃喃重复着,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只虚虚地悬在发动机上空,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这隔热棉……这涡轮的标……这是真正的N1套件里的涡轮……这泄压阀的接口……”说着,眼里那种光越来越亮,看向李乐,“这车……没动过?”

    “动过,”李乐笑了笑,“但动的地方不多,前些天在脚盆的Nismo厂做过全面检修和调教,底盘、悬挂、冷却系统都优化过,为了日常能开。发动机本体、涡轮、变速箱,都是原厂状态,没锻造,没扩缸,没动电脑。”

    “那就是……原汁原味,”顾元浩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种朝圣,“这车现在……太罕见了。真的,哥,不瞒你说,我在燕京、沪海、羊城都见过几台R32,有改到七八百匹的怪物,有纯粹下赛道的赛车,也有改成VIp风格的盆栽。但像这样……原厂素车,还是V-SpecN1,手续齐全能上路的……”他摇摇头,“您是独一份儿。”

    李乐点点头,“也就是保养得仔细。”

    “何止是仔细,”小伙儿感慨,“这是当祖宗供着。Rb26这机器,不改,原厂280,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不止,但就这个状态....哥们,这车,您怎么弄进来的?走的粤省?”

    李乐没正面回答,只是含糊道,“找人办的,手续都齐。要不然也不敢上路。”

    “那是,那是。”小伙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羡慕,“您这可真是……神物。我找了两年了,就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他又看了两眼发动机舱,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后一步,李乐顺手把机盖放下。

    “哥们儿,”小伙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盼,“这车……您卖不?”

    李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小伙儿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答案,点点头,“理解。换我我也不卖。这种车,可遇不可求,遇到了是缘分,握住了是福分。”

    “那……”他想了想,跑去自己车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刷刷写下几行字,又跑回来,递给李乐。

    “这样,”他的语气变得郑重,像在做一个承诺,“这个是我电话。您要是什么时候改主意了,三年,不,五年内,您要是想出手,一定第一个联系我。价格您开口,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绝不还价。”

    李乐接过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扫了一眼。字迹倒是不难看

    “顾元浩”,然后是手机号,1380……号段不错,顺子。

    李乐点点头,把纸条折好,随手揣进裤兜里。

    “成。”他说。

    “那……您贵姓?”

    “免贵,李。”

    “李哥,那行,您忙,我先走了。”顾元浩又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GtR,这才转身,小跑着回到自己的911里。

    李乐也上车,重新点火。低沉轰鸣再起。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银色911还停着,车里的顾元浩正朝他挥手。他点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轻点油门,白色的车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与车流中。

    911副驾上的姑娘一直没下车。画着精致的妆,长发烫了时髦的大卷,穿着一件亮片小吊带,齐p牛仔小短裤,双S的身材,该大的大,该细的细。

    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口红。见顾元浩坐进车,“啪”地合上镜子,撇撇嘴,“至于么?一辆车,你还追着看半天。跟见了大明星似的,追了人家三条街,方头方脑的,跟出租车似的,不好看。”

    顾元浩正系安全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认识奔驰宝马保时捷呀。你这车能买它好几辆吧?”

    “好几辆?”顾元浩笑了,“我这车,新车落地一百八十万。他那车,现在如果上拍卖行,价格说不准。但在我心里,无价。”

    “无价?”姑娘眨眨眼,没明白。

    “那车,专门为了参加Group A赛事打造的公路版。Rb26dEtt发动机,原厂标称280匹,实际上至少有320匹。AttESA E-tS四驱系统,超级hIcAS四轮转向。在当年,它是纽北最快量产车,把欧洲那些超跑打得找不着北。”

    他一脚油门下去,911猛地窜出,车身在车道里晃了一下。

    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门把手,“你这么喜欢,也买一辆呗?”

    “买不着了,”顾元浩摇摇头,“停产多少年了,国内偶尔有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要么是车况极差的报废车拼装,要么是收藏品。像刚才那台,原厂素车,保养得那么好,手续齐全能合法上路的……我敢说,找不出三辆。”

    “而且,真正懂车的人,买到这种车,除非遇到天大的难处,否则绝对不会出手。这是信仰,是青春,是……一个时代的见证。””

    姑娘撇撇嘴,不说话了。她不懂车,但她懂顾元浩这语气,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怅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顾元浩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顾元成”。他接通,“喂,哥……嗯,在路上,马上到……啊?我就在北极寺这边,刚停了下车……看到一辆特牛的车,没忍住……行行行,知道了,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一定到!”

    “嗯,路上慢着点。”

    电话那头没等他再说什么,就挂了。干脆利落,像下达完命令。

    挂了电话,顾元浩嘟囔一句,“催命似的。”脚下油门不由加深,降挡补油,发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车子猛地向前一窜。

    “你慢点儿!”姑娘惊呼,抓紧了头顶的扶手。

    顾元浩没理她,方向盘一打,车身猛地向右一摆,压实线连续变道,硬生生从两辆正常行驶的车中间挤了过去,引来后面一片愤怒的喇叭声。他看准路口黄灯将变未变的瞬间,猛地左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像一道银色闪电,抢在红灯亮起前冲过了路口,消失在车流中。

    。。。。。。

    东直门,健和大厦。

    二环边上不算最高,也不算最气派,但明白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栋楼属于那个掌管着全国经济走向的部门,能在这地界儿办公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外墙有些上世纪风格的淡蓝色玻璃幕墙,映着对面低矮的胡同和远处cbd模糊的天际线。

    十七层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没写字,只有一个简洁的磨砂金属标识。

    推门进去,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大片留白,深灰色地毯,黑色金属与玻璃隔断,几株高大的绿植点缀其中,显得冷峻而富有秩序感。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长达四米的黑色实木办公桌,线条硬朗,桌面光可鉴人,除了一台苹果的imac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筒和一个金属名片架,别无他物。

    顾元成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笔尖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三十出头,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五官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出彩,但组合在一起,配上那副无框眼镜和总是微微抿着的薄唇,便生出一种文绉绉的气质来。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微微发福,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有些稀疏,眉头拧着,一脸凝重的看着手里那份印着“瑞迪地产增资扩股协议”几个大字的文件,手指捻着的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

    “张哥,”顾元成开口,“怎么样?这事儿,咱们也都聊了好几回了。今天,能有个完满的结果了不?”

    被称作“张哥”的男人,是那个瑞迪地产的法人也是董事长张利平。

    他抬起眼,看向顾元成,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些破绽,或是松动,但什么也没有。顾元成只是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顾总,”张利平清了清嗓子,“这个……增资的比例,还有作价,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你看,当初你入股的时候,咱们说好的,你出资源,我出项目和运营,你占三成。这……这才两年,就要变成你和你叔占51%我这边……只剩下32%,这公司,毕竟是我一手一脚做起来的……”

    话说的磕绊,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苦苦支撑的人,在做挣扎。

    顾元成微微侧了侧头,那副无框眼镜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张哥,”语气很轻,很缓,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两年前,瑞迪是什么规模?一个小开发公司,拿块地都费劲。”

    “现在呢?东坝那个棚改项目,七个亿,谁帮你拿下来的?瑞迪地产的盘子,能翻几番?”顾元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这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张利平嘴角抽了抽,没说话。顾元成说的是事实。

    前年,这个年轻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说是想“学习学习地产行业”,要入股瑞迪。利平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对方“不经意”地提起他伯父,一个经常听到的名字。

    张利平立刻懂了。他不敢拒绝,也没法拒绝,最后以象征性的一元钱,让顾元成持股30%。

    之后两年,顾元成确实带来了“资源”。一些原本卡着瑞迪的审批松动了,一些原本进不去的场合能进去了,最关键的是,去年那个东坝棚户区改造项目,七个亿的肥肉,多少大开发商盯着,最后竟然真的被名不见经传的瑞迪地产拿了下来。

    圈里人都知道,这是顾元成那位伯父,“关心”下来的。。

    但也正是从那时起,顾元成的胃口开始变大。先是安插了几个亲戚进公司关键岗位,接着是要求提高分红比例,现在,直接拿出了这份“增资扩股协议”。

    名义上是增资,顾元成控制的成明工贸向瑞迪地产注资两千万元,获得新增股份。

    但实际上,这两千万元的作价,是顾元成单方面委托的评估公司给出的结果,将瑞迪地产的估值压得极低。

    增资后,顾元成个人持股比例将从30%增至46%,他那个“叔叔”代持5%,合计51%,而张利平因为资金都在项目上押着,拿不出跟投,股份要被稀释到仅剩32%,这等于把公司控制权拱手让人。

    “顾总,东坝的项目,您的功劳,我老张记在心里,绝对不敢忘。”张利平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有些僵,茶水漾出来几滴,他也没顾上擦,“可是……这公司就像我的孩子,我看着它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这一下子……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要不这样,分红比例,您再多拿一成,不,两成!增资的事,咱们从长计议,等东坝项目做完,资金回笼了,我再……”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英雄末路的悲怆,尽管他算不上什么英雄。

    顾元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些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让张利平心里猛地一沉。

    “张哥,”顾元成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绒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利平脸上,“棚改项目能拿下来,靠的是什么,您心里有数。后续的拆迁、规划、贷款,哪一样,离得了那边的关心?”

    “咱们这个合作模式,应该更……稳固一些。股份多一点,说话才能硬气,办事也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另外,你觉得,我缺那一两成吗?”

    张利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顾总,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那边......要不我亲自去拜访一下?股权的事儿,咱们可以再谈,不至于……不至于一下子……”

    “张哥,”顾元成忽然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张利平对面,这个距离,对于谈判来说,过于亲近了,亲近到让人不舒服。

    “东坝的项目,是七个亿。但这七个亿,只是开始。后续二期、三期,还有旁边配套的商业地块,加起来,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顾元成慢悠悠地说,“这么大的盘子,你觉得,还是一家小打小闹的开发公司能玩得转的吗?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什么样的背景,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

    张利平当然明白。地产这行,越往上走,水越深,需要的“背景”和“能量”就越不是钱能买到的。顾元成代表的,恰恰是那种“能量”。

    顾元成一拍张利平的肩膀,“我大伯前几天还说,利平这个人,踏实肯干,是个做实事的。但有时候,格局可以再大一点。公司要做大,股权结构就要清晰,要规范,要能经得起……上面的审视。”

    “上面的审视”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张利平耳朵里,却像重锤。

    “咱们得把公司带上正轨。这次增资,就是规范化的第一步。钱,我出,关系,我疏通,未来的路,我帮着铺。你只需要安心把项目做好,把质量抓好,该你的,一分不会少。而且,张哥,你是聪明人。是守着现在这三瓜俩枣,还是跟着我把蛋糕做大,以后分到的远不止现在这点?这笔账,不难算。”

    “您看,”顾元成伸出手,点了点那份摊开的增资协议,“这上面,所有的条款,都是按照最合规、最标准的范本拟定的。工商、税务、法律,方方面面,没有任何问题。您签了字,咱们还是合作伙伴。瑞迪地产,还是您的公司。您还是总经理,日常经营,还是您说了算。”

    顾元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诚恳”,“我只是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关心,没有白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利平当然明白。

    顾元成的意思是,签了字,你还是总经理,名义上的老板。不签?

    不签的后果,他没说,但张利平已经想到了。

    自己没有选择。

    拒绝?顾元成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项目卡一下,银行抽贷,税务稽查,甚至更直接的……

    同意?意味着自己半生心血,就此易主。从此,瑞迪地产不再姓张,他张利平,从老板,变成了一个高级打工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从十七楼看下去,车流如织,灯火璀璨,是一片繁华景象。可张利平只觉得浑身发冷。

    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的法律术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从体制内下海,揣着东拼西凑的几万块钱,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创业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十几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钱赚到了,可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小”了。小到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那支笔是顾元成递过来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笔身乌黑发亮,镀金的笔夹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握着笔,手指在颤抖。

    他想,这支笔,大概比他那辆开了五年的奥迪A6还贵。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失了平日的工整,最后一笔的末尾,甚至微微向上挑起,像一个无言的、不甘的问号。

    顾元成看着他把名字签完,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站起身,伸出手。

    “张哥,合作愉快,后续打款增资的事儿,我来安排,到时候.....”

    “我明白。”张利平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顾元成的手很干燥,很凉,力度适中。张利平的手却有些湿,有些热,还有些抖。

    两人握了手,张利平便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把桌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梗在喉咙里。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您忙,张哥。改天,我请您吃饭。”

    张利平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不复平日里的利落。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很轻,却像一个句号。

    。。。。。。

    顾元成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Artemide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他面前那一式两份的协议。

    他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张利平”那三个略显潦草的签名,笑了笑,又扔回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顾元成没回头。

    门被推开,顾元浩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顾元成,又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个还没收拾的茶杯,走到办公桌前坐了。

    “怎么这么晚?”顾元成问了句。

    “路上看到一辆车,GtR,R32,V-Spec N1,”顾元浩说,语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成色特别好,原厂件,跟新车似的。我追了好几条街,跟人聊了几句。”

    顾元成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少玩那些车。”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有时间多看看书,多学学东西。那玩意儿,烧钱,还容易出事。”

    “我知道。”顾元浩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太无趣。连辆车都不让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元成当然看出弟弟的敷衍,但他没再继续说。这个弟弟,聪明,但不踏实,有点小才华,但心气太高,又吃不得苦。

    家里上上下下的都宠惯了,总觉得天塌下来有父兄顶着,可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栽了才明白。

    “今天干嘛把我叫过来?”顾元浩问,翘起二郎腿。

    “你现在在贸大,学的是金融,”顾元成说,“正好,晚上带你去见个人。明年实习,能去她那儿。”

    “谁啊?大摩小摩的?花旗还是汇丰?”顾元浩来了点兴趣。

    “都不是。”

    “不是去干嘛?大娘不是说给安排去花旗的么?”

    “到那些地方你是去当吉祥物还是去学习的?”顾元成摇摇头,“就是做些事务性的活,接触不到真正的项目。到了你就知道了。走!”

    “哦。”

    弟俩出了办公室,走进电梯。

    到了一楼,门开,两人穿过大堂,下了台阶。

    瞧见顾元浩走向那辆银色的911。又瞧见车旁正在挥手的姑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跟上去。

    “她是谁?”

    顾元浩一愣,回头看了眼那姑娘,满不在乎地说,“哦,一朋友,贸大的同学,叫……”

    “我不要知道她叫什么,”顾元成打断他,“让她走。”

    顾元浩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女伴的面。他梗着脖子,“哥,她是我同学,我就是顺路捎她一段,怎么了?”

    “顺路?”顾元成冷笑一声,站到顾元浩面前。他比弟弟矮了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却压得顾元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来,是让你学着怎么做事,怎么待人接物!不是让你开着911,载着女同学满大街兜风,追着人家什么GtR看!”

    顾元浩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姑娘。

    那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笑。

    “哥,她……”顾元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顾元成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哥说的对。

    他转过头,对副驾的姑娘说,“你先打车回去。改天我再找你。”

    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小包,走了。

    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顾元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顾元成没再看他,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兄弟俩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顾元成的A6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条黑色的鲸鱼,911跟在后面,像一条不安分的鲨鱼,左突右冲,却又不敢真的超过去。

    建国门。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不宽,两侧是灰砖墙,墙头爬着些藤蔓植物,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深处,有一处不大的院子。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锃亮。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盏橘黄色的、造型古朴的灯笼,灯光温润,将“鹤栖斋”三个字映得朦朦胧胧。

    顾元成把车停在院门对面的空地上,顾元浩也跟着停好。

    两人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女人从院门里迎了出来。

    微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是干练的短发,烫了些微的卷,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五官不算多精致,但胜在眉眼间那股子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不迫的风情。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络而心生戒备,也不会显得冷淡而失了礼数。她站在那里,像一把收拢的、精致的伞,线条利落,姿态优雅。

    “顾总,”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沪上口音特有的软糯,“好久不见。”

    顾元成就站着,等女人走到身前,才伸出手,“许总,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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