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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老太太领着两个娃开始了饭后遛弯的活动。

    李笙和李椽最近一段时间对在小口超市门前小广场上的淘气城堡很有热情。

    那种由塑料和尼龙网搭建的、色彩鲜艳到近乎喧闹的充气城堡,在暮色里如同一座柔软的、不属于真实世界的微型城池。

    两个娃每次去都像奔赴战场,李笙冲锋在前,李椽殿后,一进去就没了影,只偶尔从城堡顶端那个圆洞里探出脑袋,冲老太太喊一声“老奶奶,看我!”又缩回去,像两只愚蠢的土拨鼠。

    付清梅便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一边看孩子们在里面翻滚、蹦跳,一边和边上其他几个带孙子的老人聊着,你家娃几岁了?吃什么奶粉?上哪个幼儿园?

    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闲聊,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慢悠悠地荡开。

    曾老师对李乐今晚的葱爆羊肉提出了表扬,“今儿这羊肉,爆得有点意思。葱的甜气出来了,肉也嫩,没老。醋点得是时候,去膻提香,还不酸嘴。”

    然后又对明天吃什么做出了具体的指示,“明天弄个茄子吧,肉末茄子,茄子要煸透,蒜末多搁点,出锅撒把葱花。米饭多焖半碗,这俩小的今天胃口开。”

    李乐哦了一声,说,那您得给我打下手。

    曾老师说,我就负责吃。说完,打着嗝,晃荡进了画室。

    十一月份的画展,还缺一幅主题绘画,得赶工。

    李乐刷了碗,擦着手回到自己那屋,在书桌前坐下。

    把惠庆审阅过的结题报告大纲摊开,上面用红笔批注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引线拉出长长的补充说明,像藤蔓攀附着主干的枝桠。

    正琢磨着怎么丰富内容,这时候,电话响了。

    李乐拿起来瞄了眼,来电显示:泡你马。

    这才想起来,下午的时候给人发了条短信,就俩字儿,“在吗?”这种起手式,属于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标准开场白,适用于一切心怀鬼胎的寒暄。

    对方看到这两个字,大概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安排”的准备。

    他拿起手机,拇指划过接听键。

    “喂,马总,在日....理万机啊,回个信儿这么艰难。”李乐决定先发制人,占据不道德的制高点。

    “你这短信发得跟钓鱼似的。我刚下会,才看到。怎么,有指示?”电话那头,小马哥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精明与憨厚之间的腔调,背景音很静,像是在办公室里。

    “指示不敢当,”李乐把椅子往后一仰,退一盘,开始抠脚,“是想跟马总汇报一下思想,顺便探讨一点关于人类信息技术未来走向的宏大叙事。”

    “少来,”小马哥笑骂,“你又想干嘛?算计谁或者.....”

    “你看看,”李乐一本正经,“我们这是在进行严肃的学术与产业前沿对话。”

    “行,你说说,我听听。”

    “那什么,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网络社群生态与线上行为机制的课题,初步研究成果表明,当前国内互联网场域的信息流动模式、群体互动逻辑,以及由此衍生的新型社会权力结构,对理解下一个十年的数字社会形态具有奠基性意义。这里面,当然也离不开对像贵公司这样,塑造了数亿用户社交习惯的标杆企业的深度观察……”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把课题意义、理论创新、实践价值包装得天花乱坠,夹杂着“线上社群”、“液态团结”、“认知代偿”、“情感经济”等术语,力图营造出一种“不投钱你就错过见证历史”的崇高感。

    电话那头安静听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瓷器轻碰的声响。

    等李乐这一波“学术攻势”暂歇,小马哥才悠悠开口,“说了这么多,中心思想是不是可以概括为,你这课题,牛逼,重要,能帮你吹,也能帮我们脸上贴金,所以,打钱?”

    李乐嘿嘿着,“那啥,贴金多难听,这叫……产学研深度融合,企业回馈学界,支持基础性、前瞻性研究,彰显社会责任感,顺便为行业可持续发展储备智力资源。”

    “行了行了,前戏可以过了,直接主题,”小马哥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背景杂音小了,“到底要干嘛?”

    “马总明鉴,”李乐顺杆爬,“课题年底前结题,我们系里和导师的意思,是得有点响动,不能悄没声就完了。准备搞个像样点的成果研讨会,兼带一个小型成果展。请些学界有分量的前辈,相关领域的同仁,还有部委里关心这口的领导,过来把把关,站站台,也说道说道。”

    “哦~~~规模呢?”

    “不大不小,四五十,五六十人的场子,但规格得上去。会场布置、物料印制、专家劳务、接待安排……哪样不得花钱?我那点课题经费,早见底了。所以这不,想到马总您这位具有国际视野、又热心社科事业的企业家了嘛。”

    “给我扣帽子?”

    “不是扣帽子,是陈述事实。”李乐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几年做的课题,网络社会学,研究的就是线上社群的信任机制、信息传播的规律、数字身份的生成与认同,这些东西,跟你们球球的用户增长、社群运营、产品迭代,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你们从实践层面做,我从理论层面挖。挖出来的东西,对你们有没有用?我觉得,有。而且是大用。”

    “有啥用?”

    李乐便拣能听得懂的、能落地的,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简称用人话。

    不说“嵌入性”,说“用户为什么愿意留在你的平台”,不说“符号暴力”,说“社区规则怎么定才不招骂”,不说“食人鱼效应”,说“负面舆情怎么起来的,又是怎么下去的”。

    像是在给一屋子上课的教授忽然发现底下坐的不是学生,而是投资人,每一个字都得落在钱上,但又不能显得太像在谈钱。

    “你自己又不是没钱。这点会议费,九牛一毛吧?”

    “马总诶~~~~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李乐回道,“一码归一码。做生意是做生意,做学问是做学问。我得保持学术研究的纯粹性和公信力,不能自己掏钱给自己脸上贴金,那成什么了?自己搭台自己唱戏,传出去不好听。就得是你们这样的第三方,出于公益,出于对学术的支持,慷慨解囊,这性质才纯正,效果才显着。”

    “你拉赞助就纯正了?”小马哥反问。

    “那当然,”李乐面不改色,“这是学界与业界的良性互动。我们输出思想,洞察趋势,你们提供支持,收获声誉,顺便…嗯,提前捕捉一点未来可能的风向。双赢,不,三赢,社会也赢。”

    小马哥沉默了几秒钟,“要多少?”

    “咳,看您支持。这个事吧,它是个心意,也是个态度。钱多钱少,都是您对我们社会学研究的深情厚谊。我个人觉得吧,凑个整,三四十万?四五十万?五六十万?都行!看您方便。千万别多给啊,给多了我跟你急,咱这会是学术研讨,意思到了就行。”

    这话说得,仿佛不是在要钱,而是在极力劝阻对方不要过分慷慨。

    “你这话说得,我要是给个十万八万,倒显得我小气,没深情厚谊了?”

    “哪能呢,”李乐闻了闻手上味道,“你这财大气粗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仰望的了。主要是这个事吧,它还有个示范效应,对其他有志于推动国内互联网社会科学研究的……”

    “打住,少来这套,这样,三十万。最多这个数。而且我得琢磨琢磨从哪个项目里出,账目得做漂亮,不能是直接赠予,得以支持特定研究项目或者会议赞助的名义,签协议,开发票,有成果报告。你能接受到吧?”

    “能!太能了!”李乐答应得干脆利落,“马总您真是雪中送炭,高风亮节,是互联网企业的良心,是社科学界的好朋友,您放心,协议发票成果报告,一条龙服务,绝对规范,让您这钱花得明明白白,功德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会议背板、论文集扉页、新闻通稿,首席鸣谢单位,必须是您!”

    “拉倒,别唱赞歌了。”小马哥语气里透着无奈,但似乎也并不真的反感,“具体需要什么手续,到时让你那边负责会务的跟我秘书对接。我这儿还有事,先这样。”

    “好嘞!马总您忙!再次代表我们主任,对您表示由衷的感谢,我得让我们主任给您鞠一个,那就说好了,拜拜!”

    “诶,等等。”

    “咋?”

    “年底我去燕京,到时候你在?”

    “应该在。”

    “知道了,挂了。”

    电话挂断,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弯了弯。三十万,比预期还好点。他本想着能磨来十万就不错。

    搞定一个。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将军在沙盘上插下一面小旗。

    心里盘算着,会议预算大概多少,场地、餐饮、物料、专家费……三十万,精打细算,能办个挺像样的了,或许还能有点结余,补补课题经费的窟窿。

    思路不由自主又飘开,钱是个尺度,量出不同世界的厚度。

    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想了想,还是只打了两个字,点击发送。

    “在吗?”

    收信人:接客马。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李乐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大概是互联网时代最暧昧、也最实用的开场白。

    。。。。。。

    原以为得等个半小时一小时的,文档上还没打几行字,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起来,李乐瞥了一眼来电,嘴角翘了翘,不紧不慢的接通。

    “喂,马总,您这日,理万机的,这么快就回了?我这,受宠若惊啊。”

    “你那条短信,就俩字,在吗,谁看了不膈应?跟小时候班主任叫你滚来办公室的架势一模一样。我寻思着,要不赶紧回了,省的你真有什么事儿?”

    李乐“嘿嘿”一笑,把腿架到旁边另一张椅子上,脚上趿拉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挂着,晃。

    “马总慧眼如炬。这不,正要跟您汇报呢。”

    “汇报?港股认购?”

    “啊,那个啊,往后放放,先说个别的。”

    “什么?”

    “我这呢,准备写毕业论文了。”

    “哟,恭喜啊,”杰克马笑了笑,“那以后得尊称李博士了?”

    “别,您可别,这只是九九八十一难过了一半儿。”李乐又出溜下去一点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怎么,剩下的四十个半,要搬救兵?”

    “嘿,就知道你一听就明白。不过,找你,顶多也就是为了那半个。”

    “半个?”

    “昂。”李乐看了眼脚指甲盖儿,还行,不算长。继续道,“写论文这玩意儿,你知道,就跟盖房子似的,平时都是盖个二层三层的小楼,毕业论文才是盖大厦。”

    “理工科的,得做实验,得有数据,那玩意儿费钱,材料损耗、仪器租赁,哗哗的,跟烧纸似的,但烧钱是烧在明处。我们这文社科的,尤其是我们这专业的.....”

    “嗯。”杰克马在那边应了一声,耐心地等着下文。

    李乐的语气里掺进点恰到好处的苦恼,“我们文社科的呢,看着好像不费那钱,可也有自己的花销。得做田野调查,得跑基层,得访谈,得发问卷。”

    “这一扎一钻,就不是坐书房里翻翻书能解决的了。你得跑,得看,得聊,得蹲。去城市,去乡村,去那些光鲜城市不太乐意让人看见的褶子里。”

    “交通、住宿、吃饭,是基本的。有些地方,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套,你得想办法,托关系,找熟人,甚至……得有点润滑。找人做问卷,发访谈礼品,请关键人物吃个饭,递包烟,都是开销。”

    “要是规模大点,想找专业的调查公司帮忙采样、录入、做初步分析,那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电话那头咳嗽一声,李乐能想象杰克马靠在某张宽大的皮椅上,嘴角噙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自己“卖惨”。

    “嗯,然后呢?学校呢?导师呢?没经费?”杰克马问。

    “有啊,怎么没有。”李乐叹了口气,“可那学校的专项经费就那么点儿,僧多粥少,能申请下来的,覆盖个零头都够呛。导师的项目经费,也是东挪西凑,紧巴巴的。”

    “有时候就想,这做学问,尤其是想做点真学问,深入田野的那种,还没上路呢,先要被钱难住了。啧,这么一说,您明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杰克马了然的笑声,“说来说去,这是……想从我这儿化点缘?”

    “啧,马总,看您说的,化缘多难听。”李乐说道,“这叫……产学研的深度融合,是前瞻性社会问题研究获得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战略性支持。您看啊,我这论文选题,跟您阿狸的大业,说不定还能有点共鸣。”

    杰克马没接他这茬,反问了一句和泡你马几乎一样的话,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你还缺钱?你随便从哪儿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建个什么社科基金了吧?”

    李乐正色道,“马总,那不一样。自己掏钱,性质就变了。那是自娱自乐,是作坊式的研究,传出去,人家说你是票友,是玩票。文章发出来,同行怎么看?舌头底下压死人,一句自己出钱做的,前面的所有努力,都得打个问号。”

    电话那头,杰克马轻轻“嗯”了一声,是那种表示理解,而不是敷衍的鼻音。

    “那我给你赞助,有什么好处?”杰克马问得很直接,不绕弯子,像在做一笔他还没看清回报的投资。

    李乐把椅子转回来,面对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斟酌着措辞,像是在组织一篇小论文的摘要。

    “那什么,您先听听我这个论文的选题方向?”

    “洗耳恭听。”

    李乐清了清嗓子,“我这篇博士论文,打算聚焦......学历不高,技能有限,卡在城市发展的夹缝里。上楼够不着,下楼不甘心。他们在干什么?想什么?未来在哪里?城市这台机器高速运转,他们是被裹挟的沙砾,还是被甩出去的废料?这是一个真问题,一个时代抛出来的、带着体温的问题。”

    杰克马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个研究的意义,往小了说,是给这群看不见的人画像,让他们被记录,被言说,被看见。往大了说,关乎城市治理的精细化程度,关乎社会结构的韧性,关乎我们常说的那座共同富裕的桥梁,到底结不结实,还有没有裂缝。”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有马总您的支持,我这个研究就能做得更扎实,跑更多的地方,访更深的人。您这点赞助,体现的不是钱,是阿狸对社会问题的聚焦,是头部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不是什么冠名权,不是什么广告位,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是将来写在报告扉页上的一个名字,人们提起这个研究,就会想起,哦,当年是阿里支持了这个人去做这件有意义的事。”

    “还有,马总,您不觉得,提前关注、甚至一定程度上介入这类基础性社会课题的研究,本身就是一种很前瞻的战略布局么?”

    又是短暂的沉默。

    电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啧”,像是品茶时回味的那一瞬。“要多少?”

    “十万八万不嫌多,三万五万不嫌少。您看着给,全凭一份心意,一份对知识的尊重。”李乐给了个弹性空间,显得很“通情达理”。

    杰克马的笑声再次传来,这次比之前响了些,“二十万。怎么样?”

    “哟,马总大气。那我谢.....”

    “别急着谢,”杰克马打断李乐,“钱可以给,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这边,最近在筹备一个研究机构,叫阿狸研究中心。聚焦的是电子商务生态、产业升级、宏观经济,涵盖消费、新零售、创新创业、就业、数字经济这些方面。说白了,就是为我们这个行业,做点前瞻性的理论储备和智库支持。”

    “我知道,你在网络社会学这块,尤其是在线上社群、数字信任、平台治理这些细分领域,钻研很深,见解独到。”

    李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在我的研究中心兼个职?”杰克马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循循善诱的磁性。

    “挂个名,当个特约研究员,偶尔参加参加我们的研讨会,发表发表看法,给我们的研究方向和选题把把关。”

    “你的研究成果,在不影响你学术发表的前提下,可以授权我们做内部参考。你也可以接触到我们平台的海量脱敏数据,对你的研究,也是个助力。”

    “而且,”杰克马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这个研究中心,将来不只是做一个企业内设机构。我的想法,是把它做成一个开放的、具有行业影响力的思想平台。甚至,为未来更大的构想,积攒火种。”

    李乐听到“未来更大的构想”几个字,脑子里蹦出那个十几年后会出现的“大学”。

    这个兼职,表面上是杰克马对自己研究能力的认可和“收编”,深层次,或许也是一种试探,一种早期的人才锁定和思想投资。

    他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战略思想想落地,得有桥,有抓手,有计划。自己这个“小米”,今天是被另一口更大的锅,也看上了。

    利弊在脑中飞转。

    好处显而易见的,钱是小事,可能接触到阿狸的脱敏数据,对研究线上社群和行为,确实是一大片资源。

    坏处呢?会不会被绑定?这个“兼职”的边界在哪里?尺度如何拿捏?

    半晌,“行啊,”李乐笑道,“马总抬爱,给我这么个学习的机会,我得接着。不过咱们得说好,学术独立是我的底线,挂名可以,参与讨论也可以,但最后产出什么,以什么形式发表,我得有自主权。当然,该保密的商业信息,我懂规矩。”

    “oK,”杰克马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二十万研究支持经费,外加一个特邀研究员的名头。你拟个简单的协议,把刚才说的几条落上去,发给我秘书。”

    “成,我尽快弄好。”李乐应下。

    “对了,上市基石投资者那边,你们那边团队,看过之后怎么说?”

    “哦,那个啊。”李乐把能说的说了说,无非是哪些机构在接触,大概的关注点在哪里,价格预期如何。

    杰克马听着,偶尔“嗯”一声,末了说道:“行,我心里有数了。两边团队先接着谈,把框架和主要分歧点理清楚。等年前吧,年前我抽时间去趟燕京,咱们见面细聊。”

    “好,恭候大驾。”

    闲聊两句,电话挂断。

    李乐伸了个懒腰。

    三十万加二十万,五十万。

    研讨会的钱够了,毕业论文的经费也有了着落,田野调查的差旅费,给访谈对象的误工补贴,购买一些必要的资料和设备,或许还能雇佣一两个靠谱的兼职研究助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昏暗光线中,天花板上的纹路模糊不清,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地图上有田野,有数据,有喧嚣的线上社群,也有沉默的城市角落。现在,这张地图上,又多了个标注,一个前排的观察哨。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名正言顺,姿态端正,好东西反而会主动找上门来。你越是蝇营狗苟,锱铢必较,反而处处碰壁。学术如此,商业如此,或许人生亦如此。

    李乐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五十万的“宏伟蓝图”,手机屏幕又亮了。

    。。。。。。。

    李乐瞥了一眼屏幕,眉头一皱,看了看时间,这时候?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李乐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抻着腿在地板上划拉找拖鞋。

    “行,那你来一趟,朝阳,团结湖北里六号院,知道地儿吧?”

    李乐趿拉上拖鞋,起身,走到饮水边上,倒水。

    “知道是知道。问题是你不是在沪海逍遥快活么,怎么悄没声跑燕京来了?还大半夜让我去什么团结湖?这一东一西的。”

    “不是你给我介绍的?”曹尚那头隐约有踱步的声音,皮鞋底子蹭在地板上,沙沙的,“你媳妇她堂姐,不是想在国内做院线生意么?约了明天两边的人先碰个头、摸摸底,我不得过来看看?”

    李乐“哦”了一声,这才把事串起来。

    前些日子,他确实顺嘴给想做国内院线和手里有官面上雄厚资源的曹尚打了个桥,听着是桩可以聊聊的买卖。只是没想到两边动作这么快,这就约上面谈了。

    “你不知道?”曹尚听出李乐的恍然,问道。

    “我一天那么多事儿,哪能件件都记在脑子里。”李乐说得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这倒不是推脱,这些天脑袋里塞满了课题、论文、研讨会、智库里那个兼职的事,还有老太太那些关于“小米熬粥”的教诲,线头太多,理都理不清,哪还顾得上这头。

    对面曹尚嗤了一声,“你这不是只管拉,不管擦?”

    李乐听着这话,嘴角一咧,“咋?你是屎?”

    “滚!”

    李乐嘿嘿笑了两声,就听曹尚带着催促,“你赶紧过来,我这儿有点小麻烦。”

    “啥麻烦,大晚上的。”

    “我特么被狗仔堵这儿了。”

    李乐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喉咙里那句“你又不是明星”还没出口,忽然想起什么,话头一转,“你不是和那个谁……撒有哪啦了么?”

    他记得去年底,曹尚和那位姐们儿悄无声息地断了。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曹尚只回了句,这女人野心大得很。

    说得不咸不淡,像在评价一份不太成功的商业计划书。

    “我这不……又谈了一个么。”曹尚含含糊糊道。

    “又一个,还是那个圈里的?”

    “昂。”

    “谁?”

    曹尚低声报了一个名字。

    李乐正准备喝口水,听到那三个字,差点被呛着。

    “你,你特么.....”

    是那个眼下正凭一部电影正大红大紫的明星,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的一张脸。

    嘬了嘬牙花子,叹了口气,心说这位口味真是……怎么说呢,专一,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就没出过那个圈子。圈外人那么多,他就偏只在这个名利场的脂粉堆里打转。

    “怎么着,真让人给堵了?”

    “别提了。”曹尚似乎是叹了口气,又带着烦躁,“我下午刚到,晚上一起吃个饭,吃完送人回家,就楼下,结果上楼的时候,可能就被蹲守的狗仔拍到了。我现在在她家,楼下肯定有车守着。”

    “拍到就拍到呗,你又没在那过夜,你自己走又能怎样?明天见报,顶多是个共进晚餐,疑似密会,连实锤都算不上。过两天谁还记得?”

    “可拉倒吧,真这么写,有个毛的噱头,就这些人的嘴,白的能给你说成黑的,黑的能给你说成烂的,你还能指望他们笔下留情?”

    曹尚满是厌弃,“深夜逗留、彻夜未归、恋情再添实锤,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画面配上掐头去尾的小作文,搭上耸人听闻的标题,我能说得清?”

    “关键是她那公司,还有她自己现在正在争夺咖位的节骨眼儿,绯闻尤其是这种,处理不好很麻烦。我得找个人一起走,做个见证,最好还能有点由头,把这事儿圆过去。”

    李乐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曹尚打这通电话,不是真怕那几个狗仔,是怕明天小报上那些不着四六的标题,怕被有心人利用了去。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李乐舔了舔嘴角,“合着我在你这儿就是个消防队员,专管给你扑这种桃色小火苗?还得深更半夜出警。”

    “废话,我在燕京,能信得过、嘴巴严、还能在这种事儿上帮上忙的,除了你还有谁?”

    “得,”李乐站起身,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裤子、外套,“你曹公子一句话,我这小老百姓就得当牛做马,半夜替你打掩护去。”

    “废话少说,赶紧的。”曹尚催促道。

    “行行行,祖宗,这就去,这就去。”

    李乐挂上电话,动作却没显得多急,慢条斯理的穿上衣服,走到门口,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半旧的板鞋,弯腰穿上,这才出门。

    堂屋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下,付清梅正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看着一本杂志。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从老花镜的上沿儿看过来,“要出去?”

    “啊,有点小事。”李乐走过去,在老藤椅的扶手上搭了搭手,“曹尚从沪海过来了.....被几个狗仔堵在那边,走不利索,让我去接应一下。”

    付清梅听了,眼角的皱纹动了动,笑了笑,“这小兔崽子,老曹不知道吧?”

    “给他个胆儿。”

    老太太把手里的杂志翻过一页,“夜里凉,开车小心点儿。”

    “知道,您早点睡。”

    李乐出了院,想了想,一拐弯,奔了后院。

    到了后院,李乐把安保组新来的组长金佑赫叫了出来。

    “大姑爷,什么安排?”

    “那什么,跟我出去一趟,接个人。嗯.....你再叫个兄弟一起吧,要是蔡医生不忙,叫她也一起。”李乐简单吩咐。

    金佑赫点点头,没多问,“行,我安排,开工作车?”

    “嗯。”

    很快,金佑赫带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安保队员出来,那个姓蔡的保健女医生也跟了出来。四人上了辆黑色的别克GL8,缓缓驶出胡同,融入燕京的夜色。

    车子驶出胡同口,汇入长街依旧不算稀疏的车流。

    九月的深夜,已有了凉意。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橘黄的光晕一片片洒在路面。

    车子转向朝阳北路。这个点,路上车流稀疏,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红灯驶过。

    快到团结湖附近,李乐让车子在路边稍停。

    他下车,走到一个还没收摊的烤串儿摊前。摊主是两口子,男人在炭火缭绕的炉子后翻烤着肉串,女人在边上打理着蔬菜和调料。塑料桌椅散放在人行道上,还有两桌夜归的食客在喝酒闲聊。

    “师傅,肉串、肉筋、板筋.....还有羊腰子,每样来二十串,多放辣椒孜然,我带走。”

    “好嘞!您稍等,马上好!”

    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刺啦”的响声和更浓的烟雾,混合着孜然辣椒的香气,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诱人。

    金佑赫几个人坐在车里,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等了大概一刻钟,李乐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上了车。

    “大姑爷,买这个……”金佑赫看了眼。

    “啊,道具,”李乐关上车门,“给曹公子加点戏。走吧。”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支路,很快找到了“六号院”的门牌。

    是个老小区,门口虽然有保安亭,可里面空着。

    直接开了进去,按照曹尚给的楼号,慢慢寻到楼下。

    李乐下车的时候,扫了眼四圈儿,瞧见对面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花冠。

    他冲金佑赫使了个眼色。金佑赫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秒钟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看到了。广角长焦,专业设备,至少两个人,大姑爷,要不要.....”

    李乐摇摇头,“这是燕京,不是汉城。他们拍他们的,犯不着咱们动手。咱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惹事的,走,上去。”

    拎起那几袋还冒着热气的烤串,几个人到了楼单元门口,李乐按了门牌号,等了约莫半分钟,对讲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喂”。

    “是我,到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进了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有些刺眼。

    曹尚已经等在电梯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显然是做了点伪装。

    见到李乐,明显松了口气。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言简意赅,带着催促。

    李乐没动,反而朝走廊深处那扇虚掩的房门努了努嘴,又抬了抬手里那几袋烤串,“急什么?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一起吃点儿喝点儿?”

    曹尚皱了下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又抬眼看了看李乐脸上那副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你拎这玩意儿干嘛?”

    “最大限度摘掉你身上的嫌疑 以后就算报出来 也好有个说道。”

    “啥说道?”

    “你,我,你那位,还有这几位。咱们六个,有男有女,吃吃喝喝,聊聊天。以后就算那几张照片真流出去,也好解释,不是孤男寡女深夜密会,是朋友聚餐,是夜谈剧本。懂不懂?”

    曹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被烦躁和不耐糊住的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恍然,以及一丝不得不服的无奈。

    “你这脑袋……啧啧啧,有经验啊。”

    “得了吧,我这不是给你兜底么。赶紧滴,开门,我也瞅瞅人大明星长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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