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猩红日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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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图上，尼菲安娜的舰队像一柄被掷出的银色标枪，六千艘北联战舰排成梭形突击阵型，以五千倍光速的巡航速度直扑肃正协议人工智能行星所在的星系。
“木槿花”号泰坦位于梭形阵型的正中央，它庞大的舰体在曲率空间无声地滑行，舰体表面那些复杂而优雅的能量纹路在暗色调的真空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尼菲安娜站在舰桥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术屏幕上那颗正在逐渐放大的目标星球。
那是一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行星，它曾经可能是一颗岩石质地的普通天体，或许有过大气层，或许有过地质活动，或许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它的表面上也有过山川、峡谷、撞击坑和流动的熔岩。
但如今，这一切都被一层厚重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属结构所覆盖。从轨道上看下去，整颗行星的表面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叠层、铆接过的钢铁巨壳，无数工业设施和防御炮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癌细胞一样彼此堆叠、侵蚀、蔓延。
在红外波段上，行星表层散发出的热能甚至盖过了它所环绕的恒星对它的加热，那是地壳深处无数战争工厂日夜不停运转所释放出的热辐射，滚烫的铁水在钢铁肌体下毫无停歇地奔涌。
“目标进入光学可视距离。”情报官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制的惊叹，他之前跟随伊佩菲尔战斗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再一次见到，也不由得惊叹。
“行星表面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被人工结构覆盖。行星防御火力密度预估为……常规数据的二十倍以上。司令，这不是一颗有防御设施的行星，这是一颗本身就是武器的行星。”
尼菲安娜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即下达了命令：
“启动舰队攻击阵型，所有火力单位准备好压制轨道防御和从表面起飞的肃正舰队，作战目标是掩护索菲娅登陆，不是歼灭行星，把火力集中在开辟登陆通道上。”
然后她侧过头，对着通讯频道轻声开口。“索菲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索菲娅说道，但尼菲安娜却莫名其妙的从索菲娅的语气中感到一丝兴奋。
“作战子个体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始登陆行动。”
尼菲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就下去吧。”
在舰队阵型的最中央，一个巨大的，直径达到150千米的巨大球体开始了行动，那是索菲娅的本体。
和常规的索林虫母不同，索菲娅的本体并非是一个纯粹由有机质构成的太空巨兽。在星耀帝国为她定制改造之后，她的本体内嵌入了一颗经过特殊挑选和改造的小行星。
那颗小行星直径约一百四十五公里，内部被星耀帝国的工程AI们掏空，并按照行星战星的设计模式对整个小行星的结构进行了改造。
完整的能源设施、工厂设施、材料库存、能量护盾和曲率航行设备被一层一层地集成在小行星的内部结构中，外面再覆盖上索林虫群自身的生物甲壳和晶格龙鳞装甲。
从外面看去，她就像一颗微型的、表面微微泛着暗红色生物光泽的类星体，无数细密的触须和感知器官从小行星的裂缝中探出，在真空中缓慢地蠕动，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正在舒展筋骨。
索菲娅本体的曲率引擎启动了。一百五十公里的巨躯以不符合其体量认知的流畅度行动了起来，缓缓向行星的轨道方向移动。当她从舰队阵型中穿过时，她庞大的身躯甚至遮蔽了后方恒星的光芒，在舰队的甲板和无尽的真空上投下了一片移动的、暗红色的日蚀阴影。
索菲娅在星耀帝国中有一个称号：“猩红日蚀”。
她的本体庞大到能够遮蔽一片区域的恒星光，形成一片日蚀区域，在她的阴影之下，是独属于她的狩猎场。
在索菲娅进入行星轨道的同一时刻，尼菲安娜下达了开火指令，六千艘北联战舰的火力在真空中铺成了一道瀑布，空间切割和空间炸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在行星表面的防御设施上。
那些密布在行星钢铁外壳上的炮台和导弹发射井在第一时间就被识别、锁定、摧毁，爆炸的光斑在行星的暗色表面上不断绽放，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出的火花。
与此同时，索菲娅的本体开始空投，她本体的表面裂开了成千上万个细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都有一个被生物质包裹的子个体在等待着投送。
然后，在同一时刻，它们被同时弹射出去，从轨道上看，那就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真空中突然绽放，成千上万颗微小的、拖着细长生物质尾迹的“种子”从索菲娅的本体向行星表面坠落。
它们进入大气层时和空气剧烈摩擦，拖出了无数道平行的、燃烧的红线，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第一批子个体在距离行星表面大约三千米的高度展开了缓冲膜，减速，然后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撕开包裹在外面的生物质膜，直接进入战斗状态。
登陆场选在了一片由北联舰队轨道火力强行炸开的相对平坦的区域。那片区域原本是肃正行星表面最大的防御炮台集群所在地，但在北联舰队连续三轮空间武器的饱和打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大约三百公里，由无数道裂缝形成的巨大残骸坑。
残骸坑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红，那是被空间撕裂的金属残骸正在冷却。
第一批落地的是盾构子个体。
它们是贯彻了玄武岩所提倡的“行星表面最好的路是自己修出来的路”这一战争美学的产物。
盾构子个体体型庞大，每一只的长度都超过六十米，外形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披着厚重龙鳞铠甲的掘地虫。
它们的头部是一整个由高强度生物合金构成的旋转式掘进盾，盾面上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切割齿和能量喷口。它们落地的第一时间没有去攻击任何敌人，而是直接将掘进盾插入地面，启动了全功率掘进模式。
钢铁外壳在它们的掘进盾下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翻卷、碎裂、熔化。盾构子个体们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在行星的金属表面上挖出了数十条通往地下的隧道入口，每一条隧道的直径都超过了二十米，足以容纳最大型的装甲子个体自由进出。
然后它们没有停下来，继续钻进，越来越深，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金属结构，将肃正行星花费漫长时间建造的防御外壳一层一层地凿穿，凿开。
在它们的身后，士兵子个体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隧道。
士兵子个体是索菲娅作战体系中最基础的单位，但“基础”并不意味着“脆弱”。每一只士兵子个体的体型大约只有一米来长，身形纤细而紧凑，表面覆盖着虫群硬壳装甲，关键部位覆盖着一层闪亮的晶格龙鳞甲片。
它们的六条作战足中有两条特化为镰刀状的前肢，锋利到可以切开肃正机械单位的外壳；另外四条作战足上各绑定着一把电磁步枪或激光步枪，枪械的弹药与能量均由子个体内部的生物能量核心供给，不需要外部补给。
它们的移动速度极快。在狭窄、黑暗、被金属碎片和管道残骸堆满的隧道中，它们像蚁群一样穿梭，六足在垂直的金属壁上攀爬自如，身形翻滚着掠过障碍物，镰刀足和枪口始终指向任何一个可能突然出现敌人的方向。
第一批抵抗在隧道深入地下约十公里处爆发。
肃正行星的内部并非空心的，它的每一层金属结构之间都部署着数量庞大的防御机械，这是专门为内部防御设计的近接作战机械。
它们的外形千奇百怪，有六足蜘蛛型的巡逻机，有沿轨道滑行的自动炮台，有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的重型切割机甲，还有数不清的微型自杀式无人机，它们像金属蝗虫一样从墙壁上的孵化巢中涌出，扑向索菲娅的子个体。
隧道变成了绞肉机。
士兵子个体和防御机械在狭窄的通道中短兵相接。镰刀足切开机甲的关节，机械臂的切割刃斩断虫肢，电磁步枪的弹丸在金属壁上弹跳着、撞击着，激光步枪的红色光束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一只士兵子个体被三台蜘蛛机甲同时刺穿，它在最后时刻用镰刀足割断了其中一台的能量管线，让那台机甲在短路中炸成一团火球。
一只重型切割机甲挥舞着等离子切割臂将一只士兵子个体劈成两半，但它还没来得及抬起切割臂，另一只士兵子个体已经从天花板上跃下，将电磁步枪的枪口塞进了它关节的缝隙里，启动了发射程序。
残骸堆积在隧道的每一个角落。虫子的甲壳碎片、断肢和机械的金属零件、扭曲的骨架混在一起，被后续涌来的士兵子个体踩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索菲娅并心疼这些子个体的损失，准确地说，“心疼”这两个字不在她的思维模式里。在她的意识网络中，每一只倒下的士兵子个体只是一个熄灭的信号，一个被消耗完毕的工具。
她的本体在轨道上持续不断地生产新的子个体，每一个新个体从战争工厂的生物组装线上下来，被注入基本的作战程序，然后塞进空投舱，重新射向行星表面。
死掉一只，补上三只。死掉一批，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
并且索菲娅也在根据前面作战子个体收集到的作战数据，对新一批的作战子个体的身体构造进行着微调，更加适应当前的作战环境与条件。
但在虫群的前线，机械浪潮比虫群更快。
肃正行星的工厂在第一批虫群落地的那一刻就进入了疯狂的生产模式。它们不再追求质量，只追求数量。战斗机器人架构被不断的简化，一个装有六条腿的底盘，一门能量炮，一块简陋的目标识别芯片，便可以组成一台杀戮机器。
从地下工厂的流水线上以每秒钟数百台的速度被组装出来，连油漆都没喷涂就被直接送上了前线。它们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精细的协同，只是一波接一波，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拍向索菲娅的登陆阵地防线。
机械与虫群，两种以数量取胜的作战方法在此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每时每刻的伤亡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机指挥官惊掉下巴。
每一分钟都有一整支相当于行星陆战部队的作战力量被歼灭，正常的有机国家根本不可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这是只有机械与索林虫群才能达成的战争奇观。
肃正协议的增员让隧道中的压力陡增，登陆场周边的压力更甚。
从行星表面的其他区域，数量无法计算的防御机械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既存在于地下隧道，也在地面上集结，在行星的各个层级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金属浪潮，向索菲娅的登陆场发起冲击。
在空投区的外围防线上，装甲子个体们已经顶到了最前面。它们的体型是士兵子个体的上百倍，每一只都像一栋移动的钢铁堡垒，全身上下覆盖着厚重的晶格龙鳞装甲，肩膀上扛着大口径能量炮和攻城用的巨型穿甲钉刺。
它们排成新月形的防线，像一堵由甲壳和炮口组成的堤坝，对着涌来的机械浪潮倾泻着暴怒的火力。
自爆子个体从空中不断地落下，它们是被专门扔下来的自杀式武器。每一只自爆子个体的内部都填满了高危化学燃料，在它们被装进空投舱之前，索菲娅就已经给它们设定好了唯一的目标坐标：机械浪潮的中心。
它们砸进敌群，身体在撞击的瞬间破裂，化学燃料与空气发生剧烈的氧化反应，将半径数十米内的一切熔成一团燃烧的浓稠液体。那种液体比岩浆更烫、比强酸更烈，能轻易地溶解钢铁和合金，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冒着毒烟的熔岩坑。机械浪潮的前排在自爆的爆炸中被一波波清空，但后排的机械毫无停顿地踩着熔岩坑继续向前冲。
索菲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意识分布在每一个子个体身上，同时也俯瞰着整个战场的态势图。她看到地下隧道里的士兵子个体正在一步步地、一只虫子换三台机械地向前推进，但防线上的机械浪潮却在逐渐逼近空投区边缘。
登陆场周边的防空火力虽然已经被北联舰队的轨道轰炸清掉了大半，但残余的防空炮台仍在从更远处的区域向空投中的子个体射击。每一波空投都会在降落途中损失百分之五到十的子个体，那些被击中的空投舱在高空中爆成一团团燃烧的红焰，像被掐灭的蜡烛。
压力正在逐渐累积。索菲娅的作战节奏不允许被这样压制。她在意识网络中做出了一个判断，然后接通了尼菲安娜的通讯频道。
“尼菲安娜。”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但仍然平稳，“登陆场外环，坐标零点三到零点五区段，机械密度已经超过了我的自爆覆盖阈值。我需要几艘战舰的轨道轰炸，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尼菲安娜立刻理解了索菲娅的意思，她只问了一句：“多大当量？”
“不要空间武器。用对地负物质炮，确保只熔毁地表，不震塌地下隧道。范围我会发给你。”
“收到。”
几秒钟后，三艘北联驱逐舰脱离了轨道巡逻编队，舰首缓缓转向，对准了行星表面那片正在被机械浪潮吞没的地平线。负物质炮的负能量团从轨道上倾泻而下，像天神用指尖在行星的地表上划下了一道道燃烧的线条。
负能量团命中的地方，机械浪潮的前排和后排在同一个瞬间被汽化，钢铁化为气体，气体进一步被电离成等离子态，在地表上空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绚丽的紫蓝色光雾。
地面的压力暂时缓解了。
在轨道轰炸争取到的这个短暂窗口中，索菲娅重新调整了地下部队的编组。她将受伤但仍然可以移动的装甲子个体集中到了隧道的最前端，用它们厚重的装甲和残存的重型能量武器作为先锋，强行撕开了肃正机械防线的下一层。
盾构子个体紧跟在装甲子个体身后，它们的掘进盾开始向前推进，将那些被炸得半塌的金属隔墙一块一块地碾碎、推开、压平，为后续的士兵子个体开辟出足够宽的冲击通道。
防线一层接一层地被穿透。残骸一层接一层地堆积。虫子死了一层，再补上一层。
尼菲安娜在“木槿花”号的舰桥上看着地面上传回的战况数据，她的眉头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微微锁着，不是担忧，是专注。
但就在她注意到某个不起眼的数据变化时，她的眉头轻轻松了一下，然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懂的笑容。
她注意到，索菲娅的作战节奏并没有因为伤亡率的攀升而出现任何紊乱，恰恰相反，她的攻势节奏正在变得越来越快。
盾构子个体的掘进速度在提高，士兵子个体的协同精度在上升，自爆子个体的投送落点越来越精准，连轨道轰炸的呼叫时机都卡在了机械浪潮刚好无法承受的那个临界点上。
这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势均力敌对手的猎手，正在享受这场久违的厮杀。
尼菲安娜打开了通讯频道。“索菲娅，你好像很高兴。”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然后索菲娅的声音传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是一种微微上扬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足”的语调。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过这种仗了。”索菲娅说。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在星耀帝国的演习场上，所有的作战都需要控制杀伤范围，避免造成过大的附带损伤，星耀帝国的陆战AI们也很弱，这让我打的很不尽兴。”
“玄武岩是为数不多能和我正面抗衡的陆战子个体，但是她更喜欢特种作战，喜欢刀与剑的格斗碰撞，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总感觉也不尽兴……可是这里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通讯频道里隐隐传来她意识网络中那些子个体正在奋战的喧嚣，爆炸声、金属撕裂声、虫肢挥舞的破空声、电磁步枪在近距离上的清脆射击声，全都被压缩成了背景里一层模糊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这里的敌人不会躲。”索菲娅的声音里那股微扬的满足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它们是机器。它们没有恐惧的概念。它们看到我的登陆场，它们会判断这是威胁，需要全力清除。然后它们就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被我杀光，再涌上来，再被杀光，它们是完美的对手。”
尼菲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舰桥上所有人都微微侧目的话。
“索菲娅，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听起来比肃正协议更像一个怪物？”
索菲娅的笑声从通讯频道里传来。那笑声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它确确实实是笑声，是在无数次演习、无数次作战、无数次将对手碾碎在脚下之后，一个为战争而生的生物在战场上终于可以不再收敛本性的笑声。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谢谢你的夸奖。”
通讯切断。尼菲安娜看着地面上那片正在不断扩散的红线，那是地下隧道的推进轨迹，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向行星核心的方向延伸。
然后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轨道上的肃正舰队残部上，火控官已经锁定了最后一批试图从行星另一侧起飞的肃正战舰。
这批肃正舰队只是起飞没多久，便被击落，没有多少威胁。
星图上，尼菲安娜的舰队像一柄被掷出的银色标枪，六千艘北联战舰排成梭形突击阵型，以五千倍光速的巡航速度直扑肃正协议人工智能行星所在的星系。
“木槿花”号泰坦位于梭形阵型的正中央，它庞大的舰体在曲率空间无声地滑行，舰体表面那些复杂而优雅的能量纹路在暗色调的真空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尼菲安娜站在舰桥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术屏幕上那颗正在逐渐放大的目标星球。
那是一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行星，它曾经可能是一颗岩石质地的普通天体，或许有过大气层，或许有过地质活动，或许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它的表面上也有过山川、峡谷、撞击坑和流动的熔岩。
但如今，这一切都被一层厚重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属结构所覆盖。从轨道上看下去，整颗行星的表面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叠层、铆接过的钢铁巨壳，无数工业设施和防御炮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癌细胞一样彼此堆叠、侵蚀、蔓延。
在红外波段上，行星表层散发出的热能甚至盖过了它所环绕的恒星对它的加热，那是地壳深处无数战争工厂日夜不停运转所释放出的热辐射，滚烫的铁水在钢铁肌体下毫无停歇地奔涌。
“目标进入光学可视距离。”情报官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压制的惊叹，他之前跟随伊佩菲尔战斗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再一次见到，也不由得惊叹。
“行星表面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被人工结构覆盖。行星防御火力密度预估为……常规数据的二十倍以上。司令，这不是一颗有防御设施的行星，这是一颗本身就是武器的行星。”
尼菲安娜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即下达了命令：
“启动舰队攻击阵型，所有火力单位准备好压制轨道防御和从表面起飞的肃正舰队，作战目标是掩护索菲娅登陆，不是歼灭行星，把火力集中在开辟登陆通道上。”
然后她侧过头，对着通讯频道轻声开口。“索菲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索菲娅说道，但尼菲安娜却莫名其妙的从索菲娅的语气中感到一丝兴奋。
“作战子个体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开始登陆行动。”
尼菲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就下去吧。”
在舰队阵型的最中央，一个巨大的，直径达到150千米的巨大球体开始了行动，那是索菲娅的本体。
和常规的索林虫母不同，索菲娅的本体并非是一个纯粹由有机质构成的太空巨兽。在星耀帝国为她定制改造之后，她的本体内嵌入了一颗经过特殊挑选和改造的小行星。
那颗小行星直径约一百四十五公里，内部被星耀帝国的工程AI们掏空，并按照行星战星的设计模式对整个小行星的结构进行了改造。
完整的能源设施、工厂设施、材料库存、能量护盾和曲率航行设备被一层一层地集成在小行星的内部结构中，外面再覆盖上索林虫群自身的生物甲壳和晶格龙鳞装甲。
从外面看去，她就像一颗微型的、表面微微泛着暗红色生物光泽的类星体，无数细密的触须和感知器官从小行星的裂缝中探出，在真空中缓慢地蠕动，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正在舒展筋骨。
索菲娅本体的曲率引擎启动了。一百五十公里的巨躯以不符合其体量认知的流畅度行动了起来，缓缓向行星的轨道方向移动。当她从舰队阵型中穿过时，她庞大的身躯甚至遮蔽了后方恒星的光芒，在舰队的甲板和无尽的真空上投下了一片移动的、暗红色的日蚀阴影。
索菲娅在星耀帝国中有一个称号：“猩红日蚀”。
她的本体庞大到能够遮蔽一片区域的恒星光，形成一片日蚀区域，在她的阴影之下，是独属于她的狩猎场。
在索菲娅进入行星轨道的同一时刻，尼菲安娜下达了开火指令，六千艘北联战舰的火力在真空中铺成了一道瀑布，空间切割和空间炸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在行星表面的防御设施上。
那些密布在行星钢铁外壳上的炮台和导弹发射井在第一时间就被识别、锁定、摧毁，爆炸的光斑在行星的暗色表面上不断绽放，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出的火花。
与此同时，索菲娅的本体开始空投，她本体的表面裂开了成千上万个细密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都有一个被生物质包裹的子个体在等待着投送。
然后，在同一时刻，它们被同时弹射出去，从轨道上看，那就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真空中突然绽放，成千上万颗微小的、拖着细长生物质尾迹的“种子”从索菲娅的本体向行星表面坠落。
它们进入大气层时和空气剧烈摩擦，拖出了无数道平行的、燃烧的红线，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第一批子个体在距离行星表面大约三千米的高度展开了缓冲膜，减速，然后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撕开包裹在外面的生物质膜，直接进入战斗状态。
登陆场选在了一片由北联舰队轨道火力强行炸开的相对平坦的区域。那片区域原本是肃正行星表面最大的防御炮台集群所在地，但在北联舰队连续三轮空间武器的饱和打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大约三百公里，由无数道裂缝形成的巨大残骸坑。
残骸坑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红，那是被空间撕裂的金属残骸正在冷却。
第一批落地的是盾构子个体。
它们是贯彻了玄武岩所提倡的“行星表面最好的路是自己修出来的路”这一战争美学的产物。
盾构子个体体型庞大，每一只的长度都超过六十米，外形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披着厚重龙鳞铠甲的掘地虫。
它们的头部是一整个由高强度生物合金构成的旋转式掘进盾，盾面上密布着密密麻麻的切割齿和能量喷口。它们落地的第一时间没有去攻击任何敌人，而是直接将掘进盾插入地面，启动了全功率掘进模式。
钢铁外壳在它们的掘进盾下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翻卷、碎裂、熔化。盾构子个体们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在行星的金属表面上挖出了数十条通往地下的隧道入口，每一条隧道的直径都超过了二十米，足以容纳最大型的装甲子个体自由进出。
然后它们没有停下来，继续钻进，越来越深，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金属结构，将肃正行星花费漫长时间建造的防御外壳一层一层地凿穿，凿开。
在它们的身后，士兵子个体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隧道。
士兵子个体是索菲娅作战体系中最基础的单位，但“基础”并不意味着“脆弱”。每一只士兵子个体的体型大约只有一米来长，身形纤细而紧凑，表面覆盖着虫群硬壳装甲，关键部位覆盖着一层闪亮的晶格龙鳞甲片。
它们的六条作战足中有两条特化为镰刀状的前肢，锋利到可以切开肃正机械单位的外壳；另外四条作战足上各绑定着一把电磁步枪或激光步枪，枪械的弹药与能量均由子个体内部的生物能量核心供给，不需要外部补给。
它们的移动速度极快。在狭窄、黑暗、被金属碎片和管道残骸堆满的隧道中，它们像蚁群一样穿梭，六足在垂直的金属壁上攀爬自如，身形翻滚着掠过障碍物，镰刀足和枪口始终指向任何一个可能突然出现敌人的方向。
第一批抵抗在隧道深入地下约十公里处爆发。
肃正行星的内部并非空心的，它的每一层金属结构之间都部署着数量庞大的防御机械，这是专门为内部防御设计的近接作战机械。
它们的外形千奇百怪，有六足蜘蛛型的巡逻机，有沿轨道滑行的自动炮台，有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的重型切割机甲，还有数不清的微型自杀式无人机，它们像金属蝗虫一样从墙壁上的孵化巢中涌出，扑向索菲娅的子个体。
隧道变成了绞肉机。
士兵子个体和防御机械在狭窄的通道中短兵相接。镰刀足切开机甲的关节，机械臂的切割刃斩断虫肢，电磁步枪的弹丸在金属壁上弹跳着、撞击着，激光步枪的红色光束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一只士兵子个体被三台蜘蛛机甲同时刺穿，它在最后时刻用镰刀足割断了其中一台的能量管线，让那台机甲在短路中炸成一团火球。
一只重型切割机甲挥舞着等离子切割臂将一只士兵子个体劈成两半，但它还没来得及抬起切割臂，另一只士兵子个体已经从天花板上跃下，将电磁步枪的枪口塞进了它关节的缝隙里，启动了发射程序。
残骸堆积在隧道的每一个角落。虫子的甲壳碎片、断肢和机械的金属零件、扭曲的骨架混在一起，被后续涌来的士兵子个体踩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索菲娅并心疼这些子个体的损失，准确地说，“心疼”这两个字不在她的思维模式里。在她的意识网络中，每一只倒下的士兵子个体只是一个熄灭的信号，一个被消耗完毕的工具。
她的本体在轨道上持续不断地生产新的子个体，每一个新个体从战争工厂的生物组装线上下来，被注入基本的作战程序，然后塞进空投舱，重新射向行星表面。
死掉一只，补上三只。死掉一批，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
并且索菲娅也在根据前面作战子个体收集到的作战数据，对新一批的作战子个体的身体构造进行着微调，更加适应当前的作战环境与条件。
但在虫群的前线，机械浪潮比虫群更快。
肃正行星的工厂在第一批虫群落地的那一刻就进入了疯狂的生产模式。它们不再追求质量，只追求数量。战斗机器人架构被不断的简化，一个装有六条腿的底盘，一门能量炮，一块简陋的目标识别芯片，便可以组成一台杀戮机器。
从地下工厂的流水线上以每秒钟数百台的速度被组装出来，连油漆都没喷涂就被直接送上了前线。它们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精细的协同，只是一波接一波，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拍向索菲娅的登陆阵地防线。
机械与虫群，两种以数量取胜的作战方法在此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每时每刻的伤亡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机指挥官惊掉下巴。
每一分钟都有一整支相当于行星陆战部队的作战力量被歼灭，正常的有机国家根本不可能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这是只有机械与索林虫群才能达成的战争奇观。
肃正协议的增员让隧道中的压力陡增，登陆场周边的压力更甚。
从行星表面的其他区域，数量无法计算的防御机械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既存在于地下隧道，也在地面上集结，在行星的各个层级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金属浪潮，向索菲娅的登陆场发起冲击。
在空投区的外围防线上，装甲子个体们已经顶到了最前面。它们的体型是士兵子个体的上百倍，每一只都像一栋移动的钢铁堡垒，全身上下覆盖着厚重的晶格龙鳞装甲，肩膀上扛着大口径能量炮和攻城用的巨型穿甲钉刺。
它们排成新月形的防线，像一堵由甲壳和炮口组成的堤坝，对着涌来的机械浪潮倾泻着暴怒的火力。
自爆子个体从空中不断地落下，它们是被专门扔下来的自杀式武器。每一只自爆子个体的内部都填满了高危化学燃料，在它们被装进空投舱之前，索菲娅就已经给它们设定好了唯一的目标坐标：机械浪潮的中心。
它们砸进敌群，身体在撞击的瞬间破裂，化学燃料与空气发生剧烈的氧化反应，将半径数十米内的一切熔成一团燃烧的浓稠液体。那种液体比岩浆更烫、比强酸更烈，能轻易地溶解钢铁和合金，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冒着毒烟的熔岩坑。机械浪潮的前排在自爆的爆炸中被一波波清空，但后排的机械毫无停顿地踩着熔岩坑继续向前冲。
索菲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意识分布在每一个子个体身上，同时也俯瞰着整个战场的态势图。她看到地下隧道里的士兵子个体正在一步步地、一只虫子换三台机械地向前推进，但防线上的机械浪潮却在逐渐逼近空投区边缘。
登陆场周边的防空火力虽然已经被北联舰队的轨道轰炸清掉了大半，但残余的防空炮台仍在从更远处的区域向空投中的子个体射击。每一波空投都会在降落途中损失百分之五到十的子个体，那些被击中的空投舱在高空中爆成一团团燃烧的红焰，像被掐灭的蜡烛。
压力正在逐渐累积。索菲娅的作战节奏不允许被这样压制。她在意识网络中做出了一个判断，然后接通了尼菲安娜的通讯频道。
“尼菲安娜。”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但仍然平稳，“登陆场外环，坐标零点三到零点五区段，机械密度已经超过了我的自爆覆盖阈值。我需要几艘战舰的轨道轰炸，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尼菲安娜立刻理解了索菲娅的意思，她只问了一句：“多大当量？”
“不要空间武器。用对地负物质炮，确保只熔毁地表，不震塌地下隧道。范围我会发给你。”
“收到。”
几秒钟后，三艘北联驱逐舰脱离了轨道巡逻编队，舰首缓缓转向，对准了行星表面那片正在被机械浪潮吞没的地平线。负物质炮的负能量团从轨道上倾泻而下，像天神用指尖在行星的地表上划下了一道道燃烧的线条。
负能量团命中的地方，机械浪潮的前排和后排在同一个瞬间被汽化，钢铁化为气体，气体进一步被电离成等离子态，在地表上空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绚丽的紫蓝色光雾。
地面的压力暂时缓解了。
在轨道轰炸争取到的这个短暂窗口中，索菲娅重新调整了地下部队的编组。她将受伤但仍然可以移动的装甲子个体集中到了隧道的最前端，用它们厚重的装甲和残存的重型能量武器作为先锋，强行撕开了肃正机械防线的下一层。
盾构子个体紧跟在装甲子个体身后，它们的掘进盾开始向前推进，将那些被炸得半塌的金属隔墙一块一块地碾碎、推开、压平，为后续的士兵子个体开辟出足够宽的冲击通道。
防线一层接一层地被穿透。残骸一层接一层地堆积。虫子死了一层，再补上一层。
尼菲安娜在“木槿花”号的舰桥上看着地面上传回的战况数据，她的眉头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微微锁着，不是担忧，是专注。
但就在她注意到某个不起眼的数据变化时，她的眉头轻轻松了一下，然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懂的笑容。
她注意到，索菲娅的作战节奏并没有因为伤亡率的攀升而出现任何紊乱，恰恰相反，她的攻势节奏正在变得越来越快。
盾构子个体的掘进速度在提高，士兵子个体的协同精度在上升，自爆子个体的投送落点越来越精准，连轨道轰炸的呼叫时机都卡在了机械浪潮刚好无法承受的那个临界点上。
这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势均力敌对手的猎手，正在享受这场久违的厮杀。
尼菲安娜打开了通讯频道。“索菲娅，你好像很高兴。”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然后索菲娅的声音传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是一种微微上扬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足”的语调。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过这种仗了。”索菲娅说。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在星耀帝国的演习场上，所有的作战都需要控制杀伤范围，避免造成过大的附带损伤，星耀帝国的陆战AI们也很弱，这让我打的很不尽兴。”
“玄武岩是为数不多能和我正面抗衡的陆战子个体，但是她更喜欢特种作战，喜欢刀与剑的格斗碰撞，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总感觉也不尽兴……可是这里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通讯频道里隐隐传来她意识网络中那些子个体正在奋战的喧嚣，爆炸声、金属撕裂声、虫肢挥舞的破空声、电磁步枪在近距离上的清脆射击声，全都被压缩成了背景里一层模糊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这里的敌人不会躲。”索菲娅的声音里那股微扬的满足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它们是机器。它们没有恐惧的概念。它们看到我的登陆场，它们会判断这是威胁，需要全力清除。然后它们就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被我杀光，再涌上来，再被杀光，它们是完美的对手。”
尼菲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舰桥上所有人都微微侧目的话。
“索菲娅，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听起来比肃正协议更像一个怪物？”
索菲娅的笑声从通讯频道里传来。那笑声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它确确实实是笑声，是在无数次演习、无数次作战、无数次将对手碾碎在脚下之后，一个为战争而生的生物在战场上终于可以不再收敛本性的笑声。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谢谢你的夸奖。”
通讯切断。尼菲安娜看着地面上那片正在不断扩散的红线，那是地下隧道的推进轨迹，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向行星核心的方向延伸。
然后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轨道上的肃正舰队残部上，火控官已经锁定了最后一批试图从行星另一侧起飞的肃正战舰。
这批肃正舰队只是起飞没多久，便被击落，没有多少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