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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纪十一年腊月二十，我降生在了大梁后宫，成为了皇帝萧昰的第十四女，他的第二十个孩子。
母亲生我时难产伤了身子，没能挺过来年二月就撒手人寰了。她出身低微，原是陈淑妃娘家送进宫的婢女，被皇帝宠幸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受宠的美人，只是命贱福薄，生下我就去了。
我听见宫人私下议论，他们大多对母亲羡慕不已。从婢女到美人，以贵妃之礼厚葬，是本朝第一位，怎能不羡慕呢？
我是他们爱情的果，但也是害死皇帝爱妃的因。
因此，萧昰不想见到我，因为我总是能勾起他心里的悲伤，加之在我之前，他已有十三个女儿，已经享受够了父女亲情，所以我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我害死了他心爱的人，于是他抛弃了我。虽然这都是我后来的猜测，但我相信事实大概相差无几。
七岁前，我一直被不同的女人养着。
三个月到两岁半，天纪十二年三月至天纪十四年七月，我被刘婕妤刘滢渟养在荣熙宫。
这段时间我记事不多，但有几个场景一直铭记于心。
刘婕妤每日早晨起来都会抱着我说话，她总是念叨着一些相似的话。
比如，她会说：抱子得子，好月儿，姨娘想要个儿子，你帮帮姨娘，帮帮我。
后来，儿子这个词变成了孩子，她会说：我只想要个孩子，求求菩萨赐给我一个孩子吧。
我记忆中的她是疯狂的、偏执的，仿佛她就是为了生下孩子才活在世上的。
天纪十四年七月初十，我和宫女扑蝶，玩得累极了，晚膳没吃就睡了。
蚊帐虽能挡了蚊子，但隔不了热。没有宫女替我扇凉，我就自己拿着扇子扇，扇着扇着就睡着了，偶尔热醒，额头都是汗。
“来人，来人。”我怯生生地叫，但大多数时候都无人回应。我只能自己爬下床，去外间踩在凳子上倒水喝。
我睡前会把水壶提到床边放着，可是会被宫女放回原处，我知道她们是不想带我如厕。
喝了水我又很快进入梦乡，有风吹到脸上，舒服得很，我听见说话声。
“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像只猫。”刘滢渟拿着团扇轻轻扇风，隔着蚊帐看向床上。
她轻声说：“你每叫我一声姨娘，我就心颤一下。”
风停了，我听见哽咽声。
刘滢渟抬手拭泪，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我完全醒了过来，但假装还睡着。
这是她第一次为我扇凉，我受宠若惊，高兴又难过，因为她不寻常举动之后通常另有目的。
比如，每次我叫作父皇的男人来的时候，她都会让我穿上新衣，待我格外亲近。
这一次，她又会对我做什么呢？
“你几个月大的时候总是哭，必须奶娘时刻抱着，吵得我们都睡不好，王芸儿向我抱怨，我就让月荷把你给她，她也哄不好，便要向皇后禀告说我苛待于你。”
刘滢渟轻笑，说：“没成想，我因祸得福，被皇上赐居荣熙宫，再也不必与那小心眼儿共居一宫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像要把这些年积的苦水都倒干。
“也就得了这点儿好处。”她流着泪，说：“去年冬天你生病发烧，浑身滚烫，我在菩萨面前跪了许久。”
“皇上如此宠爱你母亲，为何对你不闻不问？他心里想什么谁又能知道呢？只是他的狠心冷血谁都看出来了。”
她趴在了我的床边，哭泣声越来越大。
我睁开眼，扭头借着烛光看她，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的话有很多我都听不懂，皇上、害怕、菩萨，我捕捉词语，知道她很伤心。
我坐起来，拨开蚊帐，伸手去拍她的肩，我说：“姨娘，别哭。”
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泪珠不住掉落，像下雨一样。
我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她看着我，突然把我抱进怀里。
她用力抚摸着我的头，泣不成声：“月儿，姨娘以后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你要走了吗？”我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轻声说：“你明天就去另外一位姨娘那儿，她喜欢你，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不要我了，我被她被扔掉了，我看着她，心慌。即便她并不关心我，我依然难过，因为她是我最熟悉的人。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无措，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哭着回想起这几天的不寻常：月荷没有因我摔碎了瓷瓶骂我，也没有怪我扑蝶时弄脏了衣服，原来，她们早就想要抛弃我了。
宫女们进来，点燃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我夹着泪水，看火光，看人，看柱子，都是模糊、歪曲的，我想到未知的一切，恐惧。
我听不清刘滢渟哄我的声音，连我平日害怕的月荷的斥责声都未吓到我分毫，我大声哭喊，伤心欲绝。
“娘娘，别管她了，放在床上，哭累了就好了。”月荷说。
刘滢渟抱着我摇头，她流着泪说：“养了这么久了，她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
月荷双手穿过我的腋下，从刘滢渟身上抱起我，我讨厌月荷，胡乱挣扎起来，脚乱蹬手乱挥舞。
我的手打到月荷的脸，她叫了一声，我从她手上滑落，咚一声摔在了床上。
虽然离床近但我的腿部撞到了床板边缘，很痛，我躺在床上，又哇哇哭起来，只是我累了，声音小了也嘶哑了。
“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她抓伤了我的脸。”月荷说，她仰脸展示，一条红痕从眼角到鼻翼。
她抓过我的腿，看见紫色的痕迹，说：“娘娘，张美人看见了怎么办？”
“小孩儿磕磕碰碰很正常，别大惊小怪，你们先出去。”刘滢渟不耐烦地说。
宫女出去了，刘滢渟坐到床上轻轻揉着我被撞到的部位，温柔地问：“月儿还疼吗？”
我没有理她，她又拿了扇子给我扇风。
她说：“不是我不想养你，只是我累了，每天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孩子，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皇上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是我生的呢？”
“月儿乖，张娘娘你见过的，她长得美丽，人又温柔，还会做好吃的酥饼。”
“别哭了，乖，姨娘以后会去看你的，你还是姨娘的女儿。”她抽泣着说，“以后长大了，不要忘了姨娘。”
我饿了，可是我并不想再吃她给的东西，哭让我更饿，于是我停止了哭泣。
我转过身背对刘滢渟，心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
我想到皇上，他是皇帝，是我的父亲。
然而他总是神出鬼没，我要隔很久才能见他一次。
他很厉害，刘滢渟要讨他欢心，所有人都要巴结他。
他不喜欢我，我每次见到他，讨好地叫他父皇，他总是点头，赏我一个金叶子就让宫女带我离开。
我想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儿，荣熙宫里没有人喜欢我，那些宫女，总是会拿走我的金叶子，而月荷总有办法威胁我，让我不敢说出去。
她会说要打我，但最多提着我的衣领晃荡我两下，她用的最多的手段就是不让我吃饭或者让我吃讨厌的菜。
刘滢渟不知道这些事，她并不关心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奶娘，我想她是喜欢我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和我说话，给我唱歌儿。
可是，我生病了，病好了奶娘就不见了，她离开了我。
我难过了很久，刘滢渟告诉我，奶娘回家去了，她有像我一样大的孩子要照顾。
我问那为什么她要来给我喂奶？
刘滢渟说她家里需要钱。
我问：“钱是什么？金叶子吗？”
刘滢渟点头。
天纪十一年腊月二十，我降生在了大梁后宫，成为了皇帝萧昰的第十四女，他的第二十个孩子。
母亲生我时难产伤了身子，没能挺过来年二月就撒手人寰了。她出身低微，原是陈淑妃娘家送进宫的婢女，被皇帝宠幸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受宠的美人，只是命贱福薄，生下我就去了。
我听见宫人私下议论，他们大多对母亲羡慕不已。从婢女到美人，以贵妃之礼厚葬，是本朝第一位，怎能不羡慕呢？
我是他们爱情的果，但也是害死皇帝爱妃的因。
因此，萧昰不想见到我，因为我总是能勾起他心里的悲伤，加之在我之前，他已有十三个女儿，已经享受够了父女亲情，所以我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我害死了他心爱的人，于是他抛弃了我。虽然这都是我后来的猜测，但我相信事实大概相差无几。
七岁前，我一直被不同的女人养着。
三个月到两岁半，天纪十二年三月至天纪十四年七月，我被刘婕妤刘滢渟养在荣熙宫。
这段时间我记事不多，但有几个场景一直铭记于心。
刘婕妤每日早晨起来都会抱着我说话，她总是念叨着一些相似的话。
比如，她会说：抱子得子，好月儿，姨娘想要个儿子，你帮帮姨娘，帮帮我。
后来，儿子这个词变成了孩子，她会说：我只想要个孩子，求求菩萨赐给我一个孩子吧。
我记忆中的她是疯狂的、偏执的，仿佛她就是为了生下孩子才活在世上的。
天纪十四年七月初十，我和宫女扑蝶，玩得累极了，晚膳没吃就睡了。
蚊帐虽能挡了蚊子，但隔不了热。没有宫女替我扇凉，我就自己拿着扇子扇，扇着扇着就睡着了，偶尔热醒，额头都是汗。
“来人，来人。”我怯生生地叫，但大多数时候都无人回应。我只能自己爬下床，去外间踩在凳子上倒水喝。
我睡前会把水壶提到床边放着，可是会被宫女放回原处，我知道她们是不想带我如厕。
喝了水我又很快进入梦乡，有风吹到脸上，舒服得很，我听见说话声。
“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像只猫。”刘滢渟拿着团扇轻轻扇风，隔着蚊帐看向床上。
她轻声说：“你每叫我一声姨娘，我就心颤一下。”
风停了，我听见哽咽声。
刘滢渟抬手拭泪，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我完全醒了过来，但假装还睡着。
这是她第一次为我扇凉，我受宠若惊，高兴又难过，因为她不寻常举动之后通常另有目的。
比如，每次我叫作父皇的男人来的时候，她都会让我穿上新衣，待我格外亲近。
这一次，她又会对我做什么呢？
“你几个月大的时候总是哭，必须奶娘时刻抱着，吵得我们都睡不好，王芸儿向我抱怨，我就让月荷把你给她，她也哄不好，便要向皇后禀告说我苛待于你。”
刘滢渟轻笑，说：“没成想，我因祸得福，被皇上赐居荣熙宫，再也不必与那小心眼儿共居一宫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像要把这些年积的苦水都倒干。
“也就得了这点儿好处。”她流着泪，说：“去年冬天你生病发烧，浑身滚烫，我在菩萨面前跪了许久。”
“皇上如此宠爱你母亲，为何对你不闻不问？他心里想什么谁又能知道呢？只是他的狠心冷血谁都看出来了。”
她趴在了我的床边，哭泣声越来越大。
我睁开眼，扭头借着烛光看她，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的话有很多我都听不懂，皇上、害怕、菩萨，我捕捉词语，知道她很伤心。
我坐起来，拨开蚊帐，伸手去拍她的肩，我说：“姨娘，别哭。”
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水，泪珠不住掉落，像下雨一样。
我伸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她看着我，突然把我抱进怀里。
她用力抚摸着我的头，泣不成声：“月儿，姨娘以后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你要走了吗？”我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轻声说：“你明天就去另外一位姨娘那儿，她喜欢你，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不要我了，我被她被扔掉了，我看着她，心慌。即便她并不关心我，我依然难过，因为她是我最熟悉的人。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无措，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哭着回想起这几天的不寻常：月荷没有因我摔碎了瓷瓶骂我，也没有怪我扑蝶时弄脏了衣服，原来，她们早就想要抛弃我了。
宫女们进来，点燃了屋子里所有的灯。
我夹着泪水，看火光，看人，看柱子，都是模糊、歪曲的，我想到未知的一切，恐惧。
我听不清刘滢渟哄我的声音，连我平日害怕的月荷的斥责声都未吓到我分毫，我大声哭喊，伤心欲绝。
“娘娘，别管她了，放在床上，哭累了就好了。”月荷说。
刘滢渟抱着我摇头，她流着泪说：“养了这么久了，她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
月荷双手穿过我的腋下，从刘滢渟身上抱起我，我讨厌月荷，胡乱挣扎起来，脚乱蹬手乱挥舞。
我的手打到月荷的脸，她叫了一声，我从她手上滑落，咚一声摔在了床上。
虽然离床近但我的腿部撞到了床板边缘，很痛，我躺在床上，又哇哇哭起来，只是我累了，声音小了也嘶哑了。
“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她抓伤了我的脸。”月荷说，她仰脸展示，一条红痕从眼角到鼻翼。
她抓过我的腿，看见紫色的痕迹，说：“娘娘，张美人看见了怎么办？”
“小孩儿磕磕碰碰很正常，别大惊小怪，你们先出去。”刘滢渟不耐烦地说。
宫女出去了，刘滢渟坐到床上轻轻揉着我被撞到的部位，温柔地问：“月儿还疼吗？”
我没有理她，她又拿了扇子给我扇风。
她说：“不是我不想养你，只是我累了，每天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孩子，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呢？皇上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是我生的呢？”
“月儿乖，张娘娘你见过的，她长得美丽，人又温柔，还会做好吃的酥饼。”
“别哭了，乖，姨娘以后会去看你的，你还是姨娘的女儿。”她抽泣着说，“以后长大了，不要忘了姨娘。”
我饿了，可是我并不想再吃她给的东西，哭让我更饿，于是我停止了哭泣。
我转过身背对刘滢渟，心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
我想到皇上，他是皇帝，是我的父亲。
然而他总是神出鬼没，我要隔很久才能见他一次。
他很厉害，刘滢渟要讨他欢心，所有人都要巴结他。
他不喜欢我，我每次见到他，讨好地叫他父皇，他总是点头，赏我一个金叶子就让宫女带我离开。
我想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儿，荣熙宫里没有人喜欢我，那些宫女，总是会拿走我的金叶子，而月荷总有办法威胁我，让我不敢说出去。
她会说要打我，但最多提着我的衣领晃荡我两下，她用的最多的手段就是不让我吃饭或者让我吃讨厌的菜。
刘滢渟不知道这些事，她并不关心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奶娘，我想她是喜欢我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和我说话，给我唱歌儿。
可是，我生病了，病好了奶娘就不见了，她离开了我。
我难过了很久，刘滢渟告诉我，奶娘回家去了，她有像我一样大的孩子要照顾。
我问那为什么她要来给我喂奶？
刘滢渟说她家里需要钱。
我问：“钱是什么？金叶子吗？”
刘滢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