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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雨看着脚下恐惧的涅古尔多，表情冷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刚刚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但季雨知道那句话绝非出自自己的口中，而是有某个存在某个灵魂借着他的嘴巴说出，因为那句话是用季雨脑海中那种古奥晦涩的语言说出的。
龙角被他握在手中，季雨用利爪把巨矛切削成巨刃，暗淡漆黑的火焰从这柄龙角巨刃上冒出，那是使用熔岩地龙的眼睛和魔鬼心脏释放的高阶火元素魔法『永狱之火』，地狱的魔鬼要用地狱的火焰处决，火焰龙首的头角是完美的火焰魔法载体，这柄巨刃季雨用起来还算顺手。
暗淡的火光大涨，季雨用手抓住涅古尔多的龙首，高高举起巨刃，如同一名即将行刑的处刑人，地狱的火焰像是一条毒蛇咬在涅古尔多黑雾龙首的脖子上，疯狂腐蚀灼烧着它的血肉和骨骼。
巨大的头颅从粗壮的脖颈上落下，在撞碎了一棵杉树后停止了翻滚，只剩一个头颅的涅古尔多没有力气再逃跑或者反抗了，那颗冰元素的龙首瘫软在地上，低声喘着气，它在用眼神乞求季雨能给它一个痛快。
季雨面无表情地和涅古尔多最后的一颗龙首对视着，利爪逐渐伸长，他把手探向涅古尔多的脑后，利爪刺破血肉，摧毁了涅古尔多大脑和脊椎相连的中枢神经；他答应了这个卑微奴隶最后的乞求，赐予了它干净迅速的死亡。
涅古尔多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倒在密林中，刚刚还巨大的厮杀声瞬间平息了下来，就好像这只巨兽从来没有存在过；再伟大的生物在死亡之后也总是寂静的，哪怕是地狱中的魔鬼也一样，死亡赐予众生最高尚的平等。
季雨沿着涅古尔多庞大的身躯仔细搜寻着，找到心脏的位置，用利爪刺入涅古尔多的鳞片之间，腥臭漆黑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身上，但季雨毫不在意，因为魔兽的心脏中藏匿着珍宝。
季雨的动作精确得像是专业的屠夫，一整颗巨大的心脏被他拖了出来，季雨从腰包中取出玻璃试管，接取这颗心脏中流出的黑血，涅古尔多的心尖血是珍贵的魔法材料，但这还不是季雨的真正目的。
爪尖划破涅古尔多的心脏，季雨把手伸入其中摸索着什么，取出时，一颗黑、蓝、红三色交融的美丽结晶出现在他沾满黑血的掌心。
三元素涅古尔多的结晶，真正从地狱的魔鬼手中抢夺而来的至宝，这颗美丽的晶体是完美的武器镶嵌物，价值连城。
季雨没有再管涅古尔多的尸体，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释放了『落雨』，利用半空中降下的雨滴涤净身上腥臭的血液。
从马甲的口袋中掏出烟草盒，季雨一丝不苟地给自己卷好一支凉草烟，倚靠着树干坐下，把冰冷的烟雾吸入肺里。
缭绕的烟雾中，季雨身上的鳞片正缓慢地褪去，他并不急着去报道，这具怪物一样的身躯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穿上衣服，系好纽扣，季雨用长哨唤来已经跑远的影驹，骑马朝着猎场走去。
原本还在周围狩猎的贵族们已经围在了密林边缘，这些贵族和他们的骑士中不乏强大的骑士和魔法师，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闯进密林；理查德姐弟的描述实在是太过惊人，百米的巨蛇对于密林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密林深处冲出一匹漆黑如影的赛马，一个银发青年骑在它的背上，伊娜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担忧的表情；亚历克斯的脸上却露出了“我就知道”的微笑。
“你没事吧，季雨。”安东尼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怪物的情况而是来关心季雨的安危，像他这样的老牌贵族很清楚如何笼络人心，有时候只需要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能让人为你卖命。
“到底是什么怪物。”安东尼身边的一位中年男爵忍不住发问，理查德姐弟的描述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身长百米的巨蛇，那必定是神只豢养在人间的宠物，他们说不定有幸目睹神迹。
“一只三头涅古尔多，我杀死了它。”季雨翻身下马，朝着男爵鞠了一躬。
“三头涅古尔多？就凭你？”狩猎的队伍里，一个壮硕的骑士嗤笑出声，他脸上的表情尽是不屑，这个漂亮的青年说起谎来倒是一点草稿不打，涅古尔多，那可是真正从地狱中爬出的魔兽，择人而噬的怪物，凭借眼前的青年怎么可能杀得死它。
“你该再学习一下礼仪了，康奈尔。”壮硕骑士所侍奉的公爵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手下的粗鲁让这位优雅的老人感到羞耻。
“抱歉，亚尔弗列得公爵。”康奈尔收起了嗤笑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但他看向季雨的眼神仍旧带着蔑视，他倒是很好奇季雨怎么圆上这个谎言。
“容我为您献上战利品，安东尼先生。”季雨向着安东尼伯爵单膝跪下，伸出手掌摊开，那颗美丽的结晶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真的是三头涅古尔多。”这震惊的声音来自狩猎队伍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魔法师，这位魔法师从阿尔曼多斯之塔离开后便被教廷赐封为伯爵，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对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足够多的说服力。
“收下吧，这是对你英勇的嘉奖。”诧异在安东尼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用弓梢轻拍季雨的肩膀，这是主人对骑士的礼仪。
......
自然的进程就是在诞生与分解之间不断地循环往复，而季雨今天亲眼目睹到了这一幕。
坍塌的涅古尔多身体成为了生命的基底，而环绕着这具躯体的人们则成为了分解生命的菌类，涅古尔多的每个部位，鳞片、眼睛、牙齿、骨骼甚至血肉都价值不菲；然而贵族们并不看重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们需要带走的是纪念品，以便今后能够向宾客们炫耀这次狩猎。
随行的诗人们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落笔，一只魔鬼的死亡会成为诗文的养料，辞藻华丽内容冗长的史诗在他们的笔下成形，当然主角则换成了各自侍奉的主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证过季雨和涅古尔多的战斗，但却都把画面描绘地栩栩如生；一时间又有几个不同形象的英雄涌现在世间。
多么强大的生物，死后却也只能成为贵族口中的笑谈，成为墙上的一块挂件，成为玻璃展柜里被天鹅绒包裹的某根枯骨。
“干的不错，季雨，你的效忠是我们理查德家族的荣耀。”安东尼递给季雨一个高脚酒杯，杯子里装着两指高的浓稠红色酒液。
“这只涅古尔多的三支独角我会命人打造成武器，如果想要你可以直接拿走。”安东尼将酒液一饮而尽。
“多谢伯爵大人。”季雨把鼻子伸到杯口，呼吸着这杯酒馥郁的香气；每年安东尼伯爵狩猎的时候，都会让家仆带上几瓶酒庄里的好酒，在猎取到值得庆贺的猎物后就会和同行的人一起把酒言欢，这瓶酒经过足够长时间的醒发，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
顶级矮山黑皮葡萄酿造的白橡木葡萄酒，确实如安东尼伯爵所说有着丰富的味道，丁香、彩椒、桃杏还有微微的黑胡椒香气
这些味道通过季雨的喉咙在他的鼻腔和肺部之间穿行，季雨看着涅古尔多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若有所思。
世界总是弱肉强食，被杀死的怪物倒在地上，而杀死怪物的怪物却可以啜饮着红酒看着败者的躯体被自然瓜分；酒杯里盛装着权力，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把这瓶酒一饮而尽。
季雨回味着舌尖留下的酸涩，像是在品味力量。
猎人们的晚宴就在白橡木酒庄里进行，酒庄里的酿酒工和果农临时充当起厨师和仆人。大块用香料腌制过的野猪肉和狼肉被放上了烤架，平日里拘谨于礼仪的贵族们只有在狩猎后的晚宴上才会放下礼节，展现出独属于猎人的豪放。
柔和的葡萄酒只会浇灭此刻猎人们高涨的热情，这样豪情万丈的夜晚应当配上一桶一桶的啤酒和陈年威士忌。
“我敬你一杯，勇士，为我白天的失礼；你是真正的强者。”白天出言嘲讽季雨的康奈尔此时正用一只手攀着季雨的肩膀，他的手中举着一大杯麦芽威士忌，这个粗硕的大汉大大咧咧的样子根本不像一名骑士。
“多谢，不必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哈哈哈哈，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各方面都有啊。”康奈尔把一大口威士忌灌入嘴里，季雨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近乎豪爽的方式饮用高度的威士忌；可惜康奈尔虽然身材壮硕，酒量却很一般，他很快倒在酒桌上，口水从嘴角流下。
“今年葡萄的长势很不错啊，新入桶的酒可以送一些到我的府上。”
“公爵大人何必客气，要是看上什么酒直接到我的酒窖里拿就是。”
房间里只有亚尔弗列得公爵和安东尼伯爵依旧保持着微醺的优雅，他们坐在一张鹿皮沙发上，讨论着今年的矮山黑皮葡萄和府邸里种植的鲜花。
猎犬在夜晚依旧很兴奋，它们大口咀嚼残留着肉丝的骨头，狩猎的功臣自然要用猎物的肉来款待。
“真厉害呢，今天的大功臣，亚历克斯说你是主角果然没说错。”伊娜端着两大杯啤酒走到季雨面前坐下，她的面色微红，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伊娜小姐过奖了。”季雨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坐在角落的亚历克斯，平日里多话的他此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侧影透着与世隔绝的孤独。
“季先生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愿意在我父亲手下当一个小小的保镖呢？”伊娜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渍，把脸枕在胳膊上，灯影下她微红的侧脸看上去分外诱人。
“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波澜壮阔的人生的。”季雨从怀里摸出烟草盒，试探地看了伊娜一眼。
“抽呗。”伊娜道，她突然把脸凑近了，身上带着的体香拂过季雨的鼻尖。
看着季雨毫无反应地卷烟，伊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趴回到桌子上；她的柔情似水像是遇到了万古冰川，得不到一丝有温度的回应。
“亚历克斯怎么了，他看上去不太开心。”季雨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烟头若隐若现的红光映衬着他看不清表情的脸。
“不知道！”伊娜突然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她从季雨的指缝间抢过点燃的凉草烟，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伊娜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你是怎么忍得了这种气味的。”
“没事吧，伊娜小姐。”季雨淡淡地看着伊娜，甚至没有伸手去扶，而是又开始认真地给自己卷烟，他看得出伊娜对他产生的感情，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感情掐灭在萌芽里。
“你最近抽的烟，果然有不一样的味道，”伊娜的眼角挂着泪，不知道是因为烟味呛人还是因为心里的委屈，“有一点花香，是...乌丹玫瑰对吧？”
季雨卷烟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凉草丝之间夹杂着的花瓣碎，笑了笑，没有回答伊娜的问题。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不是吗？”亚尔弗列得公爵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摇晃着手中酒杯，被加热过的威士忌散发浓厚的麦芽香，“谦逊、强大、克制、彬彬有礼，比我不争气的儿子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令郎也是名优秀的年轻人，”安东尼没有把话说完，在南部帝国的贵族圈层里，无论是其他家族的继承人还是教廷中的圣骑士，安东尼确实没有见过比季雨更优秀的年轻人，至少没有见过伊娜如此脉脉含情的表情，“我在想，要不要让他成为我们家族的一份子。”
“有何不可呢？”亚尔弗列得抿了一口威士忌，感受着喉头的灼烧感和清亮的橡木香气。
安东尼看着醉倒的伊娜和默默抽烟的季雨，表情却有一些忧虑，他能够看得出女儿已经迷上了季雨，这么多年以来伊娜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动情。但他对季雨的身份依然有所担忧。
喝完杯底最后的一层酒，安东尼对着身边的管家招了招手。
“回去后告诉克洛伊，有一些事情需要拜托她做...”
“亚历克斯少爷，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季雨坐到了亚历克斯身边，伊娜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安静的像一只小猫。
“主角，你告诉我，我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一个Npc吗？”亚历克斯看着壁炉的火焰，目光却好像聚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还没有告诉我Npc是什么意思，亚历克斯少爷。”
“Npc啊，”亚历克斯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手里的酒杯上，“Npc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角色，这个世界的命运大多数时候和他们无关，他们总是说着同样的话过着一样的生活，没人注意他们的存在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类比到现实世界大概就像是路边的狗尾巴草或者一团看不见的勿忘我，有人一脚踩上去就能让它们死在泥土里，但它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就像活着也没人记得一样。”
“你觉得我像个Npc吗？”亚历克斯抬起头。
季雨坐在亚历克斯身边，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他大概明白亚历克斯的落寞从何而来了；有的人总是会莫名其妙生出自己是主角的幻想，当他发现其实这个世界和他没什么关系时落差便会从天而降。
季雨曾经也幻想过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幻想过自己是天之骄子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但最后季雨才发现自己可能也只是一名Npc，他是强大的半神是邪恶的魔鬼，他翻手是云覆手是雨，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剩几个人在乎他的死活了；他就像是亚历克斯说的狗尾巴草勿忘我花，死了没人在意活着没人记得。
“我想...亚历克斯少爷，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主角。”季雨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斟酌着自己的遣词造句，“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你我都是Npc，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在乎你是不是理查德家的少爷，就好像不在乎我有多强的实力能杀多少人。”
“你又懂什么，你一直都是主角，你当了一辈子主角，而我...”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凄冷。
“但是，亚历克斯少爷。”季雨第一次打断了亚历克斯的话，“在有些人眼中，你一直都是主角，那个人见过你哭见过你笑，他记得你的每个习惯也与你共享每段记忆，他默默地记下有关于你的所有，在他们眼中你从小到大都是主角。”
“亚历克斯少爷，或许你要做的，就是当好他们眼中的主角。”
亚历克斯抬眼看了看安东尼伯爵，又看了看伊娜，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远方，像是想起了一些故人。
“但是，我还是。”
亚历克斯低语着，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
“还是想当一回，这个世界的主角。”
季雨看着脚下恐惧的涅古尔多，表情冷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刚刚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但季雨知道那句话绝非出自自己的口中，而是有某个存在某个灵魂借着他的嘴巴说出，因为那句话是用季雨脑海中那种古奥晦涩的语言说出的。
龙角被他握在手中，季雨用利爪把巨矛切削成巨刃，暗淡漆黑的火焰从这柄龙角巨刃上冒出，那是使用熔岩地龙的眼睛和魔鬼心脏释放的高阶火元素魔法『永狱之火』，地狱的魔鬼要用地狱的火焰处决，火焰龙首的头角是完美的火焰魔法载体，这柄巨刃季雨用起来还算顺手。
暗淡的火光大涨，季雨用手抓住涅古尔多的龙首，高高举起巨刃，如同一名即将行刑的处刑人，地狱的火焰像是一条毒蛇咬在涅古尔多黑雾龙首的脖子上，疯狂腐蚀灼烧着它的血肉和骨骼。
巨大的头颅从粗壮的脖颈上落下，在撞碎了一棵杉树后停止了翻滚，只剩一个头颅的涅古尔多没有力气再逃跑或者反抗了，那颗冰元素的龙首瘫软在地上，低声喘着气，它在用眼神乞求季雨能给它一个痛快。
季雨面无表情地和涅古尔多最后的一颗龙首对视着，利爪逐渐伸长，他把手探向涅古尔多的脑后，利爪刺破血肉，摧毁了涅古尔多大脑和脊椎相连的中枢神经；他答应了这个卑微奴隶最后的乞求，赐予了它干净迅速的死亡。
涅古尔多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倒在密林中，刚刚还巨大的厮杀声瞬间平息了下来，就好像这只巨兽从来没有存在过；再伟大的生物在死亡之后也总是寂静的，哪怕是地狱中的魔鬼也一样，死亡赐予众生最高尚的平等。
季雨沿着涅古尔多庞大的身躯仔细搜寻着，找到心脏的位置，用利爪刺入涅古尔多的鳞片之间，腥臭漆黑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身上，但季雨毫不在意，因为魔兽的心脏中藏匿着珍宝。
季雨的动作精确得像是专业的屠夫，一整颗巨大的心脏被他拖了出来，季雨从腰包中取出玻璃试管，接取这颗心脏中流出的黑血，涅古尔多的心尖血是珍贵的魔法材料，但这还不是季雨的真正目的。
爪尖划破涅古尔多的心脏，季雨把手伸入其中摸索着什么，取出时，一颗黑、蓝、红三色交融的美丽结晶出现在他沾满黑血的掌心。
三元素涅古尔多的结晶，真正从地狱的魔鬼手中抢夺而来的至宝，这颗美丽的晶体是完美的武器镶嵌物，价值连城。
季雨没有再管涅古尔多的尸体，而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释放了『落雨』，利用半空中降下的雨滴涤净身上腥臭的血液。
从马甲的口袋中掏出烟草盒，季雨一丝不苟地给自己卷好一支凉草烟，倚靠着树干坐下，把冰冷的烟雾吸入肺里。
缭绕的烟雾中，季雨身上的鳞片正缓慢地褪去，他并不急着去报道，这具怪物一样的身躯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穿上衣服，系好纽扣，季雨用长哨唤来已经跑远的影驹，骑马朝着猎场走去。
原本还在周围狩猎的贵族们已经围在了密林边缘，这些贵族和他们的骑士中不乏强大的骑士和魔法师，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闯进密林；理查德姐弟的描述实在是太过惊人，百米的巨蛇对于密林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密林深处冲出一匹漆黑如影的赛马，一个银发青年骑在它的背上，伊娜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担忧的表情；亚历克斯的脸上却露出了“我就知道”的微笑。
“你没事吧，季雨。”安东尼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怪物的情况而是来关心季雨的安危，像他这样的老牌贵族很清楚如何笼络人心，有时候只需要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能让人为你卖命。
“到底是什么怪物。”安东尼身边的一位中年男爵忍不住发问，理查德姐弟的描述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身长百米的巨蛇，那必定是神只豢养在人间的宠物，他们说不定有幸目睹神迹。
“一只三头涅古尔多，我杀死了它。”季雨翻身下马，朝着男爵鞠了一躬。
“三头涅古尔多？就凭你？”狩猎的队伍里，一个壮硕的骑士嗤笑出声，他脸上的表情尽是不屑，这个漂亮的青年说起谎来倒是一点草稿不打，涅古尔多，那可是真正从地狱中爬出的魔兽，择人而噬的怪物，凭借眼前的青年怎么可能杀得死它。
“你该再学习一下礼仪了，康奈尔。”壮硕骑士所侍奉的公爵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手下的粗鲁让这位优雅的老人感到羞耻。
“抱歉，亚尔弗列得公爵。”康奈尔收起了嗤笑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但他看向季雨的眼神仍旧带着蔑视，他倒是很好奇季雨怎么圆上这个谎言。
“容我为您献上战利品，安东尼先生。”季雨向着安东尼伯爵单膝跪下，伸出手掌摊开，那颗美丽的结晶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真的是三头涅古尔多。”这震惊的声音来自狩猎队伍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魔法师，这位魔法师从阿尔曼多斯之塔离开后便被教廷赐封为伯爵，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对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足够多的说服力。
“收下吧，这是对你英勇的嘉奖。”诧异在安东尼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用弓梢轻拍季雨的肩膀，这是主人对骑士的礼仪。
......
自然的进程就是在诞生与分解之间不断地循环往复，而季雨今天亲眼目睹到了这一幕。
坍塌的涅古尔多身体成为了生命的基底，而环绕着这具躯体的人们则成为了分解生命的菌类，涅古尔多的每个部位，鳞片、眼睛、牙齿、骨骼甚至血肉都价值不菲；然而贵族们并不看重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们需要带走的是纪念品，以便今后能够向宾客们炫耀这次狩猎。
随行的诗人们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落笔，一只魔鬼的死亡会成为诗文的养料，辞藻华丽内容冗长的史诗在他们的笔下成形，当然主角则换成了各自侍奉的主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证过季雨和涅古尔多的战斗，但却都把画面描绘地栩栩如生；一时间又有几个不同形象的英雄涌现在世间。
多么强大的生物，死后却也只能成为贵族口中的笑谈，成为墙上的一块挂件，成为玻璃展柜里被天鹅绒包裹的某根枯骨。
“干的不错，季雨，你的效忠是我们理查德家族的荣耀。”安东尼递给季雨一个高脚酒杯，杯子里装着两指高的浓稠红色酒液。
“这只涅古尔多的三支独角我会命人打造成武器，如果想要你可以直接拿走。”安东尼将酒液一饮而尽。
“多谢伯爵大人。”季雨把鼻子伸到杯口，呼吸着这杯酒馥郁的香气；每年安东尼伯爵狩猎的时候，都会让家仆带上几瓶酒庄里的好酒，在猎取到值得庆贺的猎物后就会和同行的人一起把酒言欢，这瓶酒经过足够长时间的醒发，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
顶级矮山黑皮葡萄酿造的白橡木葡萄酒，确实如安东尼伯爵所说有着丰富的味道，丁香、彩椒、桃杏还有微微的黑胡椒香气
这些味道通过季雨的喉咙在他的鼻腔和肺部之间穿行，季雨看着涅古尔多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若有所思。
世界总是弱肉强食，被杀死的怪物倒在地上，而杀死怪物的怪物却可以啜饮着红酒看着败者的躯体被自然瓜分；酒杯里盛装着权力，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把这瓶酒一饮而尽。
季雨回味着舌尖留下的酸涩，像是在品味力量。
猎人们的晚宴就在白橡木酒庄里进行，酒庄里的酿酒工和果农临时充当起厨师和仆人。大块用香料腌制过的野猪肉和狼肉被放上了烤架，平日里拘谨于礼仪的贵族们只有在狩猎后的晚宴上才会放下礼节，展现出独属于猎人的豪放。
柔和的葡萄酒只会浇灭此刻猎人们高涨的热情，这样豪情万丈的夜晚应当配上一桶一桶的啤酒和陈年威士忌。
“我敬你一杯，勇士，为我白天的失礼；你是真正的强者。”白天出言嘲讽季雨的康奈尔此时正用一只手攀着季雨的肩膀，他的手中举着一大杯麦芽威士忌，这个粗硕的大汉大大咧咧的样子根本不像一名骑士。
“多谢，不必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哈哈哈哈，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各方面都有啊。”康奈尔把一大口威士忌灌入嘴里，季雨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近乎豪爽的方式饮用高度的威士忌；可惜康奈尔虽然身材壮硕，酒量却很一般，他很快倒在酒桌上，口水从嘴角流下。
“今年葡萄的长势很不错啊，新入桶的酒可以送一些到我的府上。”
“公爵大人何必客气，要是看上什么酒直接到我的酒窖里拿就是。”
房间里只有亚尔弗列得公爵和安东尼伯爵依旧保持着微醺的优雅，他们坐在一张鹿皮沙发上，讨论着今年的矮山黑皮葡萄和府邸里种植的鲜花。
猎犬在夜晚依旧很兴奋，它们大口咀嚼残留着肉丝的骨头，狩猎的功臣自然要用猎物的肉来款待。
“真厉害呢，今天的大功臣，亚历克斯说你是主角果然没说错。”伊娜端着两大杯啤酒走到季雨面前坐下，她的面色微红，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伊娜小姐过奖了。”季雨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坐在角落的亚历克斯，平日里多话的他此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侧影透着与世隔绝的孤独。
“季先生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愿意在我父亲手下当一个小小的保镖呢？”伊娜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渍，把脸枕在胳膊上，灯影下她微红的侧脸看上去分外诱人。
“不是每个人都渴望波澜壮阔的人生的。”季雨从怀里摸出烟草盒，试探地看了伊娜一眼。
“抽呗。”伊娜道，她突然把脸凑近了，身上带着的体香拂过季雨的鼻尖。
看着季雨毫无反应地卷烟，伊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趴回到桌子上；她的柔情似水像是遇到了万古冰川，得不到一丝有温度的回应。
“亚历克斯怎么了，他看上去不太开心。”季雨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烟头若隐若现的红光映衬着他看不清表情的脸。
“不知道！”伊娜突然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她从季雨的指缝间抢过点燃的凉草烟，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伊娜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从她的眼角溢出，“你是怎么忍得了这种气味的。”
“没事吧，伊娜小姐。”季雨淡淡地看着伊娜，甚至没有伸手去扶，而是又开始认真地给自己卷烟，他看得出伊娜对他产生的感情，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感情掐灭在萌芽里。
“你最近抽的烟，果然有不一样的味道，”伊娜的眼角挂着泪，不知道是因为烟味呛人还是因为心里的委屈，“有一点花香，是...乌丹玫瑰对吧？”
季雨卷烟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凉草丝之间夹杂着的花瓣碎，笑了笑，没有回答伊娜的问题。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不是吗？”亚尔弗列得公爵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摇晃着手中酒杯，被加热过的威士忌散发浓厚的麦芽香，“谦逊、强大、克制、彬彬有礼，比我不争气的儿子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令郎也是名优秀的年轻人，”安东尼没有把话说完，在南部帝国的贵族圈层里，无论是其他家族的继承人还是教廷中的圣骑士，安东尼确实没有见过比季雨更优秀的年轻人，至少没有见过伊娜如此脉脉含情的表情，“我在想，要不要让他成为我们家族的一份子。”
“有何不可呢？”亚尔弗列得抿了一口威士忌，感受着喉头的灼烧感和清亮的橡木香气。
安东尼看着醉倒的伊娜和默默抽烟的季雨，表情却有一些忧虑，他能够看得出女儿已经迷上了季雨，这么多年以来伊娜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动情。但他对季雨的身份依然有所担忧。
喝完杯底最后的一层酒，安东尼对着身边的管家招了招手。
“回去后告诉克洛伊，有一些事情需要拜托她做...”
“亚历克斯少爷，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季雨坐到了亚历克斯身边，伊娜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安静的像一只小猫。
“主角，你告诉我，我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一个Npc吗？”亚历克斯看着壁炉的火焰，目光却好像聚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还没有告诉我Npc是什么意思，亚历克斯少爷。”
“Npc啊，”亚历克斯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手里的酒杯上，“Npc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角色，这个世界的命运大多数时候和他们无关，他们总是说着同样的话过着一样的生活，没人注意他们的存在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类比到现实世界大概就像是路边的狗尾巴草或者一团看不见的勿忘我，有人一脚踩上去就能让它们死在泥土里，但它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就像活着也没人记得一样。”
“你觉得我像个Npc吗？”亚历克斯抬起头。
季雨坐在亚历克斯身边，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他大概明白亚历克斯的落寞从何而来了；有的人总是会莫名其妙生出自己是主角的幻想，当他发现其实这个世界和他没什么关系时落差便会从天而降。
季雨曾经也幻想过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幻想过自己是天之骄子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但最后季雨才发现自己可能也只是一名Npc，他是强大的半神是邪恶的魔鬼，他翻手是云覆手是雨，但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剩几个人在乎他的死活了；他就像是亚历克斯说的狗尾巴草勿忘我花，死了没人在意活着没人记得。
“我想...亚历克斯少爷，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主角。”季雨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斟酌着自己的遣词造句，“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你我都是Npc，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在乎你是不是理查德家的少爷，就好像不在乎我有多强的实力能杀多少人。”
“你又懂什么，你一直都是主角，你当了一辈子主角，而我...”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凄冷。
“但是，亚历克斯少爷。”季雨第一次打断了亚历克斯的话，“在有些人眼中，你一直都是主角，那个人见过你哭见过你笑，他记得你的每个习惯也与你共享每段记忆，他默默地记下有关于你的所有，在他们眼中你从小到大都是主角。”
“亚历克斯少爷，或许你要做的，就是当好他们眼中的主角。”
亚历克斯抬眼看了看安东尼伯爵，又看了看伊娜，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远方，像是想起了一些故人。
“但是，我还是。”
亚历克斯低语着，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
“还是想当一回，这个世界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