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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雨...季先生，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伊娜低着头，躲开布朗蒂锋利的目光，她的表情灰暗语气低落。
“有什么吩咐吗？伊娜小姐。”
季雨的语气毕恭毕敬礼节一丝不苟。
可伊娜不喜欢他这样，这样显得很生分。
伊娜希望季雨能一直像那个夏末的夜晚一样，用冰做的杯子轻轻碰她的手臂，然后倒给她一杯晚收的露莓汁，露莓汁里有整个夏天的味道。
“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伊娜抬头看了看季雨，又很快地瞟了布朗蒂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季先生今天晚上还是要陪布朗蒂小姐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今晚的塔底监牢参观恐怕我得请一下假了，布朗蒂小姐。”季雨话语的果断让伊娜怔了一下。
“当然没问题，你的时间由你自己安排，我们以后还有大把时间。今天你就和伊娜小姐把事情聊清楚吧。”布朗蒂的回答同样很迅速。
说完这句话，布朗蒂颇有些玩味地看了看伊娜阴晴不定的脸色，心底轻轻地笑了。
如果说季雨的旧情人云娜还有可能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那眼前这个理查德家族的长女则完全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伊娜很漂亮，也有些阳光活泼，但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太过普通；像是用来点缀花束的满天星，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就让她和季雨聊一聊吧，这样她才会知道自己和季雨毫无可能性。
想到这里，布朗蒂莫名有些烦躁，伊娜没有可能性，但她在季雨身上也看不到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那个云娜到底是什么人啊...她是怎么搞定季雨这种冰山的。
“那，晚上黑桃咖啡厅见面吧。”伊娜急匆匆地丢下一个地址，然后很快关上了房门。
布朗蒂很满意，瑟尼雅离开了，这间阅览室每天只剩她和季雨两个人；在她看来季雨对她动心是迟早的事情，伊娜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颗有些硌脚的小石子，随便就能踢开。
布朗蒂太懂季雨看伊娜的眼神了，那眼里连一点暧昧都没有，清澈得让人想笑。
就像他看自己一样...
“伊娜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季雨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斜阳细细地从落地玻璃窗上照进，南方的太阳总是这么温吞暧昧，不让人觉得温暖也不让人觉得寒冷。
“两杯黄金海岸。”服务生把两只精致的瓷杯推到两人面前，瓷杯很薄，里面盛装的棕色咖啡却香醇浓厚。
“尝一尝吧，西部帝国的豆子，每次喝它我都想起夏天的太阳。”
傍晚的伊娜特意换上了一套松弛的休闲服，看上去就像是出门旅行的贵族少女。
伊娜看着季雨望向窗外的侧脸，红色斜阳抚摸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伊娜觉得自己心中某颗成熟的梅子坠地了，她的心跳得太快太重，像是青梅落进米酒的声音。
其实伊娜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一开始的打算大概是把一些话挑明，大胆地去把所有想说的话说出口，断了自己的念想绝了自己的希望也罢。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季雨就坐在她面前，微微侧脸就堵住了她内心所有鼓起的勇气。
或许这样下去也不错...就让自己抱有无望的幻想又怎样呢？至少梦里自己还能肆意拥抱。
总不能连梦都不让自己做吧...
季雨微微抿了一口咖啡，垂下眼眉。
黄金海岸么...
真是贴切的名字，让人想起西部帝国靠海的沙滩，上面沙粒金黄，阳光澄净海风湿润；巨大的日轮慢慢落下，被青碧的海水浸湿。
眼前似乎有白色的星光闪过，那是一半深蓝一半金红的天空中点缀的稀疏星辰。
那是星光白宝石的颜色...
季雨笑了。
“有什么事情吗？伊娜小姐。”
他的声音轻柔。
伊娜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快要出口的话又被她吞了回去，她用焦躁地搅动着银色的茶匙，捏住杯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乎快把这薄如纸张的脆弱瓷器捏碎。
“季雨...你，喜欢布朗蒂小姐吗？”
伊娜犹豫了好久，才从嘴里挤出这句颓丧的话，她的头低垂着，好像已经听到季雨的答案了。
“如果伊娜小姐说的是爱情方面的喜欢的话，那我并不喜欢布朗蒂小姐。”
季雨干脆利落的回答让伊娜愣住了，她的表情很快阳光了起来，但低落依旧是主旋律。
“为什么呢？”伊娜喃喃道。
“什么为什么。”
“我...我是说，布朗蒂小姐...她长得那样好看，”伊娜的声音越来越沮丧，几乎带着哭腔，“她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只对你微笑，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情人...”
啧...真糟糕啊，谈话明明才刚开始，自己却已经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摆上了砧板任人解剖。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季雨的回答轻飘飘的，就像是两人讨论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依旧看着窗外一点点下沉的斜阳，想象一团火被阿尔曼多斯之城错落的建筑吞噬。
“那...”伊娜的声调突然变得很高，又渐渐弱了下去，“你也不喜欢我对吧...”
“如果伊娜小姐说的是爱情方面的话，那我同样不喜欢伊娜小姐。”
同样的干脆利落，只是这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真让人讨厌。
伊娜觉得自己有些窒息了，她明明都做好了大哭一场的出丑准备，现在却完全哭不出来；有什么东西粘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的思绪转得很慢。
她又想起了季雨递给她露莓汁的夏夜，印象中季雨总是用一丝不苟的礼节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维持在安全范围，他永远微笑永远彬彬有礼，永远用冷眼看着你。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他有可能会爱上一个人的错觉呢？
啊，伊娜想起来了，是在拒马平原上，在那支回南部帝国的车队里。
那天他们被蜥人袭击了，当时车队里那个被她偷偷注意了很久的那个俊美青年突然起身，化身怪兽把蜥人都撕成了碎片。
伊娜还记得他浑身浴血坐在火堆边落泪的画面，她当时觉得这个叫季雨的青年真是又疯狂又多愁善感，杀起人来像战神怒目，哭起来却有点梨花带雨的脆弱。
那时候的伊娜真的很想抱一下季雨，哪怕他浑身是血。
大概是那时候起，伊娜觉得季雨或许有可能喜欢上自己。
然而事实是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季雨哭过，他风度翩翩待人谦和，就连对待嘉德那种人都很有耐心；这种谦和成了伊娜最难融化的冰川，直到现在伊娜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季雨。
“季先生...一定也有过喜欢的人吧。”伊娜轻轻吸着鼻子，尽量不让季雨看到自己红着的眼眶。
“...嗯。”季雨回过头，夜幕降临，咖啡厅里亮起昏黄的烛火。
伊娜的眼中有烛光闪烁，光芒随着她的眼角滑落。
“季先生喜欢过的...是怎样的人呢？”
空气安静极了，其实咖啡厅里聊天的人有很多，可季雨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似乎有什么情绪在这轻微的呼吸中缓慢发酵。
“我喜欢的人，名字叫云娜。”
季雨的回答很简短，不给伊娜任何她期待的下文。
“...我还从未听过季先生提起她。”伊娜几乎快要泣不成声了，但她还是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让自己露出微笑。
“是啊...我不常提起她。”
咖啡留在舌根的味道有些酸涩，像是浸湿了的回忆，偶尔浮出海面，却早已面目全非。
“但我经常想念她...”
“能让季先生喜欢，云娜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有微风吹过，带着许多碎片穿过脑海，季雨看着烛光下自己的剪影，试图从里面找到自己的表情。
是啊，自己是什么喜欢上云娜的呢？
这个答案季雨自己也不知道。是塔玛斯沙漠尘暴中长久的相拥，还是从黑雾手里活下来后云娜的膝枕。
季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云娜的，但他想应该要比那些记忆还要早很多。
大概是见到云娜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确信自己会爱上她了。
早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个瞬间开始，季雨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云娜的身影；他把云娜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下意识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自己这边，觉得无论遭遇什么他都可以向她倾诉。
火光把她烧成飞灰，可她早就扎根在了某人的生命里。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
伊娜猛然抬起头，她似乎听到了季雨的哭声，可季雨分明正微笑着看她。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真的会做好饭菜等我回家；真的会等我睡着后偷偷摸我的头发；真的会重新在我的烟盒里装上凉草丝。
她真的和我一起看过星空；真的和我相拥在沙漠里；真的和我拥吻在地底陵墓燃烧的烈火中。
其实还有很多个真的想说，那个一生都像一块冰的女孩，真的把自己变成火焰，野蛮地烧进他的生命里。
季雨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点燃了一根凉草烟。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
这次伊娜终于听清了他沉默的哭声，烟雾缭绕中季雨的眼角似乎泛起了点点红色。
伊娜突然笑了。
真的是...这种高大冷漠的男人还会露出这样少女的表情啊。
原来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需要什么特殊理由；原来没有机会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
“季先生这么喜欢云娜小姐，为什么会还要离开她呢？”
“命运总会有很多的迫不得已嘛...”季雨轻笑。
“祝愿季先生能早日和云娜小姐再见呢。”伊娜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的厉害，这句话她说得言不由衷，像是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季雨看向身边的落地窗，倒影里似乎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坐在自己身边。
伊娜怔怔地看着走神的季雨，才发现他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模样；只是这种样子从不让自己看见。
有的人遇见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你小心翼翼地触碰亦步亦趋地靠近；兑换来他的微笑和礼貌，他从不拿真心和你交换——他凭什么拿真心和你交换？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那里早就站着一个比你更优秀、陪伴了他更久的人，那是命运留给她的位置，而你不过是个局外人。
“不过伊娜小姐，作为朋友，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那种奇怪的表情在季雨脸上不过瞬间便一闪而逝，他脸上又露出了精确到毫厘的微笑，活像是两片扣合在一起的齿轮吱呀转动。
“啊...那我们永远当好朋友就好了。”伊娜的语气故作轻松，可她怎么也装不出季雨那种自然而然的模样。
朋友...
其实伊娜宁愿季雨告诉自己他就是喜欢布朗蒂，那伊娜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至少她还有竞争的机会；布朗蒂确实很美，但她伊娜也不是好惹的。
然而就连布朗蒂在季雨面前也从来都没有过一丝机会。她美得倾国倾城却又美得软弱无力，连个男人都拿不下。
伊娜突然觉得布朗蒂有些可怜，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胜券在握不屑一顾，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白日一梦。
哪有什么比赛，赢家早被他内定了。
“好了，伊娜小姐，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塔吧。”季雨摁熄手中的烟头，喝完杯子里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站起身来。
干嘛这么无微不至呢...
月光冷清，像是细雪。
“天气还是有点热呢。”伊娜低着头跟在季雨的身后，街上的人已经很少，阿尔曼多斯之城的人回家都很早。
“再下几场秋雨也就凉了。”季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有点想念西部帝国的黄沙和那里干燥冰冷的夜晚。
“季雨...我想，”伊娜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着季雨，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可以牵一会我的手吗？一直到回塔就行...”
季雨转过头，看着伊娜一言不发。
“当然...你要不愿意我也不...”
伊娜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季雨已经伸出了他的手。
这回轮到伊娜温吞犹豫了起来，她缓缓伸出手，像是要触摸火焰，轻轻触碰到季雨的掌心。
季雨很柔和地握住伊娜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或许他应该彻底熄灭伊娜的所有幻想，但伊娜才十九岁，或许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对，她还有很多时间和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和解。
...他的手掌，和自己想象中的触感一样，宽大、干燥，但比想象的要更粗糙一点；他的指节分明，应该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伊娜静静感受着季雨手心传来的温热，抬头看向季雨的脸，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上去要比白天更柔美一些，伊娜很难把这张清秀的脸和那个面对蜥人时残暴的野兽联系起来。
闭上眼睛，伊娜让季雨牵着自己向高塔走去。
“如果...如果那个陪了你的好久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呢？”伊娜闭着眼睛，像是梦呓
“...这个世界上又哪里有如果呢。”季雨没有回答伊娜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如果一直以来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云娜，他又会不会爱上那个人。
没有比季雨更期待这个世界上能有如果；也没有人比季雨更清楚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如果。
命运是早已编织好的线，它从不命令你做什么，却沉默地赠予你所有，又夺走你一切。
时间是流动的长河，从船上掉下的东西是没办法在船的同一个位置捞起的。
伊娜能感到季雨握住自己手的力量变重，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季雨...一定又想起那个叫云娜的女子了吧。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她长的好看吗？她又和季雨一起经历过什么呢？
为什么季雨如今又不得不和她分开呢？
伊娜觉得好累，她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她明明想要好好记住这一段路，这是她和季雨的第一次牵手，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牵手。
平时嫌长的路今天伊娜却希望怎么都走不完，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季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越发皎洁的月光。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旧笔记本，暗红色的封面有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这是云娜的笔记本，是他在离开漠城之前，从燃着熊熊大火的老房子里抢救出来的。
季雨每天都会看这本笔记，上面只记录着一些琐事，比如今天晚餐要准备的食材，或者家里需要置办的家具。
除此之外，大多是和自己有关的文字。
书的扉页中，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纸条上乌丹玫瑰的气味早就微不可闻了，可上面的字迹季雨就算闭着眼也能清晰看见。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季雨...季先生，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伊娜低着头，躲开布朗蒂锋利的目光，她的表情灰暗语气低落。
“有什么吩咐吗？伊娜小姐。”
季雨的语气毕恭毕敬礼节一丝不苟。
可伊娜不喜欢他这样，这样显得很生分。
伊娜希望季雨能一直像那个夏末的夜晚一样，用冰做的杯子轻轻碰她的手臂，然后倒给她一杯晚收的露莓汁，露莓汁里有整个夏天的味道。
“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伊娜抬头看了看季雨，又很快地瞟了布朗蒂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季先生今天晚上还是要陪布朗蒂小姐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今晚的塔底监牢参观恐怕我得请一下假了，布朗蒂小姐。”季雨话语的果断让伊娜怔了一下。
“当然没问题，你的时间由你自己安排，我们以后还有大把时间。今天你就和伊娜小姐把事情聊清楚吧。”布朗蒂的回答同样很迅速。
说完这句话，布朗蒂颇有些玩味地看了看伊娜阴晴不定的脸色，心底轻轻地笑了。
如果说季雨的旧情人云娜还有可能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那眼前这个理查德家族的长女则完全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伊娜很漂亮，也有些阳光活泼，但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太过普通；像是用来点缀花束的满天星，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就让她和季雨聊一聊吧，这样她才会知道自己和季雨毫无可能性。
想到这里，布朗蒂莫名有些烦躁，伊娜没有可能性，但她在季雨身上也看不到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那个云娜到底是什么人啊...她是怎么搞定季雨这种冰山的。
“那，晚上黑桃咖啡厅见面吧。”伊娜急匆匆地丢下一个地址，然后很快关上了房门。
布朗蒂很满意，瑟尼雅离开了，这间阅览室每天只剩她和季雨两个人；在她看来季雨对她动心是迟早的事情，伊娜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颗有些硌脚的小石子，随便就能踢开。
布朗蒂太懂季雨看伊娜的眼神了，那眼里连一点暧昧都没有，清澈得让人想笑。
就像他看自己一样...
“伊娜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季雨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斜阳细细地从落地玻璃窗上照进，南方的太阳总是这么温吞暧昧，不让人觉得温暖也不让人觉得寒冷。
“两杯黄金海岸。”服务生把两只精致的瓷杯推到两人面前，瓷杯很薄，里面盛装的棕色咖啡却香醇浓厚。
“尝一尝吧，西部帝国的豆子，每次喝它我都想起夏天的太阳。”
傍晚的伊娜特意换上了一套松弛的休闲服，看上去就像是出门旅行的贵族少女。
伊娜看着季雨望向窗外的侧脸，红色斜阳抚摸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伊娜觉得自己心中某颗成熟的梅子坠地了，她的心跳得太快太重，像是青梅落进米酒的声音。
其实伊娜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一开始的打算大概是把一些话挑明，大胆地去把所有想说的话说出口，断了自己的念想绝了自己的希望也罢。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季雨就坐在她面前，微微侧脸就堵住了她内心所有鼓起的勇气。
或许这样下去也不错...就让自己抱有无望的幻想又怎样呢？至少梦里自己还能肆意拥抱。
总不能连梦都不让自己做吧...
季雨微微抿了一口咖啡，垂下眼眉。
黄金海岸么...
真是贴切的名字，让人想起西部帝国靠海的沙滩，上面沙粒金黄，阳光澄净海风湿润；巨大的日轮慢慢落下，被青碧的海水浸湿。
眼前似乎有白色的星光闪过，那是一半深蓝一半金红的天空中点缀的稀疏星辰。
那是星光白宝石的颜色...
季雨笑了。
“有什么事情吗？伊娜小姐。”
他的声音轻柔。
伊娜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快要出口的话又被她吞了回去，她用焦躁地搅动着银色的茶匙，捏住杯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乎快把这薄如纸张的脆弱瓷器捏碎。
“季雨...你，喜欢布朗蒂小姐吗？”
伊娜犹豫了好久，才从嘴里挤出这句颓丧的话，她的头低垂着，好像已经听到季雨的答案了。
“如果伊娜小姐说的是爱情方面的喜欢的话，那我并不喜欢布朗蒂小姐。”
季雨干脆利落的回答让伊娜愣住了，她的表情很快阳光了起来，但低落依旧是主旋律。
“为什么呢？”伊娜喃喃道。
“什么为什么。”
“我...我是说，布朗蒂小姐...她长得那样好看，”伊娜的声音越来越沮丧，几乎带着哭腔，“她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只对你微笑，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情人...”
啧...真糟糕啊，谈话明明才刚开始，自己却已经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摆上了砧板任人解剖。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季雨的回答轻飘飘的，就像是两人讨论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依旧看着窗外一点点下沉的斜阳，想象一团火被阿尔曼多斯之城错落的建筑吞噬。
“那...”伊娜的声调突然变得很高，又渐渐弱了下去，“你也不喜欢我对吧...”
“如果伊娜小姐说的是爱情方面的话，那我同样不喜欢伊娜小姐。”
同样的干脆利落，只是这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真让人讨厌。
伊娜觉得自己有些窒息了，她明明都做好了大哭一场的出丑准备，现在却完全哭不出来；有什么东西粘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的思绪转得很慢。
她又想起了季雨递给她露莓汁的夏夜，印象中季雨总是用一丝不苟的礼节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维持在安全范围，他永远微笑永远彬彬有礼，永远用冷眼看着你。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他有可能会爱上一个人的错觉呢？
啊，伊娜想起来了，是在拒马平原上，在那支回南部帝国的车队里。
那天他们被蜥人袭击了，当时车队里那个被她偷偷注意了很久的那个俊美青年突然起身，化身怪兽把蜥人都撕成了碎片。
伊娜还记得他浑身浴血坐在火堆边落泪的画面，她当时觉得这个叫季雨的青年真是又疯狂又多愁善感，杀起人来像战神怒目，哭起来却有点梨花带雨的脆弱。
那时候的伊娜真的很想抱一下季雨，哪怕他浑身是血。
大概是那时候起，伊娜觉得季雨或许有可能喜欢上自己。
然而事实是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季雨哭过，他风度翩翩待人谦和，就连对待嘉德那种人都很有耐心；这种谦和成了伊娜最难融化的冰川，直到现在伊娜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季雨。
“季先生...一定也有过喜欢的人吧。”伊娜轻轻吸着鼻子，尽量不让季雨看到自己红着的眼眶。
“...嗯。”季雨回过头，夜幕降临，咖啡厅里亮起昏黄的烛火。
伊娜的眼中有烛光闪烁，光芒随着她的眼角滑落。
“季先生喜欢过的...是怎样的人呢？”
空气安静极了，其实咖啡厅里聊天的人有很多，可季雨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似乎有什么情绪在这轻微的呼吸中缓慢发酵。
“我喜欢的人，名字叫云娜。”
季雨的回答很简短，不给伊娜任何她期待的下文。
“...我还从未听过季先生提起她。”伊娜几乎快要泣不成声了，但她还是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让自己露出微笑。
“是啊...我不常提起她。”
咖啡留在舌根的味道有些酸涩，像是浸湿了的回忆，偶尔浮出海面，却早已面目全非。
“但我经常想念她...”
“能让季先生喜欢，云娜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有微风吹过，带着许多碎片穿过脑海，季雨看着烛光下自己的剪影，试图从里面找到自己的表情。
是啊，自己是什么喜欢上云娜的呢？
这个答案季雨自己也不知道。是塔玛斯沙漠尘暴中长久的相拥，还是从黑雾手里活下来后云娜的膝枕。
季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云娜的，但他想应该要比那些记忆还要早很多。
大概是见到云娜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确信自己会爱上她了。
早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个瞬间开始，季雨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云娜的身影；他把云娜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下意识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自己这边，觉得无论遭遇什么他都可以向她倾诉。
火光把她烧成飞灰，可她早就扎根在了某人的生命里。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
伊娜猛然抬起头，她似乎听到了季雨的哭声，可季雨分明正微笑着看她。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真的会做好饭菜等我回家；真的会等我睡着后偷偷摸我的头发；真的会重新在我的烟盒里装上凉草丝。
她真的和我一起看过星空；真的和我相拥在沙漠里；真的和我拥吻在地底陵墓燃烧的烈火中。
其实还有很多个真的想说，那个一生都像一块冰的女孩，真的把自己变成火焰，野蛮地烧进他的生命里。
季雨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自己点燃了一根凉草烟。
“她真的陪了我好久...”
这次伊娜终于听清了他沉默的哭声，烟雾缭绕中季雨的眼角似乎泛起了点点红色。
伊娜突然笑了。
真的是...这种高大冷漠的男人还会露出这样少女的表情啊。
原来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不需要什么特殊理由；原来没有机会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
“季先生这么喜欢云娜小姐，为什么会还要离开她呢？”
“命运总会有很多的迫不得已嘛...”季雨轻笑。
“祝愿季先生能早日和云娜小姐再见呢。”伊娜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的厉害，这句话她说得言不由衷，像是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季雨看向身边的落地窗，倒影里似乎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坐在自己身边。
伊娜怔怔地看着走神的季雨，才发现他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模样；只是这种样子从不让自己看见。
有的人遇见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你小心翼翼地触碰亦步亦趋地靠近；兑换来他的微笑和礼貌，他从不拿真心和你交换——他凭什么拿真心和你交换？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那里早就站着一个比你更优秀、陪伴了他更久的人，那是命运留给她的位置，而你不过是个局外人。
“不过伊娜小姐，作为朋友，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那种奇怪的表情在季雨脸上不过瞬间便一闪而逝，他脸上又露出了精确到毫厘的微笑，活像是两片扣合在一起的齿轮吱呀转动。
“啊...那我们永远当好朋友就好了。”伊娜的语气故作轻松，可她怎么也装不出季雨那种自然而然的模样。
朋友...
其实伊娜宁愿季雨告诉自己他就是喜欢布朗蒂，那伊娜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里，至少她还有竞争的机会；布朗蒂确实很美，但她伊娜也不是好惹的。
然而就连布朗蒂在季雨面前也从来都没有过一丝机会。她美得倾国倾城却又美得软弱无力，连个男人都拿不下。
伊娜突然觉得布朗蒂有些可怜，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胜券在握不屑一顾，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白日一梦。
哪有什么比赛，赢家早被他内定了。
“好了，伊娜小姐，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塔吧。”季雨摁熄手中的烟头，喝完杯子里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站起身来。
干嘛这么无微不至呢...
月光冷清，像是细雪。
“天气还是有点热呢。”伊娜低着头跟在季雨的身后，街上的人已经很少，阿尔曼多斯之城的人回家都很早。
“再下几场秋雨也就凉了。”季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有点想念西部帝国的黄沙和那里干燥冰冷的夜晚。
“季雨...我想，”伊娜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着季雨，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可以牵一会我的手吗？一直到回塔就行...”
季雨转过头，看着伊娜一言不发。
“当然...你要不愿意我也不...”
伊娜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季雨已经伸出了他的手。
这回轮到伊娜温吞犹豫了起来，她缓缓伸出手，像是要触摸火焰，轻轻触碰到季雨的掌心。
季雨很柔和地握住伊娜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或许他应该彻底熄灭伊娜的所有幻想，但伊娜才十九岁，或许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对，她还有很多时间和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和解。
...他的手掌，和自己想象中的触感一样，宽大、干燥，但比想象的要更粗糙一点；他的指节分明，应该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伊娜静静感受着季雨手心传来的温热，抬头看向季雨的脸，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上去要比白天更柔美一些，伊娜很难把这张清秀的脸和那个面对蜥人时残暴的野兽联系起来。
闭上眼睛，伊娜让季雨牵着自己向高塔走去。
“如果...如果那个陪了你的好久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呢？”伊娜闭着眼睛，像是梦呓
“...这个世界上又哪里有如果呢。”季雨没有回答伊娜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如果一直以来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云娜，他又会不会爱上那个人。
没有比季雨更期待这个世界上能有如果；也没有人比季雨更清楚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如果。
命运是早已编织好的线，它从不命令你做什么，却沉默地赠予你所有，又夺走你一切。
时间是流动的长河，从船上掉下的东西是没办法在船的同一个位置捞起的。
伊娜能感到季雨握住自己手的力量变重，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季雨...一定又想起那个叫云娜的女子了吧。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她长的好看吗？她又和季雨一起经历过什么呢？
为什么季雨如今又不得不和她分开呢？
伊娜觉得好累，她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她明明想要好好记住这一段路，这是她和季雨的第一次牵手，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牵手。
平时嫌长的路今天伊娜却希望怎么都走不完，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季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越发皎洁的月光。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旧笔记本，暗红色的封面有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这是云娜的笔记本，是他在离开漠城之前，从燃着熊熊大火的老房子里抢救出来的。
季雨每天都会看这本笔记，上面只记录着一些琐事，比如今天晚餐要准备的食材，或者家里需要置办的家具。
除此之外，大多是和自己有关的文字。
书的扉页中，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纸条上乌丹玫瑰的气味早就微不可闻了，可上面的字迹季雨就算闭着眼也能清晰看见。
“少抽烟，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