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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戟祥与李未央将大婚的消息传出后,李未央的家人、戟祥在京中的好友、闻言上奏前来观礼的宾客,全都纷纷打点启程,从京都乘快船而来。

    关于婚宴的布置,华光宝船本就奢华至极,但沐之还是命人收购了附近五六个城内所有布庄的红绸、红缎、红灯笼和喜贴,并挪用城中鲜花十万株,用做宝船装饰;

    还请了城中所有大小厨子,为随行的御厨做帮手,准备婚宴菜肴;

    亦命城内三百名绣娘连夜连日赶工嫁衣,用的皆是宫中御缎。

    还有戟祥的提亲礼,安家费用,一概也从太子府出,其中不少都是进贡来的珍品绝品。

    戟祥人虽然尚在易兰幽城,但沐之已命京中开始为戟祥兴修宅院,府址就选在离太子府仅有数里之遥的地方。

    待大巡结束归京,戟将军府的牌匾便会高悬在新府邸的大门上了。

    整个易兰幽城从太守城官、打金银头面的金银庄,到鼓乐戏班子,人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太子眼前红人戟祥将军大婚”欢欣鼓舞。

    在沐之的极力说服下,随行大巡的典仪官和弹劾官也终于同意让戟祥和李未央在宝船的正殿,也就是沐之日常起居的大殿里行洞房礼。

    洞房当夜的华光宝船只留些伺候的宫人,其他所有人都暂入城中宿夜,沐之等也暂入住戟良宅院内一夜。

    如此殊荣加身,戟祥的名号一时轰动朝野州城,叫人好生羡慕。

    一连十几日,华光宝船上的随行宫人侍从都忙着布置宝船,就连洪错为了报答戟墨当年一伞之恩,也上蹿下跳地帮忙布置,一会儿系绸缎,一会儿往高处挂灯笼,船上的气氛看似一片祥和,却暗暗涌动着一股沐之未曾察觉的流言:

    侍女甲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殿下好像和八殿下闹别扭了,处处针对八殿下!”

    侍女乙拿红绸挽着绣球,左右四顾了一番,悄声道:

    “当然听说了!现在谁不知道啊!几日前,洪公子正帮我挂三楼上的角灯笼,八殿下闲来无事也踩了高梯来挂灯笼,正挂着呢,却不知殿下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脚踹断了梯腿,害得八殿下鼻血都摔出来了,殿下却笑眯眯地说‘哎呦,八哥,我没瞧见你在这,对不住了,不小心踢了你的高梯’,可殿下分明是故意的,我瞧得真真儿的!”

    太监丙也凑了过来,小声道:“这算什么呀,前日殿下和八殿下还有几位公子一起用午膳,吃着吃着,殿下突然一脚踹碎了八殿下的椅子,害得八殿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赶忙请了御医查看,才知是摔淤了尾骨,但殿下却说‘哎呀,八哥,我刚瞧见你椅子下有只老鼠,怕伤着你,就踹了一脚,没想到力气太大了,你多见谅啊’,这宝船上连个蚂蚁都没有,哪来的老鼠啊!殿下可真敢讲!那汲护卫想要上前去扶八殿下,硬是被太子殿下一个眼神给杀住了。”

    太监丁砸吧砸吧嘴:“你们这算什么,昨儿我伺候殿下在六楼赏夕阳,八殿下也趴在二楼的露台栏杆上赏夕阳,殿下竟然一挥手,直接将一盆绿菊打翻,不偏不倚正砸在八殿下的头上!要不是八殿下有武功傍身,只怕就一命呜呼了!而殿下却说‘这花盆怎么摆的,怎么砸着八哥了呢,快把那绿菊给我搬回来,我最喜欢那颜色了!’我当时瞧见八殿下都快哭出来了!”

    “还有还有!我听昨天给殿下守夜的人说,昨天子夜时分,殿下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起身,外袍都没披就冲进了八殿下的寝殿,对着八殿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而后一个字也没说,又冲回了寝殿,没事儿人一样地躺下睡了,给守夜的人吓得够呛!”

    “真的啊?”

    “真的!要不今天一早汲护卫就叫了御医为八殿下看诊呢!”

    “天哪,八殿下到底怎么得罪殿下了?”

    “但是殿下还是对八殿下挺好的,还吩咐了绣房赶制今秋新贡的绿缎给八殿下做衣裳和帽子呢!”

    流言以比水流还快的速度传遍了大巡的队伍,在众人的八卦猜测中,圆月繁星携细雨如珠,为戟祥与李未央的婚宴拉开了华丽的夜幕。

    …………………………

    …………………………

    所有赶来见礼的宾客全数到场,巨大的宝船上熙熙攘攘,舞乐不断。

    在沐之的坚持下,高座上备了三把太师椅,两把空位放置戟祥父母的牌位,一把由戟良高座,沐之只当是这门亲事的见证人。

    随着鼓乐渐缓,宝船的烛火渐渐昏暗,宾客也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盈盈珠光在长廊的尽头亮起,另一道照亮了殿中身穿红袍,手里拿着绣花红绸的戟祥。

    这是沐之特意设计的环节,仿照现代西式婚礼的样子,全场暗而唯有一束光打在戟祥身上,另一束光追着新娘子亮起,叫人们把全付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对新人身上,必叫众人都惊叹称赞。

    随着鼓乐班子变换曲调,亲礼专奏的乐声响起,戟墨和一众侍女头戴红花,扶着身扮凤冠霞帔的李未央出现在走廊尽头。

    在盈盈珠光与烛火的照耀下,珠纱之后,李未央的面容高贵精致,眉目含情,落落大方地迈着仪态,一步一步朝正殿走来。

    宾客们都被此新奇情景和绝代佳人惊艳到了,纷纷鼓掌喝彩。

    坐在高座上的戟良激动得胡子颤抖,不停地抹眼泪。

    另一边,戟祥长身立在正殿中央,他的喜袍领口上绣着繁复的金鹊描金枝的花纹,衬得他眉宇坚毅,气宇轩昂。但他的表情十分平静,望向李未央的眼神甚至有些恍惚。

    “这长廊可真长啊......”他喃喃自语。

    沐之站在高座偏右的昏暗处,满意地看着进行中的亲礼,却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一个身影贴着她身侧站定,一只手从她宽大的袖口摸索着钻了进来,温暖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闻着犀梅香的清甜气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消气了吗?”白慕容悄声问到。

    “哼!”她哼一声,不多言语,却没有抽回手。

    “待我娶你之时,必要比这场面繁盛千倍百倍,必要大宴天下,叫所有人都为我们祝福!”他一字一句说到。

    她没有作声,只一边弯着嘴角,一边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心中一喜,手指微动,将一团纸条塞进了她的手心,然后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殿下,您该去准备着宣礼词了!”庄初走过来说到。

    沐之只好悄悄松开手,往高座而去,趁着庄初拿礼词卷的时候,她悄悄打开手里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愿待汝梳红妆,愿与汝共华发。天长云淡有尽时,此情绵绵无绝期。终身所约,永结同好。”

    她一字不落地看完纸条,又飞快地将纸条收起,藏进了袖口深处,赶忙拿礼词卷遮住她藏都藏不住的满面笑意。

    终身所约,永结同好......她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心越软,越念越神往。

    彼时李未央已走到了殿中,牵起了戟祥手中的红绸。

    灯光大亮,沐之宣罢礼词,新人拜过天地与高堂。

    灯光再暗,只照耀着新人对拜饮酒。

    趁着烛火又熄,沐之赶忙又跑回方才的位置,悄悄凑到了白慕容身后。

    阮轼本来在宾客的高座上观礼,却被一个小侍女不慎泼了一身酒污,只得去偏殿更衣。

    谁曾想他已经褪下了常穿的松鹤玄袍,小侍女却从浣衣房错拿来了一身浅熟黄色的云锦袍,他只得穿上。

    再回正殿时,方才他观礼的位置却已被别人占了,他只好另择了位置观礼。

    就着烛火微光,沐之隐约瞧见面前的背影如往常一样高大宽阔,那衣袍上泛出浅浅的暗金色云纹,她便上前一步,悄悄伸手。

    阮轼早已感觉到沐之的气息,闻见了她身上惯有的龙涎香,却未曾料到她会轻轻掀起他的袖口,试探着,摸索着,用修长的手指摸过他的手背,冰凉的小指挠挠他的手心,勾住了他的小指。

    她的皮肤很柔软,微凉如玉的小手在他的掌心翻来覆去,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玩了好一阵,而后张开手指,穿过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牢牢紧握。

    他浑身一麻,整个人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回握住她的手。

    感觉到他的回应,她轻轻攒动袖口,将一块折叠着的厚厚的宣纸,塞进了他的手心。

    “送新人入洞房!”庄初高声宣和,登时烛火大亮。

    沐之抬头望向身边人,却霎时愣住,吓得立马原地弹跳了起来,猛地把手抽回,惊叫道:“师兄?怎么是你?八哥呢?!”

    阮轼目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说出了多么愚蠢的一句话,只好无比尴尬又慌张地叫了声“师......师兄”。

    见阮轼只是看着她,她顿时涨红了脸,磕巴了半天也找不到句合适的说辞,恨不能立刻用斩金乌刨个地洞钻进去。

    “那个......那个......师兄,我只是......只是手冷,想捂捂......”她结结巴巴地说到,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句,只好道:“那个师兄......我看他们闹洞房去了啊......呵呵......”

    她说罢正要离去,阮轼却伸出手,横在了她面前。

    她舌头僵直,心虚地问:“师......师兄,你有、有、有事吗......”

    阮轼摇摇头,将手中的折叠的宣纸伸出来,递给她。

    她尴尬不已,只能红着脸道:“这个就是给你的,师兄,呵呵,我前些日子作的画,送给你......”

    说罢她不再停留,一溜烟地跑出了正殿,恨不能抽自己俩大嘴巴子,心中暗道师兄又不是现代人,不可能看得懂她作的画的含义的。

    “师兄怎么今日突然换了衣服,跟慕容时常穿的浅金云纹太像了!唉!”她心里暗暗叫苦。

    阮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摊开手里叠成豆腐块的宣纸,竟然是一幅简易版的《天堑寒霜图》的临摹。

    看起来的确是司马云沚的真迹,却有的地方着色完美,有的笔画又粗陋不堪,整幅画下来画笔斑驳,勉强看得过去。

    只不过这《天堑寒霜图》原本画的是两山峭壁覆白雪,松枝结霜成冰,两山峭壁间唯有一窄窄石台相连,一道士在上盘腿打坐。

    整幅画色彩湛蓝飘逸,隐有脱俗超然之气。

    而眼前这幅赝品却在原本道士打坐的位置上花了两个火柴棍似的图形,看起来似乎是两个小人。

    而且这两个小人也很奇怪,被圈在一个红笔画出的奇怪的像桃子形状一样的图形里。

    不论意味如何,但一看就是沐之的手笔。

    他看不懂沐之在画中表达的含义,却清楚地看见画中那两个小人儿交叠紧贴的双手。

    他忍不住攥紧手里的画,烛火在他的面上投下一道暗沉阴影。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血海深仇,此刻都已抛诸脑后,他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画中那两个小人儿亲密依偎的样子挥之不去。

    等到阮轼恢复理智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宝船,已经走到了城内一个静僻无人的深巷里。

    他感到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便松开紧紧攥了一路的手,宣纸皱皱巴巴地飘落在地面的水洼里,细雨不断地打在上面,晕开了画中两个小人儿,墨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他轻轻捻着酸痛的手指,努力回想那只冰凉如玉的手,那种若即若离撩动他心弦的感觉。

    如果刚才有人要杀他,就凭他那个失魂迟钝的样子,一定命丧当场。

    真是危险啊。他心中后怕,却控制不住地又想入了神。

    一个好奇的声音带点歉意,突然在他背后响起:“阮公子,您怎么在这里?真是有愧,刚才不小心弄脏了您的衣裳。”

    他转过身,是方才在船上泼了他一身酒的那个莽撞的侍女。

    他用一双深不见底的蛇瞳死死地盯着侍女,盯得那侍女没由来地害怕起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为何在此?”他用嘶哑低沉的声音问到。

    “殿下特许我们在路过家乡的时候可以与家人团聚,我家就在那儿——”侍女指着深巷尽头的微弱光亮说到。

    阮轼看向深巷尽头,的确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侍女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惊叫道:“啊?阮公子您......您会说话?您竟然能说话?”

    阮轼并不搭腔,只冷冷道:“为什么拿这件衣袍给我穿?”

    侍女愣了一下,回答:“我去浣衣房的时候,您的衣袍还未烘干,我就拿了八殿下不常穿的这件浅熟黄云锦袍来,不然实在没合适您身量的衣袍了......”

    他低头打量袖口上暗线满绣的云纹,厌恶皱眉:“真恶心。”

    “啊?”侍女又是一愣,赶紧跪地告罪:“对不起,阮公子,奴婢有罪,奴婢不该偷懒的,应当去阮公子房中取衣服的!奴婢有罪,请公子原谅!”

    “真恶心啊......”他突然冷笑,语气嘲讽:“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却想拘之为禁脔么.......”

    停顿了一瞬,他语调突然带几分失望:“为什么这么傻,小师弟,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结局啊......”

    听见他话语中竟然涉及关于太子的这么惊骇世俗的的话题,小侍女心中惶恐,跪在地上不敢动。

    “阮公子......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奴婢的娘还在家等奴婢呢,奴婢......先告退了......”小侍女轻声试探着说到。

    “嗯。”阮轼应了一声,小侍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朝深巷口的光亮疾步而去。

    感觉到芒刺在背,阮轼的眼神仿佛刀子一样盯着她的后背,小侍女越走越心慌,忍不住小跑起来,刚跑了没两步,就感到喉咙和胸口一阵刺痛,两枚白色的长钉穿过她的咽喉和胸口,露出了锋利的钉尖。

    小侍女一下子跌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想要呼救,却被长钉牢牢地封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强忍着剧痛,艰难地挣扎着,想要往深巷那光亮处爬去。

    阮轼不急不慢地走近小侍女,一脚将她踢翻,两指捏住钉尖,将钉子缓缓拔出,小侍女眼睛瞪得老大,疼得浑身颤抖,身子都蜷在了一起。

    他却只冷冷道:“这钉子是用死人的骨头做的,一定要刚死之人,剥皮,剃肉,斩骨,将头骨、两条股骨拆出来,浸泡在灰酸草制成的水里,而后将骨头慢慢打磨成长钉的样子,再次用灰酸草浸泡,便可制成骨钉了。

    人身上骨头很多,可我只喜欢最坚硬的颅骨和股骨,便每次只能做三枚骨钉。这骨钉制作麻烦,且每只骨钉用一次就会有裂缝,下回便不那么好使了,好在我每次用完几只,就会收获新骨钉的材料呢。”

    小侍女一边吐血,一边恐惧地呜咽流泪,在地面上挣扎爬行。

    阮轼轻轻抚摸她的脑袋,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你这么年轻,骨头一定十分紧密,我一定能做出三枚非常漂亮的骨钉。”

    说罢他将手移到她咽喉处,使出两分内力,只见侍女的脸由涨红变得青紫,两只眼睛微微暴凸,绝望地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离她仅有数十丈之远——那家门口为她点亮的两盏温暖灯火。

    直到小侍女的身体彻底凉透,他才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然后从她身上取下所有首饰和金银,拿手帕包好,系了个漂亮的花结,放在了她家宅院的大门口。

    待他处理完尸体回船的时候,正好看见侍女副总管在与下属说话:

    “这个红蔻是不是又偷偷跑回家去了,肯定是的!凭着家乡在此城,便愈发放肆了!难不成还想偷偷溜回家,不再入宫为侍了?”

    “副总管,那该怎么办,若要查明红蔻家在城中哪处宅院,必定要惊动城中太守,更得需戟将军出面交涉,眼下......”

    “戟将军此时哪里有空管这些?况且若将此事张扬出去,戟墨姐姐定要责怪我管治不力,唉,算了,反正殿下也有令在先,准许宫人们途径家乡时归家,红蔻才十六岁,按例是可以在家二十日的。罢了,等她自己回来吧!戟墨姐姐那边先瞒着吧!”侍女副总管皱眉言说。

    殊不知那挂着两个灯笼的宅院打开门,见地上有一包用红蔻手帕包裹的金银,只当是红蔻因事务繁忙,只得匆匆留下贴补家里的钱财,便又回华光宝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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