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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光宝船之上，婚宴仍在喧闹。
因着戟祥此番受太子如此荣宠，众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便好好地闹了一通洞房，强摁着两个新人的头喝了交杯酒不算，非笑闹起哄，叫戟祥吃掉李未央嘴里半含的红枣。
戟祥被众人你推一把，我拉扯一下，脸涨得通红，却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曹丘在一旁，看出戟祥此时并不是害羞的脸红，而是心生厌烦却强压着不表露，便拦在戟祥身前，一面叫着要去吃喜酒品御菜，一面手中暗暗使劲，将闹腾得正欢的众人都半推半挡了回去。
待寝殿内终于清静，戟祥忽的站起身，一把揽住曹丘的肩膀，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谢了，曹哥！”而后也不理会兀自坐在大红色婚床上，正眉眼含羞的李未央，只揽着曹丘大步朝殿外走去。
回到宴席上，戟祥挨个桌子敬酒，不仅自己主动喝，还对还敬的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众人不由纷纷叫好，道“戟将军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都喝得利索”！
喝了两圈下来，戟祥打着醉步，踉跄地走到曹丘身边“咣当”坐下，先给曹丘倒了一杯，洒了半桌子，然后自顾拿起一只酒壶道：
“来曹哥，我敬你！谢你替我解围！谢你专程从京都赶来看我！”
戟祥一仰头，干掉一整壶酒，将壶往地上一摔，又拿起一壶。
曹丘赶紧四顾，见宾客们都忙着喝酒闲聊，喧哗之中并未有人注意到戟祥的异样，便暗暗摁住了他的手，不敢叫他再喝：“戟将军，别再喝了！”
戟祥愣了一下，用手指向自己，瞪着曹丘道：“曹哥，你喊我什么？‘戟将军’？”
曹丘没有作声，戟祥见状，满眼顿生失望之色，他故作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啊，你喊我‘戟将军’！我堂堂戟将军坐在这里干什么？我应当去和高门显贵喝酒才是！”他说罢将酒壶摔在桌上，晃着身子就要离去。
曹丘只得扯住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喝尽面前一杯酒，然后皱眉看着戟祥道：“戟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曹哥你这些年对我处处照拂，教导我，帮我，真心待我，我却越过你接受殿下委任，忘恩负义地踩着你上位，捧了这个能压你一头的大将军位置来，是吗？”戟祥接过话说到。
曹丘叹了口气，自斟一杯饮下，道：“我没把你想得那么坏。”
戟祥点点头，揽住曹丘的肩膀，哑声道：“曹哥，我不傻，我都知道......殿下此次任命我为大巡总将军，我着实意外，我从没想过这等重任会落在我头上，我又是忐忑又是高兴，可当我听说殿下要你留在京都驻军，我又高兴不起来了......原本我想等此次大巡结束，我便向殿下请旨，仍旧和你一起在京郊驻地，仍旧以你为将......”
曹丘深知戟祥是心直口快之人，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绝不虚假，听完戟祥一番话，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消散了不少。
“殿下既然如此命令，必有殿下深意，我们服从就是，你别想太多了！”曹丘安慰地拍拍戟祥的肩膀，戟祥却一把将他的手打开，面容突然变得坚毅，道：
“原本我是那么打算的，这辈子再升官也不能越过你去，殿下眼前的人只能是你，不能是我！可如今我不那么打算了......”
戟祥说着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叫道：“曹哥，我得拼尽全力做这个大将军，我得豁出性命来做殿下眼前的红人！因为我得保护她啊！”
见戟祥酒意上来，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曹丘赶忙将他摁回椅子坐下，哄道：“对对，你得保护殿下！”
而戟祥只是挣脱开，摇头道：“曹哥你不懂......我也不会让你懂的......这秘密我既然知晓了，我就一定会替她把这个秘密守住......我若不尽职尽责保护她，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曹丘一脸疑惑，只当戟祥是在说醉话，而戟祥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踉跄着朝殿外冲去。
戟祥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毫不理会一路朝他道贺的宫人，只闷着头冲到六楼正殿外。
他仰头瞧着殿门口高悬的“乾坤坦荡”四个大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殿下......我有话要对你说！殿下！你见见我！”戟祥拍着门大喊。
片刻后，沉重的雕花镂金的偏门开启，戟墨一脸惊讶地走了出来，见戟祥一身酒气，勉强地扶着门才站住，她便道：
“怎么喝得这样多？赶紧叫未央照顾你歇下吧！”
戟祥摇摇头，只道：
“我不要成亲！我要见殿下！我有话对她说！”
戟墨赶紧冲上来捂住戟祥的嘴，低声斥道：“你是真喝多了！殿下也是你可以用‘他’这样称呼的？你说什么？不成亲？你是不是疯了？！”
戟祥一把挣脱开戟墨，扑倒在门上大力拍起来，嘴里大吼：
“殿下！你见见我啊！我有话对你说！我真的不想成亲啊！”
戟墨吓得头皮都要炸了，直接冲上去给了戟祥两个重重的耳光，声音颤抖地低声怒道：
“赏赐领了，宅院起了，宾客宴了，成亲礼也行过了，你现在说不想成亲？人人都道戟将军少年拜将，与殿下同心同德，可堪佳话，你现在却要在这里，当着天下人的面打殿下的脸吗？！”
戟墨说着扯起戟祥，费力地将他扯到船栏边，“你可细算过此番为了你，殿下花费几何？你可知婚宴上光是红绸就用了多少？我告诉你，整整三千匹！更移花十万株！金银箔两万张！且不论京中的府邸，宴席上菜肴的花销，殿下知你从未打算过成家之事，便一早为你打点了提亲礼，更亲写书信传与李家，生怕李家人瞧不起咱家平民出身！这些你都瞧不见是不是！！你有没有良心？！”
戟祥被两个耳光打得清醒了些，愣愣地看着六楼之下的宝船熠熠生辉，那华丽在别人眼里那么喜庆，却让他觉得无比冰凉。
“姐，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可若不是那天你劝我随了爷爷的心愿，我是断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现在我后悔了......”
“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你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就必不能叫人看了殿下的笑话，亦不能叫未央受了人家指指点点！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了你，你若是个男人，你就得好好保护她！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未央现在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必得一生一世珍重她爱护她！懂不懂？！”
见戟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颓丧地连连摇头，戟墨心软了，缓下声音道：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情愿，若不是为了爷爷，我何苦说服你？祥儿，爷爷已经七十五了，咱们总不能叫爷爷到去的那一天都不瞑目吧......”
戟墨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祥儿，我知道你孝顺，所以才应下在易兰幽城成亲，叫爷爷高高兴兴看着你成婚......你若真不喜欢未央，便去懂她，了解她，未央是个好姑娘。况且如今是什么年岁，城头的布庄掌柜还有两个小妾呢，你今后若真遇见心仪的姑娘，就纳了为妾，未央会同意的。”
戟墨语罢半晌，戟祥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布满泪痕，他带着哭腔道：
“姐，我不想成亲，我也不要纳妾，我只想陪着殿下，守护她一辈子......”
戟墨终于明白了戟祥这番醉闹是为何，她心中震惊不已，“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戟祥，我们是平民家生，没有通天的学识和钱财，也没有盖世的武功和才能！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戟祥痛苦地抱住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一看见殿下我就、我就......”
“好了别说了！”戟墨慌忙打断戟祥的话，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肃然：“戟祥，你可知，我在殿下身边伺候这几年，从未见殿下召幸过任何一位公子。”
戟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殿下日常起居吗？你有没有想过，殿下与四位公子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却依旧能交好和睦到这种地步，他们之间的情愫早已远超情爱了，你懂吗？”
见戟祥只是愣愣的，戟墨叹了口气，道：“傻弟弟，纵使你再努力练习武艺，做好份内之职，在殿下眼里，你也只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待你宽仁，那是他有心，他若待你严苛甚至杀你，也是天经地义。
可八殿下和四位公子不同，他们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殿下只会待他们好，只要他们不犯出天大的错来，殿下都不会忍心怪他们的，殿下不会忍心伤他们的一片真心。”
“可我也有真心啊，姐，我可以为殿下赴汤蹈火，可以为殿下去死！”戟祥着急说到。
戟墨摇摇头，“那不一样的，祥儿。”
“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四公子就行，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
“因为他们走进了殿下的心啊！”
戟祥彻底愣住，眼中的激动和急切渐渐冷下，脸色变得无比灰败。
戟墨心中不忍，“祥儿，为一个人付出，难道一定要站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吗？不，那是自私，是占有欲，你现在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将士护卫，在这个位置上，你依旧可以好好地守护殿下，不是吗？”
戟祥沉默了许久，像是彻底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睁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低声道：“姐，你说的都对......可我心里......真的好难受啊......”
戟墨轻轻抱住戟祥，哄孩子似的安慰拍起他的后背，柔声道：“我知道，姐都知道......”
戟祥终于忍不住，埋在戟墨的怀里闷声大哭起来。
宝船之上，为庆贺大婚的烟火纷纷点起，火树银花，照耀了夜空。
…………………………
…………………………
易兰幽城中的繁花阁上，沐之趴在白慕容的肩膀上看烟火，笑道：
“这是我特意给戟祥准备的惊喜，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心？”
“岂止有心啊，瞧你这操办婚宴娴熟的样子，怎么，已在脑海中练过无数遍我们的婚宴了吗？”白慕容偏头看着肩上的人儿，调笑到。
“我才没有！”她红着脸反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将脸整个埋进他肩膀。
“当真一次都没想过？”
“当真！”
“来，那让我瞧瞧，看你是不是在说谎！”他说着转身抱住她，捧起她的脸，与她鼻尖相对，四目交融。
见烟火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宛若星河，她忽然就懂了司马云沚吟过的一句诗：
“此情若真入我梦，尽望尘天满是星”。
宝船上隐隐穿来喜悦的鼓乐声，四周灯火连绵，烟花灿烂，她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慕容，我爱你。”
他在她双唇落下一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深情款款道：“沐之，我爱你。胜于这世上一切一切！”
“慕容......”她眼中溢满柔情。
他望着她深深几许的眼眸，有着夜的黑，亦有着可堪日月的光彩。
“沐之，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星星还要美丽......”他喃喃说到，却见沐之愣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咬紧后牙槽，深深地吸了口气。
“老子......”
“怎么了沐之，哎呦，你干嘛？”
“我的眼睛比星星还要美丽是吧？？比那翁丁女子如何？？”
“哈？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的！”
“本！来！是！翻！篇！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知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一时大意，被翁丁姑娘下了蛊。”
“......”
“啊啊啊！轻点轻点！好夫人，别打头，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
“不不不，生生世世也不敢了！这辈子、下辈子！见着那姑娘我都绕着走！”
“好啊！你打算下辈子还见那姑娘呢？！”
“啊啊啊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
…………………………
入夜，易兰幽城暗下灯火，只见星星点点的光亮，间或能听到两声狗吠。
停靠在岸边的华光宝船依旧灯火通明，璀璨得像一颗耀眼的星。
沐之与白慕容进入戟良府邸歇下。
难得四周的侍卫和宫人们都在城中各处客栈歇下，没有人成天乌泱泱地盯着，白慕容索性趁府中其他人都睡下，悄悄溜进沐之房中，爬上床，钻进被子，像八爪鱼一样地抱住沐之，将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幽怨道：
“真想每天都能和你一起睡觉，想和你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快快活活地生活一辈子。”
她笑着回抱住他，“好啊，不过到时候就没有人天天伺候你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得自己来哦！”
他翻着眼睛想了想，“这倒是，总不能累着你。那到时候带个厨子，伺候我吃喝，带上临远，伺候我拉撒——”
他说着坏笑一声，凑近她唇边，暧昧道：“你就伺候我睡，只这一件事，行了吧？”
“那可不行，我这些年也被人伺候惯了，我可不会照顾人。”她故意撇嘴。
他索性翻身而起，笼罩在她身上，撸起袖子就去捉她的腰，叫道：
“行行行，我先伺候你，你再伺候我，咱俩谁也别吃亏！”
她大笑着躲闪。两个人又抱在床上嬉闹成一团。
阮轼站在廊檐下，静静地听着不远处屋内的嬉笑声。
虽然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但那笑声却着实响亮，刺耳。
阮轼憎恶地皱眉，轻功跳出了院墙。
沿着陌生的道路飞奔，半个时辰后，阮轼停在郊外荒林里的一处茅屋。
茅屋破败，屋内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蜘蛛网。
一具少女苍白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白皙而年轻的身体，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阮轼像往常一样，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中衣和内衫，只留一身薄薄的袭衣袭裤。
他将裤腿和袖口用锦带扎紧，从屋子角落里取出一个事先放好的包裹，拿出一捆布子，选定屋内一处较干净的地方，扫去尘土，拂去落叶，开始细细打扫。
很快，地上就露出了一块长方形的干净区域。
他将少女的尸体搬进干净区域，剥去少女的侍女服制。
和普通女子的穿着不同，侍女们的服制往往看似简易，却扣锁繁多，为了不让衣裙有碍日常做活，侍女们的袖口、腰上、脚踝处，都有许多扣得十分紧的扣子。
平时在太子府中，侍女们每日都要早起一刻钟，专门用来穿戴衣衫，扣齐衣扣。
阮轼不是第一次剥去这样的衣服，从前他都会很耐心地坐在尸体旁，一颗一颗地去解扣，那让他的内心感觉平静极了。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解着那繁复的衣扣，他只觉得极其烦躁，最后忍不住大力一扯，将衣扣齐齐崩断。
霎时间，少女苍白的身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种极致宁静的苍白，让他一瞬间平静了不少。
他从包裹里拿出剃刀、刮骨刀、刻刀......
一共十二种刀具，一一排列在手边。
他开始尽量耐心地、细心地去做这件已做过上百次的事。
看着那已渐渐发乌的血液从苍白的皮肤上溢出来，那皮肤像蝴蝶展翅一样缓缓剥离散开，那如玉洁白的骨头慢慢显露出来，他的神情终于变得安宁。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他将三块两指大小的骨头放进灰酸草水中。骨头渐渐沉入水底，冒出一串串小小的气泡。
趁着这会时间，他开始打扫屋内的痕迹，将尸体扔进屋后的一个荒废多年的地窖里，再将所有碎肉、碎骨全部抛进林中。
等做完这一切，天边已露出晨曦。
他将骨头从灰酸草水中取出洗净，然后坐在朝阳下，拿着刻刀，开始一笔一笔地打磨、雕刻。
那专注的神情，像极了一个认真雕琢着心爱之物的执着少年。
很快，那三块两指大小的骨头，便被打磨成了三枚三寸长钉的样子，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洁白无瑕的光芒。
华光宝船之上，婚宴仍在喧闹。
因着戟祥此番受太子如此荣宠，众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便好好地闹了一通洞房，强摁着两个新人的头喝了交杯酒不算，非笑闹起哄，叫戟祥吃掉李未央嘴里半含的红枣。
戟祥被众人你推一把，我拉扯一下，脸涨得通红，却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曹丘在一旁，看出戟祥此时并不是害羞的脸红，而是心生厌烦却强压着不表露，便拦在戟祥身前，一面叫着要去吃喜酒品御菜，一面手中暗暗使劲，将闹腾得正欢的众人都半推半挡了回去。
待寝殿内终于清静，戟祥忽的站起身，一把揽住曹丘的肩膀，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谢了，曹哥！”而后也不理会兀自坐在大红色婚床上，正眉眼含羞的李未央，只揽着曹丘大步朝殿外走去。
回到宴席上，戟祥挨个桌子敬酒，不仅自己主动喝，还对还敬的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众人不由纷纷叫好，道“戟将军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都喝得利索”！
喝了两圈下来，戟祥打着醉步，踉跄地走到曹丘身边“咣当”坐下，先给曹丘倒了一杯，洒了半桌子，然后自顾拿起一只酒壶道：
“来曹哥，我敬你！谢你替我解围！谢你专程从京都赶来看我！”
戟祥一仰头，干掉一整壶酒，将壶往地上一摔，又拿起一壶。
曹丘赶紧四顾，见宾客们都忙着喝酒闲聊，喧哗之中并未有人注意到戟祥的异样，便暗暗摁住了他的手，不敢叫他再喝：“戟将军，别再喝了！”
戟祥愣了一下，用手指向自己，瞪着曹丘道：“曹哥，你喊我什么？‘戟将军’？”
曹丘没有作声，戟祥见状，满眼顿生失望之色，他故作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啊，你喊我‘戟将军’！我堂堂戟将军坐在这里干什么？我应当去和高门显贵喝酒才是！”他说罢将酒壶摔在桌上，晃着身子就要离去。
曹丘只得扯住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喝尽面前一杯酒，然后皱眉看着戟祥道：“戟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曹哥你这些年对我处处照拂，教导我，帮我，真心待我，我却越过你接受殿下委任，忘恩负义地踩着你上位，捧了这个能压你一头的大将军位置来，是吗？”戟祥接过话说到。
曹丘叹了口气，自斟一杯饮下，道：“我没把你想得那么坏。”
戟祥点点头，揽住曹丘的肩膀，哑声道：“曹哥，我不傻，我都知道......殿下此次任命我为大巡总将军，我着实意外，我从没想过这等重任会落在我头上，我又是忐忑又是高兴，可当我听说殿下要你留在京都驻军，我又高兴不起来了......原本我想等此次大巡结束，我便向殿下请旨，仍旧和你一起在京郊驻地，仍旧以你为将......”
曹丘深知戟祥是心直口快之人，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绝不虚假，听完戟祥一番话，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消散了不少。
“殿下既然如此命令，必有殿下深意，我们服从就是，你别想太多了！”曹丘安慰地拍拍戟祥的肩膀，戟祥却一把将他的手打开，面容突然变得坚毅，道：
“原本我是那么打算的，这辈子再升官也不能越过你去，殿下眼前的人只能是你，不能是我！可如今我不那么打算了......”
戟祥说着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叫道：“曹哥，我得拼尽全力做这个大将军，我得豁出性命来做殿下眼前的红人！因为我得保护她啊！”
见戟祥酒意上来，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曹丘赶忙将他摁回椅子坐下，哄道：“对对，你得保护殿下！”
而戟祥只是挣脱开，摇头道：“曹哥你不懂......我也不会让你懂的......这秘密我既然知晓了，我就一定会替她把这个秘密守住......我若不尽职尽责保护她，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曹丘一脸疑惑，只当戟祥是在说醉话，而戟祥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踉跄着朝殿外冲去。
戟祥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毫不理会一路朝他道贺的宫人，只闷着头冲到六楼正殿外。
他仰头瞧着殿门口高悬的“乾坤坦荡”四个大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殿下......我有话要对你说！殿下！你见见我！”戟祥拍着门大喊。
片刻后，沉重的雕花镂金的偏门开启，戟墨一脸惊讶地走了出来，见戟祥一身酒气，勉强地扶着门才站住，她便道：
“怎么喝得这样多？赶紧叫未央照顾你歇下吧！”
戟祥摇摇头，只道：
“我不要成亲！我要见殿下！我有话对她说！”
戟墨赶紧冲上来捂住戟祥的嘴，低声斥道：“你是真喝多了！殿下也是你可以用‘他’这样称呼的？你说什么？不成亲？你是不是疯了？！”
戟祥一把挣脱开戟墨，扑倒在门上大力拍起来，嘴里大吼：
“殿下！你见见我啊！我有话对你说！我真的不想成亲啊！”
戟墨吓得头皮都要炸了，直接冲上去给了戟祥两个重重的耳光，声音颤抖地低声怒道：
“赏赐领了，宅院起了，宾客宴了，成亲礼也行过了，你现在说不想成亲？人人都道戟将军少年拜将，与殿下同心同德，可堪佳话，你现在却要在这里，当着天下人的面打殿下的脸吗？！”
戟墨说着扯起戟祥，费力地将他扯到船栏边，“你可细算过此番为了你，殿下花费几何？你可知婚宴上光是红绸就用了多少？我告诉你，整整三千匹！更移花十万株！金银箔两万张！且不论京中的府邸，宴席上菜肴的花销，殿下知你从未打算过成家之事，便一早为你打点了提亲礼，更亲写书信传与李家，生怕李家人瞧不起咱家平民出身！这些你都瞧不见是不是！！你有没有良心？！”
戟祥被两个耳光打得清醒了些，愣愣地看着六楼之下的宝船熠熠生辉，那华丽在别人眼里那么喜庆，却让他觉得无比冰凉。
“姐，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可若不是那天你劝我随了爷爷的心愿，我是断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现在我后悔了......”
“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你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就必不能叫人看了殿下的笑话，亦不能叫未央受了人家指指点点！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了你，你若是个男人，你就得好好保护她！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未央现在是你的结发妻子，你必得一生一世珍重她爱护她！懂不懂？！”
见戟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颓丧地连连摇头，戟墨心软了，缓下声音道：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情愿，若不是为了爷爷，我何苦说服你？祥儿，爷爷已经七十五了，咱们总不能叫爷爷到去的那一天都不瞑目吧......”
戟墨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祥儿，我知道你孝顺，所以才应下在易兰幽城成亲，叫爷爷高高兴兴看着你成婚......你若真不喜欢未央，便去懂她，了解她，未央是个好姑娘。况且如今是什么年岁，城头的布庄掌柜还有两个小妾呢，你今后若真遇见心仪的姑娘，就纳了为妾，未央会同意的。”
戟墨语罢半晌，戟祥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布满泪痕，他带着哭腔道：
“姐，我不想成亲，我也不要纳妾，我只想陪着殿下，守护她一辈子......”
戟墨终于明白了戟祥这番醉闹是为何，她心中震惊不已，“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戟祥，我们是平民家生，没有通天的学识和钱财，也没有盖世的武功和才能！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戟祥痛苦地抱住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啊......只是一看见殿下我就、我就......”
“好了别说了！”戟墨慌忙打断戟祥的话，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肃然：“戟祥，你可知，我在殿下身边伺候这几年，从未见殿下召幸过任何一位公子。”
戟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殿下日常起居吗？你有没有想过，殿下与四位公子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却依旧能交好和睦到这种地步，他们之间的情愫早已远超情爱了，你懂吗？”
见戟祥只是愣愣的，戟墨叹了口气，道：“傻弟弟，纵使你再努力练习武艺，做好份内之职，在殿下眼里，你也只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待你宽仁，那是他有心，他若待你严苛甚至杀你，也是天经地义。
可八殿下和四位公子不同，他们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殿下只会待他们好，只要他们不犯出天大的错来，殿下都不会忍心怪他们的，殿下不会忍心伤他们的一片真心。”
“可我也有真心啊，姐，我可以为殿下赴汤蹈火，可以为殿下去死！”戟祥着急说到。
戟墨摇摇头，“那不一样的，祥儿。”
“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四公子就行，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
“因为他们走进了殿下的心啊！”
戟祥彻底愣住，眼中的激动和急切渐渐冷下，脸色变得无比灰败。
戟墨心中不忍，“祥儿，为一个人付出，难道一定要站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吗？不，那是自私，是占有欲，你现在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将士护卫，在这个位置上，你依旧可以好好地守护殿下，不是吗？”
戟祥沉默了许久，像是彻底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睁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低声道：“姐，你说的都对......可我心里......真的好难受啊......”
戟墨轻轻抱住戟祥，哄孩子似的安慰拍起他的后背，柔声道：“我知道，姐都知道......”
戟祥终于忍不住，埋在戟墨的怀里闷声大哭起来。
宝船之上，为庆贺大婚的烟火纷纷点起，火树银花，照耀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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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兰幽城中的繁花阁上，沐之趴在白慕容的肩膀上看烟火，笑道：
“这是我特意给戟祥准备的惊喜，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心？”
“岂止有心啊，瞧你这操办婚宴娴熟的样子，怎么，已在脑海中练过无数遍我们的婚宴了吗？”白慕容偏头看着肩上的人儿，调笑到。
“我才没有！”她红着脸反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将脸整个埋进他肩膀。
“当真一次都没想过？”
“当真！”
“来，那让我瞧瞧，看你是不是在说谎！”他说着转身抱住她，捧起她的脸，与她鼻尖相对，四目交融。
见烟火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宛若星河，她忽然就懂了司马云沚吟过的一句诗：
“此情若真入我梦，尽望尘天满是星”。
宝船上隐隐穿来喜悦的鼓乐声，四周灯火连绵，烟花灿烂，她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慕容，我爱你。”
他在她双唇落下一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深情款款道：“沐之，我爱你。胜于这世上一切一切！”
“慕容......”她眼中溢满柔情。
他望着她深深几许的眼眸，有着夜的黑，亦有着可堪日月的光彩。
“沐之，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星星还要美丽......”他喃喃说到，却见沐之愣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咬紧后牙槽，深深地吸了口气。
“老子......”
“怎么了沐之，哎呦，你干嘛？”
“我的眼睛比星星还要美丽是吧？？比那翁丁女子如何？？”
“哈？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的！”
“本！来！是！翻！篇！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知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一时大意，被翁丁姑娘下了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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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轻点轻点！好夫人，别打头，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
“不不不，生生世世也不敢了！这辈子、下辈子！见着那姑娘我都绕着走！”
“好啊！你打算下辈子还见那姑娘呢？！”
“啊啊啊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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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易兰幽城暗下灯火，只见星星点点的光亮，间或能听到两声狗吠。
停靠在岸边的华光宝船依旧灯火通明，璀璨得像一颗耀眼的星。
沐之与白慕容进入戟良府邸歇下。
难得四周的侍卫和宫人们都在城中各处客栈歇下，没有人成天乌泱泱地盯着，白慕容索性趁府中其他人都睡下，悄悄溜进沐之房中，爬上床，钻进被子，像八爪鱼一样地抱住沐之，将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幽怨道：
“真想每天都能和你一起睡觉，想和你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快快活活地生活一辈子。”
她笑着回抱住他，“好啊，不过到时候就没有人天天伺候你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得自己来哦！”
他翻着眼睛想了想，“这倒是，总不能累着你。那到时候带个厨子，伺候我吃喝，带上临远，伺候我拉撒——”
他说着坏笑一声，凑近她唇边，暧昧道：“你就伺候我睡，只这一件事，行了吧？”
“那可不行，我这些年也被人伺候惯了，我可不会照顾人。”她故意撇嘴。
他索性翻身而起，笼罩在她身上，撸起袖子就去捉她的腰，叫道：
“行行行，我先伺候你，你再伺候我，咱俩谁也别吃亏！”
她大笑着躲闪。两个人又抱在床上嬉闹成一团。
阮轼站在廊檐下，静静地听着不远处屋内的嬉笑声。
虽然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但那笑声却着实响亮，刺耳。
阮轼憎恶地皱眉，轻功跳出了院墙。
沿着陌生的道路飞奔，半个时辰后，阮轼停在郊外荒林里的一处茅屋。
茅屋破败，屋内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蜘蛛网。
一具少女苍白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白皙而年轻的身体，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阮轼像往常一样，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中衣和内衫，只留一身薄薄的袭衣袭裤。
他将裤腿和袖口用锦带扎紧，从屋子角落里取出一个事先放好的包裹，拿出一捆布子，选定屋内一处较干净的地方，扫去尘土，拂去落叶，开始细细打扫。
很快，地上就露出了一块长方形的干净区域。
他将少女的尸体搬进干净区域，剥去少女的侍女服制。
和普通女子的穿着不同，侍女们的服制往往看似简易，却扣锁繁多，为了不让衣裙有碍日常做活，侍女们的袖口、腰上、脚踝处，都有许多扣得十分紧的扣子。
平时在太子府中，侍女们每日都要早起一刻钟，专门用来穿戴衣衫，扣齐衣扣。
阮轼不是第一次剥去这样的衣服，从前他都会很耐心地坐在尸体旁，一颗一颗地去解扣，那让他的内心感觉平静极了。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解着那繁复的衣扣，他只觉得极其烦躁，最后忍不住大力一扯，将衣扣齐齐崩断。
霎时间，少女苍白的身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种极致宁静的苍白，让他一瞬间平静了不少。
他从包裹里拿出剃刀、刮骨刀、刻刀......
一共十二种刀具，一一排列在手边。
他开始尽量耐心地、细心地去做这件已做过上百次的事。
看着那已渐渐发乌的血液从苍白的皮肤上溢出来，那皮肤像蝴蝶展翅一样缓缓剥离散开，那如玉洁白的骨头慢慢显露出来，他的神情终于变得安宁。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他将三块两指大小的骨头放进灰酸草水中。骨头渐渐沉入水底，冒出一串串小小的气泡。
趁着这会时间，他开始打扫屋内的痕迹，将尸体扔进屋后的一个荒废多年的地窖里，再将所有碎肉、碎骨全部抛进林中。
等做完这一切，天边已露出晨曦。
他将骨头从灰酸草水中取出洗净，然后坐在朝阳下，拿着刻刀，开始一笔一笔地打磨、雕刻。
那专注的神情，像极了一个认真雕琢着心爱之物的执着少年。
很快，那三块两指大小的骨头，便被打磨成了三枚三寸长钉的样子，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洁白无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