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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宣和，年逾六旬，京都人士，现居子午城——
这与沐之那个从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祖父一模一样的概况，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还是这妇人连环被害案后有不为人知的朝廷势力介入？
以上香论经为名，太子驾浩浩荡荡地去往了青莲观。
青莲观位于半山，沐之一路上山，只见香火鼎盛，信徒不断，四处都有身穿青色莲花教衣的教徒在路边为贫民布施，倒比太守形容的更得民众爱戴。
抵达观外，只见庙宇轩昂，香火盈天，似佛教而又非佛教，似道观而又非道观，却是一派威严显赫，看起来与寻常宗教之地并无不同。
观内参加完论经大会的信徒皆被屏退，各自留在房内，不得外出。
五位教法早已领着一众教徒候在观外。
五位教法齐声叩拜：
“弟子青莲观教法，青檀、青语、青仛、青吉、青奴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福泽昌盛，荣命齐天。”
“诸位免礼，请青奴教法上前回话。”清俊的嗓音隔着锦纱帘说到。
青奴上前，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垂手站立。
只见纱帘后，太子单手撑头，斜卧在椅中，抬手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声音笑道：
“听说青奴教法已经年近三十了，皮肤竟如此光滑，可有什么保养秘方吗？”
坐于不远处的阮轼闻言，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数只蝴蝶从帘后翩翩飞出，在空气里茫然飞舞，没一会儿便被浓郁的香火味呛晕了过去，悉数坠地。
…………………………
…………………………
“希望阿玉不要太快露馅！或者能让蝴蝶找到沉水香蜜的气味也行。”沐之与白慕容乔装成侍从，悄悄溜进了信徒居住的后院。
“只要他别对着那五个相貌周正的教法色心大起就好！”白慕容有些不爽，“虽然明知道他只喜欢男人，又十分花心，不会对你怎样，可他现在又不知道你是女子，瞧他日里与你亲近的样子，我很不高兴！”
瞧着白慕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沐之一扫连日阴霾，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人一路寻找，好在客房上都标了信徒的名牌，二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沐宣和的住处。
白慕容把风，沐之翻窗而入，只见一身材清癯的男子在榻上背身睡着，听到响动，男子转头起身。
见房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惊讶愣住，沐之则立时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失声惊叫道：“爹......沐丞相？？”
男子愣了片刻，行礼道：“在下沐宣和，阁下是要找我儿沐霁言吗？他尚在京中为相，阁下可前往京都寻找。”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脖间的痣，甚至面上的皱纹，手上的老人斑——
除了少了沐霁言眼中温润如玉的睿智光芒，而只是个普通老人的模样，眼前男子的一切都和沐霁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与其说眼前之人是她素未谋面的祖父，倒不如说他是拿现代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第二个沐霁言！
从前她只觉得是因为“沐之早亡”而使沐霁言太过忧虑的缘故，所以沐霁言虽然年纪不到五十岁，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眼下见到沐宣和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沐霁言和沐宣和实在长得太像了，像的可怕，而且儿子和父亲的衰老程度竟然一模一样！沐霁言完全像是照着沐宣和长的！
“你真的是沐宣和？沐霁言的父亲？”沐之问完才觉得这问题很蠢，看着这张脸，谁敢说他不是沐霁言的父亲。
她接着问：“听说您四十多年没有回京都了，为什么不回去？您就一点都不想念您的儿子和孙辈吗？”
见沐宣和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狐疑，她便整顿面色道：
“在下是沐丞相多年至交，此次路过拜雀城，听闻沐老丞相在此听经，便前来拜访，等过些时日入京见到沐丞相，也好对丞相说说您的近况。”
“原来如此。”沐宣和起身斟了两杯茶，做手势请沐之入座。
沐之仍不住地打量沐宣和，实在难以接受眼前之人不是沐霁言，而是沐霁言的父亲。
“这么多年，您一次都没有回过京城吗？沐丞相很想念您呢。”沐之试探。
沐宣和的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皇上早有敕令，此生此世不许我入京。”
“为什么？”
“一言难尽呐......那是霁言十几岁的时候了，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霁言是太子侍读，成日陪着太子偷溜出宫玩耍，却不料一日因逐鹿而误入山林，二人在山中走失了整整半年......
先皇大怒，斥责太子，更欲斩杀霁言，幸而太子仁慈，为霁言求情，最后先皇降罪，只将沐氏全族驱逐出京，永世不得入京，霁言则留在太子身边，以终身服侍太子将功折罪。
我儿出息啊，最终还是谋得了丞相位，年年遥寄银钱与我，叫我衣食无忧，我才有这闲时来拜雀城听经呢。”
难怪沐之自小从未见过沐氏亲戚登门拜访，原来里面竟有这样的故事。
“算啦，都是陈年旧历，几十年前的事了，皇家旧事，不可言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对了，阁下稍等——”沐宣和起身入内室，在包裹中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个层层包裹的油纸包递给沐之：
“阁下不日回京，烦请将此瑾花种子替我带给霁言，这是我近日新得的玉兰瑾花的种子，非常难得，待开花之后，用花瓣做出来的瑾花糕十分美味，比寻常瑾花好吃许多。
我原本要带回家中自己培育食用，未曾想能在此遇见阁下。霁言最爱吃瑾花糕了，就烦请阁下了，这也是我做爹的一点小小心意。”
沐之面色平静地接过油纸包，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呈天崩地裂之势。
她记得很清楚，沐霁言从来不吃瑾花糕，云贞音每次做了瑾花糕端去，沐霁言都只象征性地吃两口。
而白慕容却很喜欢吃，不，是和他父皇白轩辕一样，非常喜欢吃瑾花糕。
心不在焉地与沐宣和又寒暄了几句，道了别，她推开门走出去，见白慕容身影颀长，背对着她倚柱而立。
听到声响，白慕容回过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朝她扬眉咧嘴，灿烂而笑，“见过沐老丞相了？聊得如何？对了，我觉得我们有些失策，不应该大白天来青莲观，应该晚上来才对！
咱俩穿着夜行衣，一双轻功盖世的雌雄双煞，必然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在这才站了多会儿，眼前就已经跑过去十几个小教徒了，如果凶手真藏匿观内，多打草惊蛇啊！”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见到老丞相后，心里很难过吗？”他关切地揽住她的肩膀，歪头想了下，“不对啊，老丞相好像几十年没入京了，你从来没见过老丞相啊，竟然还这么难过？唉，我夫人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她摇摇头，“不难过，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啊？没关系，祖孙第一次见面，陌生是正常的——对了，你跟老丞相打听了没，这些来参加论经会的信徒有没有异常的？”
她揉揉眉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凶手应该不是信徒中人。百鸦林中只找到了二十七具尸首，但素衣嬛的身躯尚未找到，很有可能仍在凶手那里。
我瞧信徒居住的地方，每人只一间小客房，一眼望去一览无遗，不可能有机会行凶藏尸。且每间客房都有信徒名牌，每日都有观内小教徒打扫，若有异常，教徒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刚才汲漠来回话了，已经查过教观后的十几个农户，没有异常，且农户们依山傍水而居，若真是农户杀了人，大可抛尸山中或藏匿在田地里，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尸体搬运下山，藏到百鸦林里。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就剩青莲教中人和破庙的乞丐了。”
“我一直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砍去妇女们的双手，为什么很规律地每年犯两次案，目的到底是什么？杀人泄愤？抢夺钱财？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人能把另一个人的四肢砍下来。不过不论是谁，是什么目的，凶手都得找个静僻无人的地方行凶藏尸。汲漠可在观内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一处琴瑟静堂比较特殊，说是什么五位教法潜心研究教义的闭关之处，一向紧锁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连打扫都不许。钥匙只有五个教法有。”
“琴瑟静堂？在哪里？叫汲漠带我们去吧。”
白慕容尴尬了一下，“刚汲漠一回完话，我就叫他去观中继续搜寻了，看能不能找到素衣嬛的尸体......”
“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怯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沐之与白慕容回头，正见一个背着柴火筐的少年小教徒站在不远处，十分诚恳地看着二人。
“你们要去琴瑟静堂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大门上锁了，你们得自己想法子进去，而且千万不能和别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小教徒说完赶紧四顾，似乎很怕什么人。
沐之虚起幽深的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小教徒，盯得小教徒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八哥，我们方才的讲话声很大吗？”
“不大，但是要是有人成心要跟踪我们，给我们下套......”白慕容故意语气低沉。
小教徒赶忙连连摆手，“我没有跟踪你们，我真的没有！”见沐之的眼神中透出威胁，小教徒只得叹了口气，道：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在跟踪你们，因为你们二人的气质实在远超身上侍从的衣服，我猜你们潜入后院，是为了那二十八位妇人连环惨死的案子吧。”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沐之赶紧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小教徒四顾一圈，见没有人，便走进沐之二人，低声道：
“如今妇人连环惨死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我在观中也听说了许多，所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实在可疑，折磨得我夜夜无法入睡，可我又无人可以诉说。我看你二人像是来查案的，所以......”
“你放心直言，我们二人口风紧得很。”白慕容一脸如沐春风大哥哥的模样。
小教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三个月前，观里刚举行完论经大会，我和一众教徒们都忙着打扫擦洗，那日我负责擦琴瑟静堂外的石像，可我实在太累了，擦着擦着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恰好看见四教法和五教法走来，教中严明规定入夜后任何教徒不得在琴瑟静堂外徘徊，扰五位教法清修，我怕教法责罚，便偷偷藏着，没有出声。
结果我就看见四教法和五教法打了起来，正打斗中，五教法的怀里突然掉出了一支簪子，摔在地上碎了，当时四教法和五教法立刻停手不打了，他们赶紧拾起碎簪子，然后就匆匆进了琴瑟静堂。”
“你是说五教法的怀里掉出了一支女人的簪子？”白慕容惊讶。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便不用日日忧愁这件事了。待教法进了琴瑟静堂，我偷偷去掉落簪子的地方寻找，在地上找到了两片琉璃碎片，与论经大会时演奏琵琶的那位娘子头上的簪子一模一样！”
“你确定？”沐之沉下眼眸。
“我十分确定，那琉璃碎片就在我房中藏着呢，你们稍等，我这就取来给你们！咱们一会儿在琴瑟静堂外见！”
小教徒说完扭头就跑。
“看来这五位教法十分值得怀疑啊。而那个四教法就算不是同伙，也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们必须得走一趟琴瑟静堂了。”沐之说到。
沐之与白慕容按小教徒指示过的路线，悄悄摸到了琴瑟静堂外，果然大门紧闭，挂在巨大的铜锁。
“一个小小研习教义的地方，不仅叫什么‘琴瑟’，还上着锁？着实可疑！”白慕容说罢从怀里掏出两根缝衣针，在锁眼鼓捣了一会儿，铜锁应声而开。
“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溜门撬锁的本事！”
“你以为小时候每次父皇将我关起来，我是怎么跑出去的，哼！”
“那缝衣针呢？你最近迷上绣花了？”
“对呀，我想给你绣个荷包来着！鸳鸯的！”
“......”沐之无语。二人轻手轻脚推门入堂，原本做好准备，一推门可能就会看见是满屋是血，尸体横陈。
孰料空旷的堂中烛火幽暗，除了一尊金佛和贡品，五张桌榻，就只有成堆的经书了。
看起来真的是个寻常研习经书的地方。
沐之调动嗅觉，可除了浓郁香烛气味，什么也闻不见。
二人在堂中细细地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五张桌榻的高度有些奇怪，说高不高，说矮不矮，高度只到人半腰，而且桌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锦被，桌子的边缘不是常规的直角，而是圆钝形状，且边缘都已被磨得发亮。
桌榻旁还垂下几根铁索，从佛堂顶垂下，底部拴着个大大的铜环，高度刚好直到人腰部，不知是作何用处。难道五个教法时常在殿中练习体操吊环？
沐之在堂中来回踱步查探，抬头瞧见坐于青莲上的高大金佛慈眉善目，一旁的经柱刻着两句箴言，撞进她的视线——
“以天换地入梦幻，孰知幻影实为真”。
偷天换日是虚假，可谁知这虚假会不会是真？
方才沐宣和的话顿时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她稳住心神，不停告诉自己：
不过区区一个瑾花糕而已，能证明什么！况且人的饮食口味和习惯是会改变的......沐之啊沐之，别胡思乱想了，那样瞒天过海欺骗世人的事，实在太过荒谬，不可能发生的......
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宽慰自己，却再无心在堂中查看，便与白慕容出了静堂，锁好门，在一旁石像处等待小教徒。
可惜二人从天亮等到天黑，那小教徒却再也没有出现。
二人感觉不妙。凶手已经明白死牢里的赵嫣嫣是个圈套，太子驾突然来青莲观就是为了查案，那一定有所准备，说不定早就在暗中监视，看到那小教徒与太子侍从讲话，便杀害那小教徒灭口。
想到这里，二人便赶忙去了教观正堂与玉弘蝶等人汇合，玉弘蝶早已与五位教法讲经论理得口干舌燥，无趣生厌，便想假借更衣，与沐之换了身份和服饰。沐之不允，只叫他赶紧召集教观里所有教徒，不得少一人。
片刻后，五位教法领着所有教徒跪拜堂中，沐之与白慕容隔着纱帘逐一看去，却没有发现那个小教徒的踪影。
“阿玉，少了一人。”沐之附在玉弘蝶耳边小声说到。
玉弘蝶便朗声道：“这人数似乎与太守禀报的人数不对，确定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大教法青檀回道：“殿下，教中所有人均在此了，连浣衣的教徒也来了。”
“我方才路上瞧见一个砍柴的小教徒，他怎么没来？”沐之忍不住出声。
话音落下，堂中顿时一片哗然，教徒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沐之隐约听到几句“我就说教里闹鬼了吧”“他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啊，不然干嘛阴魂不散”。
二教法青语愣了一下，上前道：“回禀殿下，观中以前是有一位砍柴的小教徒，名叫知莲，不过三个月前不甚跌下山崖身亡了，早已埋在了后山，一干教徒都参加了丧礼。为防止再有教徒无辜丧命，教中便再无砍柴教徒，用柴皆由山民送入教观，这位侍子，您怎么会在路上看见砍柴的小教徒呢？”
沐之和白慕容面面相觑，难道被人耍了？那主动来提供线索的小教徒会不会是由凶手乔装打扮的？说什么四教法和五教法争执，掉落了素衣嬛的簪子，难不成都是故意转移视线？
一想到有可能和凶手擦肩而过，沐之十分懊恼。
“阿玉，问他们，为什么突然要给城郊的破庙修葺。”沐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八月十三赵氏报官丢了小妾，九月初八老乞丐去当铺典当赃物，九月初十青莲教便上请要修葺破庙，为什么早不修晚不修，偏偏要在受害者和另一伙嫌疑人——乞丐出现后修庙呢。
玉弘蝶便张口：“我且问你们，为何突然要修葺破庙。我听说那佛庙原本香火颇旺，可自从你们青莲教来了拜雀城后，行善布施，深得民心，百姓们都来观内拜你们，那佛庙便渐渐破落了。这么些年了，你们怎么这会突然想起来要修庙了？”
五教法青奴回禀：“殿下，我们青莲教与佛教本为同宗，修葺庙宇是分内之事，只是这些年我们忙于钻研教义，疏忽了此事。前些日子听闻寄居庙中的乞丐偷了东西去典当，我们不忍看他们行乞偷盗，污了佛庙圣地，便想重塑金佛。”
这一番话语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玉弘蝶悄声对沐之说道：“相比较这几位教法，那些个乞丐才更有嫌疑吧，要不今日先到这，我们去破庙看看，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于是，太子驾又浩浩荡荡地出了青莲教观，五位教法一直恭送大驾到山脚下。
沐之仍旧装作侍从，在玉弘蝶身边跪坐着。
轿后的纱帘被风吹起，透过空隙，沐之看向不远处恭敬行礼的五位教法。
青莲素衣，满腹学识，姿态不卑不亢，气质算不上超然，却颇有佛道清幽之态。
真的是很难让人把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和这样五个人联系起来。
残杀二十八个妇人的凶手，会在这五人中吗？
沐宣和，年逾六旬，京都人士，现居子午城——
这与沐之那个从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的祖父一模一样的概况，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还是这妇人连环被害案后有不为人知的朝廷势力介入？
以上香论经为名，太子驾浩浩荡荡地去往了青莲观。
青莲观位于半山，沐之一路上山，只见香火鼎盛，信徒不断，四处都有身穿青色莲花教衣的教徒在路边为贫民布施，倒比太守形容的更得民众爱戴。
抵达观外，只见庙宇轩昂，香火盈天，似佛教而又非佛教，似道观而又非道观，却是一派威严显赫，看起来与寻常宗教之地并无不同。
观内参加完论经大会的信徒皆被屏退，各自留在房内，不得外出。
五位教法早已领着一众教徒候在观外。
五位教法齐声叩拜：
“弟子青莲观教法，青檀、青语、青仛、青吉、青奴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福泽昌盛，荣命齐天。”
“诸位免礼，请青奴教法上前回话。”清俊的嗓音隔着锦纱帘说到。
青奴上前，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垂手站立。
只见纱帘后，太子单手撑头，斜卧在椅中，抬手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声音笑道：
“听说青奴教法已经年近三十了，皮肤竟如此光滑，可有什么保养秘方吗？”
坐于不远处的阮轼闻言，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数只蝴蝶从帘后翩翩飞出，在空气里茫然飞舞，没一会儿便被浓郁的香火味呛晕了过去，悉数坠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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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阿玉不要太快露馅！或者能让蝴蝶找到沉水香蜜的气味也行。”沐之与白慕容乔装成侍从，悄悄溜进了信徒居住的后院。
“只要他别对着那五个相貌周正的教法色心大起就好！”白慕容有些不爽，“虽然明知道他只喜欢男人，又十分花心，不会对你怎样，可他现在又不知道你是女子，瞧他日里与你亲近的样子，我很不高兴！”
瞧着白慕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沐之一扫连日阴霾，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人一路寻找，好在客房上都标了信徒的名牌，二人很容易就找到了沐宣和的住处。
白慕容把风，沐之翻窗而入，只见一身材清癯的男子在榻上背身睡着，听到响动，男子转头起身。
见房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惊讶愣住，沐之则立时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失声惊叫道：“爹......沐丞相？？”
男子愣了片刻，行礼道：“在下沐宣和，阁下是要找我儿沐霁言吗？他尚在京中为相，阁下可前往京都寻找。”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脖间的痣，甚至面上的皱纹，手上的老人斑——
除了少了沐霁言眼中温润如玉的睿智光芒，而只是个普通老人的模样，眼前男子的一切都和沐霁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与其说眼前之人是她素未谋面的祖父，倒不如说他是拿现代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第二个沐霁言！
从前她只觉得是因为“沐之早亡”而使沐霁言太过忧虑的缘故，所以沐霁言虽然年纪不到五十岁，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眼下见到沐宣和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沐霁言和沐宣和实在长得太像了，像的可怕，而且儿子和父亲的衰老程度竟然一模一样！沐霁言完全像是照着沐宣和长的！
“你真的是沐宣和？沐霁言的父亲？”沐之问完才觉得这问题很蠢，看着这张脸，谁敢说他不是沐霁言的父亲。
她接着问：“听说您四十多年没有回京都了，为什么不回去？您就一点都不想念您的儿子和孙辈吗？”
见沐宣和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狐疑，她便整顿面色道：
“在下是沐丞相多年至交，此次路过拜雀城，听闻沐老丞相在此听经，便前来拜访，等过些时日入京见到沐丞相，也好对丞相说说您的近况。”
“原来如此。”沐宣和起身斟了两杯茶，做手势请沐之入座。
沐之仍不住地打量沐宣和，实在难以接受眼前之人不是沐霁言，而是沐霁言的父亲。
“这么多年，您一次都没有回过京城吗？沐丞相很想念您呢。”沐之试探。
沐宣和的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皇上早有敕令，此生此世不许我入京。”
“为什么？”
“一言难尽呐......那是霁言十几岁的时候了，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霁言是太子侍读，成日陪着太子偷溜出宫玩耍，却不料一日因逐鹿而误入山林，二人在山中走失了整整半年......
先皇大怒，斥责太子，更欲斩杀霁言，幸而太子仁慈，为霁言求情，最后先皇降罪，只将沐氏全族驱逐出京，永世不得入京，霁言则留在太子身边，以终身服侍太子将功折罪。
我儿出息啊，最终还是谋得了丞相位，年年遥寄银钱与我，叫我衣食无忧，我才有这闲时来拜雀城听经呢。”
难怪沐之自小从未见过沐氏亲戚登门拜访，原来里面竟有这样的故事。
“算啦，都是陈年旧历，几十年前的事了，皇家旧事，不可言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对了，阁下稍等——”沐宣和起身入内室，在包裹中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个层层包裹的油纸包递给沐之：
“阁下不日回京，烦请将此瑾花种子替我带给霁言，这是我近日新得的玉兰瑾花的种子，非常难得，待开花之后，用花瓣做出来的瑾花糕十分美味，比寻常瑾花好吃许多。
我原本要带回家中自己培育食用，未曾想能在此遇见阁下。霁言最爱吃瑾花糕了，就烦请阁下了，这也是我做爹的一点小小心意。”
沐之面色平静地接过油纸包，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呈天崩地裂之势。
她记得很清楚，沐霁言从来不吃瑾花糕，云贞音每次做了瑾花糕端去，沐霁言都只象征性地吃两口。
而白慕容却很喜欢吃，不，是和他父皇白轩辕一样，非常喜欢吃瑾花糕。
心不在焉地与沐宣和又寒暄了几句，道了别，她推开门走出去，见白慕容身影颀长，背对着她倚柱而立。
听到声响，白慕容回过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朝她扬眉咧嘴，灿烂而笑，“见过沐老丞相了？聊得如何？对了，我觉得我们有些失策，不应该大白天来青莲观，应该晚上来才对！
咱俩穿着夜行衣，一双轻功盖世的雌雄双煞，必然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在这才站了多会儿，眼前就已经跑过去十几个小教徒了，如果凶手真藏匿观内，多打草惊蛇啊！”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见到老丞相后，心里很难过吗？”他关切地揽住她的肩膀，歪头想了下，“不对啊，老丞相好像几十年没入京了，你从来没见过老丞相啊，竟然还这么难过？唉，我夫人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她摇摇头，“不难过，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啊？没关系，祖孙第一次见面，陌生是正常的——对了，你跟老丞相打听了没，这些来参加论经会的信徒有没有异常的？”
她揉揉眉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凶手应该不是信徒中人。百鸦林中只找到了二十七具尸首，但素衣嬛的身躯尚未找到，很有可能仍在凶手那里。
我瞧信徒居住的地方，每人只一间小客房，一眼望去一览无遗，不可能有机会行凶藏尸。且每间客房都有信徒名牌，每日都有观内小教徒打扫，若有异常，教徒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刚才汲漠来回话了，已经查过教观后的十几个农户，没有异常，且农户们依山傍水而居，若真是农户杀了人，大可抛尸山中或藏匿在田地里，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尸体搬运下山，藏到百鸦林里。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就剩青莲教中人和破庙的乞丐了。”
“我一直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砍去妇女们的双手，为什么很规律地每年犯两次案，目的到底是什么？杀人泄愤？抢夺钱财？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人能把另一个人的四肢砍下来。不过不论是谁，是什么目的，凶手都得找个静僻无人的地方行凶藏尸。汲漠可在观内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一处琴瑟静堂比较特殊，说是什么五位教法潜心研究教义的闭关之处，一向紧锁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连打扫都不许。钥匙只有五个教法有。”
“琴瑟静堂？在哪里？叫汲漠带我们去吧。”
白慕容尴尬了一下，“刚汲漠一回完话，我就叫他去观中继续搜寻了，看能不能找到素衣嬛的尸体......”
“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怯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沐之与白慕容回头，正见一个背着柴火筐的少年小教徒站在不远处，十分诚恳地看着二人。
“你们要去琴瑟静堂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大门上锁了，你们得自己想法子进去，而且千万不能和别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小教徒说完赶紧四顾，似乎很怕什么人。
沐之虚起幽深的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小教徒，盯得小教徒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八哥，我们方才的讲话声很大吗？”
“不大，但是要是有人成心要跟踪我们，给我们下套......”白慕容故意语气低沉。
小教徒赶忙连连摆手，“我没有跟踪你们，我真的没有！”见沐之的眼神中透出威胁，小教徒只得叹了口气，道：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在跟踪你们，因为你们二人的气质实在远超身上侍从的衣服，我猜你们潜入后院，是为了那二十八位妇人连环惨死的案子吧。”
“怎么，你知道些什么吗？”沐之赶紧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小教徒四顾一圈，见没有人，便走进沐之二人，低声道：
“如今妇人连环惨死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我在观中也听说了许多，所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实在可疑，折磨得我夜夜无法入睡，可我又无人可以诉说。我看你二人像是来查案的，所以......”
“你放心直言，我们二人口风紧得很。”白慕容一脸如沐春风大哥哥的模样。
小教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三个月前，观里刚举行完论经大会，我和一众教徒们都忙着打扫擦洗，那日我负责擦琴瑟静堂外的石像，可我实在太累了，擦着擦着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恰好看见四教法和五教法走来，教中严明规定入夜后任何教徒不得在琴瑟静堂外徘徊，扰五位教法清修，我怕教法责罚，便偷偷藏着，没有出声。
结果我就看见四教法和五教法打了起来，正打斗中，五教法的怀里突然掉出了一支簪子，摔在地上碎了，当时四教法和五教法立刻停手不打了，他们赶紧拾起碎簪子，然后就匆匆进了琴瑟静堂。”
“你是说五教法的怀里掉出了一支女人的簪子？”白慕容惊讶。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便不用日日忧愁这件事了。待教法进了琴瑟静堂，我偷偷去掉落簪子的地方寻找，在地上找到了两片琉璃碎片，与论经大会时演奏琵琶的那位娘子头上的簪子一模一样！”
“你确定？”沐之沉下眼眸。
“我十分确定，那琉璃碎片就在我房中藏着呢，你们稍等，我这就取来给你们！咱们一会儿在琴瑟静堂外见！”
小教徒说完扭头就跑。
“看来这五位教法十分值得怀疑啊。而那个四教法就算不是同伙，也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们必须得走一趟琴瑟静堂了。”沐之说到。
沐之与白慕容按小教徒指示过的路线，悄悄摸到了琴瑟静堂外，果然大门紧闭，挂在巨大的铜锁。
“一个小小研习教义的地方，不仅叫什么‘琴瑟’，还上着锁？着实可疑！”白慕容说罢从怀里掏出两根缝衣针，在锁眼鼓捣了一会儿，铜锁应声而开。
“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溜门撬锁的本事！”
“你以为小时候每次父皇将我关起来，我是怎么跑出去的，哼！”
“那缝衣针呢？你最近迷上绣花了？”
“对呀，我想给你绣个荷包来着！鸳鸯的！”
“......”沐之无语。二人轻手轻脚推门入堂，原本做好准备，一推门可能就会看见是满屋是血，尸体横陈。
孰料空旷的堂中烛火幽暗，除了一尊金佛和贡品，五张桌榻，就只有成堆的经书了。
看起来真的是个寻常研习经书的地方。
沐之调动嗅觉，可除了浓郁香烛气味，什么也闻不见。
二人在堂中细细地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五张桌榻的高度有些奇怪，说高不高，说矮不矮，高度只到人半腰，而且桌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锦被，桌子的边缘不是常规的直角，而是圆钝形状，且边缘都已被磨得发亮。
桌榻旁还垂下几根铁索，从佛堂顶垂下，底部拴着个大大的铜环，高度刚好直到人腰部，不知是作何用处。难道五个教法时常在殿中练习体操吊环？
沐之在堂中来回踱步查探，抬头瞧见坐于青莲上的高大金佛慈眉善目，一旁的经柱刻着两句箴言，撞进她的视线——
“以天换地入梦幻，孰知幻影实为真”。
偷天换日是虚假，可谁知这虚假会不会是真？
方才沐宣和的话顿时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她稳住心神，不停告诉自己：
不过区区一个瑾花糕而已，能证明什么！况且人的饮食口味和习惯是会改变的......沐之啊沐之，别胡思乱想了，那样瞒天过海欺骗世人的事，实在太过荒谬，不可能发生的......
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宽慰自己，却再无心在堂中查看，便与白慕容出了静堂，锁好门，在一旁石像处等待小教徒。
可惜二人从天亮等到天黑，那小教徒却再也没有出现。
二人感觉不妙。凶手已经明白死牢里的赵嫣嫣是个圈套，太子驾突然来青莲观就是为了查案，那一定有所准备，说不定早就在暗中监视，看到那小教徒与太子侍从讲话，便杀害那小教徒灭口。
想到这里，二人便赶忙去了教观正堂与玉弘蝶等人汇合，玉弘蝶早已与五位教法讲经论理得口干舌燥，无趣生厌，便想假借更衣，与沐之换了身份和服饰。沐之不允，只叫他赶紧召集教观里所有教徒，不得少一人。
片刻后，五位教法领着所有教徒跪拜堂中，沐之与白慕容隔着纱帘逐一看去，却没有发现那个小教徒的踪影。
“阿玉，少了一人。”沐之附在玉弘蝶耳边小声说到。
玉弘蝶便朗声道：“这人数似乎与太守禀报的人数不对，确定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大教法青檀回道：“殿下，教中所有人均在此了，连浣衣的教徒也来了。”
“我方才路上瞧见一个砍柴的小教徒，他怎么没来？”沐之忍不住出声。
话音落下，堂中顿时一片哗然，教徒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沐之隐约听到几句“我就说教里闹鬼了吧”“他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啊，不然干嘛阴魂不散”。
二教法青语愣了一下，上前道：“回禀殿下，观中以前是有一位砍柴的小教徒，名叫知莲，不过三个月前不甚跌下山崖身亡了，早已埋在了后山，一干教徒都参加了丧礼。为防止再有教徒无辜丧命，教中便再无砍柴教徒，用柴皆由山民送入教观，这位侍子，您怎么会在路上看见砍柴的小教徒呢？”
沐之和白慕容面面相觑，难道被人耍了？那主动来提供线索的小教徒会不会是由凶手乔装打扮的？说什么四教法和五教法争执，掉落了素衣嬛的簪子，难不成都是故意转移视线？
一想到有可能和凶手擦肩而过，沐之十分懊恼。
“阿玉，问他们，为什么突然要给城郊的破庙修葺。”沐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八月十三赵氏报官丢了小妾，九月初八老乞丐去当铺典当赃物，九月初十青莲教便上请要修葺破庙，为什么早不修晚不修，偏偏要在受害者和另一伙嫌疑人——乞丐出现后修庙呢。
玉弘蝶便张口：“我且问你们，为何突然要修葺破庙。我听说那佛庙原本香火颇旺，可自从你们青莲教来了拜雀城后，行善布施，深得民心，百姓们都来观内拜你们，那佛庙便渐渐破落了。这么些年了，你们怎么这会突然想起来要修庙了？”
五教法青奴回禀：“殿下，我们青莲教与佛教本为同宗，修葺庙宇是分内之事，只是这些年我们忙于钻研教义，疏忽了此事。前些日子听闻寄居庙中的乞丐偷了东西去典当，我们不忍看他们行乞偷盗，污了佛庙圣地，便想重塑金佛。”
这一番话语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玉弘蝶悄声对沐之说道：“相比较这几位教法，那些个乞丐才更有嫌疑吧，要不今日先到这，我们去破庙看看，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于是，太子驾又浩浩荡荡地出了青莲教观，五位教法一直恭送大驾到山脚下。
沐之仍旧装作侍从，在玉弘蝶身边跪坐着。
轿后的纱帘被风吹起，透过空隙，沐之看向不远处恭敬行礼的五位教法。
青莲素衣，满腹学识，姿态不卑不亢，气质算不上超然，却颇有佛道清幽之态。
真的是很难让人把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和这样五个人联系起来。
残杀二十八个妇人的凶手，会在这五人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