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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北离势强，新皇在停止抓捕先太子党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力筹建军队，强制男丁入伍，混编入各地分散的天狼军中。并大有招兵买马再战的迹象。
为此，才为收复君临城和部分国土偃旗息鼓的南怀泽，决定与云炎新皇炎错结盟。趁此时机大力振兴大楚百业，力求国富兵强。
达成一番共识之后，炎错说有一个人极其重要，要南怀泽非见不可。却也没说那人到底是谁，只说他也是最近才认识的那人。
南怀泽觉得炎错果然是个还没坐稳皇位的新帝，怎么做事如此鲁莽草率。可为了不伤结盟和气，他还是答应见见那人，并暗中派了三百高手护卫潜伏在王帐四周。
可当那白衣策马而来，看清那双蒙面布巾之上的黑蓝色眼眸，南怀泽顿时震惊当场，别人没见过那双眼，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此生最强对手，不，他甚至都不配与之为敌的那人的眼睛！
什么三百高手护卫，就是再来三万护卫也没用！他白夙沙竟然真的像传闻说的那样没有死！万箭穿心都不死！
南怀泽惊得迟迟反应不过来，直到沐之站在他身前道：“王上，请屏退你所有护卫吧。”
待四周百丈之内只剩他与沐之在王帐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沐之拿起一个锦布包裹进了内帐，出来时却变成了一个身穿素雪罗裙的冷魅女子！
如遭五雷轰顶，南怀泽知道，如果他此时不是坐在椅子上，只怕早已震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你、你、你......”南怀泽目瞪口呆，颤抖地指着沐之，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难道要问“白夙沙没想到你还有异装癖”？
沐之却只道：“我是女人。你帮我入北离皇宫，我帮你收复所有未归国土！”
白百里在皇宫里支起的那天罗地网，那蛛丝的中央是司马云沚和玉弘蝶，只要她扑上去，必定被捆缚成茧，她没有秘军，只能与司马云沚和玉弘蝶一起困在宫里，亦叫白慕容在鬼冥山中昏迷到死。
这为天下人所不知的女儿身份，如今却是她最后的王牌。
白百里等着的是白夙沙那个男人，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即将取他头颅的是沐之，是一个女人。
“我做梦都没想到你是女人......”南怀泽仍目瞪口呆，久久反应不过来。
仔细瞧那双饱含阴鸷与谋略的眼睛，南怀泽又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名震三国的天狼天子白夙沙，那个若不是被亲兄弟算计得败退，可以将他整个大楚都收入囊中的嗜血杀神。
沐之被南怀泽盯得不自在，便道：“南怀泽，你应不应？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真是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无畏语调。南怀泽努力平复震惊，一点点重新找回他王上的尊贵和坚定。
“不必三天，我现在就答复你。缔结此约，歃血为盟。”
他说罢就要拿刀划破手掌，却被沐之一把抓住，“这个......歃血还是算了，我不能轻易失血......”
南怀泽只好作罢，点头道：“无妨，我信你，你是言出必行之人。”
沐之暗暗松一口气，她原本还怕南怀泽誓死都不会与她这个害得他河山尽失的魔头结盟。
看出沐之心中所想，南怀泽直言不讳道：“此盟约一为报答你天狼军军风肃纪，从未在我国中行奸淫掳掠之事；二为在君临王宫中，你明明可以一刀杀了我称王，却对我和妻儿手下留情，并指点我生存之路，让我才有命筹谋夺回君临王座；三为我尚未收复的十八城池，你既说帮我收复，我绝对信你有这个本事。只不过......”
南怀泽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即使你现在为女子装束，可任谁一见你，都知道你就是白夙沙。不可能只换身衣服就蒙混过关的。你这张脸，这双眼睛，实在骗不了人。”
沐之一字一句回答：“所以我要你帮我。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头发这衣服，这每一个步子，每一个语调，甚至我写的每一个字，我的声音——我请你用最好的方法将我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仅仅与白夙沙容貌惊人相似，却完完全全相反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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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大楚皇帝的王驾从北离东河封地回到君临城，一列隐秘护卫则引着寥寥数十南怀泽最心腹的宫人，径直去到了城外的秦乐行宫。
南怀泽请了葛嬷嬷来帮沐之学习女子身份。葛嬷嬷年纪四十多岁，却看着身材窈窕，十分有气韵，且由于长年教习宫中无数娘娘和公主们的缘故，为人十分严厉。再加上葛嬷嬷曾经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还是南怀泽的乳母，故而宫中人人敬服她。南怀泽也十分信任她。
一听南怀泽有一等要紧机密之事交予她，葛嬷嬷激动不已，毕竟南怀泽不喜后宫之事，宫中就寥寥三位娘娘和一位王子一位公主，她早已没人可训导，便兴冲冲地来到秦乐行宫。
可一进行宫内殿，愣愣地看了沐之一眼，葛嬷嬷立马掉头就往外走，嘴里还恼道：“王上糊涂了，竟叫我这老婆子来调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去学作女人，这如何做得到！”
南怀泽赶紧叫人将葛嬷嬷追回，葛嬷嬷只好再看沐之，盯着沐之头上简单潦草的丸子头，又看看她一身素雪罗裙之下露出来的浑身刀枪伤疤，再看看她两手放置两膝，一派英雄地端坐于高座上的男子经典坐姿，还有那双阴鸷杀人的眼睛。
葛嬷嬷最后将目光落定在沐之瘪瘪的胸脯上，随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
“王上，您饶了老婆子我吧，您就是把她塞进娘胎里重生一回，只怕也生不出个女人样儿来！”
南怀泽又是命令又是恳求，恩威并施地和葛嬷嬷嘀咕了半晌，那葛嬷嬷才一抹眼泪，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看着沐之，道：“为了我大楚国土，老婆子就拼了这把老骨头！！”
沐之心中无语。
随后，葛嬷嬷从怀里拿出一条冰丝锦帕，伸到沐之面前，犹豫了许久，才将那两个字艰难说出来：“姑娘......”
沐之也很艰难地答应，“嬷嬷何事？”
“姑娘，请握住这条帕子。”
沐之应声照做，葛嬷嬷随即快速将帕子从沐之手中抽出，然后将已被沐之手掌茧子磨得全是毛刺抽丝的帕子举到南怀泽面前，颤声道：“王上，您看见了吗？”
南怀泽叹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埋怨和不悦，“嬷嬷，孤王说了，你这是为国效力。”
不，这是为国捐躯！葛嬷嬷将这句话憋在嘴里，而眼一闭，后心一横，对沐之道：
“姑娘，既如此，老婆子也不多说了，陛下既不能言明姑娘的身份，那姑娘此行目的定非同寻常，非做不可。那为了教习姑娘，还请姑娘与我约法三章。”
“好。”
“第一，从今天开始，姑娘你绝不允许使出任何武功。”
“好。”
“第二，我教姑娘大家闺秀之行立坐卧，声形貌态，琴棋书画，诗歌舞乐，前两个你必须全部学会，后面两个到时可根据你喜欢的来选。但要学会这些实非一夕之功，寻常女子打小学习，不学个三五载断断不会有小成。
姑娘想必等不了那么久，那便至少一年半时间，这一年半里，我老婆子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牢牢遵守谨记，就算是错的，你也得先学会了再自加研习。若有一处做的不好，我一定会责罚你，你自然不能还手反抗，能做到吗？”
一听葛嬷嬷会“责罚”沐之这个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两个人的前太子，南怀泽赶忙道：“嬷嬷，责罚就免了吧......孤王以为，以嬷嬷教习和姑娘的秉性坚持，必不至于到责罚。”
葛嬷嬷只好道：“行，那就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沐之凝神静听。
“你必须得从骨子里，从心底真正知道，你是个女人。”
“好。”沐之应下，又道：“不过，我等不了一年半，只能是十个月。”
听沐之那语气，葛嬷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想回一句“王上，奴婢遵命”，她为难地看着南怀泽，见后者神情便知，也是希望越快越好。
最终，葛嬷嬷仰天长叹，攥紧了拳头，“好！十个月就十个月！！”
从这天开始，为期十个月的女子蜕变之旅。
而沐之也终于发现，原来这世间竟有比行军打仗还难的事，那就是做女人。
行时要如风扶柳，头钗与耳坠不可晃动；坐卧要姿态端庄，显出曲线妖娆，连椅面都只能坐半个，不能像男人那样整个屁股都坐进椅子里。
讲话时声音要悦耳动听，笑不露齿，眼神含羞，吃饭必得细嚼慢咽，每次只能吃半碗饭，喝酒也得以袖遮面，小酌两口。
更要命的是，她长年浑身刀枪伤疤，连被剜掉皮肉的地方都是才长好，浑身都是一块一块粉色的疤痕，葛嬷嬷便拿出宫中秘方，叫人搬来五十多桶奇奇怪怪的花草和蜂蜜，每天都叫她泡上两个时辰，而后葛嬷嬷和三个婢女会亲自上阵，为她搓洗全身，真叫她无比尴尬。
然后最尴尬的还在后头，因为她长年束胸胸部发育不良的缘故，葛嬷嬷便命厨房做了汤药和药食，天天逼着她吃什么葛根人身，山药炖奶，玫瑰木瓜汤。
而为了找回切实的正常五感，沐之便叫南怀泽囤积雨水。因南怀泽喜好雨水烹煮的雨雪茶，宫中恰好常年备着许多雨水。
沐之便每日晨起饮一杯雨雪茶，然后一整天吃葛根和木瓜吃到满腹酸水。
而华丽秀美的秦乐行宫里，每天也不再是温泉缭绕，草木随风微扬的惬意了，取而代之的是葛嬷嬷每天气急败坏的叫骂。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腿叉那么大干什么？小碎步懂不懂？”
“哎哎哎！你小碎步还能走那么快？那么着急干嘛？急着登基吗你？！”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手里拿的是螺钿！不是杀人的暗器！兰花指懂不懂？小拇指给我翘起来！”
“我用最后的耐心告诉你，那玩意儿叫合欢纱襟！是女子贴身衣物！你把它扎那么紧干什么？我说没说过领口要略略松一些！叫人看见锁骨即可显风情！你扎到喉咙眼那干什么？！”
“你那五根手指头是不是谁也不服谁？刚涂好没一个时辰的朱蔻流萤的指甲怎么就掉了！！”
“这叫什么？这叫东珠宝钗，这个叫朱雀红簪！这个叫碎玉落银簪！是让你装点到你那一头鸡窝似的发髻上的！不是让你跟被暗器扎中了一样，直愣愣插头上的！！”
葛嬷嬷气得七窍生烟，嗓子都喊哑了，拿起一旁的戒尺就往沐之身上打去。
沐之一把攥住葛嬷嬷手腕，怒道：“你干什么？”
葛嬷嬷一叉腰，“不打不行了！我告诉你，我这根戒尺底下可打出过两任皇后！五位公主！无数高门显贵家的大小姐！怎么！你吃不得这痛？”
沐之忍住怒气，放开手。葛嬷嬷立刻狠狠一戒尺抽向了沐之手臂，站在宫院门口的南怀泽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听到葛嬷嬷的惨叫，南怀泽暗暗松一口气，对一旁侍候的太监弗安道：“先回宫，孤王改日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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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个月过去，当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沐之还是没能学会绣鸳鸯荷包。
而葛嬷嬷也发觉，怎么她白天教习沐之十成的东西，到了第二天就都会大打折扣，变成五成了。难不成一睡觉就忘事？
为此，葛嬷嬷一连偷偷观察了好几天，这才发现，每当白日教习结束，沐之被准许回殿休息之后，南怀泽就会带着太监，提着两个奏章御盒，进到沐之殿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秦乐行宫外围护卫森严，但行宫中却只有寥寥数人，且都是南怀泽最信任的近侍，所以宫内戒备倒不是很严。
趁着没人的时候，葛嬷嬷贴到墙根听过两回，总算让她知道沐之为何前一天学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忘了。
隔着殿门，只听沐之的声音深沉低缓。
“以大楚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修建运河。运河耗时长，所需经费多，且楚西境临北离，正是边境局势紧张之际，修运河太危险，一旦起战，北离军顺着运河就可直捣君临。你还是继续仁政待民，严法治官，全力振兴经贸就好。待国库再充盈些再做定论。”
“好的，好的，那你再看看这个——”南怀泽的声音连连应承，甚至带几分受教的谦逊。
“我听闻你十六岁登基，如今也已做了近十年皇帝。这个你已经处理的很好了，不必问我。”
“那这个呢？”
“水战车只适合近水作战，路上运水昂贵，供水不及，运送井水又十分扰民，还是算了吧。还是铁桶火战车最适宜。”
“好好好，那这个呢......”
耳听里面探讨得竟然尽是军国大事，葛嬷嬷忍不住心中悲叹：我每天白天教她做女人，你晚上倒叫她做皇帝！她白天学的那些香风雨露和柔若无骨不忘了才怪！王上！您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悲叹归悲叹，葛嬷嬷只好第二日加大教习力度，只是看向沐之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尊敬。因为她发现，一向于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又不怒而威的南怀泽，在沐之面前却总是十分洗耳恭听的模样，甚至闻过则喜。
要知道，葛嬷嬷可是南怀泽的乳母，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太后与南怀泽还亲，南怀泽也总会在她面前会流露出温情的一面。可饶是如此，南怀泽也从未在她面前那样毫不在意身份地畅谈过。
终于有一日，葛嬷嬷忍不住问沐之：“姑娘，我见王上素来严肃，可唯独与姑娘相处时会抚掌大笑，神情颇为轻松自在，这是为何？”
沐之强捏着绣花针扎鸳鸯，头也不抬地道：“因为做王上很难，平日不可叫人轻易窥探喜怒，所以不得不每天板着脸，一副天威难测的模样。”
“姑娘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好像......好像做过皇帝似的。”葛嬷嬷笑到。
沐之心念：那倒也没有，不过是做过五年太子监国，叫你家王上吃了我好几次败仗而已。
葛嬷嬷心里万般猜测，随即还是忍不住扬起了戒尺：“把你那小拇指给我翘起来！绣花的时候姿态！注意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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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白天被葛嬷嬷折磨，晚上被南怀泽拿奏章折磨，沐之终于初现了些女子形态，行立坐卧之间可见窈窕之姿态，但要说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还差得太多。
眼见时间已过去近一半，沐之不免心急，便夜夜习字到深夜，誓要练出一手秀气的字。
这日，她正在内殿桌前习字，南怀泽照旧来与她探讨国事。她一边练字一边应承，南怀泽在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道：“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当腕若悬河，三指五指按、压、钩、顶、抵，并非蛮力，而用阴力巧劲。”
他话说完，却见沐之突然停下手，眼神愣愣地看着他，笔头在纸上氲出一大团墨迹。
“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南怀泽走上前问到。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是司马氏族代代传下来的练习书法的口诀。”南怀泽说完便想起，司马云沚曾是她为太子时的门臣。
沐之呆望着纸上的墨迹，眼神逐渐幽远。南怀泽知道，她一定在回忆某些很珍贵的时光。
“对不住，说到你痛处了。”南怀泽面色不忍，犹豫了片刻，又道：“你与你的门臣一定感情很深吧，日日朝夕相伴，临风在侧。”
沐之摇摇头，轻声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知己，是过命的朋友......”
南怀泽十分意外。从前他探听关于太子的消息时，人人都说太子不喜奸妃云贞音那貌美的女儿，只十分喜欢那四个门臣，时常与门臣饮酒作乐，同行外出。可她现在竟说那并非情爱，而是过命的朋友。
不知怎么的，南怀泽立刻就相信了沐之的话，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无论沐之说什么，他总是毫无理由地就会相信，哪怕她曾与他在两国战场上拼过阴谋诡计，几次三番算计得他失了城池，又差点将他从坐了十年的王座上拉下来，她应当是全世界他最防备忌惮的人才对，可不知为何，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发自内心的相信。
在听到她说并未与那四个门臣有欢爱的时候，南怀泽竟瞬间心中一喜，却又有些意外自己竟有这样的心思。
许久，沐之继续习字，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
“这样，我教你一会儿，你练得更快些。”
沐之没有回应，任由他握着手，在纸上落下一道又一道娟秀的墨痕。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宣纸上，南怀泽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
“你怎么了？”
沐之摇摇头，低声道：“没事，继续练吧。”
可南怀泽突然没心思再陪她习字，只匆匆言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沐之执着笔，立在桌前，写了整整一夜的字。
全篇仅有四个字，字字皆为小云楷。
如今北离势强，新皇在停止抓捕先太子党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力筹建军队，强制男丁入伍，混编入各地分散的天狼军中。并大有招兵买马再战的迹象。
为此，才为收复君临城和部分国土偃旗息鼓的南怀泽，决定与云炎新皇炎错结盟。趁此时机大力振兴大楚百业，力求国富兵强。
达成一番共识之后，炎错说有一个人极其重要，要南怀泽非见不可。却也没说那人到底是谁，只说他也是最近才认识的那人。
南怀泽觉得炎错果然是个还没坐稳皇位的新帝，怎么做事如此鲁莽草率。可为了不伤结盟和气，他还是答应见见那人，并暗中派了三百高手护卫潜伏在王帐四周。
可当那白衣策马而来，看清那双蒙面布巾之上的黑蓝色眼眸，南怀泽顿时震惊当场，别人没见过那双眼，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此生最强对手，不，他甚至都不配与之为敌的那人的眼睛！
什么三百高手护卫，就是再来三万护卫也没用！他白夙沙竟然真的像传闻说的那样没有死！万箭穿心都不死！
南怀泽惊得迟迟反应不过来，直到沐之站在他身前道：“王上，请屏退你所有护卫吧。”
待四周百丈之内只剩他与沐之在王帐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沐之拿起一个锦布包裹进了内帐，出来时却变成了一个身穿素雪罗裙的冷魅女子！
如遭五雷轰顶，南怀泽知道，如果他此时不是坐在椅子上，只怕早已震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你、你、你......”南怀泽目瞪口呆，颤抖地指着沐之，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难道要问“白夙沙没想到你还有异装癖”？
沐之却只道：“我是女人。你帮我入北离皇宫，我帮你收复所有未归国土！”
白百里在皇宫里支起的那天罗地网，那蛛丝的中央是司马云沚和玉弘蝶，只要她扑上去，必定被捆缚成茧，她没有秘军，只能与司马云沚和玉弘蝶一起困在宫里，亦叫白慕容在鬼冥山中昏迷到死。
这为天下人所不知的女儿身份，如今却是她最后的王牌。
白百里等着的是白夙沙那个男人，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即将取他头颅的是沐之，是一个女人。
“我做梦都没想到你是女人......”南怀泽仍目瞪口呆，久久反应不过来。
仔细瞧那双饱含阴鸷与谋略的眼睛，南怀泽又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名震三国的天狼天子白夙沙，那个若不是被亲兄弟算计得败退，可以将他整个大楚都收入囊中的嗜血杀神。
沐之被南怀泽盯得不自在，便道：“南怀泽，你应不应？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真是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无畏语调。南怀泽努力平复震惊，一点点重新找回他王上的尊贵和坚定。
“不必三天，我现在就答复你。缔结此约，歃血为盟。”
他说罢就要拿刀划破手掌，却被沐之一把抓住，“这个......歃血还是算了，我不能轻易失血......”
南怀泽只好作罢，点头道：“无妨，我信你，你是言出必行之人。”
沐之暗暗松一口气，她原本还怕南怀泽誓死都不会与她这个害得他河山尽失的魔头结盟。
看出沐之心中所想，南怀泽直言不讳道：“此盟约一为报答你天狼军军风肃纪，从未在我国中行奸淫掳掠之事；二为在君临王宫中，你明明可以一刀杀了我称王，却对我和妻儿手下留情，并指点我生存之路，让我才有命筹谋夺回君临王座；三为我尚未收复的十八城池，你既说帮我收复，我绝对信你有这个本事。只不过......”
南怀泽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即使你现在为女子装束，可任谁一见你，都知道你就是白夙沙。不可能只换身衣服就蒙混过关的。你这张脸，这双眼睛，实在骗不了人。”
沐之一字一句回答：“所以我要你帮我。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头发这衣服，这每一个步子，每一个语调，甚至我写的每一个字，我的声音——我请你用最好的方法将我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仅仅与白夙沙容貌惊人相似，却完完全全相反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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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大楚皇帝的王驾从北离东河封地回到君临城，一列隐秘护卫则引着寥寥数十南怀泽最心腹的宫人，径直去到了城外的秦乐行宫。
南怀泽请了葛嬷嬷来帮沐之学习女子身份。葛嬷嬷年纪四十多岁，却看着身材窈窕，十分有气韵，且由于长年教习宫中无数娘娘和公主们的缘故，为人十分严厉。再加上葛嬷嬷曾经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还是南怀泽的乳母，故而宫中人人敬服她。南怀泽也十分信任她。
一听南怀泽有一等要紧机密之事交予她，葛嬷嬷激动不已，毕竟南怀泽不喜后宫之事，宫中就寥寥三位娘娘和一位王子一位公主，她早已没人可训导，便兴冲冲地来到秦乐行宫。
可一进行宫内殿，愣愣地看了沐之一眼，葛嬷嬷立马掉头就往外走，嘴里还恼道：“王上糊涂了，竟叫我这老婆子来调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去学作女人，这如何做得到！”
南怀泽赶紧叫人将葛嬷嬷追回，葛嬷嬷只好再看沐之，盯着沐之头上简单潦草的丸子头，又看看她一身素雪罗裙之下露出来的浑身刀枪伤疤，再看看她两手放置两膝，一派英雄地端坐于高座上的男子经典坐姿，还有那双阴鸷杀人的眼睛。
葛嬷嬷最后将目光落定在沐之瘪瘪的胸脯上，随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
“王上，您饶了老婆子我吧，您就是把她塞进娘胎里重生一回，只怕也生不出个女人样儿来！”
南怀泽又是命令又是恳求，恩威并施地和葛嬷嬷嘀咕了半晌，那葛嬷嬷才一抹眼泪，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看着沐之，道：“为了我大楚国土，老婆子就拼了这把老骨头！！”
沐之心中无语。
随后，葛嬷嬷从怀里拿出一条冰丝锦帕，伸到沐之面前，犹豫了许久，才将那两个字艰难说出来：“姑娘......”
沐之也很艰难地答应，“嬷嬷何事？”
“姑娘，请握住这条帕子。”
沐之应声照做，葛嬷嬷随即快速将帕子从沐之手中抽出，然后将已被沐之手掌茧子磨得全是毛刺抽丝的帕子举到南怀泽面前，颤声道：“王上，您看见了吗？”
南怀泽叹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埋怨和不悦，“嬷嬷，孤王说了，你这是为国效力。”
不，这是为国捐躯！葛嬷嬷将这句话憋在嘴里，而眼一闭，后心一横，对沐之道：
“姑娘，既如此，老婆子也不多说了，陛下既不能言明姑娘的身份，那姑娘此行目的定非同寻常，非做不可。那为了教习姑娘，还请姑娘与我约法三章。”
“好。”
“第一，从今天开始，姑娘你绝不允许使出任何武功。”
“好。”
“第二，我教姑娘大家闺秀之行立坐卧，声形貌态，琴棋书画，诗歌舞乐，前两个你必须全部学会，后面两个到时可根据你喜欢的来选。但要学会这些实非一夕之功，寻常女子打小学习，不学个三五载断断不会有小成。
姑娘想必等不了那么久，那便至少一年半时间，这一年半里，我老婆子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牢牢遵守谨记，就算是错的，你也得先学会了再自加研习。若有一处做的不好，我一定会责罚你，你自然不能还手反抗，能做到吗？”
一听葛嬷嬷会“责罚”沐之这个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两个人的前太子，南怀泽赶忙道：“嬷嬷，责罚就免了吧......孤王以为，以嬷嬷教习和姑娘的秉性坚持，必不至于到责罚。”
葛嬷嬷只好道：“行，那就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沐之凝神静听。
“你必须得从骨子里，从心底真正知道，你是个女人。”
“好。”沐之应下，又道：“不过，我等不了一年半，只能是十个月。”
听沐之那语气，葛嬷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想回一句“王上，奴婢遵命”，她为难地看着南怀泽，见后者神情便知，也是希望越快越好。
最终，葛嬷嬷仰天长叹，攥紧了拳头，“好！十个月就十个月！！”
从这天开始，为期十个月的女子蜕变之旅。
而沐之也终于发现，原来这世间竟有比行军打仗还难的事，那就是做女人。
行时要如风扶柳，头钗与耳坠不可晃动；坐卧要姿态端庄，显出曲线妖娆，连椅面都只能坐半个，不能像男人那样整个屁股都坐进椅子里。
讲话时声音要悦耳动听，笑不露齿，眼神含羞，吃饭必得细嚼慢咽，每次只能吃半碗饭，喝酒也得以袖遮面，小酌两口。
更要命的是，她长年浑身刀枪伤疤，连被剜掉皮肉的地方都是才长好，浑身都是一块一块粉色的疤痕，葛嬷嬷便拿出宫中秘方，叫人搬来五十多桶奇奇怪怪的花草和蜂蜜，每天都叫她泡上两个时辰，而后葛嬷嬷和三个婢女会亲自上阵，为她搓洗全身，真叫她无比尴尬。
然后最尴尬的还在后头，因为她长年束胸胸部发育不良的缘故，葛嬷嬷便命厨房做了汤药和药食，天天逼着她吃什么葛根人身，山药炖奶，玫瑰木瓜汤。
而为了找回切实的正常五感，沐之便叫南怀泽囤积雨水。因南怀泽喜好雨水烹煮的雨雪茶，宫中恰好常年备着许多雨水。
沐之便每日晨起饮一杯雨雪茶，然后一整天吃葛根和木瓜吃到满腹酸水。
而华丽秀美的秦乐行宫里，每天也不再是温泉缭绕，草木随风微扬的惬意了，取而代之的是葛嬷嬷每天气急败坏的叫骂。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腿叉那么大干什么？小碎步懂不懂？”
“哎哎哎！你小碎步还能走那么快？那么着急干嘛？急着登基吗你？！”
“我最后再说一遍，你手里拿的是螺钿！不是杀人的暗器！兰花指懂不懂？小拇指给我翘起来！”
“我用最后的耐心告诉你，那玩意儿叫合欢纱襟！是女子贴身衣物！你把它扎那么紧干什么？我说没说过领口要略略松一些！叫人看见锁骨即可显风情！你扎到喉咙眼那干什么？！”
“你那五根手指头是不是谁也不服谁？刚涂好没一个时辰的朱蔻流萤的指甲怎么就掉了！！”
“这叫什么？这叫东珠宝钗，这个叫朱雀红簪！这个叫碎玉落银簪！是让你装点到你那一头鸡窝似的发髻上的！不是让你跟被暗器扎中了一样，直愣愣插头上的！！”
葛嬷嬷气得七窍生烟，嗓子都喊哑了，拿起一旁的戒尺就往沐之身上打去。
沐之一把攥住葛嬷嬷手腕，怒道：“你干什么？”
葛嬷嬷一叉腰，“不打不行了！我告诉你，我这根戒尺底下可打出过两任皇后！五位公主！无数高门显贵家的大小姐！怎么！你吃不得这痛？”
沐之忍住怒气，放开手。葛嬷嬷立刻狠狠一戒尺抽向了沐之手臂，站在宫院门口的南怀泽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听到葛嬷嬷的惨叫，南怀泽暗暗松一口气，对一旁侍候的太监弗安道：“先回宫，孤王改日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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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个月过去，当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沐之还是没能学会绣鸳鸯荷包。
而葛嬷嬷也发觉，怎么她白天教习沐之十成的东西，到了第二天就都会大打折扣，变成五成了。难不成一睡觉就忘事？
为此，葛嬷嬷一连偷偷观察了好几天，这才发现，每当白日教习结束，沐之被准许回殿休息之后，南怀泽就会带着太监，提着两个奏章御盒，进到沐之殿中，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秦乐行宫外围护卫森严，但行宫中却只有寥寥数人，且都是南怀泽最信任的近侍，所以宫内戒备倒不是很严。
趁着没人的时候，葛嬷嬷贴到墙根听过两回，总算让她知道沐之为何前一天学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忘了。
隔着殿门，只听沐之的声音深沉低缓。
“以大楚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修建运河。运河耗时长，所需经费多，且楚西境临北离，正是边境局势紧张之际，修运河太危险，一旦起战，北离军顺着运河就可直捣君临。你还是继续仁政待民，严法治官，全力振兴经贸就好。待国库再充盈些再做定论。”
“好的，好的，那你再看看这个——”南怀泽的声音连连应承，甚至带几分受教的谦逊。
“我听闻你十六岁登基，如今也已做了近十年皇帝。这个你已经处理的很好了，不必问我。”
“那这个呢？”
“水战车只适合近水作战，路上运水昂贵，供水不及，运送井水又十分扰民，还是算了吧。还是铁桶火战车最适宜。”
“好好好，那这个呢......”
耳听里面探讨得竟然尽是军国大事，葛嬷嬷忍不住心中悲叹：我每天白天教她做女人，你晚上倒叫她做皇帝！她白天学的那些香风雨露和柔若无骨不忘了才怪！王上！您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悲叹归悲叹，葛嬷嬷只好第二日加大教习力度，只是看向沐之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尊敬。因为她发现，一向于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又不怒而威的南怀泽，在沐之面前却总是十分洗耳恭听的模样，甚至闻过则喜。
要知道，葛嬷嬷可是南怀泽的乳母，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太后与南怀泽还亲，南怀泽也总会在她面前会流露出温情的一面。可饶是如此，南怀泽也从未在她面前那样毫不在意身份地畅谈过。
终于有一日，葛嬷嬷忍不住问沐之：“姑娘，我见王上素来严肃，可唯独与姑娘相处时会抚掌大笑，神情颇为轻松自在，这是为何？”
沐之强捏着绣花针扎鸳鸯，头也不抬地道：“因为做王上很难，平日不可叫人轻易窥探喜怒，所以不得不每天板着脸，一副天威难测的模样。”
“姑娘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好像......好像做过皇帝似的。”葛嬷嬷笑到。
沐之心念：那倒也没有，不过是做过五年太子监国，叫你家王上吃了我好几次败仗而已。
葛嬷嬷心里万般猜测，随即还是忍不住扬起了戒尺：“把你那小拇指给我翘起来！绣花的时候姿态！注意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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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白天被葛嬷嬷折磨，晚上被南怀泽拿奏章折磨，沐之终于初现了些女子形态，行立坐卧之间可见窈窕之姿态，但要说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还差得太多。
眼见时间已过去近一半，沐之不免心急，便夜夜习字到深夜，誓要练出一手秀气的字。
这日，她正在内殿桌前习字，南怀泽照旧来与她探讨国事。她一边练字一边应承，南怀泽在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道：“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当腕若悬河，三指五指按、压、钩、顶、抵，并非蛮力，而用阴力巧劲。”
他话说完，却见沐之突然停下手，眼神愣愣地看着他，笔头在纸上氲出一大团墨迹。
“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南怀泽走上前问到。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是司马氏族代代传下来的练习书法的口诀。”南怀泽说完便想起，司马云沚曾是她为太子时的门臣。
沐之呆望着纸上的墨迹，眼神逐渐幽远。南怀泽知道，她一定在回忆某些很珍贵的时光。
“对不住，说到你痛处了。”南怀泽面色不忍，犹豫了片刻，又道：“你与你的门臣一定感情很深吧，日日朝夕相伴，临风在侧。”
沐之摇摇头，轻声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知己，是过命的朋友......”
南怀泽十分意外。从前他探听关于太子的消息时，人人都说太子不喜奸妃云贞音那貌美的女儿，只十分喜欢那四个门臣，时常与门臣饮酒作乐，同行外出。可她现在竟说那并非情爱，而是过命的朋友。
不知怎么的，南怀泽立刻就相信了沐之的话，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无论沐之说什么，他总是毫无理由地就会相信，哪怕她曾与他在两国战场上拼过阴谋诡计，几次三番算计得他失了城池，又差点将他从坐了十年的王座上拉下来，她应当是全世界他最防备忌惮的人才对，可不知为何，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发自内心的相信。
在听到她说并未与那四个门臣有欢爱的时候，南怀泽竟瞬间心中一喜，却又有些意外自己竟有这样的心思。
许久，沐之继续习字，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
“这样，我教你一会儿，你练得更快些。”
沐之没有回应，任由他握着手，在纸上落下一道又一道娟秀的墨痕。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宣纸上，南怀泽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
“你怎么了？”
沐之摇摇头，低声道：“没事，继续练吧。”
可南怀泽突然没心思再陪她习字，只匆匆言语了几句便离开了。
沐之执着笔，立在桌前，写了整整一夜的字。
全篇仅有四个字，字字皆为小云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