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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习字未睡,沐之第二日仍旧喝了雨雪茶,精神便不大好,又困又乏,两眼下泛着重重的青色,更挨了葛嬷嬷不少戒尺。

    “你今儿是怎么了,反应迟钝不说,还屡屡出错,好些已经学会的东西又开始不勤谨了!我刚说什么来着,你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葛嬷嬷生气地说到。

    沐之强打起精神,“一要容貌衣衫过人,二要声形姿态出众,三要脾性如水,时而温柔,时而天真,时而小恼,时而端庄,时而.....时而那个.......”

    葛嬷嬷狠狠打了沐之一戒尺,“时而现媚态!非脾性如水幻化多变而不可得男子心神也!说一句忘一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葛嬷嬷说着就要扬手再打,却被突然出现的南怀泽拦了下来。

    “南怀泽?你怎么来了,这才刚用过早膳,出什么大事了吗?”沐之问到。

    “今日无事清闲,我出来走走,看看你如今学得怎样了。”南怀泽说完又对葛嬷嬷道:“葛嬷嬷,孤王说过,那戒尺又冷又硬,打在身上便是一道红肿。若葛嬷嬷非罚不可,孤王命人取羽缎将戒尺裹一下。”

    葛嬷嬷哪敢不应。南怀泽又道:“一连教习四个月了,葛嬷嬷身体也受不住,今日便休息一日吧。”

    “奴婢遵命,谢王上关心。”葛嬷嬷说罢长叹一口气,“可是累死奴婢这把老骨头了,是该休息休息了。”

    得南怀泽准许,宫人皆退下休憩。

    沐之看着南怀泽俊朗如锋的眉眼,等着他说话。

    “走,我带你去处好玩的地方,来了这么久,你连行宫都未曾好好逛过吧!”南怀泽不由分说地拉起沐之,朝行宫后院而去。

    正值冬季,行宫四处都覆满白雪,后殿宫院却有一处温泉地,仍长着许多枝繁叶茂的树,开着些团团花朵。

    南怀泽叫沐之在树下站定,自己则跑去了一处地方,片刻后,两手捂着什么东西又跑了回来。

    “快快!伸手!”南怀泽急声到。

    沐之赶忙伸手,南怀泽便将手放在她手心,缓缓松开,几只白色的蝴蝶落在她的掌心,轻扑着雪白轻盈的翅膀。

    “冬天竟然有蝴蝶?”她惊讶到。

    南怀泽得意一笑,“这可是温泉行宫,在修建之时我就命人引温泉水入地,扩出一片四季常温的土地来,好叫这处日日是春,时时有花。怎么样,厉害吗?”

    沐之点点头,掌心的蝴蝶却已翩翩飞起,有的飞舞在空中,有的落在她的发间。

    她仰头望着空中的蝴蝶。冬日阳光正暖,镀得她长眉如金,更照得她的眼睛无比澄净,从侧面看去,那黑色的瞳孔竟像宝石一样通透无暇。

    她仍旧喜欢白色的衣服,一身银线暗绣的雪色罗裙,显得气质清冷又神秘。

    她伸手接住一只蝴蝶,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子中露出来,竟比那华丽的衣衫和灵动的蝴蝶还要细腻。

    只一身白衣,只一头如墨长发,那张为男子时已玉容英姿,令见者称之绝世的脸,此刻回归了女子妆容,四个月的时间磨去些些最锋利的棱角,她此刻宁静得像一尊玉雕塑,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凝望着空中飞舞的蝴蝶,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幕幕过去,不觉望了许久。

    南怀泽也不觉痴痴地看了许久。像是怎么都看不够,看不全,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样姿容绝色的女子,而这女子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南怀泽多希望这一刻能变成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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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很快入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宫砖上,凝结成水。

    南怀泽一连数日都早早就来到行宫,不是带沐之去看温泉花园,就是带她去看冰雕,甚至还命宫中巧匠做了两双冰刀鞋,带沐之去行宫后的湖上滑了一整天。

    今日若不是大雪湿滑,从王宫来行宫的路实在泥泞难走,只怕南怀泽又要来行宫里耗上一整天,把太监弗安一脸苦闷的耳语“王上,许多奏折还没看呢,宫里好些大臣等了三天了呢”通通当作空气。

    沐之披着洁白蓬松的狐狸毛披风,静立在殿檐下看雪。

    葛嬷嬷看着沐之,只觉得她头上那么华丽的玉簪宝石钗,还有那昂贵的狐狸毛围,竟都比不上她肤容胜雪。她满腹心事在眼中,神色却平静得像月。

    葛嬷嬷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夸了一通自己的美白润肤秘方,一边又忍不住暗叹:饶是她这个老婆子,还有宫里打扫的太监,都经常会对着沐之目不转睛地看许久,更不要说南怀泽日日与她独处很久,怎能不动了心思。只怕是顽石也得动春心呐!

    想了想,葛嬷嬷道:“姑娘,习了一上午琵琶了,这会可愿意和我这个老婆子扯扯闲话?”

    沐之回头轻轻一笑,“好。”

    葛嬷嬷努力不去看那一脸容貌华光,心中暗道:王上,沉沦不是罪过!您已经算人中龙凤,定力非常了!

    “姑娘,寻常人都瞧王宫森严,或是像个牢笼,其实这王宫里也有许多趣事。自太王上于北离卧龙之战故去后,太王上的弟弟逾矩称王,而后才由当今王上夺回王位继位。按理说,我不该说这些,实在大不敬。但有件趣事却不得不以此为前提。”

    沐之生出两分兴趣,看着葛嬷嬷,后者继续道:

    “王上登基那年才十六岁,正是少年锐气之时,初登王位不免浮躁,时常在朝会上被那些自居三朝老臣的老头儿们气得不行,却又不敢发作,屡屡只能生闷气,王上便想了个法子,每次朝会前都命膳房准备一盆辣糕,每当那些个老臣又出言不悦时,王上便装作容颜大悦,赐一块辣糕给那老臣。

    那辣糕外表看起来白莹莹的,里面馅料却全是油辣椒。那些个老臣们一口吃下去,辣得鼻涕眼泪直流,可顾及王上御赐又不敢不吃完,只得每次辣得一边哭一边吃,回府之后还得在恭桶上坐个七八次,几次三番下来,那些个倚老卖老的家伙通通不敢再造次了哈哈哈哈哈——”

    沐之也听得笑起来,没想到南怀泽那家伙看起来一派天子之威,十分成熟持重,少时却如此孩子气。

    “后来啊,王上夙兴夜寐,于朝事上十分勤谨,又爱民如子,那些朝臣们便渐渐听服了。到了王上二十岁的时候,朝臣们又关心起王上的后宫子嗣了,说‘哪国哪朝不是后宫佳丽三千,王上怎可只一后一妃’,便撺掇着王上选秀,可王上无心此事,就是王后去劝了都不管用!”

    “王后亲自去劝南怀泽选秀?”沐之惊讶。

    葛嬷嬷立刻笃定道:“是呢!姑娘别不信!王后亲自去的!”似乎是怕沐之不信,葛嬷嬷又道:“不仅去了,还在王殿跪了许久,哭了许久,许多宫人都瞧见了呢!”

    沐之惊讶极了,觉得这古代王宫里的女人真可怜,为了王后的地位,为了不被人指摘,竟要去哭劝自己的男人娶别的女人,实在令人唏嘘。

    可葛嬷嬷却把沐之一脸惋惜的神色曲解了,赶忙道:“姑娘别误会,王后与王上并非青梅竹马,是登基前为了政事而联姻的,如今宫中只有一位王后,两位娘娘,三人皆是如此,都并非王上真心喜爱而娶的女子。”

    沐之不解,“我误会什么?”

    葛嬷嬷打了个哈哈,将沐之的问题绕过去,又道:“姑娘,就是王后那么劝王上,王上也不为所动。可朝会上老臣们又屡屡进言,搅得王上十分烦躁,王上便又想出了个注意,给那些进言的臣子们家中,年纪合适的就送貌美姬妾过去,年纪不合适的就给儿孙家送美眷去,直搅得那些臣子家中原配哭闹不休,后院都要翻过天去了,那些臣子们才不敢再提此事。”

    “他倒是一肚子鬼主意,成天藏在一脸泰然下面。”沐之笑到。

    “是呢,王上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便博学多识,十分聪慧,七岁能文,八岁能骑射,文武皆双全,且自有主意在心胸,十分秉性赤忱,夺王位时如何惨烈凶险,王上却于千军万马之中稳操胜券,登基后又英明决断。虽然常日不苟言笑,叫人看着有些威严吓人,但王上从不苛待宫人,是个软心肠的。”

    威严吓人?不苟言笑?他除了天生眉眼带锋芒,和南高翎一样有冷峻之态,其他好像没有一点吓人的地方吧?沐之心中念到。

    葛嬷嬷笑笑:“自然了,无论王上在外人面前如何威严深沉,在姑娘面前总是轻松自在的。说句逾矩的话,我老婆子这辈子能给王上做了乳母,看这样一个好孩子长成如今九五之尊,实在骄傲至极!”

    沐之点头赞同。从这些日子看奏折,论国事来说,尽管他佩服她攻城略地的本事,将北离治理出复兴之治,总是十分谦虚地请教她许多事,但是她看得出,南怀泽的确是当王上的好手。

    “南怀泽......”沐之想了半天,不知该拿什么词语形容他,只好道:“不错。”

    谁知这几句话恰被刚走到门口的南怀泽听了个正好。只见他披雪而来,大步流星走进殿,笑道:

    “嬷嬷是不是又在说孤王当年戏耍朝臣的事了?从前对梅妃说过,如今又说!”

    葛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道:“王上糊涂了!奴婢可从没对别的娘娘说过这些话!这是第一次对姑娘说!”

    南怀泽不置可否,只对沐之笑道:“本来今日不来的,可宫里刚好做了豌豆黄,想带给你尝尝,又怕明日拿来就冷了,不好吃,所以才赶来。”

    那豌豆黄好像本来就是凉食吧......葛嬷嬷腹诽,却还是悄声退下,不忘关上殿门。

    沐之瞧见南怀泽即使是坐着御驾来,靴子一圈也全是泥,玄袍边缘也溅了许多泥点,定然是御驾都行不通的路,他都自己走过来了。她心中虽明镜一般,却还是不忍。

    她站定南怀泽面前,抬手拂去他肩上的落雪。

    南怀泽比沐之高出一个头,他俯身看着眼前眉眼绝色,视线再也移不开分毫。

    “葛嬷嬷说,她很为你骄傲,因为你是个好王上。”

    沐之轻声说到。

    南怀泽却不想细想她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他只很想抱住眼前之人,将她拥进怀中。

    “南怀泽,谢谢你帮我,照顾我。也谢谢你让我能暂时从所有痛苦中脱开,有这么点喘息的时间。谢谢你。”

    南怀泽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

    “对不住,我不可以。”沐之打断他,“从我踏进你大楚王帐军营开始,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一定要报仇。”

    南怀泽一愣,难掩眼中失望。

    沉默良久,他才道:“我懂。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

    以她的才华和本事,他相信她一定会复仇成功。她才二十三岁,以后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他等得起。

    只是他不知道,当复仇成功的那一天,就是她以死告慰的那天。而她又是一个决不会轻易动摇的人。

    南怀泽暗自心中安慰,便从食盒里取出豌豆黄,却见一盘豌豆黄早已被一路晃悠得稀碎,不由苦了脸。

    沐之却当他已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南怀泽,叫你这么大雪天还跑,这下好,成豌豆糊糊了吧?还不去给我拿个银勺来!难不成叫我一碗干了?”

    南怀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发现他特别喜欢听沐之连名带姓地喊他。

    诚然,上一个这么喊他名字的人乃是他篡位的叔父,早在十年前就被他一刀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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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到了第六个月,虽然研习时间尚短,但沐之毕竟骨子里是个女人,很快就掌握了全部基础技能。

    行走坐卧如风扶柳?没问题。

    声形貌态皆赏心悦目?没问题。

    琴棋书画好歹会了琵琶和小楷,诗歌舞乐里她也选了舞,好歹是个不用太动脑子的。

    接下来便是钻研技能。她记得从前在太子府睨云山大宴五候世子的时候,世子们送过她一把又像琵琶又像吉他的东西,被她盗用了古代乐器“阮”的名字。眼下钻研琴技,她十分想再弹弹阮,便在纸上描绘阮的样子。

    南怀泽一进殿便见她坐在桌前,撑着头一脸苦恼,十分有小女子娇俏可爱的模样。

    “干什么呢?”他忍不住弹了下她的额头。

    她觉得这举动太过暧昧,颇为尴尬地笑笑,“从前世子们送过我一把这个乐器,可惜被我留在太子府了。”

    南怀泽拿过图纸,“哦,那的确是很可惜,这乐器一看就很复杂,一般人做不出来。”

    沐之叹了口气,复而抬眼看南怀泽,“你怎么又这么早来了?你这个王上很闲啊。”

    “行宫后的山上开花了,我想带你去看看。”他笑到。

    “才三月就开花了?”

    “所以才稀奇,我才赶紧来叫你看,走!”他说罢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朝外走去。

    沐之对他这明明早有预谋却故意装作自然的举动心知肚明,心想今日无论如何要把话说直白了,便一路由他牵着走。

    她的手有些冰凉,却修长细腻,他很想好好摸摸,可他不敢,只能保持一个动作牵着,脸上努力笑得轻松自在。

    沐之则很想把手抽出来,替他擦擦他手上的汗。

    到了后山,果然如南怀泽所说,山坡上已冰雪融化,草地茸绿,开满了白玉兰。

    “怎么样,没骗你吧。”他神色得意。

    沐之看着那一片片白玉兰,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汪深蓝色的湖水,那摇曳在风中的蒲公英,那回荡在湖边的灿烂笑声,都是这世间最无双,是她心底最暖的一部分。

    南怀泽摘下一朵白玉兰,轻轻簪进她的发髻,却又忍不住叹息,就连这通透洁白的白玉兰,在她的鬓边也只能黯然失色。

    注视着沐之的脸,他忍不住微微俯下身,气息靠近她的唇边。

    “南怀泽,我真的不喜欢你。”沐之出声说到。

    南怀泽怔住,缓缓直起身,目光盯着她,“为什么?”

    “不,我喜欢你,是纯粹朋友之间的喜欢,因为你是个可靠又温暖的人。可那不是情爱,只是......盟友,你知道的。”沐之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到。

    南怀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每天明里暗里地都在拒绝我,可我不死心,我还是想试试。”

    “对不住......”

    南怀泽抬手示意,不想听她再说。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不够好,还是我出现得太晚?请你认真回答我,不要骗我。”

    沐之叹了口气,眼中有泪光波动。

    “我已经有爱的人了。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是他用命换了我一命,叫我可以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南怀泽的心上,他忍住声音颤抖,问:“是四公子之一?”

    见沐之摇头,他顿觉无望。这世上有一个比文曲星司马云沚,比北离首富之子玉弘蝶还有本事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那男人比他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好,是我打扰你了。”南怀泽说罢扭头就走。

    沐之在他身后出声道:“南怀泽,别忘了,你是个骄傲的男人,一个骄傲的王。”

    南怀泽身形顿了一瞬,随即大步远去。

    沐之仍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漫山遍野的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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