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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南怀泽一次也没有出现,却在某天夜里叫人送来了新制的阮。

    沐之看着那簇新的阮,上面刻着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知道下一句,葛嬷嬷教过她: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能处心积虑筹谋王位的男人,自然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男人。

    葛嬷嬷却只当他们二人吵嘴了,便道:“姑娘可别伤心,这寻常百姓家中还有一妻一妾,更何况王上呢,这十年来只有一位王后和两位娘娘,眼下这第三位要什么紧,老婆子相信,这世上没人能越过姑娘去。”

    “啊?什么第三位?”沐之诧异。

    葛嬷嬷也愣了,“难道姑娘不是为了王上十日前新纳了位琼妃,而与王上生气吗?”

    沐之咧咧嘴,心想这葛嬷嬷不知道天天在脑袋里脑补什么呢,别说南怀泽娶第三位妃子,就是娶第三百位,她也只会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碗大补的汤药,道一声“兄弟,珍重”。

    可这人最不经念叨,二人刚说完琼妃,就见一乘妃辇入宫门而来,一个身穿华丽宫裙的女子走下轿辇,还未进殿,那银铃般的笑声就传了进来。

    “早听闻行宫里有位姐姐,深得王上喜爱,妹妹这十日都忙着侍奉王上,实在不能抽身前来拜见,实在来迟,请姐姐恕罪——”

    沐之头疼地扶住了太阳穴,见葛嬷嬷一脸肃穆迎敌之态,挡在了她面前,她更觉无力了。

    琼妃笑吟吟走进殿,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姿态优美的宫礼。沐之刚想起身回礼,却被葛嬷嬷一把摁住了。

    葛嬷嬷冷声道:“琼妃娘娘,此行宫为王上私邸,任何人非令不得进入,琼妃娘娘刚得宠便这样贸然违背王上命令,怕是不妥吧!”

    琼妃笑着起身,“嬷嬷说笑了,再大的规矩也不能大过姐姐,本宫若一直不来见礼,那王上才要责怪我呢!”

    “这个——”沐之刚起个头就被葛嬷嬷打断:“既然来了,也见过礼了,还请琼妃娘娘回去吧,春雪未化尽,太晚了路可不好走。”

    “不妨事,王上分了几十个宫人伺候本宫,一定走得好,还请嬷嬷的身子稍微让让,叫本宫见见姐姐。”

    “那个——”沐之才说两个字,又被葛嬷嬷打断:“恕奴婢多言,王上早有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琼妃娘娘还是不要违抗王上命令了!”

    琼妃脸上挂不住了,不由冷笑,“早听闻葛嬷嬷最熟宫规礼仪,如今一见却有些不解,哪有奴婢一直站在主子面前的?”

    “你!”葛嬷嬷气急,却哑口无言。

    这下沐之有点不高兴了。

    “嬷嬷,无妨,让我见见琼妃娘娘吧。”

    沐之说罢,琼妃立刻摆出一个嫣然笑容,她从小被训练女子礼仪,深知自己怎么笑才够美艳,叫男人喜欢,叫女人嫉妒。

    可当葛嬷嬷让开身,沐之整个人出现在视线中,琼妃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琼妃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张扬瞬间被浇灭。

    沐之坐在矮几前,一身素绣罗衫,头上只插着一枝银簪,身上别无饰物,仿佛一净到底。

    可看着沐之那张脸,却只叫琼妃觉得凭空之中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落尽琼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无香。

    这是十天前南怀泽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并立马给了她“琼妃”的封号。她以为这是南怀泽喜爱她,如今却知,原来她突然得到的滔天荣宠,什么大不敬的皇后才能享有的婚娶册封礼,什么逾矩的宫殿和侍候宫人,过分华丽昂贵的衣服首饰,还有对她骄纵脾气的纵容,竟然都是因为她长得有两分像眼前这个女人。

    原来他赐封号“琼”,他喜欢看她穿雪色的罗裙,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沐之并不知道琼妃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淡淡道:“请坐。”

    听着这两个字,明明沐之坐着,琼妃站着,可琼妃却觉得比沐之生生矮下一头——不,是十万丈的距离。

    沐之仅仅是坐在那里,那神情姿态却带着超乎寻常的淡然,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自信和强势上的平静。更不要说她那容光璀璨的相貌。

    只这一面,琼妃便心凉到谷底,她知道她绝无半分赢过沐之的可能。

    琼妃的声音没有了来时的尖锐和张狂,“不了,既见过姐姐,天黑路滑,妹妹这就回去了。”

    不等沐之再开口,琼妃便匆匆扭头离去。

    在将出殿门之前,她又回头看了沐之一眼,却在眼中唯见惊讶,没有半分嫉妒恨意。

    琼妃暗自攥紧了拳头,她看出沐之对南怀泽并无一分男女情意,那么她这两分容貌相似,定能叫她在这王宫里荣宠不衰!

    看着琼妃风一样来了又去的架势,沐之却只觉得一头雾水,葛嬷嬷却在一旁笑开了花,“姑娘真是好气势!只简简单单两个字‘请坐’,就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落荒而逃了!哈哈哈哈哈——”

    沐之再次摁住了太阳穴。

    葛嬷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沐之被她叽叽喳喳吵得头痛,只得紧闭殿门,在内殿看起书信。一直看到天黑透,外面突然下起雨来。

    因为无尘蛊的关系,沐之原本最讨厌下雨,可如今日日饮用雨雪茶,五感俱在,她忽而开始喜欢下雨。

    她将窗子支起来,重新坐回矮几前看信。耳听得雨滴落在树叶和窗棂上的声音,只觉得分外宁静。

    窗外,南怀泽站在院子里,身上的王袍被雨打湿了不少。

    弗安努力将伞撑得更牢靠,却还是忍不住道:“王上,春寒料峭,这雨太凉了,您当心着凉啊!”

    南怀泽并不理会,注视着窗棂中的倩影,低声道:“我猜,她在看尹洛的信。弗安,你知道吗,尹洛是北离诸侯之首江衮王的世子,是个挺有本事的人。”

    弗安笑道:“回王上,再有本事也比不上王上您。”

    南怀泽摇摇头,“尹洛是她的盟友,就像那些家世和容貌皆不可一世的人,都只是她的朋友。”

    他很想见见那个让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看看那人究竟是什么天神模样。

    弗安叹了口气,“王上,恕奴才多言,您可是我国的王上,只要您一道旨意,封妃实在容易,若您真喜欢,封后也不是不行,何苦这样......”

    南怀泽轻笑一声,突然问了个让弗安不解的问题。

    “今日宫里的娘娘们都在做什么?”

    “回王上的话,王后娘娘主持了春日拜花神的祭祀,梅妃娘娘绣了个雁字荷包给您,纯妃娘娘弹了半日琴,又睡了半日,琼妃娘娘在练舞。”

    南怀泽点点头,“所以,她不可能成为我后宫中的一个女人,它不配。”

    弗安哑然,这个行宫里神秘的姑娘十分多才多艺,而且每日做的事与宫里的娘娘也一样,更何况连他都看出,南怀泽早已对沐之情深倾心,可南怀泽为何又说她不配?

    弗安不懂,南怀泽是说这王宫不配。

    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登过监国太子宝座,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女人,一个身怀无尘之蛊,武功与谋略皆天下卓绝的女人,难道能屈居后院深宫里勾心斗角,做些小女儿的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湖里的鱼儿不会知道鲲鹏的方向。

    她曾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葛嬷嬷说,她很为你骄傲,因为你是个好王上。”

    他原本不懂,可渐渐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提醒他:我曾杀过你大楚三十万将士,以鲜血敲开过你君临城的大门。你是骄傲的王,应当记得那些死去的英烈和百姓。

    可她忘记了,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早已放下了所有骄傲。

    他对自己说,杀人占城的是先太子白夙沙,那个威震三国的男人,不是她。

    “王上,回去吧,已经两个时辰了。”弗安忍不住劝到。

    “弗安,我真的很少有机会这样放肆又仔细地看她,今后只怕也不会有了......已经第九个月了......”

    玄袍静立在雨中,叫这夜晚充满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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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行宫内殿里,沐之一脸肃穆,坐在她对面的葛嬷嬷更是一脸视死如归。

    “姑娘,没吃过猪肉也见得过猪跑,您得先让猪跑一跑!”葛嬷嬷说到。

    “不行。”沐之只有两个字。

    “姑娘,实践出真知啊!你不实践怎么获取技巧?”

    “不行。”

    “姑娘,我也知道你是个守身如玉的,信念非常,所以王上就是最好的选择,您总得选一个人来做这事,不是吗?”

    “不行!”

    “姑娘,人家都要闺房之中练习数月不止,您至少得做这一次啊!”

    “不行!”

    “姑娘,你听说过真听真看真感受吗?老婆子我已经没什么可教您的了,十个月的时间,我都没想到您能有这样的毅力和聪慧学习了这么多,这是老婆子我能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了!姑娘,还有比王上更适合的人选吗?”

    “不行!”

    葛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两本春宫图毫无乐趣。

    沐之的脸色平静而坚决。

    葛嬷嬷想了许久,又叹一口气,“姑娘,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做这一切的目的了?我虽不知你身份,不知你抱着什么目的,可我想,你要做的那件事一定非同寻常,甚至能让你豁出性命去,所以你才能忍受老婆子我十个月,让自己做了十个月这些不喜欢的事。难道就要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沐之沉默了。她要以女子身份、南怀泽的嫔妃的身份——这个白百里做梦都想不到的身份堂而皇之入宫,让白百里好奇又恐惧,甚至会怕她,喜欢她。她便可以借机在宫中找出所有雨水机关和储藏雨水之处并破坏殆尽,然后救出司马云沚,救出玉弘蝶,杀了白百里、汲漠和周晟。

    可难道她顶着这张女人脸,一进宫就能将所有事通通做完吗?不可能,她需要蛰伏的时间,伺机而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半年。在这段时间内,难道白百里会坚持君子品性,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亦不可能。

    只要白百里碰她一次,不,可能刚只要一瞬间,他就会立刻意识到她不是什么从大楚王宫里逃出来的妃嫔,一个带着许多南怀泽秘密投奔北离引得他注意力的女人。毕竟妃嫔不可能是完璧之身,更不可能于房事上那么生疏。

    “姑娘,命是自己的,身子也是自己的,你自己思量吧。”葛嬷嬷说罢,起身朝殿外走去,又忍不住道:“老婆子我在宫里许多年了,也见过前朝嫔妃们用来打发空虚寂寞的那些玩意儿,可那是东西,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可以给你弄来一根那玩意儿,可那东西除了叫你痛苦,不能叫你学到任何。姑娘,与其想着如玉将碎,不如将心思全部放在技巧上,感觉上,想着过了此关便是前路坦荡,也许会好受很多。”

    见沐之仍旧僵坐着,一言不发,葛嬷嬷只能摇摇头,走出殿门。

    沐之强作镇定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却仍然带着可以察觉的颤抖:“嬷嬷......帮我......叫南怀泽来吧......”

    无妨,贞操和清白应当在心里,不在那一层膜上。

    既是将与血海深仇同归于尽之人,何惧如此?那青楼女子中尚且有忠贞之人,为情或为义而委身风月,我难道不可以?难道那么深的仇恨都是假的,抵不过这份虚无的清白?

    沐之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葛嬷嬷命所有宫人退避三舍,所以当入夜时分,南怀泽进入行宫的时候,四下里都安安静静,只有内殿亮着暖色的烛火。

    南怀泽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

    只见烛火盈盈之中,沐之一身素雪,端坐在榻边。

    从那次雨中院落过后,他强忍着两个多月没来看她,如今一见,她又变了许多。添了些温柔,多了几分勾人魂魄的妩媚。仿佛每一根发丝都女人到骨子里了。看看眼前的她,再回忆王帐军营中那次见面,实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见他直挺挺地站在殿门口,她拍拍身旁的位置,“站着干什么,坐啊。”

    “哦。”

    他应了一身,慢慢走到她身边坐定,却与她间隔了能坐三个人的距离,且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看着他那局促的模样,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你到底是不是老手,不会和我一样吧?”

    他瞬间脸红了起来,吭吭巴巴道:“怎......怎么可能!我......我......”

    她十分好笑,打断他道:“我猜,你连内裤都换了新的吧?”

    他一愣,下意识看向她,二人对视片刻,终于都笑了起来。

    见着气氛轻松许多,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带了那个......那个能使人动情的药,吃过后意识会很模糊,不论对方是谁都不打紧,都能做......那事......你要不要吃点?”

    她斜眼看向他:“可见你已有服用心得啊,怎么,你经常吃?”

    “怎么可能!也是今天我问医官要的时候,医官同我说的!”他说罢,脸又红了起来,忍不住心里骂自己,也是这事上的老手了,怎么看着比毛头小子还嫩,实在丢人!

    “算了吧,什么都不记得,那能学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叫道:“来吧!”

    这次换他笑了,“你别这样,我感觉你不是要和我同床共枕了,而是要取我性命了!”

    她原本深吸的一口气一下子绷不住了,两人又笑了一阵。

    “喂,南怀泽,三个多月不见,你瘦了很多。”她说到。

    他想说“当然了,为伊消得人憔悴,每天想看你又忍着不来,一日只吃一顿饭,能不瘦吗”,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最近国事繁忙,你知道的,奏折永远没有看完的时候。”。

    她点点头,殿内重新陷入宁静。

    就这么又坐了会儿,她站起身,吹息几盏灯,只留下昏黄两盏。而后走回榻边,开始宽衣解带。

    脱得只剩一件纱衣的时候,她上前为他解开衣带,褪下外袍。

    他努力不去看她领口露出的锁骨,也不敢仔细瞧她纱衣之下透出来的凝脂玉一般的肤色,只能将眼睛盯在头顶的纱幔上,任由她为他脱去外袍和中衫,最后也只剩一件袭衣。

    做完这些事,她靠着他坐下,他能清楚感受到她温凉的皮肤,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许是发香,也许是胭脂的味道,也许是体香,不知道她平时都喜欢用什么泡澡,这香味是天生自带还是后头来的。他印象中,似乎女人都很香,经常香得刺鼻,可她身上的香味却与众不同,十分清幽醉人,像一只让人心痒痒的糯粉小手,对着他不断招摇。

    他脑子里突然这样开了小差,七想八想个没完。却听她突然开口:

    “在知道他与别的女人有了床笫之欢,他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恨不得提刀杀了他。可真到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连一句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惊讶,他知道她在说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可她曾说那男人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不是吗?他想,若换作他,他可以为她遣散后宫,断不会叫她伤心一丝一毫。

    她接着道:“你如今也知道了,我是个女人,是丞相沐霁言的女儿,那个在鬼冥山苟活下来的人。可他原本并不知道。但即使在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开始新生活,他在等我,哪怕是已成魂魄的我。

    后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误会他,伤害他,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最痛苦的不是看着你恼,你恨,而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背影,一个人擦干眼泪,咽下委屈,继续回头往地狱里走。”

    他大概明白了原委,见她落下泪,便叹一口气,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再说话,只任由他摸着她的脸,从眼角到脸颊,从唇边到下巴。

    “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可以永远留在秦乐行宫里,不,和我一起回王宫,再也不必沾惹半点痛苦和愁怨。”他捧起他的脸,坚定地说到。

    她浅笑,“谢谢你,南怀泽。”但是我不可以,也绝不可能。

    这后半句话,她不必说,他都懂。

    望着这张终于被他捧在手心的脸,这近在咫尺的长眉和红唇,还有那带着点点水光的哀伤眼眸,他只感觉心都要疼碎了。

    他缓缓靠近,鼻梁触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唇边,喃喃道:“可不可以就这一刻......你不要去想任何,只看着我,只想着我?”

    她眉头微动,他便知她要说“不”,便不容她再说一个字,径直吻上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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