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虽然是一月，但疆漠没有冬天，沙漠仍旧蒸腾滚烫，一望无际的金色波涛上，只见秃鹫鸣叫飞过。
冷一珏骑在骆驼上，牵着铁链，沐之远远地跟在十几丈开外。
从远处看去，就像是冷一珏牵着一头黑红色的野兽。
“喂，疆漠三年没下雨了，听铁匠说，今年关内也大旱，疆漠就更不可能下雨了。好像疆漠最长可以十几年不下雨。”
冷一珏骑在骆驼上说到，他早已习惯了自言自语，因为他反复试验过多次了，沐之真的听不懂一句人话，她眼里永远只有血血血。
风扬起沙子，吹进他的嘴里，他吐了口吐沫在地上，却见滚烫的沙子瞬间将唾沫蒸发，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可不行，把给我挣钱的小野兽烫坏了可怎么办？”他开始发愁，转头一看，沐之却毫无察觉，仍旧步伐匀速地在地上四肢爬行。
即使隔着十几丈远，他也清晰地闻见了她身上的恶臭，再看她手掌已经红红一片，却毫不自知，他只好调转方向，朝一处记忆中的水洼绿洲行进。
行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抵达绿洲。
但说是绿洲，其实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小树林和一个小水坑。
他牵着沐之走到水坑旁，示意她下去洗洗。
谁知她只是惧怕地远远躲开，不敢下水。
“洗洗吧，臭的不行了，还怎么打劫啊？隔着一百丈都能叫商队闻见你身上的馊味了！”他一边拽动铁链，一边绕到她身后，用马鞭驱赶她进水坑。
瞧她眼神恐惧，十分害怕地不住哀鸣，冷一珏觉得有趣极了，简直比杀人打劫还有趣。
沐之被逼到水坑旁，伸手试探了下水，感觉到不是雨水，她才放心地走进了水坑，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四肢朝地站在水里。
冷一珏只好从马鞍上拿下给马刷背用的长刷子，紧张地伸手替她刷洗衣服和四肢。
沐之的喉咙里一直发出警告的呜呜声，冷一珏握着湿润马鞭的手里全是汗。
突然，沐之将头埋进水里，猛地抬头吐了他一大口水。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是谁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为能拥有这样一头无可匹敌的人形野兽而感到无比得意。
刷洗了许久，水坑里已浑浊一片，沐之的衣服还是脏乌乌的，但脸上却已经洗干净了。
冷一珏仔细看去，不由呆住。
“你是女的？长这么好看啊？？”
他忽然开始同情起沐之，不知道她到底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才变成了这样。
他决定，等沐之再帮他打劫些商队，攒够一万两银子，他就带沐之去找医官看病，说不定等沐之看好病了，还可以给他当娘子呢。
一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哈哈大笑，未曾防备沐之又一口水吐了过来，正好吐进他嘴巴里。
“咳咳咳咳......没事没事啊，反正未来说不定能是我的小娘子呢，喝点口水算什么，哈哈哈哈哈——”
沐之自喝下第一滴血，就已经不是她自己了，或者说只是一具空有人形的没有神志的怪物了，自然也听不懂冷一珏说的话。但看冷一珏笑得高兴，她便感觉没有什么威胁，也放松了许多。
为沐之刷洗完，冷一珏吃了些干粮，决定在绿洲歇息一夜再走。
夜晚的沙漠温度很低，他窝在骆驼身旁才感觉稍微暖和些。
夜空宁静深邃，星辰闪烁仿佛触手可及。一望无际的沙漠像黑色的波涛海水，广袤又安宁。
沐之没有五感，自然不怕冷。
冷一珏看着她四肢趴立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突然觉得很孤独寂寞。
他觉得，以她的姿色，进宫当个娘娘都不过分，可如今却只能成日在这疆漠的沙漠中奔跑厮杀。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她也许只能永永远远这样下去了。
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从小在街头当乞丐混大，长大了就拽着三五狐朋狗友入山林打劫。
后来先太子白夙沙严法严令，到处都在抓捕民间祸害，他只好逃到了管制稍松的疆漠，这里除了边境守军和被发配到这里的罪臣亲眷，就只有往来的西北商队。
在沐之出现之前，他勉强能抢些干粮糊口，毕竟商队往往都是几十个人一起，可沐之却神力无穷，无论对方多少人都能瞬间干掉，这短短几个月下来，他已经攒了好几千两银子了。
“喂，丫头，等我攒够一万两了，我给你十两去看病，一言为定啊。”他躺在骆驼肚子上，拽拽铁链。
沐之原本被布满星辰的夜幕吸引住了，被他那一拽扰得就要发怒，他赶紧摆手安慰，笑道：“别别别，不打扰你对月修炼了啊，万一你要是修炼成精了，我也跟着沾光呢！”
沐之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狼嚎，在这宁静的沙漠夜晚里显得特别苍凉悲伤。
“啊呜——啊嗷——”
她学着狼族的声音对月嚎叫，远处竟传来了回应的狼啸。
“真有趣，丫头，你们交流啥呢？是不是在说：哇——今天的月亮好圆呐，你们那边呢？然后那边回应你：哇——我们这里的月亮也好圆呐——哈哈哈哈哈哈！”
冷一珏哈哈大笑。
——————————
——————————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在这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尽情飞奔，冷一珏觉得这样的日子真逍遥快活。
他和沐之的恐怖搭档也为沙漠带来了各种鬼魅传说。
来往的商队在出发前都会祈祷，希望不要碰上那阎罗勾魂的哗哗铁链声，被沙漠里的恶鬼吸干血。
由于冷一珏太过嚣张，快三个月的时间几乎干掉了五十多支商队，其中甚至还有两支官家队伍，终于引起了北离边境官衙的重视，派出了无数官兵缉拿搜查，却始终连他和沐之的影子都看不见。
因为每次不等官兵杀过来，沐之老远就能听见闻见，冷一珏可以从她的吼声中判断是对敌警戒还是渴望撕咬，便每次都能远远逃开。
他们二人成了这疆漠沙漠上的无敌黑暗。
曹丘自被发配疆漠，就做了官衙里的捕头，如今奉命缉拿沙漠劫匪久久未果，他不免有些着急。
听闻铁匠说曾经打制过一副特制的项圈铁链，他猜测那劫匪定然豢养了一只嗅觉听力非常的野兽，便命令抓捕队伍全部身披兽皮，掩盖气味，尽量不骑骆驼，用脚步行走。
如此策略，还真叫他找到了冷一珏和沐之。
他带领几十个官兵披着兽皮，静静匍匐在一处沙坡下。
冷一珏牵着马慢悠悠走着，后面牵着烦躁不安的沐之。
“丫头，你今日怎么了，总是动来动去，很饿吗？不才喝过六个人的血吗？”
沐之当然无法回答他，他也看不出沐之这从来没有过的烦躁是为何，只当她心情不好。
其实沐之是感觉到一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跟在他们身后，说不清是什么，也不知道危险不危险，她就一直安静不下来。
曹丘带人远远跟在沙坡下面，他也没认出披头散发，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行走的沐之。
见前方有个废弃的土屋，曹丘猜冷一珏要在那里休息，便暗暗命所有人包围土屋。
冷一珏果然进了茅屋，照例找了根结实是柱子，将铁链拴在上面，然后对沐之扬了扬马鞭，“丫头，乖一点啊，别乱跑。”
沐之烦躁地在茅屋里踱步，始终安静不下来。
冷一珏躺在地上睡觉，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啸，一根箭矢穿破土墙，扎进了他头边的土地上。
“妈的！”他猛地翻身起来，贴在窗边一看，这才发现被包围了。
沐之开始绕着柱子不安地转圈，她越感到威胁想挣脱，就不自觉将铁链绕得越紧，最后竟被束缚在柱子边动弹不得。
冷一珏与沐之之间隔着一大块破损空墙，他想上前给她解开铁链，却几次三番被密集的箭矢逼退。
沐之身上也中了许多箭，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想挣脱铁链，发出一声声怒吼。
箭矢越来越密集，一根长箭穿透土墙，扎在冷一珏的腿上，他惨叫一声，心想这样下去只会被抓，便趴在地上，拿着马鞭，一步步朝沐之爬去。
沐之又怒又怕，不住挣扎，冷一珏一手拿着马鞭，另一只手怎么摸不到她脖子上的锁眼。
土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冷一珏大急，干脆心一横，用嘴叼住马鞭，两声去抓沐之的项圈。
终于费力地插进钥匙，冷一珏一高兴，下意识叫了声“成了”，却不料马鞭瞬间掉落在地上。
他愣住，沐之也呆了一下。
完了。他心想。
果然，还没等他拿起地上的马鞭，只见沐之已狠狠扑了过来，用他见过的无数次的那熟悉的动作摁住了他的肩膀和头，一口咬上了他的颈脉。
他恐惧惨叫，大力挣扎起来，但却动不了分毫。
完了，终究以身饲虎了。
冷一珏心中绝望，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沐之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伙伴。
打劫了那么多钱，杀了那么多人，其实他一两银子都没花出去，只是想找痛快而已。
他脖颈剧痛，心中恐惧，却发现他第一次离沐之这么近。
他很想说，“丫头，你眼睛可真好看。”但他只感到头越来越晕，四肢逐渐冰凉。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伸手抓住她脖子上的项圈，拧开了钥匙。
咔嚓一声，项圈脱离坠地。
曹丘带人冲进土屋，沐之低吼一声，飞也似的冲出墙壁，撞翻了几个官兵，身影消失在沙漠里。
“头儿......那......刚才那是什么？”一个官兵看着沐之的背影惊问，再看看地上已经死透的冷一珏，他脖子间血肉模糊的伤口和被他打劫的五十多个商队里的几百人一模一样。
曹丘没有回答，他愣愣地看着那道恐怖得像野兽一样的背影，脑海中不断回想刚才瞥见的那双熟悉的黑蓝色眼睛。
唉，怎么可能，忧虑成疾罢了。他摇摇头，心中宽解自己。
曹丘不会知道，他就这样救了沐之脱离苦海。
——————————
——————————
三天后，三年多未下雨的疆漠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沐之从漫天盖地的冰凉中苏醒。她坐起身，摸摸身上残破的衣衫，又看看四周杳无人烟的沙漠。
她坐在地上，开始一点一滴回忆起来，从南高翎最后那冰冷嫉恨的眼神，他做下看着她死去的决定，到一个陌生的男子用项圈套住她，带着她在着无拘无束的沙漠中奔跑滥杀，再到土屋之中曹丘狐疑惊讶的眼神。
她坐了许久，最终缓缓站起身，辨别出云炎的方向，慢慢走去。
——————————
——————————
“你可想好了，一百天，一百种蛊，且你的无尘蛊为蛊中最强大的蛊，要想离人蛊不被吞噬，那一百种蛊必须每一种都是蛊中之最，最痛的蛊。”
“我知道，我不怕。”
“唉，蛊痛可是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的，比如万虫噬蛊，就像一万只虫子同时啃咬你的全身，你能受得了吗？况且是一百种比万虫噬蛊还痛苦的蛊？只怕这百蛊之痛比你想忘记的那些还要痛啊！”
“这世上不会有比过去更痛的了......寨主，快些帮我种离人蛊吧......这清醒着的每一日都叫我痛不欲生......也许那蛊痛能让我暂时忘记过去，倒是良药......”
“好。既然如此，我为你种蛊，只是一百天之后，你就真的什么都会忘记了。你会连你自己的姓名都忘记，这一世的一切，都会尘封起来。”
“那就好......”
“万万要记得，种下离人蛊后七年，不可亲手杀任何一人，否则便破了离人蛊，一切功亏一篑了。”
“好。”
翁丁族长开始唱起离人蛊的歌谣。
“离人蛊，离人蛊，忘却来路，清白去归途。离人蛊，离人蛊，生生世世离人恨，千万莫要枉人哭。”
——————————
——————————
北离北界群山起伏，段玉背着白慕容从鬼冥山一路逃出，周晟一路紧紧追杀。
逃了三个多月，白慕容还是虚弱得无法下地走路，因为他曾经受的伤实在太重，扶媗刚为他医治了几天，黑甲兵就杀上了鬼冥山。
他的头上那凹陷下去的一块慢慢长起来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明显的缺失。
段玉在屋外煎药，白慕容照旧躺在草榻上，手里拿着扶媗译出的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看。
白慕容每天只做看信这一件事，不吃不喝不说话，段玉只得一次次抢过他手里的信，强迫他喝药，喝完药才能将信还给他。
那薄薄一张信纸早就磨得透光了，白慕容便不敢和段玉争抢。
今日也是照旧，段玉抢过信，看着白慕容端起药碗。
草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铜马镫的声音，段玉脸色大变，赶紧一把将白慕容塞在榻下，胡乱堆起些茅草。
段玉刚做完这些，周晟的马就踏破了房门，二话不说就一刀砍向段玉。
段玉身手不凡，连连砍杀应付，可很快，周晟的十几个死士就冲了上来，将段玉团团围住。
寡不敌众，段玉很快就被砍倒在地，浑身是血地倒在草榻旁。
隔着蓬乱的茅草，段玉看见白慕容愤怒的眼神。
段玉轻轻摇头，一脸生死决然。
“要活着。”段玉用口型这么说到，随即被两个死士一把抓起来，押在了周晟面前。周晟拿刀身拍拍段玉的脸，笑道：“那个小白脸呢，被你藏哪儿去了？”
段玉啐了口血，冷声骂道：“你个小畜生怎么称呼皇上呢？那是八殿下，是我北离的皇上！”
“哈哈哈哈哈哈——”周晟忍不住大笑起来，眼神嘲讽又阴狠，“北离的皇上？北离早就不是北离了，是大楚的了，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段玉盯着周晟问到。
周晟满脸古怪的兴奋，笑道：“将死之人可以知道真相，我便告诉你，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白轩辕的任何一个儿子，懂吗？是阿阮——啊不是，是南高翎，你知道他是谁吗？”
段玉愣住，反反复复念着“南高翎”三个字，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三个字是谁，不由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所有的一切，全是南高翎做的？”
周晟阴阳怪气道：“当然了，他在为南青严复仇。听说你也是当年卧龙关之战的将领之一，你应该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吧——”
“原来一切......是这样......”段玉呆呆地说到。
“好了，你知道真相了，已经比大多数死人强多了！快告诉我白慕容在哪儿！”
周晟大叫，却见段玉的脸突然扭曲，慢慢浮起了一个无比夸张又绝望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段玉不住大笑，气得周晟连连踹他数脚。
段玉被踹倒在地上，却仍然狂笑不止。
“好啊！真好啊！哈哈哈哈哈——回去告诉南高翎那个蠢货——卧龙将军死了，司徒老将军死了，我也死了，这世上就只就再无一人知道真相了——哈哈哈哈哈——”
周晟急怒攻心，一刀插进段玉的腹部，终于止住了段玉的狂笑声。
段玉痛苦地皱起眉头，却又强自平静下来，嘴里不断地吐出血，骂道：“我段玉岂能在你们这些畜生面前露怯，在我眼里，你们狗屎不如......”
周晟用力拔出刀，再次狠狠插进段玉胸口：“把你刚才说的话说清楚！妈的！什么‘真相’？！”
段玉咳出两大口血，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却还是浮现了一个恨意畅快的笑容。
“南高翎......总有一天......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悔恨万分......哈哈哈......”
段玉最后笑了两声，而后一动不动，瞳孔逐渐扩散。
“妈的！出去追！那个病秧子跑不远！”周晟大骂下令，拖着段玉的尸体走出屋外，冲进不远处的树林边缘，道：“把他的尸体悬挂在树上！我就不信那个病秧子看见了不来找！”
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丝残念里，段玉回忆起十几年前，卧龙关前那令沐之名扬天下的对峙之战。
他深深地记得，大楚皇帝南青严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手中长箭的箭锋，对准了远处身为人质的南高翎的胸口。
因为南高翎的胸口衣襟里，缝制藏匿着一块火硝折子。只要南青严射中南高翎的胸口，就立马能呼叫来数十里之外的大楚援军，便有机会做最后一搏。
段玉无暇去想南青严多么冷血非人，一次次地企图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命来换自己逃生，他只记得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神童沐之，为了救下南高翎，她将段玉射箭的站位就定在南高翎的背后侧方。
当段玉手中的箭矢射出去的那一刻，她轻轻抬高了他的手肘，叫长箭迎面劈开了南青严的箭，扎透了南青严的胸膛。
南高翎只顾着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父皇死去，却忘了回头看一眼。
如果他回头，看一眼——只看一眼，便可知，沐之就端端地坐在他的正背后，以小小身躯，以神童之力，护下了他一条命。
段玉记得，那时，沐之看向南高翎的眼神不忍至极，不忍到她选择用沉默掩盖真相，护了一颗敬爱着父亲的少年心。
——————————
——————————
三个月后，当沐之沉睡在翁丁古族最深处的一处山洞里，进入了离人蛊醒前的最后一段昏迷时，一位不速之客进入了古寨。
“她真的会忘记过去一切吗，甚至自己的姓名？”
“也许会忘得干干净净，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连无尘蛊都会因为被忘记而彻底尘封。但也许，体内无尘蛊与百蛊厮杀，她会疯傻癫狂，彻底变成个傻子，永远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这第二种可能你告诉过她吗？”
“没有，因为我希望她疯傻，那这世上便没有可以威胁到我翁丁一族的力量了。”
“很好。我记得，这世上知道离人蛊破解之法的人，除了无尘师和你们全族，就只有白夙沙和四公子了，对吗？”
“是的。公子放心，我们与世隔绝，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够牢靠。”
“你想干什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是杀了我们！也总会有人知道离人蛊破解之法的！！”
“无妨，等你们死了，我再一点点把那墙完完整整密封好。”
——————————
——————————
暗无天日的死牢中，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时间仿佛在黑暗中静止。
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死牢尽头一间最严密的牢房中，空荡荡的衣袖垂在地上。
王川贝说，那位样貌酷似先太子的娘娘拒不与皇上成婚，与禁军厮杀后，彻底逃出宫了，如今已无影无踪。他忍不住感叹，真不知那娘娘既然不想与皇上成婚，又为何来到宫里呢？
“但凡她有一丝绝情，就不必一次次回到这巨大的陷阱里了。”
那个瘦削的身影突然说到。
看着那身影衣衫破败，浑身血痂，王川贝不忍心地偏过头。
“她只要有一分绝情，就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住她；只要多两分绝情，这天下也早是她的了。”那瘦削的身影又道。
王川贝深深地叹了口气，“公子，别想别人了，您想想自己怎么办吧......您已在这死牢里两年多了，只怕......只怕您的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吧......”
没有任何回应，死牢里重新陷入令人绝望的死寂。
虽然是一月，但疆漠没有冬天，沙漠仍旧蒸腾滚烫，一望无际的金色波涛上，只见秃鹫鸣叫飞过。
冷一珏骑在骆驼上，牵着铁链，沐之远远地跟在十几丈开外。
从远处看去，就像是冷一珏牵着一头黑红色的野兽。
“喂，疆漠三年没下雨了，听铁匠说，今年关内也大旱，疆漠就更不可能下雨了。好像疆漠最长可以十几年不下雨。”
冷一珏骑在骆驼上说到，他早已习惯了自言自语，因为他反复试验过多次了，沐之真的听不懂一句人话，她眼里永远只有血血血。
风扬起沙子，吹进他的嘴里，他吐了口吐沫在地上，却见滚烫的沙子瞬间将唾沫蒸发，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可不行，把给我挣钱的小野兽烫坏了可怎么办？”他开始发愁，转头一看，沐之却毫无察觉，仍旧步伐匀速地在地上四肢爬行。
即使隔着十几丈远，他也清晰地闻见了她身上的恶臭，再看她手掌已经红红一片，却毫不自知，他只好调转方向，朝一处记忆中的水洼绿洲行进。
行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抵达绿洲。
但说是绿洲，其实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块小树林和一个小水坑。
他牵着沐之走到水坑旁，示意她下去洗洗。
谁知她只是惧怕地远远躲开，不敢下水。
“洗洗吧，臭的不行了，还怎么打劫啊？隔着一百丈都能叫商队闻见你身上的馊味了！”他一边拽动铁链，一边绕到她身后，用马鞭驱赶她进水坑。
瞧她眼神恐惧，十分害怕地不住哀鸣，冷一珏觉得有趣极了，简直比杀人打劫还有趣。
沐之被逼到水坑旁，伸手试探了下水，感觉到不是雨水，她才放心地走进了水坑，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四肢朝地站在水里。
冷一珏只好从马鞍上拿下给马刷背用的长刷子，紧张地伸手替她刷洗衣服和四肢。
沐之的喉咙里一直发出警告的呜呜声，冷一珏握着湿润马鞭的手里全是汗。
突然，沐之将头埋进水里，猛地抬头吐了他一大口水。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是谁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为能拥有这样一头无可匹敌的人形野兽而感到无比得意。
刷洗了许久，水坑里已浑浊一片，沐之的衣服还是脏乌乌的，但脸上却已经洗干净了。
冷一珏仔细看去，不由呆住。
“你是女的？长这么好看啊？？”
他忽然开始同情起沐之，不知道她到底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才变成了这样。
他决定，等沐之再帮他打劫些商队，攒够一万两银子，他就带沐之去找医官看病，说不定等沐之看好病了，还可以给他当娘子呢。
一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哈哈大笑，未曾防备沐之又一口水吐了过来，正好吐进他嘴巴里。
“咳咳咳咳......没事没事啊，反正未来说不定能是我的小娘子呢，喝点口水算什么，哈哈哈哈哈——”
沐之自喝下第一滴血，就已经不是她自己了，或者说只是一具空有人形的没有神志的怪物了，自然也听不懂冷一珏说的话。但看冷一珏笑得高兴，她便感觉没有什么威胁，也放松了许多。
为沐之刷洗完，冷一珏吃了些干粮，决定在绿洲歇息一夜再走。
夜晚的沙漠温度很低，他窝在骆驼身旁才感觉稍微暖和些。
夜空宁静深邃，星辰闪烁仿佛触手可及。一望无际的沙漠像黑色的波涛海水，广袤又安宁。
沐之没有五感，自然不怕冷。
冷一珏看着她四肢趴立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突然觉得很孤独寂寞。
他觉得，以她的姿色，进宫当个娘娘都不过分，可如今却只能成日在这疆漠的沙漠中奔跑厮杀。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她也许只能永永远远这样下去了。
他一向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从小在街头当乞丐混大，长大了就拽着三五狐朋狗友入山林打劫。
后来先太子白夙沙严法严令，到处都在抓捕民间祸害，他只好逃到了管制稍松的疆漠，这里除了边境守军和被发配到这里的罪臣亲眷，就只有往来的西北商队。
在沐之出现之前，他勉强能抢些干粮糊口，毕竟商队往往都是几十个人一起，可沐之却神力无穷，无论对方多少人都能瞬间干掉，这短短几个月下来，他已经攒了好几千两银子了。
“喂，丫头，等我攒够一万两了，我给你十两去看病，一言为定啊。”他躺在骆驼肚子上，拽拽铁链。
沐之原本被布满星辰的夜幕吸引住了，被他那一拽扰得就要发怒，他赶紧摆手安慰，笑道：“别别别，不打扰你对月修炼了啊，万一你要是修炼成精了，我也跟着沾光呢！”
沐之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狼嚎，在这宁静的沙漠夜晚里显得特别苍凉悲伤。
“啊呜——啊嗷——”
她学着狼族的声音对月嚎叫，远处竟传来了回应的狼啸。
“真有趣，丫头，你们交流啥呢？是不是在说：哇——今天的月亮好圆呐，你们那边呢？然后那边回应你：哇——我们这里的月亮也好圆呐——哈哈哈哈哈哈！”
冷一珏哈哈大笑。
——————————
——————————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在这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尽情飞奔，冷一珏觉得这样的日子真逍遥快活。
他和沐之的恐怖搭档也为沙漠带来了各种鬼魅传说。
来往的商队在出发前都会祈祷，希望不要碰上那阎罗勾魂的哗哗铁链声，被沙漠里的恶鬼吸干血。
由于冷一珏太过嚣张，快三个月的时间几乎干掉了五十多支商队，其中甚至还有两支官家队伍，终于引起了北离边境官衙的重视，派出了无数官兵缉拿搜查，却始终连他和沐之的影子都看不见。
因为每次不等官兵杀过来，沐之老远就能听见闻见，冷一珏可以从她的吼声中判断是对敌警戒还是渴望撕咬，便每次都能远远逃开。
他们二人成了这疆漠沙漠上的无敌黑暗。
曹丘自被发配疆漠，就做了官衙里的捕头，如今奉命缉拿沙漠劫匪久久未果，他不免有些着急。
听闻铁匠说曾经打制过一副特制的项圈铁链，他猜测那劫匪定然豢养了一只嗅觉听力非常的野兽，便命令抓捕队伍全部身披兽皮，掩盖气味，尽量不骑骆驼，用脚步行走。
如此策略，还真叫他找到了冷一珏和沐之。
他带领几十个官兵披着兽皮，静静匍匐在一处沙坡下。
冷一珏牵着马慢悠悠走着，后面牵着烦躁不安的沐之。
“丫头，你今日怎么了，总是动来动去，很饿吗？不才喝过六个人的血吗？”
沐之当然无法回答他，他也看不出沐之这从来没有过的烦躁是为何，只当她心情不好。
其实沐之是感觉到一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跟在他们身后，说不清是什么，也不知道危险不危险，她就一直安静不下来。
曹丘带人远远跟在沙坡下面，他也没认出披头散发，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行走的沐之。
见前方有个废弃的土屋，曹丘猜冷一珏要在那里休息，便暗暗命所有人包围土屋。
冷一珏果然进了茅屋，照例找了根结实是柱子，将铁链拴在上面，然后对沐之扬了扬马鞭，“丫头，乖一点啊，别乱跑。”
沐之烦躁地在茅屋里踱步，始终安静不下来。
冷一珏躺在地上睡觉，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啸，一根箭矢穿破土墙，扎进了他头边的土地上。
“妈的！”他猛地翻身起来，贴在窗边一看，这才发现被包围了。
沐之开始绕着柱子不安地转圈，她越感到威胁想挣脱，就不自觉将铁链绕得越紧，最后竟被束缚在柱子边动弹不得。
冷一珏与沐之之间隔着一大块破损空墙，他想上前给她解开铁链，却几次三番被密集的箭矢逼退。
沐之身上也中了许多箭，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愤怒地想挣脱铁链，发出一声声怒吼。
箭矢越来越密集，一根长箭穿透土墙，扎在冷一珏的腿上，他惨叫一声，心想这样下去只会被抓，便趴在地上，拿着马鞭，一步步朝沐之爬去。
沐之又怒又怕，不住挣扎，冷一珏一手拿着马鞭，另一只手怎么摸不到她脖子上的锁眼。
土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冷一珏大急，干脆心一横，用嘴叼住马鞭，两声去抓沐之的项圈。
终于费力地插进钥匙，冷一珏一高兴，下意识叫了声“成了”，却不料马鞭瞬间掉落在地上。
他愣住，沐之也呆了一下。
完了。他心想。
果然，还没等他拿起地上的马鞭，只见沐之已狠狠扑了过来，用他见过的无数次的那熟悉的动作摁住了他的肩膀和头，一口咬上了他的颈脉。
他恐惧惨叫，大力挣扎起来，但却动不了分毫。
完了，终究以身饲虎了。
冷一珏心中绝望，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沐之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伙伴。
打劫了那么多钱，杀了那么多人，其实他一两银子都没花出去，只是想找痛快而已。
他脖颈剧痛，心中恐惧，却发现他第一次离沐之这么近。
他很想说，“丫头，你眼睛可真好看。”但他只感到头越来越晕，四肢逐渐冰凉。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伸手抓住她脖子上的项圈，拧开了钥匙。
咔嚓一声，项圈脱离坠地。
曹丘带人冲进土屋，沐之低吼一声，飞也似的冲出墙壁，撞翻了几个官兵，身影消失在沙漠里。
“头儿......那......刚才那是什么？”一个官兵看着沐之的背影惊问，再看看地上已经死透的冷一珏，他脖子间血肉模糊的伤口和被他打劫的五十多个商队里的几百人一模一样。
曹丘没有回答，他愣愣地看着那道恐怖得像野兽一样的背影，脑海中不断回想刚才瞥见的那双熟悉的黑蓝色眼睛。
唉，怎么可能，忧虑成疾罢了。他摇摇头，心中宽解自己。
曹丘不会知道，他就这样救了沐之脱离苦海。
——————————
——————————
三天后，三年多未下雨的疆漠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
沐之从漫天盖地的冰凉中苏醒。她坐起身，摸摸身上残破的衣衫，又看看四周杳无人烟的沙漠。
她坐在地上，开始一点一滴回忆起来，从南高翎最后那冰冷嫉恨的眼神，他做下看着她死去的决定，到一个陌生的男子用项圈套住她，带着她在着无拘无束的沙漠中奔跑滥杀，再到土屋之中曹丘狐疑惊讶的眼神。
她坐了许久，最终缓缓站起身，辨别出云炎的方向，慢慢走去。
——————————
——————————
“你可想好了，一百天，一百种蛊，且你的无尘蛊为蛊中最强大的蛊，要想离人蛊不被吞噬，那一百种蛊必须每一种都是蛊中之最，最痛的蛊。”
“我知道，我不怕。”
“唉，蛊痛可是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的，比如万虫噬蛊，就像一万只虫子同时啃咬你的全身，你能受得了吗？况且是一百种比万虫噬蛊还痛苦的蛊？只怕这百蛊之痛比你想忘记的那些还要痛啊！”
“这世上不会有比过去更痛的了......寨主，快些帮我种离人蛊吧......这清醒着的每一日都叫我痛不欲生......也许那蛊痛能让我暂时忘记过去，倒是良药......”
“好。既然如此，我为你种蛊，只是一百天之后，你就真的什么都会忘记了。你会连你自己的姓名都忘记，这一世的一切，都会尘封起来。”
“那就好......”
“万万要记得，种下离人蛊后七年，不可亲手杀任何一人，否则便破了离人蛊，一切功亏一篑了。”
“好。”
翁丁族长开始唱起离人蛊的歌谣。
“离人蛊，离人蛊，忘却来路，清白去归途。离人蛊，离人蛊，生生世世离人恨，千万莫要枉人哭。”
——————————
——————————
北离北界群山起伏，段玉背着白慕容从鬼冥山一路逃出，周晟一路紧紧追杀。
逃了三个多月，白慕容还是虚弱得无法下地走路，因为他曾经受的伤实在太重，扶媗刚为他医治了几天，黑甲兵就杀上了鬼冥山。
他的头上那凹陷下去的一块慢慢长起来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明显的缺失。
段玉在屋外煎药，白慕容照旧躺在草榻上，手里拿着扶媗译出的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看。
白慕容每天只做看信这一件事，不吃不喝不说话，段玉只得一次次抢过他手里的信，强迫他喝药，喝完药才能将信还给他。
那薄薄一张信纸早就磨得透光了，白慕容便不敢和段玉争抢。
今日也是照旧，段玉抢过信，看着白慕容端起药碗。
草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铜马镫的声音，段玉脸色大变，赶紧一把将白慕容塞在榻下，胡乱堆起些茅草。
段玉刚做完这些，周晟的马就踏破了房门，二话不说就一刀砍向段玉。
段玉身手不凡，连连砍杀应付，可很快，周晟的十几个死士就冲了上来，将段玉团团围住。
寡不敌众，段玉很快就被砍倒在地，浑身是血地倒在草榻旁。
隔着蓬乱的茅草，段玉看见白慕容愤怒的眼神。
段玉轻轻摇头，一脸生死决然。
“要活着。”段玉用口型这么说到，随即被两个死士一把抓起来，押在了周晟面前。周晟拿刀身拍拍段玉的脸，笑道：“那个小白脸呢，被你藏哪儿去了？”
段玉啐了口血，冷声骂道：“你个小畜生怎么称呼皇上呢？那是八殿下，是我北离的皇上！”
“哈哈哈哈哈哈——”周晟忍不住大笑起来，眼神嘲讽又阴狠，“北离的皇上？北离早就不是北离了，是大楚的了，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段玉盯着周晟问到。
周晟满脸古怪的兴奋，笑道：“将死之人可以知道真相，我便告诉你，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白轩辕的任何一个儿子，懂吗？是阿阮——啊不是，是南高翎，你知道他是谁吗？”
段玉愣住，反反复复念着“南高翎”三个字，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三个字是谁，不由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所有的一切，全是南高翎做的？”
周晟阴阳怪气道：“当然了，他在为南青严复仇。听说你也是当年卧龙关之战的将领之一，你应该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吧——”
“原来一切......是这样......”段玉呆呆地说到。
“好了，你知道真相了，已经比大多数死人强多了！快告诉我白慕容在哪儿！”
周晟大叫，却见段玉的脸突然扭曲，慢慢浮起了一个无比夸张又绝望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段玉不住大笑，气得周晟连连踹他数脚。
段玉被踹倒在地上，却仍然狂笑不止。
“好啊！真好啊！哈哈哈哈哈——回去告诉南高翎那个蠢货——卧龙将军死了，司徒老将军死了，我也死了，这世上就只就再无一人知道真相了——哈哈哈哈哈——”
周晟急怒攻心，一刀插进段玉的腹部，终于止住了段玉的狂笑声。
段玉痛苦地皱起眉头，却又强自平静下来，嘴里不断地吐出血，骂道：“我段玉岂能在你们这些畜生面前露怯，在我眼里，你们狗屎不如......”
周晟用力拔出刀，再次狠狠插进段玉胸口：“把你刚才说的话说清楚！妈的！什么‘真相’？！”
段玉咳出两大口血，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却还是浮现了一个恨意畅快的笑容。
“南高翎......总有一天......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悔恨万分......哈哈哈......”
段玉最后笑了两声，而后一动不动，瞳孔逐渐扩散。
“妈的！出去追！那个病秧子跑不远！”周晟大骂下令，拖着段玉的尸体走出屋外，冲进不远处的树林边缘，道：“把他的尸体悬挂在树上！我就不信那个病秧子看见了不来找！”
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丝残念里，段玉回忆起十几年前，卧龙关前那令沐之名扬天下的对峙之战。
他深深地记得，大楚皇帝南青严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手中长箭的箭锋，对准了远处身为人质的南高翎的胸口。
因为南高翎的胸口衣襟里，缝制藏匿着一块火硝折子。只要南青严射中南高翎的胸口，就立马能呼叫来数十里之外的大楚援军，便有机会做最后一搏。
段玉无暇去想南青严多么冷血非人，一次次地企图用自己亲生儿子的命来换自己逃生，他只记得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神童沐之，为了救下南高翎，她将段玉射箭的站位就定在南高翎的背后侧方。
当段玉手中的箭矢射出去的那一刻，她轻轻抬高了他的手肘，叫长箭迎面劈开了南青严的箭，扎透了南青严的胸膛。
南高翎只顾着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父皇死去，却忘了回头看一眼。
如果他回头，看一眼——只看一眼，便可知，沐之就端端地坐在他的正背后，以小小身躯，以神童之力，护下了他一条命。
段玉记得，那时，沐之看向南高翎的眼神不忍至极，不忍到她选择用沉默掩盖真相，护了一颗敬爱着父亲的少年心。
——————————
——————————
三个月后，当沐之沉睡在翁丁古族最深处的一处山洞里，进入了离人蛊醒前的最后一段昏迷时，一位不速之客进入了古寨。
“她真的会忘记过去一切吗，甚至自己的姓名？”
“也许会忘得干干净净，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连无尘蛊都会因为被忘记而彻底尘封。但也许，体内无尘蛊与百蛊厮杀，她会疯傻癫狂，彻底变成个傻子，永远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这第二种可能你告诉过她吗？”
“没有，因为我希望她疯傻，那这世上便没有可以威胁到我翁丁一族的力量了。”
“很好。我记得，这世上知道离人蛊破解之法的人，除了无尘师和你们全族，就只有白夙沙和四公子了，对吗？”
“是的。公子放心，我们与世隔绝，不会向任何人说起。”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够牢靠。”
“你想干什么？！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是杀了我们！也总会有人知道离人蛊破解之法的！！”
“无妨，等你们死了，我再一点点把那墙完完整整密封好。”
——————————
——————————
暗无天日的死牢中，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时间仿佛在黑暗中静止。
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死牢尽头一间最严密的牢房中，空荡荡的衣袖垂在地上。
王川贝说，那位样貌酷似先太子的娘娘拒不与皇上成婚，与禁军厮杀后，彻底逃出宫了，如今已无影无踪。他忍不住感叹，真不知那娘娘既然不想与皇上成婚，又为何来到宫里呢？
“但凡她有一丝绝情，就不必一次次回到这巨大的陷阱里了。”
那个瘦削的身影突然说到。
看着那身影衣衫破败，浑身血痂，王川贝不忍心地偏过头。
“她只要有一分绝情，就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住她；只要多两分绝情，这天下也早是她的了。”那瘦削的身影又道。
王川贝深深地叹了口气，“公子，别想别人了，您想想自己怎么办吧......您已在这死牢里两年多了，只怕......只怕您的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吧......”
没有任何回应，死牢里重新陷入令人绝望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