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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辰时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醉红尘三号楼的青石板路上。一辆低调却难掩皇家气派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楼外,车旁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小太监。他径直走入楼内,高声宣道:“奉江太妃懿旨,有请宁岚姑娘即刻随咱家进宫相见。”

    消息如风般传遍了醉红尘,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主楼时茜的专属房间。

    时茜的房间布置得雅致清幽,与楼外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时茜正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听闻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房间内,福王妃早已按捺不住焦急,在此等候多时。她一身素雅的便服,却依旧难掩雍容气度,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表嫂,”时茜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轻快,“你现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吧!江太妃亲自派人来接宁岚进宫相见,这第一步算是成了。你心中所求之事,就算成了一半了。”

    福王妃闻言,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贞瑾妹妹,你说成了一半?表嫂我却觉得言之尚早,心下仍是惴惴不安。也不知道那宁岚……她究竟能不能在江太妃面前说动太妃,帮她退了与冮州知府家公子的那门亲事。那冮州知府,据说在朝中也是有些门路的。”

    时茜走到她身边坐下,眼神锐利而笃定:“表嫂放心,宁岚她没有退路。退亲那事,她必须得促成,也只能促成。否则,她便是死路一条。”

    福王妃点了点头,脸上忧色稍减,却仍道:“希望她能成事吧!毕竟,这关系到……”福王妃话未说完,但时茜与福王妃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关系到福王府和伯爵府数千人的性命。

    “表嫂,宁岚成事的几率还挺高的。”时茜语气肯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福王妃眼睛一亮,忙追问道:“贞瑾妹妹,这话怎么说?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新消息,还没有告诉表嫂我呀!快说与我听听!”

    时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这冮州知府,名叫赵启山,他虽然没教好儿子,但赵启山本人在政绩上却真有几分能耐。

    年时,圣上和吏部还特意给他记了一功,嘉奖他治理冮州水患有方。如今,礼部尚书下面空着好几个重要的官职,据我所知,这个冮州知府赵启山,正是礼部侍郎的热门人选之一,吏部那边似乎已有意举荐。所以,宁岚她想退这门亲,还真不是易事。一个极有可能升任京官的知府,其女儿的婚事,岂是说退就能退的?”

    福王妃听到这里,心又沉了下去,脸上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锁:“哎呀,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事!我竟不知这赵启山还有如此造化。幸好,幸好宁岚与崇宁那事,咱们发现得早,压得死死的,没有闹开半点风声,不然,一旦传到赵启山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咱们的处境怕是更险更难了!”福王妃越想越后怕,手心都渗出了细汗。

    时茜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表嫂莫慌。正因如此,宁岚才更没有退路,她必须拼尽全力去说服江太妃。江太妃在宫中地位特殊,又素来得太后几分青眼,若能得她出面斡旋,哪怕是赵启山有升任之喜,这门亲事,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毕竟,没有哪个官员愿意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得罪一位圣眷正浓的太妃。所以,只有宁岚把这门亲事彻底退了,咱们这一关才算真正过了。”

    福王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愿如此,但愿江太妃能看中宁岚,肯出手相助。”福王妃忍不住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起来。窗外,阳光正好,只是这醉红尘内的人心,却依旧是波谲云诡,前路未卜。

    福福王妃将手轻轻放下,手腕上带着的珠链,圆润的珠子碰撞间发出清脆却略显沉闷的声响,福王妃抬眸看向时茜,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凝重,缓缓开口道:“贞瑾妹妹,你那可还有好消息,不妨一并讲来听听。”

    时茜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微微欠身,语气也轻快了些:“回表嫂,确有两个好消息。第一件,便是关于宁岚退亲之事。我与江家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书信往来时,就将宁岚想要退亲的缘由,以及宁岚她所听闻的那些隐情,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们。”

    时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两日前,贞瑾我收到了那几位大儒的联名回信。信中言辞恳切,他们说,江家立世,靠的就是‘讲理’二字,族中子弟向来团结,更是出了名的护短。他们还特意强调,宁岚已故的亲娘,乃是他们江家正经的女儿,宁岚身上流淌着一半的江家血脉,他们绝没有坐视不理,任凭自家侄女落入火坑的道理。信中明言,只要宁岚所言非虚,他们定会竭尽全力,助宁岚她顺利退亲,绝不让她受那委屈。”

    福王妃听到这里,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轻轻颔首:“这便好,有江家那几位老大人出面,事情便好办多了。那第二件好消息呢?”

    时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沉重:“这第二件好消息,便是江家的人果然不负所望,暗中彻查之下,竟真的查到了一些实证,证明宁岚当初听到的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那冮州知府家的公子,确实是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脏病!”

    “什么?!”福王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竟真有此事?那冮州知府……他知晓此事吗?他竟敢如此欺瞒,想将这等祸事嫁与宁岚?”

    时茜道:“表嫂那冮州知府并非全然蒙在鼓里,恐怕是知晓一些内情,却为了自家前程和儿子,选择了包庇纵容。江家的人查到,当初给知府公子看病的那位大夫看完病离开知府家,不久便出事了,幸好有人暗中派人阻挠挡了一下,才免遭灭口。只是……”

    时茜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忍:“只是那大夫遭此横祸,被人下了毒手,如今已是口不能言,手也残废得无法握笔书写,等于成了个废人。

    他与一家老小,仓皇逃离了冮州,本想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苟全性命。可天不遂人愿,离开冮州地界没多久,他那年迈的老父老母,本就因惊吓和奔波身体虚弱,竟双双染病,死在了逃难的路上,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而那大夫,如今成了残废,无法行医,一家老小没了生计来源,坐吃山空。听说前几日,已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非江家的人及时寻到接济,恐怕……恐怕就要走上卖儿卖女的绝路了。”

    时茜说完,室内一片寂静。福王妃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怒极。福王妃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沉声道:“好一个冮州知府夫人!好一个毒妇!为了掩盖儿子的丑事,竟不惜草菅人命,迫害良民!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

    时光荏苒,又过了三日。皇宫的琉璃瓦在辰时的暖阳下,反射着肃穆而威严的光芒。寿康宫偏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香。江太妃一身藕荷色常服,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显得雍容而不张扬。她身旁坐着的,正是她的侄孙女宁岚。宁岚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袄裙,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羞怯,正垂首听着江太妃与太后说话。

    “……这孩子,自小就懂事,就是性子腼腆了些。”江太妃握着太后的手,语气温和,“这次带她入宫,也是想让她开开眼界,沾沾太后的福气。”

    太后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宁岚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长者的慈爱:“嗯,是个好姑娘,瞧着就娴静。江家的女儿,错不了。”太后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女儿家清白要紧,婚嫁更是头等大事,若遇人不淑,那可是一辈子的苦楚。”

    江太妃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笑容温婉:“太后说的是,臣妾省得。”

    宁岚在一旁,将太后的话听在耳中,手指微微蜷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期盼,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次日,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太后与皇后将同时驾临提点刑狱司下辖的“妇救会”。这阵仗,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妇救会本是为救助受虐妇女、维护女眷权益而设,虽有皇家背景,但太后与皇后同时亲临,实属罕见。整个提点刑狱司顿时忙碌起来,气氛也变得凝重。

    时茜作为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正在礼部衙门处理接待各国使团事务,听闻消息,心中“咯噔”一下,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头公务,匆匆赶往妇救会。时茜心知肚明,太后与皇后此举绝非偶然,定是有重大事宜。

    果然,太后与皇后并未多言他事,一到便直接听取了妇救会关于近期几桩涉及官宦家眷迫害平民女子案件的汇报,言辞间对施暴者的行径严厉斥责,并对妇救会的工作作出了明确指示,要求务必彻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其态度之坚决,措辞之严厉,让在场众人无不凛然。时茜作为主官,自然被委以重任,协同处理相关“紧急事务”,时茜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似乎隐隐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就在太后与皇后驾临妇救会的当日下午,一份盖着通政司鲜红大印的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遥远的冮州按察使衙门。文书内容秘而不宣,但这份不同寻常的速度和途径,已预示着冮州将有大事发生。

    又是三日过去,时茜正在书房审阅卷宗,忽然,夏禾悄然进来,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密信。时茜认得,这是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时茜小心地启开密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的内容,也让时茜长舒了一口气。

    冮州江家,宁岚与冮州知府儿子的那门亲事,已正式作罢,退亲文书已互换,宁岚庚帖已拿回,两家再无瓜葛。

    而冮州知府夫人,那位平日里在冮州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妇人,因涉嫌多起残害他人、尤其是迫害给她儿子诊治大夫的罪行,证据确凿,已被按察使衙门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更具戏剧性的是,就在同一天,冮州知府或为求自保,竟一纸休书,将发妻从族谱中除名,划清界限。

    然而,那休书这并未保住冮州知府他自己。冮州知府因纵容夫人行凶,对其恶行长期包庇,甚至可能牵涉其中,已被查实。一道圣旨下达,他被革去知府之职,降为七品知县,调往偏远贫瘠的他处任职,等于彻底断送了仕途。

    信的最后写道:原冮州同知,宁岚的父亲江大人,因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刚正不阿与能力,加之平日政绩卓着,已被朝廷正式升任为新任冮州知府。

    时茜放下密信,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盘棋,终于落定了。从江太妃带着宁岚入宫“小坐”,到太后皇后亲临妇救会“提点”,再到通政司发出的那封关键文书,环环相扣,步步为营。那大夫的冤屈得以昭雪,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宁岚她的父亲,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时茜的脸上,她微微颔首。这世间,纵有黑暗与不公,但只要心存正义,辅以智慧与手腕,总能拨云见日,还一个朗朗乾坤。而她,作为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守护这份公道,正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

    又过了几日,一封来自冮州的加急文书,终于跨越千山万水,送达了上京提点刑狱司的案头。这封文书,正是关于宁岚退亲一案的最终官方裁决。消息传开,提点刑狱司内与“妇救会”相关的人们,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果不其然,不多时,太后与皇后的銮驾便再次亲临。这一次,她们的神色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关切。在众人的簇拥下,两位身份尊贵的女性来到了“妇救会”的议事厅。侍女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来自冮州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案件的审理过程、各方证词以及最终的判决结果——宁岚的退亲请求得到了官府的正式认可,她的意愿被尊重,那会带给她痛苦与屈辱的婚约,终于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太后接过文书,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字,皇后亦凑上前来,一同审阅。殿内一片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许久,太后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太后提起朱笔,在文书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批注,大意是对冮州官府明察秋毫、维护妇女人格尊严之举的肯定,并勉励地方官员今后更要体恤民情,为受屈女子伸张正义。

    皇后也随后提笔,写下了类似的嘉许之词。待墨迹晾干,两人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巧私印,在批注下方轻轻盖下。鲜红的印泥,如同两颗跳动的心脏,为这份文书增添了沉甸甸的分量。随后,文书被交由专人,仔细归档保存,成为“妇救会”成立以来,成功帮助女子摆脱困境的又一有力见证。

    做完这一切,太后和皇后相视一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荣誉感与满足感,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喜悦与自豪。她们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欣欣向荣的花木,心情格外舒畅。

    “皇后啊,”太后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看,这‘妇救会’虽非正式衙门,手中也无半分实际的生杀予夺之权,更不能直接干预地方政务。但它就像一盏灯,在这幽深的巷道里,为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照亮了一丝希望;它又像一座桥,让那些有冤无处诉的弱女子,能够有一个地方去倾诉,去寻求帮助和公道。”

    皇后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母后所言极是。西周虽有律法,但女子地位终究低下,许多时候,她们受了委屈,却碍于‘三从四德’的束缚,或是怕家族蒙羞,只能默默忍受,将苦水咽进肚子里。

    这‘妇救会’的存在,便是给了她们一个挺直腰杆、为自己发声的机会。每一次看到像宁岚这样的女子能够重获新生,儿臣便觉得,我们所做的这一切,真是太有意义了。”

    是啊,太有意义了。她们身为女子,更能体会到在这个男权主导的社会里,女子生存的不易与辛酸。

    她们虽身处高位,却也并非生来就无忧无虑,也曾经历过深宫内苑的种种规则与束缚。如今,她们能够利用自己的身份与影响力,为天下的女子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为她们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让她们在遭遇不法侵害和不公对待时,知道世间尚有公理,尚有一个可以说理的地方,尚有一些人愿意倾听她们的声音,为她们伸出援手。

    这种感觉,远非批阅奏章、主持宫务所能比拟。它让她们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自身尊荣的、更为广阔的价值实现。这份喜悦,如同春日暖阳,温暖而持久,让她们对“妇救会”的未来,更添了几分信心与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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