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所得税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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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着时茜一板一眼将所得税征收构想娓娓道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雕着云纹的凹痕，待到时茜话音落下，那句平静而笃定的收尾还在殿内飘着，皇帝便不由循着那调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低，裹着点沉吟的余味：“上缴所得税是责任……”</p>
鎏金铜炉里的沉香烟丝缓缓蜷成细缕，在静默里绕了个圈。约莫过了整整一分钟，阶下坐着的时茜都能听见殿外檐角铁马被风拂过的轻响，才终于听见御座上的皇帝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斟酌：“贞瑾，你方才条分缕析的这些，所得税征收逻辑，朕仔细想了，确然是有理有据，若能在西周全境推行，定能补目前国库赤字，说不定还能改善国库经常亏空的状况。”</p>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木纹被敲得发沉：“但朕有一虑。那些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的小商户，摆个针线摊、卖些柴米零星的，本就挣得微薄，按你说的只消缴上极少的一点儿税；可那些坐拥几十间铺面、连通南北货脉的大商贾，动辄要缴上去盈利的百分之三甚至百分之五——这样的法子，能算得上是你说的‘尽可能公平’？”</p>
这话问得温和，可殿内的空气却像是忽然沉了几分。有些话，皇帝没有说透，那些做小生意的，本就散在市井里，本小利薄，连凑在一起说句难活的力气都没有，便是税稍重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人，真要是齐心闹起来，别说地方州县，便是整个西周的朝堂，都得跟着颤上三颤。</p>
这世间最能勾得人心尖发颤的，无非权与钱二字，银钱力道之重，从来不在话下。那些在商海里泡得油滑的老狐狸，哪个不是把这道理刻进了骨里？所以但凡把生意做进了豪富之列的，头等大事从来不是扩张铺面，而是先给自己寻个稳当的靠山。</p>
这靠山，从来不是别处，正是这长安城六部九卿里坐着的那些朝廷官员。</p>
更有那些心思灵动的商人，早在一介学子刚在乡试过了头榜、刚在京城的文会里露了个尖，刚显出点将来要入仕的苗头时，就像是闻着了腥味的鹰，悄摸就凑了上去。他们手里有的是花不完的银钱，偏生从来不做那直接塞银票的粗鄙事，只打着“爱惜人才、钦佩才华”的旗号，日日按着那学子的喜好来打点：学子家在乡下亲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隔天就派人把粮米银钱送到乡下去；学子在京里租的破屋漏雨，他们转头就把人请到了僻静宽敞的宅院，笔墨纸砚、典籍收藏全备得齐齐全全；学子好个品鉴字画，他们就能把市面上难寻的真迹搜罗来，说是“偶然得之，放着也是积灰”，半分不提钱字。</p>
就这么一路陪着，等那学子熬到金榜题名、中了举人，他们早就把人情做在了明处暗处，不等学子发愁仕途，就已经替人把吏部的关节、补缺的门路都打点得顺顺当当，稳稳当当把实缺递到人手里。</p>
等这些人真的穿了官服、掌了印信，手里有了能拍板的权，当年投出去的那点情分，自然就成了最稳的护身符，日后这些商户在地方上遇着啥坎儿，只要递个消息过去，没有不被照拂的。</p>
当然也有那嫌这样太慢的，行事更是直接。他们根本不绕什么弯子，直接把地段最好、最是盈利的绸缎庄、茶铺甚至是盐引铺子，过到官员家眷的名下去，说是“夫人闲着也是闲着，替我们帮着管管”，平日里半分红利都不少往府里送，表面上干干净净，连个银钱往来的凭据都寻不到，实则是把这官员实打实绑在了自己的利益链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p>
时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链——那是法器小凡幻化的模样，方才还在她识海里叽叽喳喳地播报着皇帝此刻的心思：既怕轻待了商户伤了税基，又怕税负重了逼反了人，更隐隐担忧那些巨贾大族跟地方官勾连得深，真要动了他们的利益，怕是要激起官场商道连成片的反弹。</p>
这些翻来覆去的掂量，时茜都听在了耳里，却半分没点破。时茜只垂着眼，把自己捋顺的道理慢慢道来，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圣上，寻常人心里算账，一文钱跟百两银子摆在一起，闭着眼都知道是百两的分量重。可所得税的账，偏偏不能这么算。”</p>
时茜抬眼，目光清清澈澈地落在御案后的帝王脸上，语气里带了点切实的烟火气：“就说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或是摆个小摊、开个小铺面的，辛苦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三五两银子，满打满算年下来也超不过百两。真要定规矩，按统一的数往高了收，让他缴百两的所得税，他拿什么缴？家底摊开了都未必有这么多，总不能逼他把家当都卖了去交税吧？”</p>
“他缴不起，唯一的路就只能是卷了铺盖收手，这生意不做了。圣上您想想，一个世代靠做小买卖糊口的人，或是一个家口全指着这小摊过日子的人，断了营生之后能去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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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家带口的，搞不好真要一家人饿肚子；被逼到绝路上的，说不定就动了歪心思，偷抢拐骗都来得，扰了地方治安还是小事，真有那走投无路的，被人一撺掇，索性就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去。</p>
真到那一步，圣上您说，别说原本能从他这儿收的那几文钱税银没了，平白无故给自己养了一群隐患，值当吗？”</p>
话说到这儿，时茜顿了顿，话锋转而落到了另一拨人身上：“可反过来那些做大生意的呢？譬如那每月进出账能有万两银子的商号东家，您就是收他个几百两的所得税，对他来说那叫事吗？</p>
那几百两银子，不过就是他家里办一桌普通的宴席的开销，或是去绸缎庄挑一身新衣裳的花费，再或是身边哪个得力的掌柜办了件漂亮事，他随手赏下去的零碎银子罢了。”</p>
时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了点洞悉世情的清明：“圣上您不妨想想，一个月躺着都能进账几万两的人，会为了这么几百两银子，就敢跟朝廷叫板，跟您这位天子对着干？”</p>
“这些做大生意的，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精明得能透出水来。他们这些年花大价钱给各级官员送冰敬送炭敬，拼着塞钱也要找个官员当靠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花点小钱，把自己那堆金山银山稳稳护住吗？”</p>
“况且圣上您别以为，他们眼里就只有官员能当靠山。”时茜话锋微转，点破了最核心的关节，“是官员能给他们的，他们别的地方求不来；可反过来，也只有官员，是他们眼下能摸得着、靠得上的‘保护伞’。”</p>
“真要是圣上您来收这个所得税，说白了，这钱交得就跟他们往日里交的保护费没两样——往日里是给官员个人交，图的是私宅里的平安；如今是给朝廷交，给圣上您交，买的是整个西周地界里，他们这份家业的安稳。您想想，放着天底下最粗、最稳的靠山不用，放着光明正大受朝廷庇护的路子不走，他们傻吗？”</p>
皇帝听到这，突然噗呲一笑，指尖轻敲着御案上刚呈上来的税目条陈，望着阶下端坐着的时茜，眼中带着点戏谑：“贞瑾，既然你说这所得税是官面的保护费，那朕乃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给他们撑着官面、平着事端，只收他们几百两银子，是不是收得太少了？”</p>
时茜垂着的眼皮动了动，抬眼时神色坦诚，字字清晰：“圣上，说实话话，以您这身份给他们做靠山，莫说几百两，便是要他们上缴一半身家来买这安稳，理论上也不为过。”</p>
时茜见皇帝眉梢微挑，似是觉得这话新奇，便顿了顿，接着道，“可真要这么收，那些商贾怕是要心疼得撕心裂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指不定要把陛下您骂成什么样子。再者，若一次就抽干了他们的油水，往后谁还肯用心经营？指定要消极怠工、囤货观望，那陛下这所得税，往后还怎么收？”</p>
“哦？”皇帝闻言，身子不由微微前倾，眼中来了兴致，忙追着问，“贞瑾，听你这意思，这所得税还能反复收不成？”</p>
“正是。”时茜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所得税完全可以定为一月一收。那些行商开铺的，本就是会下金蛋的鸡，只要不把鸡宰了，只要这生意还能做，金蛋就能源源不断地往下滚。</p>
况且这天下，做生意开铺子的人多了去了，别看一家一户收得少，可架不住人多，积少成多，拢共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p>
皇帝听得两眼瞬间亮得像淬了光，连拍了两下御案，朗声道：“好主意！好个所得税！真是妙哉！”可笑着笑着，皇帝眉头又微微蹙起，沉吟道，“只是这法子听着好，就怕真要推行起来，牵涉层层叠叠的官吏商贾，怕是没那么容易。”</p>
“回圣上，应当也不会太难。”时茜答得稳当。</p>
皇帝闻言更奇了，探身问：“贞瑾，你为何会这般笃定？”</p>
时茜闻言，先是垂首思忖了片刻，像是在梳理思绪，待再抬眼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凝：“圣上还记得，臣下接任提点刑狱司提刑官后，曾说要清理历年积案吗？这一年多来，臣翻阅了不下几十宗旧年悬案，里头有十桩案子格外扎眼——无一例外，全是官商勾结，或是官员家眷贪赃纳贿，为银钱草菅人命的公案。”</p>
时茜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种从案卷里浸出来的厚重：“贞瑾顺着那些案子的脉络往深里挖，竟发现个极有意思的通病：好些商贾, 根基浅、怕人欺压，便一门心思要给自己找个够硬的靠山。</p>
可直接给官员送钱，一来怕被人抓住把柄，二来也怕那官员倒得快，靠不住。</p>
他们便另辟蹊径，搜罗那些有才却困顿的学子，掏银子给他们铺路，帮他们打点关系、周转资费，等着这些学子一朝登科、踏入仕途，自然就成了他们最稳妥的靠山。”</p>
说到这里，时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可人心哪有餍足的时候？那些学子寒窗苦读多年，本就憋着股要出人头地的劲，突然有银钱铺路，顺顺当当做了官，手里有了权，身边又有商贾源源不断的供奉，眼界胃口一点点被养大，到最后，哪里还记得当初的提携之恩？</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只剩得贪得无厌，恨不得把银钱往自己兜里扒得越多越好。到最后，要么是被商贾绑着上了贼船，同流合污落个身败名裂；要么是胃口大到连背后的商贾都想一口吞了，反倒闹出更多见不得光的事端来。”</p>
她抬眼望向皇帝，眼中清明：“圣上您瞧，这些商贾，从来就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知道细水长流才划算。咱们这一月一收的所得税，说白了，就是跟他们讲明白了——这靠山是陛下您的，这安稳也是陛下给的，不用他们拐弯抹角去攀附学子、勾结官员，每月按规矩缴些银子，便能堂堂正正做生意。他们既能省了那些攀附的冤枉钱，又不用怕被贪官喂饱了反过来啃得骨头都不剩，这笔账，他们怎么算都该愿意。”</p>
时茜的话音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像是在斟酌着最妥帖的字句，又像是在给御座上的人留足消化的余地。殿内的熏炉燃着沉水香，一缕缕青烟袅袅地绕上盘龙柱，将她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几分飘渺的意味。</p>
待那几秒的静默如细沙般缓缓流过，她才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御座，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剖析般的平静：“所以，圣上若向生意人征收所得税，或许能避免这一悲剧。”</p>
皇帝眉头微挑，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了两下，眼神里带着探究，“此话怎讲？”</p>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子，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圣上您想，寻常的商税，多是针对货物、针对店铺，是死的、是定额的。可这所得税不同，是按着他们做生意赚了多少银子，按比例来收。”</p>
时茜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这些生意人赚得越多，国库能收到的银子也就越多。到了那时，这些纵横街巷、往来天下的商户，哪里还只是寻常的百姓？他们就成了陛下您亲手养着的，一群能天天下金蛋的鸡啊！”</p>
“下金蛋的鸡……”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蓦然爆发出一种锐利的光，像是瞬间读懂了其中的关窍，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p>
“正是这个理儿！”时茜的声音也跟着提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往常着人欺负商户、卡拿索要的，多是地方上的胥吏、乡绅，甚至是有些不长眼的权贵亲戚。以前他们动这些生意人，无非是觉得不过是些贱籍末流，刮点油水也无人管。可往后呢？往后这些人是谁的鸡？是陛下您的鸡！”</p>
时茜看着皇帝渐渐沉下去的脸色，没有丝毫停顿：“圣上您想想，倘若有人敢对您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伸手，敢薅您的鸡毛，敢杀您的鸡……”</p>
“哐当”一声闷响，是皇帝猛地按在御案上的茶盏溅出了几点茶水。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核心利益的暴戾，皇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砍！自然是要砍的！”</p>
“敢动朕的鸡，敢断朕的金蛋来源，”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上的九爪金龙在烛火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怒意顺着声音震得殿檐都似微微发颤，“朕何止是砍他！朕要灭他的九族！满门抄斩！朕倒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几个脑袋，敢打朕下金蛋的鸡的主意！”</p>
殿内的沉水香似乎都被这股戾气烫得蜷缩了一下，唯有时茜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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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着时茜一板一眼将所得税征收构想娓娓道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雕着云纹的凹痕，待到时茜话音落下，那句平静而笃定的收尾还在殿内飘着，皇帝便不由循着那调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低，裹着点沉吟的余味：“上缴所得税是责任……”</p>
鎏金铜炉里的沉香烟丝缓缓蜷成细缕，在静默里绕了个圈。约莫过了整整一分钟，阶下坐着的时茜都能听见殿外檐角铁马被风拂过的轻响，才终于听见御座上的皇帝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斟酌：“贞瑾，你方才条分缕析的这些，所得税征收逻辑，朕仔细想了，确然是有理有据，若能在西周全境推行，定能补目前国库赤字，说不定还能改善国库经常亏空的状况。”</p>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木纹被敲得发沉：“但朕有一虑。那些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的小商户，摆个针线摊、卖些柴米零星的，本就挣得微薄，按你说的只消缴上极少的一点儿税；可那些坐拥几十间铺面、连通南北货脉的大商贾，动辄要缴上去盈利的百分之三甚至百分之五——这样的法子，能算得上是你说的‘尽可能公平’？”</p>
这话问得温和，可殿内的空气却像是忽然沉了几分。有些话，皇帝没有说透，那些做小生意的，本就散在市井里，本小利薄，连凑在一起说句难活的力气都没有，便是税稍重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商人，真要是齐心闹起来，别说地方州县，便是整个西周的朝堂，都得跟着颤上三颤。</p>
这世间最能勾得人心尖发颤的，无非权与钱二字，银钱力道之重，从来不在话下。那些在商海里泡得油滑的老狐狸，哪个不是把这道理刻进了骨里？所以但凡把生意做进了豪富之列的，头等大事从来不是扩张铺面，而是先给自己寻个稳当的靠山。</p>
这靠山，从来不是别处，正是这长安城六部九卿里坐着的那些朝廷官员。</p>
更有那些心思灵动的商人，早在一介学子刚在乡试过了头榜、刚在京城的文会里露了个尖，刚显出点将来要入仕的苗头时，就像是闻着了腥味的鹰，悄摸就凑了上去。他们手里有的是花不完的银钱，偏生从来不做那直接塞银票的粗鄙事，只打着“爱惜人才、钦佩才华”的旗号，日日按着那学子的喜好来打点：学子家在乡下亲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隔天就派人把粮米银钱送到乡下去；学子在京里租的破屋漏雨，他们转头就把人请到了僻静宽敞的宅院，笔墨纸砚、典籍收藏全备得齐齐全全；学子好个品鉴字画，他们就能把市面上难寻的真迹搜罗来，说是“偶然得之，放着也是积灰”，半分不提钱字。</p>
就这么一路陪着，等那学子熬到金榜题名、中了举人，他们早就把人情做在了明处暗处，不等学子发愁仕途，就已经替人把吏部的关节、补缺的门路都打点得顺顺当当，稳稳当当把实缺递到人手里。</p>
等这些人真的穿了官服、掌了印信，手里有了能拍板的权，当年投出去的那点情分，自然就成了最稳的护身符，日后这些商户在地方上遇着啥坎儿，只要递个消息过去，没有不被照拂的。</p>
当然也有那嫌这样太慢的，行事更是直接。他们根本不绕什么弯子，直接把地段最好、最是盈利的绸缎庄、茶铺甚至是盐引铺子，过到官员家眷的名下去，说是“夫人闲着也是闲着，替我们帮着管管”，平日里半分红利都不少往府里送，表面上干干净净，连个银钱往来的凭据都寻不到，实则是把这官员实打实绑在了自己的利益链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p>
时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链——那是法器小凡幻化的模样，方才还在她识海里叽叽喳喳地播报着皇帝此刻的心思：既怕轻待了商户伤了税基，又怕税负重了逼反了人，更隐隐担忧那些巨贾大族跟地方官勾连得深，真要动了他们的利益，怕是要激起官场商道连成片的反弹。</p>
这些翻来覆去的掂量，时茜都听在了耳里，却半分没点破。时茜只垂着眼，把自己捋顺的道理慢慢道来，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圣上，寻常人心里算账，一文钱跟百两银子摆在一起，闭着眼都知道是百两的分量重。可所得税的账，偏偏不能这么算。”</p>
时茜抬眼，目光清清澈澈地落在御案后的帝王脸上，语气里带了点切实的烟火气：“就说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或是摆个小摊、开个小铺面的，辛苦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三五两银子，满打满算年下来也超不过百两。真要定规矩，按统一的数往高了收，让他缴百两的所得税，他拿什么缴？家底摊开了都未必有这么多，总不能逼他把家当都卖了去交税吧？”</p>
“他缴不起，唯一的路就只能是卷了铺盖收手，这生意不做了。圣上您想想，一个世代靠做小买卖糊口的人，或是一个家口全指着这小摊过日子的人，断了营生之后能去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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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那一步，圣上您说，别说原本能从他这儿收的那几文钱税银没了，平白无故给自己养了一群隐患，值当吗？”</p>
话说到这儿，时茜顿了顿，话锋转而落到了另一拨人身上：“可反过来那些做大生意的呢？譬如那每月进出账能有万两银子的商号东家，您就是收他个几百两的所得税，对他来说那叫事吗？</p>
那几百两银子，不过就是他家里办一桌普通的宴席的开销，或是去绸缎庄挑一身新衣裳的花费，再或是身边哪个得力的掌柜办了件漂亮事，他随手赏下去的零碎银子罢了。”</p>
时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了点洞悉世情的清明：“圣上您不妨想想，一个月躺着都能进账几万两的人，会为了这么几百两银子，就敢跟朝廷叫板，跟您这位天子对着干？”</p>
“这些做大生意的，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精明得能透出水来。他们这些年花大价钱给各级官员送冰敬送炭敬，拼着塞钱也要找个官员当靠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花点小钱，把自己那堆金山银山稳稳护住吗？”</p>
“况且圣上您别以为，他们眼里就只有官员能当靠山。”时茜话锋微转，点破了最核心的关节，“是官员能给他们的，他们别的地方求不来；可反过来，也只有官员，是他们眼下能摸得着、靠得上的‘保护伞’。”</p>
“真要是圣上您来收这个所得税，说白了，这钱交得就跟他们往日里交的保护费没两样——往日里是给官员个人交，图的是私宅里的平安；如今是给朝廷交，给圣上您交，买的是整个西周地界里，他们这份家业的安稳。您想想，放着天底下最粗、最稳的靠山不用，放着光明正大受朝廷庇护的路子不走，他们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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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垂着的眼皮动了动，抬眼时神色坦诚，字字清晰：“圣上，说实话话，以您这身份给他们做靠山，莫说几百两，便是要他们上缴一半身家来买这安稳，理论上也不为过。”</p>
时茜见皇帝眉梢微挑，似是觉得这话新奇，便顿了顿，接着道，“可真要这么收，那些商贾怕是要心疼得撕心裂肺，当面不敢说，背地里指不定要把陛下您骂成什么样子。再者，若一次就抽干了他们的油水，往后谁还肯用心经营？指定要消极怠工、囤货观望，那陛下这所得税，往后还怎么收？”</p>
“哦？”皇帝闻言，身子不由微微前倾，眼中来了兴致，忙追着问，“贞瑾，听你这意思，这所得税还能反复收不成？”</p>
“正是。”时茜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所得税完全可以定为一月一收。那些行商开铺的，本就是会下金蛋的鸡，只要不把鸡宰了，只要这生意还能做，金蛋就能源源不断地往下滚。</p>
况且这天下，做生意开铺子的人多了去了，别看一家一户收得少，可架不住人多，积少成多，拢共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p>
皇帝听得两眼瞬间亮得像淬了光，连拍了两下御案，朗声道：“好主意！好个所得税！真是妙哉！”可笑着笑着，皇帝眉头又微微蹙起，沉吟道，“只是这法子听着好，就怕真要推行起来，牵涉层层叠叠的官吏商贾，怕是没那么容易。”</p>
“回圣上，应当也不会太难。”时茜答得稳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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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闻言，先是垂首思忖了片刻，像是在梳理思绪，待再抬眼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凝：“圣上还记得，臣下接任提点刑狱司提刑官后，曾说要清理历年积案吗？这一年多来，臣翻阅了不下几十宗旧年悬案，里头有十桩案子格外扎眼——无一例外，全是官商勾结，或是官员家眷贪赃纳贿，为银钱草菅人命的公案。”</p>
时茜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种从案卷里浸出来的厚重：“贞瑾顺着那些案子的脉络往深里挖，竟发现个极有意思的通病：好些商贾, 根基浅、怕人欺压，便一门心思要给自己找个够硬的靠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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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便另辟蹊径，搜罗那些有才却困顿的学子，掏银子给他们铺路，帮他们打点关系、周转资费，等着这些学子一朝登科、踏入仕途，自然就成了他们最稳妥的靠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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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向皇帝，眼中清明：“圣上您瞧，这些商贾，从来就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知道细水长流才划算。咱们这一月一收的所得税，说白了，就是跟他们讲明白了——这靠山是陛下您的，这安稳也是陛下给的，不用他们拐弯抹角去攀附学子、勾结官员，每月按规矩缴些银子，便能堂堂正正做生意。他们既能省了那些攀附的冤枉钱，又不用怕被贪官喂饱了反过来啃得骨头都不剩，这笔账，他们怎么算都该愿意。”</p>
时茜的话音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椅子扶手，像是在斟酌着最妥帖的字句，又像是在给御座上的人留足消化的余地。殿内的熏炉燃着沉水香，一缕缕青烟袅袅地绕上盘龙柱，将她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几分飘渺的意味。</p>
待那几秒的静默如细沙般缓缓流过，她才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御座，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剖析般的平静：“所以，圣上若向生意人征收所得税，或许能避免这一悲剧。”</p>
皇帝眉头微挑，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了两下，眼神里带着探究，“此话怎讲？”</p>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子，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圣上您想，寻常的商税，多是针对货物、针对店铺，是死的、是定额的。可这所得税不同，是按着他们做生意赚了多少银子，按比例来收。”</p>
时茜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继续说道：“如此一来，这些生意人赚得越多，国库能收到的银子也就越多。到了那时，这些纵横街巷、往来天下的商户，哪里还只是寻常的百姓？他们就成了陛下您亲手养着的，一群能天天下金蛋的鸡啊！”</p>
“下金蛋的鸡……”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蓦然爆发出一种锐利的光，像是瞬间读懂了其中的关窍，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p>
“正是这个理儿！”时茜的声音也跟着提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往常着人欺负商户、卡拿索要的，多是地方上的胥吏、乡绅，甚至是有些不长眼的权贵亲戚。以前他们动这些生意人，无非是觉得不过是些贱籍末流，刮点油水也无人管。可往后呢？往后这些人是谁的鸡？是陛下您的鸡！”</p>
时茜看着皇帝渐渐沉下去的脸色，没有丝毫停顿：“圣上您想想，倘若有人敢对您这只会下金蛋的鸡伸手，敢薅您的鸡毛，敢杀您的鸡……”</p>
“哐当”一声闷响，是皇帝猛地按在御案上的茶盏溅出了几点茶水。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核心利益的暴戾，皇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砍！自然是要砍的！”</p>
“敢动朕的鸡，敢断朕的金蛋来源，”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上的九爪金龙在烛火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怒意顺着声音震得殿檐都似微微发颤，“朕何止是砍他！朕要灭他的九族！满门抄斩！朕倒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有几个脑袋，敢打朕下金蛋的鸡的主意！”</p>
殿内的沉水香似乎都被这股戾气烫得蜷缩了一下，唯有时茜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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