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所得税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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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铜炉里燃着沉水香，轻烟如缕袅袅绕上盘龙藻井，将勤政殿内的光影烘得格外沉敛。皇帝重新落座，指尖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光落在阶下端坐的那道青影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贞瑾，所得税这个事，回去后你整理个详尽的折子，条目要清，利弊要明，明日早朝呈上来。”</p>
时茜闻言，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时眸中带着明显的错愕，愣了两三秒才回禀，声音清亮却字字稳妥：“圣上容禀。微臣贞瑾，以女子之身临时署理礼部尚书一职，此番任命传出，朝中本就已有不少私下议论，皆称女子任六部堂官前所未有，于祖制不合。”</p>
时茜顿了顿，抬眼望向龙椅上的人影，语气更添几分郑重：“如今提及的所得税，终究属于赋税类目，而我朝自开国起，赋税诸事便铁定归户部执掌，轮章法、轮权限，都与礼部无涉。</p>
臣一个礼部尚书，贸然插手指户部的事，一来坏了百年来的部院规制，落人口实；二来也容易让户部官员难堪，徒增不必要的龃龉，实在于理不合。”</p>
皇帝听着时茜这番有条有理的推脱，却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龙袍袖口绣着的五爪金龙随动作晃出一角凌厉的金纹，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耐：“户部那帮人，清一色都是榆木脑袋雕出来的！你指望他们能琢磨出半点新鲜法子？便是朕把现成的好主意掰碎了、揉烂了递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拟个行文条例出来，要么是憋三五天写不出一个字，要么写出来的东西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等他们自己回头看，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糊涂账。”</p>
“不是吧？不是吧？”时茜下意识便接了话，话一出口才觉在朝堂上失了谨慎，又赶紧敛了敛神色，可眼里的惊诧压都压不住，“写出来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懂？圣上这话，难不成户部上下，就没一个能挑得出来的聪明人？”</p>
时茜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不解：“圣上可别忘了，户部是六部之中执掌国计民生的要害，是我西周的钱袋子、粮袋子，天下的租庸调、盐铁税、户籍仓储全攥在他们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要紧地方，怎么能全是愚钝之辈？难不成……难不成那里的官员都是靠门路关系补的缺，个个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p>
“胡说！”皇帝当即打断时茜的揣测，眉头微蹙却并无怒意，只摆着手否认，“户部的官员，哪能个个都是草包？能进户部的，清一色都是历届科举里熬出头的进士，哪一个不是凭着真才实学闯过殿试、得了名次的学子？”</p>
皇帝说着，语气里的无奈更重了些，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你让他们写八股时文，和古人对对子，或是作几首吟风弄月的诗词，个个都能提笔就来，半点难不住他们。可一旦跳出这些老祖宗定死的框框，要他们琢磨点新花样、想些能补上国库亏空的新法子，一个个立刻就傻了眼。”</p>
“这帮人，守成或许尚可，却偏偏只会墨守成规，遇事第一反应不是‘行不行’，而是‘祖制有没有’，从头到尾就没敢想过还能有别的路子。”</p>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语气里带着点深意，“不然，朕执掌国政这些年，国库怎么会一年比一年亏空？若真有能干的能想出好主意的人，朕何至于要让你一个礼部的，来办户部的事？”</p>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似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导：“何况，所得税这个主意，从构想到雏形，全是贞瑾你一手琢磨出来的。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比你更清楚这里面的关窍，更明白该怎么一步步稳妥施行？”</p>
皇帝顿了顿，见时茜垂眸静听，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话里的利害说得愈发直白：“再退一万步说，倘若这所得税的具体施行细则，转而交给旁人去草拟规整，再由那个人递上折子奏报，到时候这一桩实打实的泼天功劳，可就半分都落不到你这个礼部尚书头上了。旁人只会记得是谁把这事办成了，谁又会记得最初的点子出自谁手？”</p>
时茜听着这话，却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眉眼间没半分对那功劳的贪恋，只轻声道：“圣上，瞧您说的，贞瑾有没有功劳，本就没什么要紧的。”</p>
时茜微微抬眼，目光坦然地望着御座上的君王，语气平静却坚定：“毕竟圣上恩典，早已将我册封为一品郡主贞瑾伯爵。我一个女子，能走到一品郡主伯爵的位置，这已经是异姓臣女里顶了天的尊荣了，说到头，也是封无可封的。既如此，这功劳我要来，又有什么用处呢？”</p>
说着，时茜竟忍不住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反问：“难不成，就凭这些功劳，圣上你还能封我一个王爷来当当？”</p>
皇帝被她这一问，倒一时噎了下，心底暗道：封王爷自然是绝无可能的，本就没有女子封王的先例。可……皇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时茜身上，心思却转得飞快：封王爷不成，却可以封太子妃，或是位格远超常规的超一品王妃。待将来新皇登基，她若能坐稳太子妃之位，那便是皇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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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皇帝神色渐渐敛去了方才的缓和，变得庄重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时茜的眼睛问道：“贞瑾，你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当真要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旁人？”</p>
时茜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回圣上，自然是真心话。贞瑾对天发誓，这话百分之百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言。”</p>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体，语气恳切，将其中的利弊剖解得明明白白：“圣上深知，贞瑾乃是礼部官员，职分在礼制、祭祀、贡举诸事之上。这所得税说到底是户部管辖的钱粮要务，我若贸然插手中枢财政，便是公然逾越了本职的边界。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盯着旁人错处的耳目，这般越界之举，必然会招来无数明枪暗箭的麻烦。从长远的安稳日子来看，这对我，对朝中本就微妙的格局，都没有半分好处。”</p>
皇帝听时茜说完这番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御案，垂下的眼眸掩去了眸中流转的思绪，就那样静坐沉思了约莫三五分钟，殿内只有鎏金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连大殿内站着的内侍都不敢轻易出声惊扰。</p>
待再抬眼时，皇帝看向时茜的神色已带着几分斟酌后的平缓，开口的语气像是在商议，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贞瑾，你既然不在意这些浮于表面的功劳，那所得税新政若能顺利推进，这首功……</p>
你若无心领受，那朕有意把这份推行政令的功劳，转封给英王，或是辰王，你觉得如何？”</p>
皇帝口中这般与时茜商议着，心底的念头早已转了好几圈。眼前这位贞瑾伯爵既然主动不肯要这份泼天的功劳，那留给自己的亲儿子，岂不是顺理成章？</p>
早些时候他就属意让英王执掌礼部，谁知折子一递上去，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几乎要掀了半座殿瓦。那帮老臣的理由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英王已足足三五年未曾踏出英王府半步，外头的民生民情一概不知，礼部管着朝会祭祀、典章制度，都是一等一的要紧差事，把个久居深宫的王爷塞过去，怕是要出纰漏。他当时听着虽不悦，却也知道大臣们说的是实情，一时竟找不到驳斥的由头。</p>
可如今不一样了，有这所得税新政做敲门砖——若是英王能借着协助推行新政的由头崭露头角，哪怕不碰礼部，先去户部历练一番，岂非也是极好的？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这所得税恰是钱粮要务，谁也没法再拿“不谙事务”来推诿。</p>
再想到另一个儿子辰王，皇帝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前些日子缠在辰王身上的蛊毒总算彻底拔除，经大半年调理下来，身子眼看着一天天康健起来，总不能再让他就那样闲散着，也该给他安排个正经差事，让他上朝参与议政，学着处理政务才是。</p>
辰王是他与皇后唯一的嫡子，身份何等尊荣，总不能再由着他跟着那些仵作去学什么验尸的旁门左道，成何体统！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辰王那点心思哪里是真的喜欢验尸，不过是瞧上了时任提点刑狱司提刑官的贞瑾伯爵，这才动不动就往提点刑狱司跑，美其名曰跟着学习，实则是想凑到跟前去。</p>
他这个做父亲的，何尝没想过帮儿子一把？原本琢磨着把辰王安排去礼部做侍郎，彼时贞瑾代行礼部尚书职权，二人同署办公，往来自然就多了。可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辰王自小因蛊毒缠身，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正经进过学、系统学过理政之道。</p>
反观英王，毕竟是正经跟着内阁讲读学了十几年的，才学在诸位皇子里本就是拔尖的，就只因这几年闭门不出，那帮大臣就已经诸多嫌弃，若是贸然把从未接触过政务的辰王推出去，还不知道要被那些言官参成什么样呢。</p>
皇帝想着，目光再次落在时茜身上，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份功劳不管是给英王还是辰王，于公是给自己的儿子铺路，于私是帮儿子辰王靠近心仪之人，怎么算，自己都不亏。</p>
时茜听了皇帝的话，垂着头指尖轻轻捻着衣袖角，似是斟酌了片刻，才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坦荡却又带着几分分寸：“圣上想把推行所得税的功劳归给英王，或是辰王，贞瑾都没有半分意见。只是……”</p>
时茜顿了顿，话音里拖着个婉转的尾音，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犹豫。</p>
皇帝本就因时茜方才的话正凝神，见状连忙前倾了些身子，语气带着安抚的急切：“贞瑾但说无妨，朕在这里，你不必有半点顾虑。便是说了什么逆耳的，朕也一概不怪，恕你无罪便是。”</p>
时茜闻言，浅浅一笑，那笑意清透，没什么扭捏之态：“既圣上这么说，那贞瑾就直说了。这所得税的法子，是我一桩桩琢磨出来的，至今还只在我脑子里转着，连成文的折子都未曾拟好。如今要把这推行的功劳旁人，那这人少不得要找我接洽，问清细则，再把条理落成文牒，才能往下推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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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罢当即点了点头，目光在时茜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眉宇间带出几分了然的关切：“贞瑾，你是担心，届时往来多了，会传出你私见外男的流言，损了名节？”</p>
皇帝说着便垂眸沉思，手指在御案边缘轻叩了两下，不过几秒便又抬眼，语气郑重：“这确实要紧，女子名节大过天，你如今还待字闺中，若是传出于外男私相往来的闲话……于你名声确实不妥。”</p>
“圣上误会了。”时茜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贞瑾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个。如今我身有官职在身，便是要见，便约在提点刑狱司或礼部的官署里，光明正大谈公事，何来私会外男一说？”</p>
皇帝眼睛蓦地一亮，像是被点通了哪里，一拍案首道：“可不是嘛！你如今是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又兼任着礼部尚书，在衙门里与同僚、亲王接见商议公务，本就是天经地义，谁能说出半分闲话？那你这顾虑，究竟是为何？”</p>
时茜迎着他探寻的目光，神色平和，却字字清晰：“回圣上，贞瑾所虑的是——英王殿下，他对贞瑾好似有些误会。”</p>
“误会？”皇帝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英王？他能对你有什么误会？”皇帝心想，英王已经三五年未出英王府了，英王与贞瑾你应该没见过几次面吧！两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能有什么误会？</p>
时茜看了皇帝一眼，忽然勾了下唇，没直接往下说，反而带了点俏皮的坦诚：“圣上，我如今在您若说了，算不算告英王的状？</p>
应该算是在告状，毕竟英王现在不在这里，那说来就不太像话。</p>
左右这事儿您自己问问英王他不就清楚了？所得税的事总归是撇不开我的，若带着先前的误会，万一哪句话让人想岔了，会出大事，那才是贞瑾的罪过呢。”</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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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顿了顿，抬眼望向龙椅上的人影，语气更添几分郑重：“如今提及的所得税，终究属于赋税类目，而我朝自开国起，赋税诸事便铁定归户部执掌，轮章法、轮权限，都与礼部无涉。</p>
臣一个礼部尚书，贸然插手指户部的事，一来坏了百年来的部院规制，落人口实；二来也容易让户部官员难堪，徒增不必要的龃龉，实在于理不合。”</p>
皇帝听着时茜这番有条有理的推脱，却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龙袍袖口绣着的五爪金龙随动作晃出一角凌厉的金纹，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耐：“户部那帮人，清一色都是榆木脑袋雕出来的！你指望他们能琢磨出半点新鲜法子？便是朕把现成的好主意掰碎了、揉烂了递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拟个行文条例出来，要么是憋三五天写不出一个字，要么写出来的东西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等他们自己回头看，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糊涂账。”</p>
“不是吧？不是吧？”时茜下意识便接了话，话一出口才觉在朝堂上失了谨慎，又赶紧敛了敛神色，可眼里的惊诧压都压不住，“写出来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懂？圣上这话，难不成户部上下，就没一个能挑得出来的聪明人？”</p>
时茜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不解：“圣上可别忘了，户部是六部之中执掌国计民生的要害，是我西周的钱袋子、粮袋子，天下的租庸调、盐铁税、户籍仓储全攥在他们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要紧地方，怎么能全是愚钝之辈？难不成……难不成那里的官员都是靠门路关系补的缺，个个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p>
“胡说！”皇帝当即打断时茜的揣测，眉头微蹙却并无怒意，只摆着手否认，“户部的官员，哪能个个都是草包？能进户部的，清一色都是历届科举里熬出头的进士，哪一个不是凭着真才实学闯过殿试、得了名次的学子？”</p>
皇帝说着，语气里的无奈更重了些，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你让他们写八股时文，和古人对对子，或是作几首吟风弄月的诗词，个个都能提笔就来，半点难不住他们。可一旦跳出这些老祖宗定死的框框，要他们琢磨点新花样、想些能补上国库亏空的新法子，一个个立刻就傻了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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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语气里带着点深意，“不然，朕执掌国政这些年，国库怎么会一年比一年亏空？若真有能干的能想出好主意的人，朕何至于要让你一个礼部的，来办户部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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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茜听着这话，却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眉眼间没半分对那功劳的贪恋，只轻声道：“圣上，瞧您说的，贞瑾有没有功劳，本就没什么要紧的。”</p>
时茜微微抬眼，目光坦然地望着御座上的君王，语气平静却坚定：“毕竟圣上恩典，早已将我册封为一品郡主贞瑾伯爵。我一个女子，能走到一品郡主伯爵的位置，这已经是异姓臣女里顶了天的尊荣了，说到头，也是封无可封的。既如此，这功劳我要来，又有什么用处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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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无心领受，那朕有意把这份推行政令的功劳，转封给英王，或是辰王，你觉得如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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