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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茜闻言,先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蹙眉道:“这么说,竟是真有百越旧皇朝的遗孤从那场浩劫里活下来了?可不对啊——若真是当年逃出去的皇子主公,算算年份,如今少说也该近百岁了,可咱们查到的那几位,年纪根本对不上,这不是蹊跷吗?”</p>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沿,抬眼看向她时眸色沉了沉:“贞瑾,你换个思路想。当年城破那日,从密道逃出去的那两个,不过是垂髫孩童,满打满算才八九岁的年纪。他们隐姓埋名藏在民间,战战兢兢过了几年,等稍稍长大,自然要娶妻、要嫁人,安顿下来过日子,岂会没有子嗣?”</p>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案上摊着的那卷密档,声音放得缓了些:“他们生下的女儿,身上流的是百越皇室的血,旁人认她是百越公主,又有何不可?这般算下来,年纪可不就正好对上了?”</p>

    时茜恍然似的“哦”了一声,头微微点着,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这么一说倒真是了!龚明宇身边那个宠妾,今年刚满二十七,往前推个二十年,她生下的时辰,刚好能对上当年遗孤藏身落脚的时机,年纪这块竟真的严丝合缝。”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皱着眉抬眼看向皇帝:“可不对啊圣上,方才您还说,那龚明宇的爱妾自称百越公主的身份多有可疑,怎么这会子又顺着这个路数捋上了?”</p>

    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将茶盏“嗒”地一声轻放在案上:“可疑自然是可疑的。当年百越皇城破城,确有一儿一女两个小主子被死忠的侍卫护着逃了出来,这是密档里记得明明白白的事。可民间早有传言,说那两个遗孤没等熬到长大成人,就在藏身的乡下染上了疫病,没两年就先后病死了,连个骨血都没留下来。”</p>

    “传言?”时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还来~圣上,这种无根无据的话,从来只能当个参考,怎么能全信呢?”时茜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刺骨的清明:“您想想那南越的皇帝,表面上装得何等宽和仁厚?对着北越、百越旧皇朝剩下的那些皇子公主,是一副善待遗孤的模样,可背地里呢?”</p>

    时茜的眼神冷了几分:“那些遗留的旧朝皇子,都被悄无声息的弄死了,半分活路都不留。至于那些公主们,倒是‘厚待’——全部分给她那几个儿子,或是做妾,或是侍寝,名义上是恩典,实则是囚笼。</p>

    更狠的是,都不用他特意吩咐了人,给那些公主日日灌绝子汤,他的儿媳妇就给做了,彻底断了那些北越、百越旧皇朝公主们的念想,半分带着北越、百越血脉的孩子都不许生下来,永绝后患。”</p>

    “在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里,”时茜抬眼看向皇帝,眸色清亮,“那些好不容易隐藏身份活下来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为了保住腹中刚怀上的一点根苗,故意散播出去自己早已病死的消息,掩人耳目,难道不是再情理不过的事?”</p>

    皇帝言语从容,字句却似淬了冰,砸在殿中静得发沉的空气里:“贞瑾你所言不差——为隐藏身份保全性命,散播出染病暴毙的谣诼,原是有可能的。”</p>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眸色冷得像深冬寒潭:“但偏是这处漏了破绽。南越那位主,要斩尽北越、百越旧皇统的根骨:先诱着两地旧朝的皇子公主们应诺,说只要弃了旧姓、褪了尊贵身份,贬作庶人便可活命。待他们真改了姓、成了泥里讨生活的百姓,便悄无声息把那些皇子一个个碾死;剩下的公主们半分营生技能都无,全被塞去他诸子后院做妾,南越帝更是默许儿媳们轮番给她们灌绝子汤,断了她们受孕的可能——就这么着,把北越、百越的旧血脉,彻彻底底绝得干净。”</p>

    “这样狠到骨子里的角色,听见‘人死了’的话,就会不遣人去探?”皇帝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换作是朕,也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岂会凭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就撒手不管?朕尚且如此,那位南越帝,只会做得比朕更绝。”</p>

    “再者说,”皇帝缓了缓,声音又沉了几分,“那些旧朝皇子公子,为保一条命,甘愿弃了皇室身份、改作庶民的事,早就让北越百越的旧臣百姓羞与为伍,当地之人提都不愿提一句。既没人愿意说,那‘暴病而亡’的谣言,又是从何而起?”</p>

    殿中烛火晃了晃,映得帝眸里明暗交错:“朕倒觉着,那哪是什么谣传?根本就是真事。后头这般大肆传开,行是南越帝在暗中推波助澜罢了。”</p>

    阶下的时茜猛地一怔,脱口便问:“南越帝好端端的,为何要把这种事广为散播?”</p>

    勤政殿的窗棂漏进几缕月光,落在御案前摊开的、还带着南粤瘴气潮气的密折上,墨字被洇得发皱,衬得龙椅上那道玄色身影的脸色愈发沉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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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赐匾百越故主”那行小字,皇帝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调里带着对老对手数十年互相摸底的了然:“南越那只成精的老狐狸,从割据荒岛到占了三州之地,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到骨头里,平白会做无用功?上月南越皇帝突然在自己的万寿朝会上,当着南越百官的面给龚明宇如今那位爱妾赐了‘百越遗珠’的匾额,连百越早先祭天的玄玉珪都赏了下去,那般大张旗鼓,背后没藏着掖着的猫腻才怪。”</p>

    “朕早前就传了密令,让埋在南越的金吾卫暗桩们,哪怕把南越天翻过来,也要把这桩事的底摸清楚。”说到此处,皇帝指节猛地叩了叩案面,案上的青瓷茶盏晃出细碎的涟漪,“潜藏在南越的金吾卫前前后后折了六个人,有被对方暗探挑了脚筋沉进漓江的,有暴露后咬碎毒牙自尽在驿馆的,最后能把消息传回来的,只剩一个废了双眼的暗线——潜藏在南越的人几乎拼得全军覆没,才换回来这么些没头没尾的零碎消息。”</p>

    “可偏生南越皇帝那老狐狸把那女子的来处捂得密不透风,连南越宗室里想攀附龚明宇的亲王去查,都只摸得着‘百越旧裔’四个字的幌子。”皇帝抬眼,眸底精芒乍现,“越捂得紧,越说明龚明宇那爱妾的身份不对劲。那名头挂的百越旧皇朝公主,鬼才信是个没根没基的旧皇朝公主。”</p>

    “贞瑾你可晓得,龚明宇是什么分量?”皇帝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那是南越老货明明白白放在台面上的储君,跟着他御书房听政三年,连兵符的副印都交在了那小子手里,妥妥的下一任南越王。可他偏偏把这么个身份的女人,塞给他自己属意的接班人——你细品品,这事邪门不邪门?”</p>

    话说到这儿,皇帝目光骤然转过来,精准地锁在阶下立着的时茜身上,那视线锐利得像要刺穿人心:“贞瑾啊,你可记得前头朕跟你说的核心要害,南越能敢跟我西周及他国叫板,靠的不是南越那点蛮兵,是他们制造的机关兽、机关傀儡,那些东西跟活物似的,能飞天能钻地,刀枪难伤,是悬在朕及他国国君心口的一根刺。”</p>

    “而龚明宇为什么能被那老狐狸独独看重?”皇帝微微颔首,像是印证什么定论,“就是因为龚明宇那小子五岁那年,就能独自捣鼓出一只机关鸟,扑腾着能飞半个宫城,那可是机关术的天纵奇才,南越皇帝赏他都来不及。”</p>

    时茜跟着轻轻颔首,身侧的手规规矩矩放在椅子得扶手上,心里却忍不住转了个圈:这话皇帝两个时辰前刚与我提过,我又不是那失智的老朽,更不是游弋在水里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哪能转眼就忘?嘴上却恭谨地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妥帖:“回圣上的话,贞瑾自然记得。圣上对我说的每一句,我都字字刻在心里,时刻拿陛下的提点警醒自己,半分也不敢忘。”</p>

    皇帝听了她的应答,脸色稍缓,却又很快沉了下去,:“那帮金吾卫拼着命带回来的消息,全是没头的碎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连不成串。朕这段日子熬了几个通宵,才把前后几十年南越的机关术异动拼在一处,总算摸出点端倪来——那老狐狸捂得死紧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跟他那藏得不见天日的机关兽、机关傀儡人,脱不了干系。”</p>

    殿外的风卷着松涛响过,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几下,满殿的寂静里,只有皇帝的声音带着冰碴子,落得又沉又稳:“那女人的身份,十有八九,就是那老货用来给龚明宇的机关术铺路的关键。”</p>

    皇帝手指落在御案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几分沉吟的意味。天子望着阶下坐着的时茜,眉眼间凝着点难以言说的深意:“只可惜,潜藏在南越的金吾卫折损得厉害,眼下再没余力去查探更深处的消息了。”</p>

    皇帝话音稍顿,指节又在锃亮的御案面上敲了两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贞瑾,龚明宇那位爱妾,你前前后后也见过几次,就没瞧出点异样来?”</p>

    时茜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敛衽表情,声音清朗朗地响在殿中:“回圣上的话,龚明宇那爱妾……相貌也算齐整,却称不上什么惊艳,至多是清秀可人那一类。只是性子实在张狂,透着股小门小户乍然得势的小人得志味儿,行事任性得很。”</p>

    时茜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若说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臣贞瑾是万万不信的,只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p>

    除非……评判公主的标准,便是看谁更任性嚣张,否则她浑身上下,半分公主该有的气韵都无。便是世家宅院里出来的庶女,立身处世的仪态风骨,都比她更像个贵女。”</p>

    “说起来,臣女虽与她见过三四回,却从没深交过。”时茜想起那档子事,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下,“说实话,若不是她那日在我的兰园里,平白毁坏了我多盆珍种的兰花,臣贞瑾根本不会留意到她这号人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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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刚落,时茜脑中像是有灵光骤然劈开,猛地抬眼,语气带了几分恍然的急切:“臣贞瑾知道了!那爱妾身上缺的是什么了!”</p>

    皇帝眸子里闪过点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哦?少了什么?”</p>

    时茜迎着高位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应答道:“回圣上,兰花素来是文人墨客心中清雅的象征,这百年来,世家贵女间早已养成了养兰、赏兰的风气。寻常仕女闺阁里都要摆两盆,更不用说那些自小受教导的世家女,又有几个会不认得兰花?”</p>

    御案后的皇帝忽然低低笑了出声,那笑意里带着点了然的冷意:“所以说,龚明宇那爱妾,根本就不识得兰花。”</p>

    时茜闻言,心头猛地一怔。自己方才只是顺着兰花的事捋出了头绪,却没料到皇帝居然早已清楚这一点。电光石火间转念一想,那些卡在心里的疑点忽然全通了——龚明宇那爱妾在兰园里像发了疯似的乱砸,专挑着最名贵的墨兰、春狠踹,半点没有爱惜的意思,原来从根上就不认那是什么稀罕物。</p>

    而龚明宇的那爱妾好端端怎么会闯到她的兰园去,又怎么会恰好对着那些珍种下手?</p>

    时茜细细捋顺前因后果,桩桩件件怎么可能离得开常欢公主的手笔?时茜指尖攥得发白,心里那点疑虑越钻越尖——指不定就是那位常欢公主,故意凑到龚明宇的爱妾跟前,夹枪带棒地说了些挑拨是非的话,专挑能戳人痛处的讲。</p>

    龚明宇那娇气得很的爱妾,平白在常欢公主那儿受了一肚子闲气,满肚子火没处撒,偏又眼皮子浅,压根认不出那些兰花是何等名贵的品种,只当是些随便长在园子里的普通杂草,正好拿这些花撒气,那般胡乱糟蹋,毁的全是哥哥花了无数心血、日日亲手照料出来的宝贝啊……</p>

    想到这儿时茜心口一阵抽痛,紧跟着又冒出个更吓人的念头:那天常欢公主该不会是故意设的局吧?可话说回来,常欢公主身份尊贵,好端端的,犯得着去跟一个南越王府世子的小妾过不去?难不成是她看上了南越世子,想去南越和亲,提前去给未来夫君的枕边人立威?</p>

    还是……</p>

    时茜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脑子里那层薄纱一下子被戳破了——根本不是什么公主看上了人!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位,故意想要试探龚明宇那爱妾的真实身份,所以特意支了常欢公主去,专去找那小妾的茬,故意撩得那妾室失了分寸。</p>

    可不就是嘛,常欢公主这一番试探,果然就试出来了:那小妾根本认不出名品兰花,言谈举止里全是破绽,半点没有大家贵女自幼浸淫规矩、教养出来的气度,分明就是个冒牌货。</p>

    时茜越想越气,胸口都跟着起伏起来。常欢公主是灾星,龚明宇那爱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两个瘟神,只要自己一沾上,准没好事!还有这上面坐着的狗皇帝!简直可恶至极!居然拿自己辛辛苦苦攒来的、宝贝得不得了的兰花去当试探的棋子,平白让自己损失了好大一笔银钱,那可是自己攒了许久的体己啊!</p>

    龙椅上的皇帝正捻着胡须,忽然看见阶下坐着的时茜瞪着自己,眼珠子一动不动盯了好半天,嘴抿得紧紧的半句话不说,心里先就咯噔一下,暗忖这丫头铁定是把前因后果全琢磨透了。想到自己确实拿了她的兰花去做饵,这会儿被人抓个正着,难免有些心虚,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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