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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幽冥司,接引站。

    “铃至,你为了救人而死,身负功德。幽冥司决定替你实现一个小愿望,你此生可还有什么遗憾?”接引鬼差如是问道。

    遗憾。铃至在唇间默念了一遍。

    看着眼前公事公办的鬼差,竟生出了点感激之情。难得见到每天接待这么多人,还态度温和的公务员了。

    片刻,铃至摇了摇头,因对眼前鬼差的好感,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不过我没有什么遗憾。”

    鬼差因她这笑愣了一瞬,随后又皱起了眉,翻起了眼前人的生平(因为鬼魂大多怨气极重,态度不好,所以遇见这样一个温柔平静的人,鬼差会愣住)

    “撒谎。你幼时想做大明星,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中途放弃。后来想做科学家,发现自己并不聪明,也不了了之。

    你想变成有钱人,却没有投机的胆量,也没有圆滑的手段。

    你暗恋一个人,到死,连跟他说句话也不敢。你喜欢玛德琳巧克力,却因其价格昂贵,从未买过一次……”

    鬼差声音不小,铃至身后是排着长队的鬼魂。饶是铃至如今是一只阿飘,都觉得脸颊发烫。

    她这是犯了什么罪,要这样惩罚她?人固有一死,但不可以社死。

    但她明白鬼差没有恶意,这也怪不得他。平庸,便是她最大的罪。

    “鬼差大人。我已经死了,很快我就会投胎,喝下孟婆汤,前尘尽忘。那些往事,便会如烟散去。”

    所以我哪里是没有遗憾呢?遗憾太多,几乎构成了她整个人生。要那一个小愿望,有什么用呢?平添不舍罢了。

    倒不如早些投胎,换个人受苦。她一向觉得,失去记忆的,便不再是她了。

    谁知鬼差却不悦起来,“所以你就这样选择逃避吗?”

    话一出口,鬼差便后悔了,察觉到自己失了态,鬼差强压下心中那点不爽,继而道,

    “铃至,恐怕你不能如愿了。往生之路,向来拥挤。你还要在酆都等待安排。少则数月,多则百年。”

    铃至有些恍惚,不明白鬼差为何生气,二则是因他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她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问他,“鬼差大人,你刚才说幽冥司能实现我一个小愿望。——那能送我早些投胎吗?”

    “不能,这并非你前世遗憾。”鬼差拒绝得很干脆。

    “那我缺钱,能多给些金银,让我在酆都好过些吗?”

    鬼差脸色更冷了,语气带了点淡淡的不屑,“如你所愿,拿着牌子去城门排队,别挡着后面的人。”

    铃至接过牌子,心里又羞又气,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走之前,却还低声说了句,“谢谢。”

    鬼修神色僵了片刻,快速抽回了手。

    他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懦弱之人。

    离人群远了,铃至才小声叹了口气。

    她知道鬼差看不起她,若是他心好,可能还会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

    他可能更喜欢那种,“身处阴沟,仍然仰望星空”之人。

    别说是他,她亦是。

    但她却做不到。

    她也曾是仰望星空之人,但当她发现,星空上也住了人,她却永远也触不到星空时。

    她便再不敢看星空了。

    (父亲鞋匠,母亲面厂工人。农村出身,考上县城中学,努力考进重点大学,外表疏离温柔,内心自卑忧郁。在歹徒面前为孕妇挡刀而死)

    她知道,她卑微、怯懦、缺乏勇气,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仰望别人热情灿烂的人生。

    是小说中,从不可能出现的主角。或许铃至真看到一本这样的小说,也会皱眉合书。

    照镜子般,令人难堪。

    “小姑娘,你好像有很多遗憾?”

    一道温柔的男声传来,铃至讷讷抬头,又倏地避开了眼。

    无他,眼前的男人太过好看,气度矜贵。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好听的说法是社恐,难听的说法叫自卑。

    男人银灰色的长发披散,鸦青色长袍上绣着竹纹。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挺直的鼻,微扬着薄唇,无一处不精致。

    像是从泼墨山水画里走出来般似的。

    他是cosplay时挂掉的吗?

    他为什么不排队?

    铃至心里同时生出了两个疑问。

    但男人却一直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铃至直觉自己的沉默并不礼貌。

    可一想到他也听到了鬼差说的那些话,铃至就觉得更羞愤了。鬼使神差地,她反问了回去,“你难道没有遗憾吗?”

    男人微微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眉间带上了点落寞还是什么,缓缓摊开了一只手。

    白皙的手心,空无一物。

    他说,“我也有遗憾。”

    铃至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我想要一颗,再也得不到的糖果。”

    铃至更心虚了,她从沾血的上衣兜里掏了掏,半响,翻出一颗廉价的水果糖,塞进了男人的手心。

    “我只有这个了,你别难过。”

    男人视线在半化的糖果上停留片刻,迟疑道,“不是这个。我想要一颗,一千四百年前的玛德琳巧克力。”

    “神经病。”铃至猛地从男人手心夺过糖果,打开糖衣,苹果味的甜勉强压下她心中的郁卒。

    吃玛德琳巧克力,还要一千四百年前的。当喝82年的拉菲啊?

    这是哪家的小少爷落魄,究其一生的遗憾,竟如此“朴实无华”而奇葩。

    等铃至平复好心情,才发现男人还没有走。

    “你想吃玛德琳巧克力吗?”男人问。

    铃至狐疑地看向他,电信诈骗?地府也搞缅甸那一套?

    不等铃至回答,男人又继续道,“我给你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你想要吗?如果你想要,直视我的眼睛。”让我看到,至少一点点的渴望和勇气。

    铃至没听进去他后半句话,事实上,自他带着诱哄般地问出前半句时。

    铃至的怀疑便达到了顶峰。

    这不是缅北专用套路吗?“靓仔,改变你人生的机会,来缅北当客服,一个月一万二,包吃住,你来不来?”

    可惜了,长的这么帅,心却这么黑。

    骗人去缅甸,畜生不如啊!

    铃至脑补过度,心中升起了点点厌恶,一时竟忘了社恐,愤怒地看向男人。

    待接触到男人满意的目光,铃至才倏地清醒,猛地向身后跑去。

    一边跑,一边怒吼,“有人贩子啊——”

    男人懵了,伸出的手显得格外尴尬。

    铃至闹出的动静太大,很快便吸引了排队鬼魂的注意力。

    鬼差自然也发现了,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你在搞什么——神”

    鬼差突然收了声。

    只因男人食指抵唇的示意。

    其他鬼魂不知道,铃至却看清了鬼差的口型。

    沈?

    鬼差骤然间的恭敬,崇敬的目光,再一次让铃至陷入了思考。

    她转身,顺着鬼差的目光,重新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男人。

    所以说,他不是骗子,而是鬼差的上司——沈。

    那他说的,改变人生的机会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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