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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克里尔的神话:

    “唯有勇气能成为雏鸟起飞的第一阵风。”

    弗雷尔快步退开,急促喘息,这一拳让他胸口麻痛不止,就像被几十只马蜂蜇了一样。

    但摆渡人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歪头盯着他说:“你赢不了我。”

    “的确。”弗雷尔捂着胸口痛苦地说。

    现实中的搏斗往往几回合就能分出胜负,有些武行为了招揽门生甚至会提前通气彼此让招,以求演武打得漂亮;势均力敌地斗上三天三夜那是小说里才有的事。

    “我只求一件事,不要动孩子。至于我,我不会返程,但如果我输了就把我也丢进山谷里吧。”弗雷尔说着站起身,一手执刀一手掏出机关弩,再次摆出架势。

    摆渡人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只要不通过峡谷可以不伤害他们,我也不想让手上沾染孩子的血。”

    “谢谢。”话音未落弗雷尔甩开斗篷,箭步上前,两人再次碰在一起。

    兵刃碰撞,拳脚交错,寂静的峡谷中两个男人生死相搏。

    “哥哥,别愣着啦!咱们快去帮弗雷尔吧!”巴顿边说边戴上机关手套,齿轮锵锵作响。

    “我们出手的一瞬间就会死。”巴塔板着脸说,“你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吗,‘规矩’已经建成了,是弗雷尔牺牲自己帮我们建成的。”

    巴顿垂下手,他知道哥哥说的没错。摆渡人的身法他看得清清楚楚,论威胁甚至比蜘蛛更大。面对蜘蛛,如果四散而逃他有七成把握可以逃出生天;但是面对摆渡人这样的杀手,不会活过五步。

    他们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他们被允许活着。

    又是一刀刺空,弗雷尔急忙就地一滚卸去惯性,双臂回摆招架在身前。

    摆渡人此刻换了一种踮脚弹跳的步法,极为灵活又异常有力,拳击之中还夹杂着踢技,像极了南境的袋鼠。

    弗雷尔不敢怠慢急忙举起机关弩,可还不等他瞄准摆渡人就欺身上前,灵活如猴的双臂一扣一拉,弗雷尔只觉手上一轻,机关弩已经脱手而出。

    摆渡人看也不看凌空接住,转而把弩对准它的主人。从近身、缴械、到对峙,全程不到六秒钟,双胞胎看傻了眼。

    “最后警告,不要动……”摆渡人低声威慑着,弗雷尔识相地把短刀往空中一抛,举起双手。

    但下一秒,短刀从面前垂直落下,他反手握住,箭步跃前。摆渡人大吃一惊,急忙扣下扳机,但没有箭矢射出去。弗雷尔知道面对如此迅捷的敌人根本没有上弦的机会,所以从一开始掏出弩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忙于射击的摆渡人错失了躲避的机会,弗雷尔如一支响箭划破云霄,扇面的血花泼洒在雾气里。

    摆渡人捂着胳膊吃痛急撤,一个后空翻跳上一旁的岩石。他左臂的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流出血来。

    “唉!”弗雷尔叹了口气,心中暗暗自责。最后一刻浓雾影响了他的发挥,那一刀没能重创摆渡人,之后恐怕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狡猾。”摆渡人嗔怪道,面罩因微微急促的呼吸而升起水雾。

    “太诚实的猎人都饿死了。”弗雷尔摇摇头。

    两人握着武器僵持,寻找着再扑上去的机会。

    “不对!”巴塔忽然叫到。一旁的巴顿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你看那家伙的胳膊。”

    听了哥哥的话巴顿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发现问题所在:刚才那一刀砍得不深,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露出来的皮肤却紧巴巴的皱了起来,上面还生满了红疹。

    “就像是中毒……不,过敏了一样。”巴顿小声说。

    双胞胎都不说话了,此刻他们心中想着同一件事:如果能找到过敏的源头,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

    弗雷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发闷。峡谷中的水汽实在太重,空气十分稀薄;何况他还在这种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剧烈运动,一时间竟然有些眩晕。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摆渡人奇装异服的必要性,那面罩和背上的铁箱子似乎是某种水肺装置,应该有着辅佐呼吸的作用,所以他才能这么气定神闲。

    “不对。”摆渡人忽然说。弗雷尔只是心里暗想,并没说出口,可摆渡人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这面罩和背上的铁箱只是稍作改装的过滤器,包括身上的衣服……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强化作用,唯一的用途就是保护我。你喘不上气,我也一样。”

    “你是想说我们的对决很公平咯?”弗雷尔强笑着说,但摆渡人摇摇头。

    “自然界中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伺机待发的捕食者,而你是闯入陷阱的猎物,你输给我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狩猎中,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总会发生许多次转换,也许这次也一样!”弗雷尔终于吸足了空气,恢复了精神,他大吼一声扑了出去。

    摆渡人警惕地盯着他,尽管两人实力悬殊仍不肯怠慢,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但弗雷尔忽然腰部发力、凌空旋转起来,腰间飞出一条套索,摆渡人一愣,被套牢在手腕上。这是尤克里尔教他的逆手刀,可以在空中把敌人切成两半,但弗雷尔并没动刀,而是把这发力方式用在了家传的套马上。

    不等摆渡人回过神,弗雷尔用力一勒,绳索在他手腕上收紧;紧接着右手一握,机栝声响,一根钢索带着两人拔地而起。

    摆渡人忙去拉手上的绳子,绳结却越拽越紧,慌乱中他往下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钢索正带着两人往断崖坠去,不多时就要双双摔死在崖底。

    意识到彼此实力差距之后弗雷尔根本没考虑反击的办法,他选择鱼死网破。就像被逼入绝境的鹿,既不逃跑也不绝望,而是顶着猎人一同坠下悬崖。

    “疯子!快松手!”摆渡人抱住他的腰,不停肘击着他的脊椎,但弗雷尔咬紧牙关,死死攥着钢索不肯松开。眼见距断崖仅剩一步之遥,摆渡人忽然急中生智,掏出机关弩上弦,弩口对准地上的双胞胎。

    “别!”就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弗雷尔惊呼一声扑向摆渡人,弩箭得以偏离轨道射在双胞胎脚边,钢索也随之松开。

    摆渡人趁机一拳捣在他的鼻梁上,“砰!”的一声,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烟尘散去,摆渡人挣扎着起身,手里拎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弗雷尔;下坠中摆渡人把他垫在下方,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我要去找你其他的朋友,希望他们不会像你一样负隅顽抗。”

    摆渡人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起来,正要丢下断崖。忽然后腰一痛,两个小小的身影抢下弗雷尔,扛在肩上撒腿就跑。他们的棕橘色头发在雾气里跃动,就像两团忽闪的火丁。

    摆渡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双胞胎终于出手了,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右拐!”只听雾气中稚嫩的声音一喊,摆渡人立马往右冲刺,却重重撞上了石壁,撞得头晕眼花之际看到双胞胎顺着左边“嘿呀嘿呀”地跑过。

    只听又是一声“左拐!”摆渡人不再上当,转身就往反方向扑去,却又撞上了一块巨石,双胞胎又“嘿呀嘿呀”地从左边跑过。

    他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形影不离,平时最爱说正反话来戏弄别人,但他们自己却对真假了如指掌;这么跟着变来变去的指令,摆渡人又是磕又是碰,一路跌跌撞撞地追过去。

    一时间两个小孩扛着一个大人,后面一个大人穷追不舍,四人在浓雾里不住地兜着圈子,如果不是形势严峻还真有几分好笑。

    但小孩子的体力终究有限,何况还要带着一个成年人一起逃命,跑了一会儿后摆渡人终于鼻青脸肿地追了上来,截在他们身前。

    “你们的朋友豁出命去换来我的承诺,你们却非要违背规则,辜负大人善意的孩子真是讨厌……”摆渡人倒提着弩弓,一瘸一拐地逼近。

    巴塔把弗雷尔往弟弟身上一推,拉动机关手套扑了上去。蒸汽喷涌,齿轮轰鸣,第一拳正中下巴,摆渡人打了个趔趄,但第二拳就被拦下,被掐住脖子举在半空。

    “我们的协议取消了,”摆渡人从破损的面罩里吐出一颗牙说,“虽然我不愿杀小孩子,但你们先打破了规矩,下辈子也许你能学会听大人的话。”

    “为……为什么我打中了?”巴塔憋红了脸,拼命把声音挤出来,“以你的身手我压根碰不到你,为什么我打中了?”

    摆渡人怔了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的连体衣到处都是划口,多处皮肤暴露在雾气中,变得皱皱巴巴,动作也因此迟钝了。

    “在我们经过的地方我们放了许多带刺的细铁丝,没什么杀伤力,但是可以划破衣服……”巴塔努力挣扎出来叫道:“虽然难以置信,但你过敏的东西是水!或者说没有经过过滤的天然水!水对你来说是剧毒!”

    “那又怎么样!”摆渡人回过神来再次把巴塔摁倒,恶狠狠地说:“告诉你们我的衣物只有过滤作用,是我今天最大的失误,但别觉得你们就赢了!这点缺口想杀死我还得要几个小时,我只要杀了你们再去补好衣服,你的朋友一个都跑不了!”

    说着他拔起一旁不知何时掉落的,弗雷尔的短刀。

    “不是的,你今天最大的失误,是即使没有箭了也没丢下那把机关弩。你的装备让你没法携带太多武器,我想你一定会捡起来用,所以才把短刀插在那儿的。”巴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摆渡人这才注意到刀身上挂着一个球状胶囊,里面盛满了绿色的液体,巴塔握紧手心的机关,液体喷涌而出。

    “尤克里尔特制的溶解液,对人体无害,但能迅速溶解织物、皮革和……橡胶。”

    就像被强酸腐蚀,摆渡人身上冒出大量白汽,身上的连体衣迅速消融,赤身暴露在水雾当中;顿时他全身的皮肤都泛起褶皱,烫伤般发红,他痛得在地上不住打滚,峡谷里回荡着凄惨的呻吟声。

    “赢了……”巴塔坐起来,一边看着他一边喃喃自语,像是不敢相信,“赢了,赢了啊!哈哈哈哈!咱们赢了啊!”他大笑起来,转身跟欢欣的弟弟抱在一起。

    死里逃生的余悸和反败为胜的梦幻感交织在心里,兄弟俩紧紧相拥,身上热乎乎的。

    “弗雷尔的伤势怎么样?”巴塔擦擦喜极而泣的眼泪,问弟弟。

    “我处理过了,伤得不轻,好在没什么内伤。”巴顿刚说完,忽然看到一张弩弓从后伸来,弓弦勒住哥哥的脖子拽着他向后拖行。

    “哥……!”还不待他惊呼,一把短刀就刺穿了哥哥的身体,巴塔看到哥哥浑身一僵,双目失神,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

    “哥!”巴顿撕心裂肺地大喊,但那个影子般活跃的身影再也不动了。

    “导师说的果然是真的,命运!命运始终站在我们这边!觉悟者恒幸福!”

    倒下的巴塔旁边站着的正是摆渡人,他仍活着,但浑身大半的皮肤都剥落了,半张脸露出渗人的肌肉组织,另半张脸则布满皱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就像被严重烧伤似的。

    这是因为过敏反应让他瘙痒难忍,甚至不惜在石子上摩擦打滚以求止痒。现在他通体发红、浑身淌血,就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怪物。

    巴顿看着胃里一阵翻腾,但好奇和恐惧压制了呕吐的欲望,为什么?为什么直接暴露在雾气中他仍活着?那本该杀死他!

    但肺里的干燥空气惊醒了他,巴塔猛地扫视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峡谷里刮起了一阵热风,雾气被吹得干干净净。

    “导师是对的,天平会向中庭倾斜,所有天命的敌人都将倒在我们脚下!”摆渡人癫狂地大笑,提着短刀逼近,他的动作一瘸一拐,反倒更添了几分恐怖。

    “不!别过来!”巴顿一边后退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去,但那丝毫不能影响摆渡人的逼近,石子被刀尖轻易弹开。

    “尤克里尔!罗纳!兰斯!你们在哪儿?”巴顿绝望地大喊,但峡谷里回响着轰隆的巨响,把他的声音淹没。

    摆渡人低笑着:“别急,我会找到他们的。我会剜出你的眼睛,让你亲眼看着我一个个找到他们,割断喉咙……你知道被割喉时人类会发出什么声音吗?听起来就像咕噜、咕噜、咕噜!”

    恐惧到了极点,巴顿抓起手边的一切东西砸过去,慌乱中他摸到一个小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他盯着小瓶看了一会儿,忽然站直了身子,把小瓶举在身前。

    “又想用水吗?”摆渡人嗤笑一声,“那就试试啊,不等你把水泼到我身上,我就会刺穿你的心脏。”

    但巴顿并没泼水,他把小瓶举过头顶,液体从头淋下。然后,他拉动机关手套朝摆渡人发起冲锋,蒸汽在他身后拉出白色的长线。

    摆渡人一愣,随即自信地挥刀。巴顿的脚步虚浮,浑身满是破绽,只要一个照面自己结果他的性命。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了,因为巴顿忽然“亮”了起来。

    他的斗篷忽然开始燃烧,头发、衣服上都是火焰,他忽然成为了一刻冲锋的火球,向着自己直逼而来。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生物对火本能的畏惧占了上风,摆渡人转身欲逃但为时已晚,巴顿扑倒自己身上,死死抱着他。身上的火焰侵袭而来,灼烧着两人。

    摆渡人惊恐地架刀格挡,但机关手套轰鸣,一拳重重撞在刀上。

    金属相接的声音,齿轮崩飞的声音,火焰焚烧布料和皮肤的味道,以及金属断裂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摆渡人呆滞地看着插在自己小腹中的刀的碎片,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巴顿打碎了这把刀,碎片顺势打进了他的身体里。

    鼻腔充斥着刺鼻的气味,淋在巴顿身上的液体不是水而是油,他在奔跑的过程中点燃了自己。

    “为什么?难道你没有恐惧吗,你也能从恐惧里挣脱吗?”摆渡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巴顿,声音颤抖。

    “当然有啊,我吓得要死了,现在我连手的触感都感觉不到,身上也严重烧伤了,这次真的要死了吧。”

    “我好想逃啊!我不想死,可是你这人渣却要杀我的朋友,杀我的哥哥啊!那你也别想逃,你不是怕死吗,现在就滚去和死神舌吻吧!”

    摆渡人趴在地上,不死心地爬行,口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命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啊,觉悟者恒幸福啊……”

    不远处,虚弱的弗雷尔低声说:“还不懂么?当你对孩子们射出那支箭的时候,你的规矩就已经被自己打破了啊……”听到这话摆渡人一怔,又往前爬了几步,终于不动了。

    巴顿也趴在地上,转头看向哥哥,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伤口却开始变得麻木,痛感逐渐减弱,强烈的困意席卷上来。他往前挪动了几步,对着哥哥伸出手。

    “尤克里尔一定会找到你们的,要活着啊……”巴顿呢喃着,语气之轻连自己都听不清。困意终究让他沦陷了,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

    峡谷尽头,白石搭就的拱门高大巍峨,两侧伫立着与另一侧相仿的雕塑,同样是扣着鸟面具的武士,同样手持石矛,不同的是盔甲换成了西境样式。

    罗纳走过石门,一边揉着腰一边回望身后的峡谷,这才发现按时抵达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走得有这么快吗?”他挠挠头,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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