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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克里尔的神话：
“每个追寻真理的人，都有一场困死自己的局。”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密集的气团从天而降，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在这样凶猛的打击之下几乎没有一座石塔能保持完好，全都瓦碎砖摇、轰然倒下。
气团的轰击持续了数分钟才停止，不待烟尘消散男人便闯入其中，认真搜寻楚不寻的影踪。但烟尘里并没有活人或者尸体，只看到一个泥土堆成的拱形，上面布满被气团的砸出的小坑，好像占星师绘制的月面图。
正在男人疑惑之际，土拱中间忽然出现一道缝隙，随后啪的打开，楚不寻和兰斯以一种半蹲的姿势“坐”在里面。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方术使地面翻转，造出土拱充当掩体，这才逃过一劫。
楚不寻扶着肩膀闷哼一声，只听“咔嚓！”一下，硬生生把自己脱臼的左臂推回原位。
他看着男人由衷赞叹道：“这种威力和规模的掷气，即便那些百年大派的老宗师们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男人不置可否，握拳准备再上，楚不寻却缓缓说：
“看着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四十年前，江湖上有过一个叫山樱派的练气门派。由于练气门派实在太少，所以虽然建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在当时也是一桩要闻。
因为练气所需的条件太过苛刻，当时谁也不信一个新冒出来的小门小派能做成，全都着想过不了几年就会人丁衰落、自行解散。可它还真就活下来了，而且越做越兴旺；短短二十年从几个人的零星小派发展到百余人，甚至许多过去从不告知的武林集会也上门递上请帖。
可就在山樱派即将光大门庭之时，门下的大弟子却忽然发了狂，一夜之间百余名弟子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山樱派彻底覆灭。”
楚不寻说着，眯起眼请看向眼前的男人：“我年纪太小，这些事没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那个欺师灭祖的弟子好像是叫……”
……
“李佑材！”
随着对手被打出场外，公证人高声宣布这场演武胜利者的名字。切磋已经结束，李佑材却仍紧绷神经注视着前方，直到师弟师妹们欢呼着簇拥上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赢了。
“大师兄，你太强了！居然只用了一招！”小师弟挤过人群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李佑材扯扯嘴角想对他笑一下，却发现太过紧张连脸上的肌肉都梆硬了，于是笑得很难看。
“佑材，做得好。”一位老人站在人群之外，欣慰地对他点点头。
“师父……”李佑材心中一阵暖流，得了到师父的承认，这一刻起他才有胜利的实感。
武学门派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每当有新门派建立当地的其他门派便会派出代表前来讨教，这叫“拜山门”。
若是赢了有机会扬名立万，若是输了则会遭人蔑视、名誉扫地。曾经有门派在拜山门中屡屡落败，最后实在无颜在本地立足，不得不举派迁徙。
所以新兴门派要想站稳脚跟就要不断在拜山门中胜出，壮大自己的名声。而扩大的名声则会吸引来更多挑战者，甚至有门派千里迢迢前来讨教；因此拜山门往往会持续十到二十年，直到门派本身成为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为止。
而在拜山门中，本门的应战者叫做“迎手”，今天是李佑材第一次迎手。
“师兄师兄！快给我们说说你那一招是怎么发力的，啪的一下，那小子就飞出去了！”小师弟兴奋地说，围观其他师弟师妹们也很起劲，一块嚷嚷道：“讲讲吧，讲讲吧。”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情，李佑材应付不过来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回擂台上再打一回合。
这时师父忽然发话：“佑材，来陪我走走。”
见师父帮自己解围，李佑材心中感激，忙应一声“是。”快步跟上。师徒俩走出山门，沿着石阶缓缓走下，师弟师妹们只好失望地回去练功。
天已经是晚春，山里的樱花都开了，石阶上铺着厚厚的花瓣。小时候李佑材曾问过师父，为什么要修这么长的台阶？又费钱，打扫起来又麻烦。
师父总是说，前人把路多铺一点，后人的路就好走几分。
“第一次迎手感觉怎么样？”师父忽然问。
李佑材如实回答：“很紧张，现在手还在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代您……”
“我老了，越来越打不动了。你今天打得很好，不止是孩子们我也为你骄傲。”师父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曾经那棵需要我照料的小树，如今已经能替新芽遮荫了。”
李佑材看着师傅略微有些驼的背，心中一阵酸涩，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会赢下去，像脚下的石阶一样越登越高。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拜山门李佑材已经打了近百场，无一败绩。山樱派的名声越来越响，规模也渐渐壮大。李佑材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平日除了迎手和修行，还要教授和指点后辈。
这天李佑材和小师弟在庭院里切磋，几次拳脚换过，李佑材忍不住停下来说：“小师弟，你断空掌发力的角度不对，下盘也不够稳，要挺直身子用掌心去感应……”
其实如今小师弟早已许多人的师兄了，他却还是习惯地叫小师弟。
小师弟翻翻白眼，一脸无奈，每次过招就一定会被大师兄给说教；明明自己是门派里公认的除大师兄外天赋最佳，却始终在大师兄手下走不过二十回合。
“对了师兄，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叫你一定要去参加。”为了不再被唠叨，小师弟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
“九门联会？以前不是都不找咱们的吗？”李佑材扫了一眼帖子，有些惊讶。
“今时不同往日咯，山樱派现在越来越有名，谁也别想随便绕过咱们去。而且师父说这次要给你……”小师弟坏笑着，故意只说一半。
“要给我什么？你快说呀。”李佑材虽然知道小师弟的性子，可还是忍不住追问。
“我想借这次大会，给你说门亲事。”两人抬头一看，师父正拄着拐杖从远处走来，赶紧毕恭毕敬地行礼。
师父拍拍李佑材的胳膊，欣慰地说：
“这些年你为门派忙里往外耽误了自己许多，你好几个师弟都先于你成婚了，你也该好好找一个。咱们住在这山上，穷苦不说道也难走，不该让人家的姑娘受苦，所以我一直也不敢提这事。
但如今这九门联会正是个好机会，我想在各门各派里给你找个武人家的闺女，也算门当户对。”
李佑材听了一怔，摇摇头：“师父，我不需要。”
“哪有什么需不需要的，男人大了总得要成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师父说完，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离开了。小师弟也吐着舌头跑开，只留他一个人在庭院里。
李佑材叹了口气，心中万言却无话可说。
他是真的不需要。
或者说，他心里根本没有成家这个概念。世上令他醉心的始终只有一件事：武学。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别的。
他抗拒甚至畏惧成家，因为一旦生下孩子，似乎就是承认自己已经变老。都说孩子是生命的延续，可你若是不老，又何须延续生命呢？
寻求武道的人是不能老的，老了就弱了，弱了就输了。
李佑材无法想象一个挥不动拳、迈不动步，躺在床上枯萎的自己；于是他抗拒一切衰老的征兆。
或许是筹备九门联会的关系，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有门派再来拜山门。李佑材每日除了指点后辈就是默默练功，许多因忙碌而没能参透的难关也得以突破。
最近几年师父很少再到演武场上来了，但偶尔还会去看修行中的李佑材，默默坐着看一下午，就像手艺人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有时李佑材会练到月亮高挂，回过头时发现师父已经拄着拐杖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
春去秋来，山上的千百棵樱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山里的时间总是比外面慢一点，可花还是会谢。
李佑材扶着师父在庭院里散步，在那棵最大的山樱树前驻足。这棵树的年纪比山樱派还要老，树干足有碗口粗，樱花开放的时候就像一朵红云。
师父指着它回忆道：“当初门派就建在这棵树下，那会儿门里只有我和你师叔、师伯三个人。因为在山樱树下所以随口就起名叫山樱派了，如今名声响了想改都不好改咯……”
李佑材笑笑，不忍打断老人家的回忆，可师父却猛烈咳嗦起来；他只好不停抚着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师父肺部有旧疾，这是因为年轻时与一伙山贼缠斗，被一支暗箭射穿了胸膛；虽然最后成功把他们全数歼灭，可这病根到底是落下了。
年轻时候的师父总是腰杆笔直，根本看不出有伤在身，如今随着年纪变大似乎越来越掩盖不了了。
“佑材啊……你说咱们练气之人，所求为何？”师父忽然问。
李佑材知道这是在考校自己，于是认真答道：“师父，是为了突破境界，成就大道，最后羽化登仙。”
可师父像是听了个笑话似的，摆手笑笑：“什么成不成仙的，外人说说就罢了，咱们可不能信。光见过活人烧钱，谁见过死人使钱的？”
李佑材一愣，没想到自己自小被教导的道理被这样轻易否决。
师父说：“咱们习武之人，其实也是在求道，武学的道；而打我练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追求的东西永远没法得到。”他指了指眼前的山樱树说：
“像这么粗的树，三十年前我隔空一掌就能拍断；现在我对气的掌握还跟年轻时一样好，却打不出那么凌厉的一掌了。我老了，体内的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弱。老话说拳怕少壮，四十岁是一道关，过了关每一天都是下坡路。我已经走了二十五年下坡路，够远了。
你知道北派使降龙掌的墨大侠吧？年轻时多豪气的一个人啊，九门联会上向众掌门发出邀战，以一敌八不落下风。前两年我见过他一次，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坐在轮子车上让徒弟推着走。
还有独臂神雕杨前辈，年轻时一手玄铁大剑舞得灿灿生花；如今眼也花了，两鬓也白了，早就带着夫人归隐山林了。
我脑子里还有许多领悟没有参透，还有许多猜想没能验证，可我知道此生再也没法完成它们了。武人的巅峰只有那么几年，这不是武学的局限，而是你我的局限，人的局限。”
李佑材愣愣的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如果一条路注定走不到终点，那踏上行程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其实成不成道又有什么所谓？只要所学之事有所传承，早晚都会有成就的一天。佑材啊，我给你起名佑材就是希望你能庇佑后辈儿孙都能成才，要开枝散叶，如此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场。”说完，师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临行前劝道：“怕什么境界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李佑材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无数思绪纷扰。
求道，求道。可是道在何处，成于何时？难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瘫在床上连屎尿都得被人伺候的时候才成吗？
难道真要等到走路颤颤巍巍、手脚再也没有力气，只能祈求后辈儿孙的孝心而活吗？
李佑材害怕那样的生活，而他的恐惧正一天天在师父身上变为现实。
他不想老眼昏花，不想记不清事，不想身上的旧伤在每个夜里复发，不想雷雨天捂着膝盖呻吟……对武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战死，而是枯萎凋零。
于是他开始做噩梦，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浑身冷汗的惊醒。梦中他失去了青春与光阴，变成一个枯瘦的老头，蛆虫从他的皱纹里爬出来……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却不是因为噩梦，而是空气中奇怪的味道。
四处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的腥甜味，他寻着来源走进庭院里，看到一个戴着金属面具的人正站在山樱树下，在他头上红云盛开。
“多美的花啊，为何要颓败呢？”那人哀伤地叹道。
那真是诡异的景象，现在已经是晚秋，樱花早就败了，此刻却再次盛开。李佑材注意到树下倒着三个人，是今晚值夜的弟子，他们肢体僵硬，显然毙命已久。
每具遗体胸口上都开了一个洞，一条若隐若现的血色丝线伸出来，与山樱树相连。随着血线的涌动，山樱花盛开得越发鲜艳，这棵树竟然在吸取人血！
李佑材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为同门报仇，或者呼唤其他值夜的弟子前来，或者弄出动静把睡梦中的其他人叫醒。可他被眼前诡异的景色吸引住了，竟愣愣的站着不动。
导师摊开手，山樱树在他手上凝结了一枚鲜红的果实，果实一收一放地跳动着，仿佛一颗活人的心脏；鲜艳的红色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李佑材忍不住伸手触摸。触碰的瞬间他立刻明白这是什么，那是三人的生命、青春与活力。
接下来的记忆，李佑材总是很模糊。他好像回去睡觉了，又好像……
闯进卧房，一个个打死了师弟师妹；
为何？
摸进寝室，从背后偷袭一掌击毙了师父；
为何？
踢开房门，把那些刚刚入门，一天都还没学过的小孩子们从被窝里揪出来，摔死在墙上；
为何？
但是，不可能吧。应该跟以前一样，只是一场噩梦。
嗯，是梦……
“为什么？大师兄！”小师弟趴在地上，一边吐着血一边凄声问。
梦忽然醒了。
“我为求道。”
李佑材对自己说着，抬掌打了下去。
尤克里尔的神话：
“每个追寻真理的人，都有一场困死自己的局。”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密集的气团从天而降，仿佛下了一场流星雨。在这样凶猛的打击之下几乎没有一座石塔能保持完好，全都瓦碎砖摇、轰然倒下。
气团的轰击持续了数分钟才停止，不待烟尘消散男人便闯入其中，认真搜寻楚不寻的影踪。但烟尘里并没有活人或者尸体，只看到一个泥土堆成的拱形，上面布满被气团的砸出的小坑，好像占星师绘制的月面图。
正在男人疑惑之际，土拱中间忽然出现一道缝隙，随后啪的打开，楚不寻和兰斯以一种半蹲的姿势“坐”在里面。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方术使地面翻转，造出土拱充当掩体，这才逃过一劫。
楚不寻扶着肩膀闷哼一声，只听“咔嚓！”一下，硬生生把自己脱臼的左臂推回原位。
他看着男人由衷赞叹道：“这种威力和规模的掷气，即便那些百年大派的老宗师们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男人不置可否，握拳准备再上，楚不寻却缓缓说：
“看着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四十年前，江湖上有过一个叫山樱派的练气门派。由于练气门派实在太少，所以虽然建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在当时也是一桩要闻。
因为练气所需的条件太过苛刻，当时谁也不信一个新冒出来的小门小派能做成，全都着想过不了几年就会人丁衰落、自行解散。可它还真就活下来了，而且越做越兴旺；短短二十年从几个人的零星小派发展到百余人，甚至许多过去从不告知的武林集会也上门递上请帖。
可就在山樱派即将光大门庭之时，门下的大弟子却忽然发了狂，一夜之间百余名弟子被屠了个干干净净，山樱派彻底覆灭。”
楚不寻说着，眯起眼请看向眼前的男人：“我年纪太小，这些事没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那个欺师灭祖的弟子好像是叫……”
……
“李佑材！”
随着对手被打出场外，公证人高声宣布这场演武胜利者的名字。切磋已经结束，李佑材却仍紧绷神经注视着前方，直到师弟师妹们欢呼着簇拥上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赢了。
“大师兄，你太强了！居然只用了一招！”小师弟挤过人群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李佑材扯扯嘴角想对他笑一下，却发现太过紧张连脸上的肌肉都梆硬了，于是笑得很难看。
“佑材，做得好。”一位老人站在人群之外，欣慰地对他点点头。
“师父……”李佑材心中一阵暖流，得了到师父的承认，这一刻起他才有胜利的实感。
武学门派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每当有新门派建立当地的其他门派便会派出代表前来讨教，这叫“拜山门”。
若是赢了有机会扬名立万，若是输了则会遭人蔑视、名誉扫地。曾经有门派在拜山门中屡屡落败，最后实在无颜在本地立足，不得不举派迁徙。
所以新兴门派要想站稳脚跟就要不断在拜山门中胜出，壮大自己的名声。而扩大的名声则会吸引来更多挑战者，甚至有门派千里迢迢前来讨教；因此拜山门往往会持续十到二十年，直到门派本身成为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为止。
而在拜山门中，本门的应战者叫做“迎手”，今天是李佑材第一次迎手。
“师兄师兄！快给我们说说你那一招是怎么发力的，啪的一下，那小子就飞出去了！”小师弟兴奋地说，围观其他师弟师妹们也很起劲，一块嚷嚷道：“讲讲吧，讲讲吧。”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情，李佑材应付不过来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回擂台上再打一回合。
这时师父忽然发话：“佑材，来陪我走走。”
见师父帮自己解围，李佑材心中感激，忙应一声“是。”快步跟上。师徒俩走出山门，沿着石阶缓缓走下，师弟师妹们只好失望地回去练功。
天已经是晚春，山里的樱花都开了，石阶上铺着厚厚的花瓣。小时候李佑材曾问过师父，为什么要修这么长的台阶？又费钱，打扫起来又麻烦。
师父总是说，前人把路多铺一点，后人的路就好走几分。
“第一次迎手感觉怎么样？”师父忽然问。
李佑材如实回答：“很紧张，现在手还在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代您……”
“我老了，越来越打不动了。你今天打得很好，不止是孩子们我也为你骄傲。”师父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曾经那棵需要我照料的小树，如今已经能替新芽遮荫了。”
李佑材看着师傅略微有些驼的背，心中一阵酸涩，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会赢下去，像脚下的石阶一样越登越高。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拜山门李佑材已经打了近百场，无一败绩。山樱派的名声越来越响，规模也渐渐壮大。李佑材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平日除了迎手和修行，还要教授和指点后辈。
这天李佑材和小师弟在庭院里切磋，几次拳脚换过，李佑材忍不住停下来说：“小师弟，你断空掌发力的角度不对，下盘也不够稳，要挺直身子用掌心去感应……”
其实如今小师弟早已许多人的师兄了，他却还是习惯地叫小师弟。
小师弟翻翻白眼，一脸无奈，每次过招就一定会被大师兄给说教；明明自己是门派里公认的除大师兄外天赋最佳，却始终在大师兄手下走不过二十回合。
“对了师兄，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叫你一定要去参加。”为了不再被唠叨，小师弟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
“九门联会？以前不是都不找咱们的吗？”李佑材扫了一眼帖子，有些惊讶。
“今时不同往日咯，山樱派现在越来越有名，谁也别想随便绕过咱们去。而且师父说这次要给你……”小师弟坏笑着，故意只说一半。
“要给我什么？你快说呀。”李佑材虽然知道小师弟的性子，可还是忍不住追问。
“我想借这次大会，给你说门亲事。”两人抬头一看，师父正拄着拐杖从远处走来，赶紧毕恭毕敬地行礼。
师父拍拍李佑材的胳膊，欣慰地说：
“这些年你为门派忙里往外耽误了自己许多，你好几个师弟都先于你成婚了，你也该好好找一个。咱们住在这山上，穷苦不说道也难走，不该让人家的姑娘受苦，所以我一直也不敢提这事。
但如今这九门联会正是个好机会，我想在各门各派里给你找个武人家的闺女，也算门当户对。”
李佑材听了一怔，摇摇头：“师父，我不需要。”
“哪有什么需不需要的，男人大了总得要成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师父说完，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离开了。小师弟也吐着舌头跑开，只留他一个人在庭院里。
李佑材叹了口气，心中万言却无话可说。
他是真的不需要。
或者说，他心里根本没有成家这个概念。世上令他醉心的始终只有一件事：武学。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别的。
他抗拒甚至畏惧成家，因为一旦生下孩子，似乎就是承认自己已经变老。都说孩子是生命的延续，可你若是不老，又何须延续生命呢？
寻求武道的人是不能老的，老了就弱了，弱了就输了。
李佑材无法想象一个挥不动拳、迈不动步，躺在床上枯萎的自己；于是他抗拒一切衰老的征兆。
或许是筹备九门联会的关系，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有门派再来拜山门。李佑材每日除了指点后辈就是默默练功，许多因忙碌而没能参透的难关也得以突破。
最近几年师父很少再到演武场上来了，但偶尔还会去看修行中的李佑材，默默坐着看一下午，就像手艺人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有时李佑材会练到月亮高挂，回过头时发现师父已经拄着拐杖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待了多久。
春去秋来，山上的千百棵樱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山里的时间总是比外面慢一点，可花还是会谢。
李佑材扶着师父在庭院里散步，在那棵最大的山樱树前驻足。这棵树的年纪比山樱派还要老，树干足有碗口粗，樱花开放的时候就像一朵红云。
师父指着它回忆道：“当初门派就建在这棵树下，那会儿门里只有我和你师叔、师伯三个人。因为在山樱树下所以随口就起名叫山樱派了，如今名声响了想改都不好改咯……”
李佑材笑笑，不忍打断老人家的回忆，可师父却猛烈咳嗦起来；他只好不停抚着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师父肺部有旧疾，这是因为年轻时与一伙山贼缠斗，被一支暗箭射穿了胸膛；虽然最后成功把他们全数歼灭，可这病根到底是落下了。
年轻时候的师父总是腰杆笔直，根本看不出有伤在身，如今随着年纪变大似乎越来越掩盖不了了。
“佑材啊……你说咱们练气之人，所求为何？”师父忽然问。
李佑材知道这是在考校自己，于是认真答道：“师父，是为了突破境界，成就大道，最后羽化登仙。”
可师父像是听了个笑话似的，摆手笑笑：“什么成不成仙的，外人说说就罢了，咱们可不能信。光见过活人烧钱，谁见过死人使钱的？”
李佑材一愣，没想到自己自小被教导的道理被这样轻易否决。
师父说：“咱们习武之人，其实也是在求道，武学的道；而打我练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追求的东西永远没法得到。”他指了指眼前的山樱树说：
“像这么粗的树，三十年前我隔空一掌就能拍断；现在我对气的掌握还跟年轻时一样好，却打不出那么凌厉的一掌了。我老了，体内的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弱。老话说拳怕少壮，四十岁是一道关，过了关每一天都是下坡路。我已经走了二十五年下坡路，够远了。
你知道北派使降龙掌的墨大侠吧？年轻时多豪气的一个人啊，九门联会上向众掌门发出邀战，以一敌八不落下风。前两年我见过他一次，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坐在轮子车上让徒弟推着走。
还有独臂神雕杨前辈，年轻时一手玄铁大剑舞得灿灿生花；如今眼也花了，两鬓也白了，早就带着夫人归隐山林了。
我脑子里还有许多领悟没有参透，还有许多猜想没能验证，可我知道此生再也没法完成它们了。武人的巅峰只有那么几年，这不是武学的局限，而是你我的局限，人的局限。”
李佑材愣愣的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如果一条路注定走不到终点，那踏上行程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其实成不成道又有什么所谓？只要所学之事有所传承，早晚都会有成就的一天。佑材啊，我给你起名佑材就是希望你能庇佑后辈儿孙都能成才，要开枝散叶，如此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场。”说完，师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了，临行前劝道：“怕什么境界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李佑材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无数思绪纷扰。
求道，求道。可是道在何处，成于何时？难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瘫在床上连屎尿都得被人伺候的时候才成吗？
难道真要等到走路颤颤巍巍、手脚再也没有力气，只能祈求后辈儿孙的孝心而活吗？
李佑材害怕那样的生活，而他的恐惧正一天天在师父身上变为现实。
他不想老眼昏花，不想记不清事，不想身上的旧伤在每个夜里复发，不想雷雨天捂着膝盖呻吟……对武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战死，而是枯萎凋零。
于是他开始做噩梦，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浑身冷汗的惊醒。梦中他失去了青春与光阴，变成一个枯瘦的老头，蛆虫从他的皱纹里爬出来……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却不是因为噩梦，而是空气中奇怪的味道。
四处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的腥甜味，他寻着来源走进庭院里，看到一个戴着金属面具的人正站在山樱树下，在他头上红云盛开。
“多美的花啊，为何要颓败呢？”那人哀伤地叹道。
那真是诡异的景象，现在已经是晚秋，樱花早就败了，此刻却再次盛开。李佑材注意到树下倒着三个人，是今晚值夜的弟子，他们肢体僵硬，显然毙命已久。
每具遗体胸口上都开了一个洞，一条若隐若现的血色丝线伸出来，与山樱树相连。随着血线的涌动，山樱花盛开得越发鲜艳，这棵树竟然在吸取人血！
李佑材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为同门报仇，或者呼唤其他值夜的弟子前来，或者弄出动静把睡梦中的其他人叫醒。可他被眼前诡异的景色吸引住了，竟愣愣的站着不动。
导师摊开手，山樱树在他手上凝结了一枚鲜红的果实，果实一收一放地跳动着，仿佛一颗活人的心脏；鲜艳的红色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李佑材忍不住伸手触摸。触碰的瞬间他立刻明白这是什么，那是三人的生命、青春与活力。
接下来的记忆，李佑材总是很模糊。他好像回去睡觉了，又好像……
闯进卧房，一个个打死了师弟师妹；
为何？
摸进寝室，从背后偷袭一掌击毙了师父；
为何？
踢开房门，把那些刚刚入门，一天都还没学过的小孩子们从被窝里揪出来，摔死在墙上；
为何？
但是，不可能吧。应该跟以前一样，只是一场噩梦。
嗯，是梦……
“为什么？大师兄！”小师弟趴在地上，一边吐着血一边凄声问。
梦忽然醒了。
“我为求道。”
李佑材对自己说着，抬掌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