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第十一章 阿枝失踪
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18
当灾难来临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清静。
易家大屋前，与往常一样充满温暖的山风和温暖的阳光，父女俩忙碌的身影，使易屋更添庸常的清静。
在晒场上凉晒香木片的阿枝，背映着正午的阳光，她灵巧的双手翻动和挑捡着凉晒的香片……当她捡起一块香片时，突然愣住了，眼光望着远处，一群山鸽从天空中无声地飞过，飞进山峦，阿枝追寻着山鸽的影子，眼光徐徐凄迷溟o郏镁弥笏瓜卵哿保崴恿臣丈狭飨吕础＠崴卧谑掷锏南隳旧希疚莆柿死崴吵龆涠涫蟮陌祷a?
在一旁锯木的父亲望见女儿自从邓知恩走了之后，经常这么发呆，偷偷流泪。易天农很雄自己的女儿，他知道那一场瘟疫没有夺去谁人男子的生命，却把他女儿的心带走了。她日日恋念着一去不复返的邓知恩，可又得面临眼下即未来临的婚期，这对一个从小生活在纯朴山野中，心灵纯洁得像一滴露珠一般的女孩儿，心里该有多深的折磨。想到自己的女儿16年生活在自己身边，虽然是一个女孩儿，却继续了一个男儿的重担。作为父亲虽然雄女儿，但女儿终归也是要出嫁的……易天农想到这些，禁不住眼眶湿润。
这时麦耕从竹林里钻了出来，提前一大把金黄金黄的烟叶，憨憨地叫了一声：“阿叔，我给你送烟叶来了，是今年第二茬抽仔烟……”
易天农颔首与麦耕打着招呼，让他去屋里坐坐。
麦耕没进屋去，放下竹筐便帮易天农锯木，他拉木锯的样子憨实有力，“哗哗”一会就锯了一大堆。
易天农用斧头把锯下的木头成片劈开，然后用箩筐搬到晒场上晾晒。
麦耕望了一眼蹲在晒场上的阿枝，像通常一样叫了一声：“阿枝！”便没话了。
阿枝转过头，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干自己的活。
近些日子麦耕常到易屋来，不是送来几条刚捕捉的鲶鱼和小圹虱，就是送来夜里在山沟里捉的山蛙，总是借送工具到易家，想看看快过门的阿枝，虽然山里男孩女孩从小都在田间地头玩耍，看惯了小时候的样子，可一个小女孩似乎转眼间就长大就要成为自己的新娘，这对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该是何等的新奇。
易天农望着这个勤劳质朴的麦耕，心里除了雄他，几多也有些慰藉，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子，不会受苦，可是眼下女儿的心思除了他明确，又有谁能明确呢？
阿妈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招呼麦耕和丈夫憩息下来。
麦耕嘴里应着，眼睛却望着晒场上的阿枝。
阿妈说：“你自个吃吧，阿枝这些天夜夜都在赶做鞋，白昼又要帮家里凉晒香木，哎！快出嫁的女孩子都这样吧，总想为外家多做一些事情……”
麦耕这才欠盛情思地低下头来品茗。
易天农和麦耕聊了些家常，麦耕喝毕了茶，便离别了易家人，步子迈得“蹭蹭”地走了。
易氏匹俦望着麦耕虎虎生生的背影，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易氏匹俦自然是无话可说啊，他们易家和麦家已是几代人的友爱，麦耕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麦耕的父亲麦家贵与易天农打小就在一起，从童幼年年到中年，他们履历着人生的磨难，也履历着大岭山的风云幻化，虽然他们的性情性情各异，但相互之间旦凡遇到难题，都是顶力帮撑，几十年下来，两家人情义深厚。两人完婚之后，相互许诺等未来子女长大，结完婚家。
可是一晃两个孩子就长大成人了，两家也将成为亲家，可是发生的一切事情，却让易天农匹俦感应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不安。这一切都缘于这场突如其来奠灾**，将20年前易家与邓家那段恩怨又续了起来，使阿枝与邓家的子女联系在了一起。这对年轻人旦夕相处，心生情爱，这自然是人之常情。
可是易家与麦家早已订婚许诺，使两个情深义重，心心相爱的年轻人脱离。
易天农在女儿脸上看到了刻骨的伤心。他的心被揪痛了。
阿枝究竟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女孩儿，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易家、对怙恃、对大岭山的乡亲是何等的重要，她不愿意做任何有违怙恃意愿的事，也不会做有伤民俗的事，虽然与邓知恩分手时心痛难忍，背着家人落泪伤心，但当着怙恃却强打精神，细致地准备自己出嫁的妆奁。
大岭山的女儿出嫁前都要为怙恃做鞋，要把对怙恃的养育之恩的感恩之情纳进这针针线线之中。同时也要为未来的丈夫做鞋，双双都要做得扎实耐穿，鞋底鞋面挺阔体面，一针一线都有对未来丈夫的愿望和祈求。最后要为自己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玫瑰花、牡丹花、山茶花、玉兰花、金丝鸟，差异的花鸟用差异颜色的丝线，朵朵只只都浸透一个女孩儿对自己的祝福。她白昼帮父亲砍香木、锯香块、晾晒香片，夜里在豆大的油灯下做鞋绣花，经常手拿针线人发呆，满脑子都是邓知恩患病时的情境……她无法忘记划分时邓知恩那双痛楚的眼睛，那声声求她嫁给他的揪心的话语，更忘不了把患病深重的男儿抱在怀里的羞涩……
灯下做活的阿枝听见隔邻怙恃的长嘘短叹，泪水不由地簌簌地落下来，她知道怙恃懂她的心思，可谁又能够改变她的运气呢？
由于忖量而憔悴的阿枝，怎么知道邓知恩回到香港后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
然而，邓知恩的父亲邓泽厚由于牵念儿子太过伤心，从把儿子推上渡船后，就与儿子失去联系，甚至不知儿子的生死，厥后与番禺的朋侪联系上了之后，才知儿子没有去他那里，以后他便日日茶饭不思，那场瘟疫虽没有熏染给他，他和全家人躲在半山岛的深楼里，整整两个月不敢出门，可是获得儿子未去番禺的消息后他就病卧不起了，昏茫中他声声呼叫儿子的名字，凄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盘旋，吓得一家巨细不敢吱声，整天以泪洗面。厥后邓泽厚连喊儿子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整天望着门口。家人请来医生摸了脉，医生告诉家人，邓泽厚已时日不多了，让家人准备后事，可是邓泽厚忖量牵挂儿子的那口吻终也咽不下去，一直到儿子突然泛起在他眼前那天，他闭上了眼睛，却说：“我又做梦了……”
儿子的声声召唤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儿子，久久之后，眼角落下泪珠来。
儿子赶忙告诉父亲，他在东莞寮步发生的一切。
他告诉父亲，他的救命恩人阿枝就是当年父亲的老友易天农的女儿……他爱她，想要娶她，可是她是已许配给了同村的人，而且很快就要完婚了……
听了儿子的讲述，邓泽厚老泪纵横，特别是知道儿子是被自己20年前的老友易天农一家救下的，更是泣嘘不已。20年前那场灾难，邓泽厚全家逃亡外洋，在外洋生活了10年后，举家又回到香港，在香港九龙的半山鹭岛买下了这处英国人的洋房。
20年前给易家带来的灾难，邓泽厚以为今生都难以送还，哪知儿子在场大灾难中，又得易家人的恩助，这岂非是天意？
◢◢
邓泽厚告诉儿子，易家的膏泽咱们邓家一定要报，虽然无缘娶易家女儿，但也要视易家怙恃为自己怙恃，要终生酬金……易家对我邓家膏泽深厚，我们不报是罪过啊！
邓泽厚去世之前把香港洋行的事业交给了儿子，还给了儿子一个模棱两可的嘱托，他说：“这辈子与易天农无法再相见了，等来世再见吧，你能娶易家女儿为妻，我在九泉之下也心安啊……那块土地能生长珍贵之木，能产绝世奇香，也能养育淳良子女啊……”
邓知恩摒挡完父亲的丧事，清理洋行的帐务，整天忙于种种事务，一晃半年就已往了。可是当他一静下来，就想起远在大岭山的阿枝，阿枝的影子就会从差异角度涌进他的脑海，阿枝对他做的一切，像海浪一样扑向他——阿枝留给他终身无法忘怀的幽渝香，阿枝那双善良的眼睛，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释怀。失去父亲的悲痛，洋行事务的忙碌，使他夜夜噩梦连连，他甚至梦见阿枝淹死在海水里了，阿枝的尸体向他漂来，他扑已往想抓住阿枝，却是一场空。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无法再入睡，拿出阿枝送他的女儿香，埋下头深深地闻，闻到这种香味，痛苦的心才逐渐清静下来，一股锥心的痛从心底释放出来。他发现自己至深地迷恋这种宽慰他灵魂的香气，这种香气使他急躁的心灵清静，使他以为自己的躯体被一团温柔的云雾托了起来，令他忘记了痛苦，脱离了烦脑，他感应了轻松……他心里在召唤阿枝，走近梦一般的情境中与阿枝相依相偎……
谁又会推测，就在邓知恩忖量阿枝甚至噩梦连连的日子，不幸却降临在了阿枝身上。
20
这一天，是大岭山冬季以来少有的温和阳光，谁也不会在暖暖的阳光背后看到将要发生的灾难。
一早起来，阿枝就对母亲说，她要到寮步圩的娘娘庙祈拜，求娘娘保佑全家平安，也保佑她嫁到麦家后家境福安。
母亲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自然是满心兴奋也满口允许，说：“是该去天后娘娘庙敬敬神，拜拜菩萨了。”
阿枝正要跨出门，就迎面遇到了麦耕，麦耕见阿枝手腕挎了竹篮，便问去那里，阿枝说去庙场。麦耕说寮步今天有麒麟舞会，是寮步黎姓家族有人考上了状元，在寮步庙场舞麒麟以示祝贺。
阿枝望着麦耕一脸的喜庆，便犹豫起来，阿妈在一旁听了麦耕的话，以为快出嫁的女孩儿是不应该跟夫婿单独出门的，可是想到阿枝多日眉眼愁苦，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便叫来阿枝的弟弟存璞，随着姐姐一起去，有弟弟陪着，这样别人也就不说闲话了。
于是三人一阵风似的从大岭山来到了寮步，到寮步是要经由娘娘庙场的，阿枝让弟弟和麦耕在庙场的石阶下等她。
阿枝走上一级一级麻石条的石阶，头顶上是蓝蓝奠空，阿枝身着粉底白花的小布袄，合着她苗条俊美的身段，宛如一幅画印映在天空里。
这个才16岁的女孩儿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庙场上走，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在后背轻柔地摆动。
石阶下的麦耕痴痴望着阿枝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娘娘庙的那扇木门里，他还久久地呆愣着。
存璞见麦耕那般如痴如醉的样子，就对麦耕说：“我先生的女儿爱娘，跟我姐一样悦目，也有一条黑辫子。”
麦耕问：“你喜欢先生的女儿？”
存璞点颔首。
麦耕说：“你未来娶她？”
存璞茫然，想了想，说：“我阿爸阿妈要给我娶此外女子，阿季都来做媒了……”
麦耕“哦”了一声，就不多问了。俩人都默然沉静地望着石阶上的娘娘庙。
阿枝跨进高高的门槛，娘娘庙里一片寂静，因为天后娘娘的寿诞刚过，所以庙场才这么清寂。
阿枝上了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太后娘娘的慈祥容颜，泪水便成行流下来，她心里声声祈祷娘娘保佑邓知恩回香港后平安，知恩的心不再因为她而痛苦，祈祷自己嫁到麦家后不再有心痛……
阿枝把心田积满的话语都一一讲述给了高屋建瓴的娘娘听。
阿枝泪眼中的娘娘容颜徐徐迷离飘渺起来，一缕烟雾笼罩了娘娘的身影，娘娘的身影似乎飘浮起来，烟霭中娘娘的眼光注视着阿枝，眼波在轻轻哆嗦，似乎在悲泣流泪……
阿枝心中一惊，愣怔片晌，赶忙用双手擦开泪眼，定定地望着娘娘，娘娘又恢复了原来的慈祥容颜，照旧那么平和地望着阿枝，阿枝这才舒出一口吻来。
阿枝跨出娘娘庙，远远就望见石阶下早已等得不耐心的存璞和麦耕，两人一见她出来，兴奋地大叫起来。
阿枝望着从小就与自己在一方水土长大的麦耕，想到他的憨厚老实，他的力大无比和他的种种利益，想到不久这个男子就要成为自己的丈夫，心里什么滋味都涌出来了……想着想着，眼里浮出泪花，迷蒙住了眼睛。
阿枝走的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她以为自己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里久积的阴郁，似乎徐徐散开。
寮步东面的戏场里，过年过节这里才有戏班来唱戏，阿枝和弟弟曾随父亲来看戏。看过的戏至今阿枝也清楚地记得，粤剧《柴房自叹》戏文中的一段唱词。台上唱的凄切惨，泪涓涓，台下阿枝自然也是心酸酸。唱《陈姑迫身》的演员唱得悲切，泪水冲了彩脸，一脸油花像个大花猫，台下人也不会难为情，只被唱的人伤心情绪熏染，只是演员撩起水袖擦泪，把黑油擦在了腮上，引得台下一片哄笑。这些都在清楚地留在阿枝的影象里。
戏场里早已挤满了人，锣声鼓声震天响，远远就望见一展旗幡高高地耸立在戏场的中央，旗幡上打着金黄色的黎字，被风吹拂着，很显威风。
麦耕看到这种情形，兴奋的直叫唤，存璞也被麦耕的情绪熏染了，也随着喊叫起来。阿枝见弟弟和麦耕忘形地兴奋，也抿着嘴笑起来。
麦耕见阿枝笑了，就越发来劲了，他一把将存璞举了起来，吓得存璞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哇哇叫唤，麦耕才把他放下来。
麦耕打小就喜欢看舞麒麟，特别对舞麒麟之后的打功夫，痴迷不已，他以为看打武功来劲，最不喜欢听那咿咿呀呀、悲悲彻彻的粤剧，只要听到戏场里舞麒麟的锣鼓声，他的血液立马就沸腾起来。
麦耕一手拉着阿枝，一手拉着存璞，凭他一身的鼎力大举气，一会儿就挤进了人群，挤到了舞班的跟前。
那正是双人演出的麒麟舞，正活蹦乱跳地在场子里翻腾，他们看到麒麟这个庞大的怪物，作出一种憨态可掬的寻青、闻青、惊青、采青的行动来，样子滑稽又可笑，三人都拍手叫好，最是麦耕叫唤声音大，似乎都盖过了场子。
一会儿从四邻八乡来的人越来越多，适才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接着就是麒麟会的特长好戏上场了，掌门老师傅手持长龙棍上场，只见他呜啦啦一甩长棍，人群吓得直往外退，圈子立马就拉大了，老师傅的长龙棍就开始了。
就在人群骚乱之时，阿枝与麦耕和弟弟挤散了，她被夹在人群中间，一会儿就被挤出了圈子。
她站在人群外面仰头踮脚也找不见麦耕和弟弟，她着急地在人群外转了几圈，仍然没发现他们，以为自己有些累了，便走到戏场四周的一条河涌边坐下，心想他们一会儿散场后会来找她。
阿枝望着河对岸的庄稼和竹林，河水清清映着岸边的树木，水底反照着天上的云朵。
阿枝眼睛的余光里，有一只小舢船从河涌边逐步地游弋过来，阿枝自然是不会起在意的，而是低下头，伸长脖子，想去看水中的自己，就在低头的瞬间，发现在水中自己的身后有一个面目枯瘦的女人的影子，正在用一双吓人的眼睛在背后看着她。
阿枝吓得尖叫一声，蓦然转过头去，望见身后站着一个生疏女人，穿着妆扮不像当地人。
生疏女人眼光怪异地望着阿枝，嘴里直打“啧啧”，说“这是那里出的玉人子啊，我还以为遇见天仙女了呐！”生疏女人却说着流利的当地话。
阿枝以为十分突兀，便低下头没有言语。
这时谁人生疏女人凑近她，问道：“你家住那里？”
阿枝没有答话，想侧身脱离，刚站起来要走，可就在这转身之际，这个女人蓦然伸出双手狠推阿枝一把，嘴里还直叫道：“哎哟，你怎么掉水里了……”
阿枝的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脚站不稳便一闪身掉进水里，河水一下没了阿枝的头顶，这突如其来的被人推下水，使从小会游水的阿枝也冷不防线呛了几口水，当她的头刚一露出水面，就被那只悄然游过来的竹蓬舢板盖住了。
阿枝被船上的两上男子拉上船，没等她明确过来，她就被推进竹篷仓里，头上立马就被一层黑布罩住了。
阿枝什么也看不见了，着急地乱抓乱踢，这时她就听见谁人女人说：“把手脚都给她捆了，嘴堵严了……”
接着她的手脚被捆了，嘴也被堵上了。她拼命地挣扎，喉咙里拼命地喊叫阿爸阿妈，喊叫麦耕和弟弟。可是四周除了船桨的哗哗声，没有任何的回应。
阿枝绝望地挣扎，直到昏厥已往。
这只载着阿枝的木船，人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寮步，驶向了南丫岛。到了南丫岛，天色已近黄昏，阿枝被抬上了岸口边另一艘大渡船，这只船带着阿枝驶向茫茫大海。
21
阿枝被挤散之后，麦耕在人群中寻找阿枝，找不见就高声叫唤，一会儿存璞也被挤得不见了。
麦耕仰起头踮起脚，在人群里寻找，仍然不见阿枝的影子，直到麒麟舞锣息鼓停，人们散去，照旧不见阿枝的影子。
麦耕站在空荡的戏场中发呆，眼看天色就黑了下来，心里阵阵发慌，多有不祥之感，存璞走近叫他也没听见。
存璞说兴许阿姐回家了，这才使麦耕醒过神来，便和存璞快速地回到大岭山易屋。
到了易屋，阿妈说阿枝没有回家来。
麦耕一下就傻了。
阿枝的怙恃想，阿枝也许去了虎门的姑姑家，便慰藉麦耕说阿枝不是小孩了，虽说少去远地方，但也独自去过舅民众和姑姑家，麦耕这才稍许地安下心来。
易天农连夜打着火炬出了大岭山，直奔寮步码头，正好遇上一条去太平的货船要起航了，易天农跟船主打了声招呼，便跳上船。等船到了太平码头，易天农赶到阿枝的姑姑家已是半夜时分。
姑姑被半夜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是年迈易天农，以为易家出了什么事了，易天农说阿枝不见了，姑姑说没到她家啊，易天农心里有些紧张了，但一想到尚有舅民众，也许阿枝去了舅民众了。易天农在妹妹家住了一宿，一到天亮就搭船去了舅民众，舅公说阿枝最近都没有来过。从舅民众出来，易天农感应了不祥，他以为阿枝突然不见了，一定与邓知恩有关系，阿枝是不是受不了忖量之苦，到香港寻找邓知恩去了……
易天农很快将这种推测取消了，他以为阿枝这孩子不会这么做出让家人惆怅的事，因为阿枝从小智慧懂事，凡事都为大人分管忧愁，虽然是个小女子，可是义气和胸襟却不像一个女孩子，仅凭她救助邓知恩这件事情，就让易天农心里叹息不已。再说邓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让易家尴尬的事啊，凭着易家和邓家二十年前的来往，易天农也深感阿枝失踪这件事，与邓家没有关系。
思前想后，心乱如麻的易天农，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所有的亲朋挚友家，一一都询问过了，都不知道阿枝的下落。
就在易天农找不到女儿，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亲戚告诉易天农，说最近从南洋回来了几个水客，四处寻找年轻女子，骗说那里打工挣钱多，要带她们到南洋那里挣钱，有的家境清贫或亲事不幸的女子，或夫婿死了在婆家日子欠好过的女子就随着去了，一去就回不来了，到老了才回得来，回来也嫁不出去了，就成了自梳女，你没见桥头清溪那些老南洋妹，一辈子枯寒到死，很惨，再说这些受骗去的南洋妹，要在海上漂浮一两个月，才气到达东南亚那些地方，遇到台风或大风浪，十有七八船翻人亡，有的在外挣了十几年的钱，回来的途中，不是遭遇海盗抢劫就是遭遇风浪翻船，也是十有**回不了家乡的。
这个消息对易天农简直是五雷轰顶，在已往也常听别人说起这些事，今天听来，犹如万箭穿心。
易天农思来想去以为阿枝怎么也不应该去南洋打工，因为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她也正在经心准备出嫁的妆奁，她怎么会漂洋过海去讨生活呢？
易天农越想越畏惧，也越想越以为事情十疏散普，他只好拖着疲劳的身子回到大岭山。
麦耕的怙恃和乡亲们都在等阿枝的消息，可是易天农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麦耕“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麦耕很是自责，他对阿枝的怙恃说，是他把阿枝弄丢的，他立誓要把阿枝找回来。
犟强的麦耕第二天一早就脱离家了，只对他怙恃说他去寻阿枝去了，怙恃怎么阻拦都不行，麦耕这一去就泰半年杳无音讯。
阿枝和麦耕完婚那天，两家都冷冷清清，亲朋挚友前来宽慰几句，也就急遽离去。
阿枝妈整天以泪洗面，天天烧香求神。阿妈看到阿枝屋里做好的一双双鞋，心痛得捂面痛哭，阿枝妈对易天农说：“阿枝她放不下邓知恩，会不会去找他了……”
易天农默然沉静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不会，我的女儿我相识，邓家人我也相识，都不会这么做的……”
易天农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千头万绪，他只好带着这种意料和疑惑去找舅公。
舅公一见易天农就说：“你不来，我正要上大岭山找你呢！”
易天农讶然地望着舅公，说：“你有阿枝的消息吗？”1010
舅公叹口吻，说：“阿枝刚丢那一阵，我也怀疑阿枝失踪与邓家有关系，心想是不是邓知恩私下里把阿枝领走了，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阿枝还在世，就没有什么危险，你们俩口子最多跟麦家谢罪致歉……可是，昨天邓知恩专程为了阿枝的亲事来了一趟，他给阿枝送来了礼银……”
易天农睁大眼睛望着舅公，说：“他不知道阿枝丢了？”
舅公伤心地摇摇头，说：“邓泽厚去世了，儿子回去跟父亲见了一面，不久就去世了。邓知恩摒挡完父亲的丧事，接受了父亲洋行的事务，心里一直惦着阿枝的亲事，想到阿枝已嫁人为妻，便带来礼物和银子，让我转交给你们……当我把阿枝在完婚前就失踪的事告诉他之后，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也不知道阿枝到底去了那里。他说要去见你们，我把他挡下了，怕他去了大岭山，让麦家起疑心，惹出祸根，阿枝救邓知恩的事，原来麦家还不知道，如果他一去大岭山，太过张扬，对易家倒霉。邓知恩听了我的劝说，只好不去见你们，在我家住了一宿，那真是今夜未眠啊……走之前再三求我，一旦有了阿枝的下落，让我务必捎信给他，而且说他要托人四处探询阿枝的下落，否则他将一辈子不得安宁。走的时候，他哭的很伤心，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看来阿枝确实失踪了。”
易天农像木头一样呆立着，久久之后，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舅公说：“最近有厚街和长安那里过来的人，说从南洋回来几个水客，专门找穷人家的女孩子，带到南洋去，到底去那里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有的水客收了那里人的银子，允许回广东买女孩子已往，可是在海上遇到风暴船翻了，一船十个女孩子都落水淹死了，水客到了那里交不了差又回来抢人骗人，水客连抢带骗把女孩子们弄上船，然后飘洋过海去了马来西亚、新加坡、南洋一带，这些女孩子没有措施与家人联系，所以生死都不知啊……”
易天农听了舅公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半天都回不外神来，久久之后，他喃喃道：“阿枝是一个何等善良的孩子，怎么就要遭这么大的罪啊，老天真是不公正啊！”
易天农把从舅公那里获得的消息告诉了阿枝妈，阿枝妈心里那点荣幸和希望也被破灭了，她绝望的两眼发黑，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满身抽搐着，半天才哭作声来。
存璞抱住阿妈，哭着对阿妈说：“阿妈，不要太过伤心，阿姐会回来的，昨晚我梦见阿姐，她跟我说，她住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她不久就要回来了，让我们等她……”
阿妈一听，怔怔的眼光望着儿子，说：“存璞啊，你真梦见阿姐啦？她真的这么对你说的？”
存璞肯定所在颔首。
阿妈这才止住了哭声。
以后，阿妈天天烧香求神，天天召唤着女儿的名字，深夜里，村里人闻到阵阵莞香香气，知道阿枝妈又在祈祷了。
阿妈夜夜召唤女儿的喊声，一直响到深夜，村里人听了心里格外凄楚。
半年之后，麦耕回来了，他先是泛起在阿枝家，阿枝怙恃见到突然泛起的麦耕，都惊吓了。
麦耕又黑又瘦，整小我私家都变了人形不成了样子。
麦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两行泪水就急速地流下来。麦耕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阿枝怙恃膝下，说道：“阿叔，阿妈，我没能找回阿枝，我跑遍了去往南洋偏向的海岸，海边的巨细岛屿和渔村都去过了，我一路乞讨，探询阿枝的下落，在南丫岛的一个小渔村，遇见一位老阿婆，她告诉我，每年都有开往南洋的渡船，渡船要在海上漂流一到两个月，才气到达南洋，如果遇到台风，十船九翻，多数的南洋妹成了沉入海底的孤魂，老阿婆可怜这些回不了家乡的南洋妹，就把那些漂在水面被海水冲到海滩上的衣物和鞋捡起来，带回家，等这些命归西天的南洋妹的亲人来寻时，让她们的亲人辩认，没有亲人来寻，就把这些衣物和鞋埋在海岛上，做了南洋妹的衣冠冢……”
麦耕凭着对阿枝失踪那天的影象，阿枝那天穿的是一件粉底白花的衣服，脚上穿的是一双绣了两朵金花的黑面布鞋。麦耕哭啊找啊，在一堆遗物里翻找，找到了一只他影象中的鞋，他拿在手里，越看越眼熟，他抓住这只鞋，就哭昏在海滩上。
麦耕把那只鞋从怀里取出来，交给阿枝母亲。
阿妈的双手接过鞋，眼光直愣愣地盯着，久久之后，她凄绝地叫道：“阿枝，我的女儿啊……这都是为了什么啊！天啦！”
阿枝母亲自然是不艰辛地就认出了自己女儿曾穿过的鞋，因为这双鞋是她为女儿纳的鞋底，阿枝自己绣的花。
阿枝妈一口吻没有缓过来，就昏死已往。村里的女人们都来了，声声唤着阿枝妈，久久之后，阿枝妈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恐慌地望着一屋子的人，女人就把存璞推到她眼前，她望着存璞，人就醒过神来，她一恸哭，女人们也随着哭开了。
易家在确认了阿枝不在世之后，便把阿枝的鞋、衣物和一小木箱女儿香，一起埋在了易家的香园里那棵老香树下，跟易家的祖先们在一起。
以后，香园里就有了一堆，不知命归那里、魂归那里的女孩儿的衣冠冢。
阿枝失踪一年后，麦耕娶了厚街一户种植水草的农民家的女儿。娶亲的头天，麦家贵匹俦专门到易屋探望阿枝怙恃，俩家大人都泪眼相对，相互都说了些慰藉的话。
麦家贵对易家匹俦说：“麦耕是我的儿子，也是你们的儿子，不管阿枝未来是活是死，她也是我的女儿……”这个老实的男子，说着也哽咽难语。
这一天黄昏，进香园看山的易天农亲眼眼见了麦耕跪在阿枝坟前痛哭的样子，看到这个情义深重的孩子，一旁的易天农马上泪水纵横。待麦耕离去之后，易天农扑倒在那棵老香树下泣不成声，他的哭声震得老香树上的树叶也瑟瑟。
哭得昏天黑地的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易天农的声音在山峦里久久彷徨。
阿枝的失踪成了易家人永久之痛，如若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一对从外洋归来的青年男子，泛起在大岭山易屋，说他们的就是阿枝的话，也许阿枝失踪就成了永恒之谜。大岭山人会认为谁人身怀奇香的阿枝，已经在花儿一般的年岁就脱离了人世。
这是后话。
第十一章 阿枝失踪
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18
当灾难来临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清静。
易家大屋前，与往常一样充满温暖的山风和温暖的阳光，父女俩忙碌的身影，使易屋更添庸常的清静。
在晒场上凉晒香木片的阿枝，背映着正午的阳光，她灵巧的双手翻动和挑捡着凉晒的香片……当她捡起一块香片时，突然愣住了，眼光望着远处，一群山鸽从天空中无声地飞过，飞进山峦，阿枝追寻着山鸽的影子，眼光徐徐凄迷溟o郏镁弥笏瓜卵哿保崴恿臣丈狭飨吕础＠崴卧谑掷锏南隳旧希疚莆柿死崴吵龆涠涫蟮陌祷a?
在一旁锯木的父亲望见女儿自从邓知恩走了之后，经常这么发呆，偷偷流泪。易天农很雄自己的女儿，他知道那一场瘟疫没有夺去谁人男子的生命，却把他女儿的心带走了。她日日恋念着一去不复返的邓知恩，可又得面临眼下即未来临的婚期，这对一个从小生活在纯朴山野中，心灵纯洁得像一滴露珠一般的女孩儿，心里该有多深的折磨。想到自己的女儿16年生活在自己身边，虽然是一个女孩儿，却继续了一个男儿的重担。作为父亲虽然雄女儿，但女儿终归也是要出嫁的……易天农想到这些，禁不住眼眶湿润。
这时麦耕从竹林里钻了出来，提前一大把金黄金黄的烟叶，憨憨地叫了一声：“阿叔，我给你送烟叶来了，是今年第二茬抽仔烟……”
易天农颔首与麦耕打着招呼，让他去屋里坐坐。
麦耕没进屋去，放下竹筐便帮易天农锯木，他拉木锯的样子憨实有力，“哗哗”一会就锯了一大堆。
易天农用斧头把锯下的木头成片劈开，然后用箩筐搬到晒场上晾晒。
麦耕望了一眼蹲在晒场上的阿枝，像通常一样叫了一声：“阿枝！”便没话了。
阿枝转过头，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干自己的活。
近些日子麦耕常到易屋来，不是送来几条刚捕捉的鲶鱼和小圹虱，就是送来夜里在山沟里捉的山蛙，总是借送工具到易家，想看看快过门的阿枝，虽然山里男孩女孩从小都在田间地头玩耍，看惯了小时候的样子，可一个小女孩似乎转眼间就长大就要成为自己的新娘，这对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该是何等的新奇。
易天农望着这个勤劳质朴的麦耕，心里除了雄他，几多也有些慰藉，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子，不会受苦，可是眼下女儿的心思除了他明确，又有谁能明确呢？
阿妈端来了茶水和点心，招呼麦耕和丈夫憩息下来。
麦耕嘴里应着，眼睛却望着晒场上的阿枝。
阿妈说：“你自个吃吧，阿枝这些天夜夜都在赶做鞋，白昼又要帮家里凉晒香木，哎！快出嫁的女孩子都这样吧，总想为外家多做一些事情……”
麦耕这才欠盛情思地低下头来品茗。
易天农和麦耕聊了些家常，麦耕喝毕了茶，便离别了易家人，步子迈得“蹭蹭”地走了。
易氏匹俦望着麦耕虎虎生生的背影，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易氏匹俦自然是无话可说啊，他们易家和麦家已是几代人的友爱，麦耕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麦耕的父亲麦家贵与易天农打小就在一起，从童幼年年到中年，他们履历着人生的磨难，也履历着大岭山的风云幻化，虽然他们的性情性情各异，但相互之间旦凡遇到难题，都是顶力帮撑，几十年下来，两家人情义深厚。两人完婚之后，相互许诺等未来子女长大，结完婚家。
可是一晃两个孩子就长大成人了，两家也将成为亲家，可是发生的一切事情，却让易天农匹俦感应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不安。这一切都缘于这场突如其来奠灾**，将20年前易家与邓家那段恩怨又续了起来，使阿枝与邓家的子女联系在了一起。这对年轻人旦夕相处，心生情爱，这自然是人之常情。
可是易家与麦家早已订婚许诺，使两个情深义重，心心相爱的年轻人脱离。
易天农在女儿脸上看到了刻骨的伤心。他的心被揪痛了。
阿枝究竟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女孩儿，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易家、对怙恃、对大岭山的乡亲是何等的重要，她不愿意做任何有违怙恃意愿的事，也不会做有伤民俗的事，虽然与邓知恩分手时心痛难忍，背着家人落泪伤心，但当着怙恃却强打精神，细致地准备自己出嫁的妆奁。
大岭山的女儿出嫁前都要为怙恃做鞋，要把对怙恃的养育之恩的感恩之情纳进这针针线线之中。同时也要为未来的丈夫做鞋，双双都要做得扎实耐穿，鞋底鞋面挺阔体面，一针一线都有对未来丈夫的愿望和祈求。最后要为自己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玫瑰花、牡丹花、山茶花、玉兰花、金丝鸟，差异的花鸟用差异颜色的丝线，朵朵只只都浸透一个女孩儿对自己的祝福。她白昼帮父亲砍香木、锯香块、晾晒香片，夜里在豆大的油灯下做鞋绣花，经常手拿针线人发呆，满脑子都是邓知恩患病时的情境……她无法忘记划分时邓知恩那双痛楚的眼睛，那声声求她嫁给他的揪心的话语，更忘不了把患病深重的男儿抱在怀里的羞涩……
灯下做活的阿枝听见隔邻怙恃的长嘘短叹，泪水不由地簌簌地落下来，她知道怙恃懂她的心思，可谁又能够改变她的运气呢？
由于忖量而憔悴的阿枝，怎么知道邓知恩回到香港后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
然而，邓知恩的父亲邓泽厚由于牵念儿子太过伤心，从把儿子推上渡船后，就与儿子失去联系，甚至不知儿子的生死，厥后与番禺的朋侪联系上了之后，才知儿子没有去他那里，以后他便日日茶饭不思，那场瘟疫虽没有熏染给他，他和全家人躲在半山岛的深楼里，整整两个月不敢出门，可是获得儿子未去番禺的消息后他就病卧不起了，昏茫中他声声呼叫儿子的名字，凄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盘旋，吓得一家巨细不敢吱声，整天以泪洗面。厥后邓泽厚连喊儿子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整天望着门口。家人请来医生摸了脉，医生告诉家人，邓泽厚已时日不多了，让家人准备后事，可是邓泽厚忖量牵挂儿子的那口吻终也咽不下去，一直到儿子突然泛起在他眼前那天，他闭上了眼睛，却说：“我又做梦了……”
儿子的声声召唤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儿子，久久之后，眼角落下泪珠来。
儿子赶忙告诉父亲，他在东莞寮步发生的一切。
他告诉父亲，他的救命恩人阿枝就是当年父亲的老友易天农的女儿……他爱她，想要娶她，可是她是已许配给了同村的人，而且很快就要完婚了……
听了儿子的讲述，邓泽厚老泪纵横，特别是知道儿子是被自己20年前的老友易天农一家救下的，更是泣嘘不已。20年前那场灾难，邓泽厚全家逃亡外洋，在外洋生活了10年后，举家又回到香港，在香港九龙的半山鹭岛买下了这处英国人的洋房。
20年前给易家带来的灾难，邓泽厚以为今生都难以送还，哪知儿子在场大灾难中，又得易家人的恩助，这岂非是天意？
◢◢
邓泽厚告诉儿子，易家的膏泽咱们邓家一定要报，虽然无缘娶易家女儿，但也要视易家怙恃为自己怙恃，要终生酬金……易家对我邓家膏泽深厚，我们不报是罪过啊！
邓泽厚去世之前把香港洋行的事业交给了儿子，还给了儿子一个模棱两可的嘱托，他说：“这辈子与易天农无法再相见了，等来世再见吧，你能娶易家女儿为妻，我在九泉之下也心安啊……那块土地能生长珍贵之木，能产绝世奇香，也能养育淳良子女啊……”
邓知恩摒挡完父亲的丧事，清理洋行的帐务，整天忙于种种事务，一晃半年就已往了。可是当他一静下来，就想起远在大岭山的阿枝，阿枝的影子就会从差异角度涌进他的脑海，阿枝对他做的一切，像海浪一样扑向他——阿枝留给他终身无法忘怀的幽渝香，阿枝那双善良的眼睛，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释怀。失去父亲的悲痛，洋行事务的忙碌，使他夜夜噩梦连连，他甚至梦见阿枝淹死在海水里了，阿枝的尸体向他漂来，他扑已往想抓住阿枝，却是一场空。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无法再入睡，拿出阿枝送他的女儿香，埋下头深深地闻，闻到这种香味，痛苦的心才逐渐清静下来，一股锥心的痛从心底释放出来。他发现自己至深地迷恋这种宽慰他灵魂的香气，这种香气使他急躁的心灵清静，使他以为自己的躯体被一团温柔的云雾托了起来，令他忘记了痛苦，脱离了烦脑，他感应了轻松……他心里在召唤阿枝，走近梦一般的情境中与阿枝相依相偎……
谁又会推测，就在邓知恩忖量阿枝甚至噩梦连连的日子，不幸却降临在了阿枝身上。
20
这一天，是大岭山冬季以来少有的温和阳光，谁也不会在暖暖的阳光背后看到将要发生的灾难。
一早起来，阿枝就对母亲说，她要到寮步圩的娘娘庙祈拜，求娘娘保佑全家平安，也保佑她嫁到麦家后家境福安。
母亲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自然是满心兴奋也满口允许，说：“是该去天后娘娘庙敬敬神，拜拜菩萨了。”
阿枝正要跨出门，就迎面遇到了麦耕，麦耕见阿枝手腕挎了竹篮，便问去那里，阿枝说去庙场。麦耕说寮步今天有麒麟舞会，是寮步黎姓家族有人考上了状元，在寮步庙场舞麒麟以示祝贺。
阿枝望着麦耕一脸的喜庆，便犹豫起来，阿妈在一旁听了麦耕的话，以为快出嫁的女孩儿是不应该跟夫婿单独出门的，可是想到阿枝多日眉眼愁苦，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便叫来阿枝的弟弟存璞，随着姐姐一起去，有弟弟陪着，这样别人也就不说闲话了。
于是三人一阵风似的从大岭山来到了寮步，到寮步是要经由娘娘庙场的，阿枝让弟弟和麦耕在庙场的石阶下等她。
阿枝走上一级一级麻石条的石阶，头顶上是蓝蓝奠空，阿枝身着粉底白花的小布袄，合着她苗条俊美的身段，宛如一幅画印映在天空里。
这个才16岁的女孩儿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庙场上走，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在后背轻柔地摆动。
石阶下的麦耕痴痴望着阿枝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娘娘庙的那扇木门里，他还久久地呆愣着。
存璞见麦耕那般如痴如醉的样子，就对麦耕说：“我先生的女儿爱娘，跟我姐一样悦目，也有一条黑辫子。”
麦耕问：“你喜欢先生的女儿？”
存璞点颔首。
麦耕说：“你未来娶她？”
存璞茫然，想了想，说：“我阿爸阿妈要给我娶此外女子，阿季都来做媒了……”
麦耕“哦”了一声，就不多问了。俩人都默然沉静地望着石阶上的娘娘庙。
阿枝跨进高高的门槛，娘娘庙里一片寂静，因为天后娘娘的寿诞刚过，所以庙场才这么清寂。
阿枝上了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太后娘娘的慈祥容颜，泪水便成行流下来，她心里声声祈祷娘娘保佑邓知恩回香港后平安，知恩的心不再因为她而痛苦，祈祷自己嫁到麦家后不再有心痛……
阿枝把心田积满的话语都一一讲述给了高屋建瓴的娘娘听。
阿枝泪眼中的娘娘容颜徐徐迷离飘渺起来，一缕烟雾笼罩了娘娘的身影，娘娘的身影似乎飘浮起来，烟霭中娘娘的眼光注视着阿枝，眼波在轻轻哆嗦，似乎在悲泣流泪……
阿枝心中一惊，愣怔片晌，赶忙用双手擦开泪眼，定定地望着娘娘，娘娘又恢复了原来的慈祥容颜，照旧那么平和地望着阿枝，阿枝这才舒出一口吻来。
阿枝跨出娘娘庙，远远就望见石阶下早已等得不耐心的存璞和麦耕，两人一见她出来，兴奋地大叫起来。
阿枝望着从小就与自己在一方水土长大的麦耕，想到他的憨厚老实，他的力大无比和他的种种利益，想到不久这个男子就要成为自己的丈夫，心里什么滋味都涌出来了……想着想着，眼里浮出泪花，迷蒙住了眼睛。
阿枝走的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她以为自己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里久积的阴郁，似乎徐徐散开。
寮步东面的戏场里，过年过节这里才有戏班来唱戏，阿枝和弟弟曾随父亲来看戏。看过的戏至今阿枝也清楚地记得，粤剧《柴房自叹》戏文中的一段唱词。台上唱的凄切惨，泪涓涓，台下阿枝自然也是心酸酸。唱《陈姑迫身》的演员唱得悲切，泪水冲了彩脸，一脸油花像个大花猫，台下人也不会难为情，只被唱的人伤心情绪熏染，只是演员撩起水袖擦泪，把黑油擦在了腮上，引得台下一片哄笑。这些都在清楚地留在阿枝的影象里。
戏场里早已挤满了人，锣声鼓声震天响，远远就望见一展旗幡高高地耸立在戏场的中央，旗幡上打着金黄色的黎字，被风吹拂着，很显威风。
麦耕看到这种情形，兴奋的直叫唤，存璞也被麦耕的情绪熏染了，也随着喊叫起来。阿枝见弟弟和麦耕忘形地兴奋，也抿着嘴笑起来。
麦耕见阿枝笑了，就越发来劲了，他一把将存璞举了起来，吓得存璞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哇哇叫唤，麦耕才把他放下来。
麦耕打小就喜欢看舞麒麟，特别对舞麒麟之后的打功夫，痴迷不已，他以为看打武功来劲，最不喜欢听那咿咿呀呀、悲悲彻彻的粤剧，只要听到戏场里舞麒麟的锣鼓声，他的血液立马就沸腾起来。
麦耕一手拉着阿枝，一手拉着存璞，凭他一身的鼎力大举气，一会儿就挤进了人群，挤到了舞班的跟前。
那正是双人演出的麒麟舞，正活蹦乱跳地在场子里翻腾，他们看到麒麟这个庞大的怪物，作出一种憨态可掬的寻青、闻青、惊青、采青的行动来，样子滑稽又可笑，三人都拍手叫好，最是麦耕叫唤声音大，似乎都盖过了场子。
一会儿从四邻八乡来的人越来越多，适才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接着就是麒麟会的特长好戏上场了，掌门老师傅手持长龙棍上场，只见他呜啦啦一甩长棍，人群吓得直往外退，圈子立马就拉大了，老师傅的长龙棍就开始了。
就在人群骚乱之时，阿枝与麦耕和弟弟挤散了，她被夹在人群中间，一会儿就被挤出了圈子。
她站在人群外面仰头踮脚也找不见麦耕和弟弟，她着急地在人群外转了几圈，仍然没发现他们，以为自己有些累了，便走到戏场四周的一条河涌边坐下，心想他们一会儿散场后会来找她。
阿枝望着河对岸的庄稼和竹林，河水清清映着岸边的树木，水底反照着天上的云朵。
阿枝眼睛的余光里，有一只小舢船从河涌边逐步地游弋过来，阿枝自然是不会起在意的，而是低下头，伸长脖子，想去看水中的自己，就在低头的瞬间，发现在水中自己的身后有一个面目枯瘦的女人的影子，正在用一双吓人的眼睛在背后看着她。
阿枝吓得尖叫一声，蓦然转过头去，望见身后站着一个生疏女人，穿着妆扮不像当地人。
生疏女人眼光怪异地望着阿枝，嘴里直打“啧啧”，说“这是那里出的玉人子啊，我还以为遇见天仙女了呐！”生疏女人却说着流利的当地话。
阿枝以为十分突兀，便低下头没有言语。
这时谁人生疏女人凑近她，问道：“你家住那里？”
阿枝没有答话，想侧身脱离，刚站起来要走，可就在这转身之际，这个女人蓦然伸出双手狠推阿枝一把，嘴里还直叫道：“哎哟，你怎么掉水里了……”
阿枝的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脚站不稳便一闪身掉进水里，河水一下没了阿枝的头顶，这突如其来的被人推下水，使从小会游水的阿枝也冷不防线呛了几口水，当她的头刚一露出水面，就被那只悄然游过来的竹蓬舢板盖住了。
阿枝被船上的两上男子拉上船，没等她明确过来，她就被推进竹篷仓里，头上立马就被一层黑布罩住了。
阿枝什么也看不见了，着急地乱抓乱踢，这时她就听见谁人女人说：“把手脚都给她捆了，嘴堵严了……”
接着她的手脚被捆了，嘴也被堵上了。她拼命地挣扎，喉咙里拼命地喊叫阿爸阿妈，喊叫麦耕和弟弟。可是四周除了船桨的哗哗声，没有任何的回应。
阿枝绝望地挣扎，直到昏厥已往。
这只载着阿枝的木船，人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寮步，驶向了南丫岛。到了南丫岛，天色已近黄昏，阿枝被抬上了岸口边另一艘大渡船，这只船带着阿枝驶向茫茫大海。
21
阿枝被挤散之后，麦耕在人群中寻找阿枝，找不见就高声叫唤，一会儿存璞也被挤得不见了。
麦耕仰起头踮起脚，在人群里寻找，仍然不见阿枝的影子，直到麒麟舞锣息鼓停，人们散去，照旧不见阿枝的影子。
麦耕站在空荡的戏场中发呆，眼看天色就黑了下来，心里阵阵发慌，多有不祥之感，存璞走近叫他也没听见。
存璞说兴许阿姐回家了，这才使麦耕醒过神来，便和存璞快速地回到大岭山易屋。
到了易屋，阿妈说阿枝没有回家来。
麦耕一下就傻了。
阿枝的怙恃想，阿枝也许去了虎门的姑姑家，便慰藉麦耕说阿枝不是小孩了，虽说少去远地方，但也独自去过舅民众和姑姑家，麦耕这才稍许地安下心来。
易天农连夜打着火炬出了大岭山，直奔寮步码头，正好遇上一条去太平的货船要起航了，易天农跟船主打了声招呼，便跳上船。等船到了太平码头，易天农赶到阿枝的姑姑家已是半夜时分。
姑姑被半夜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是年迈易天农，以为易家出了什么事了，易天农说阿枝不见了，姑姑说没到她家啊，易天农心里有些紧张了，但一想到尚有舅民众，也许阿枝去了舅民众了。易天农在妹妹家住了一宿，一到天亮就搭船去了舅民众，舅公说阿枝最近都没有来过。从舅民众出来，易天农感应了不祥，他以为阿枝突然不见了，一定与邓知恩有关系，阿枝是不是受不了忖量之苦，到香港寻找邓知恩去了……
易天农很快将这种推测取消了，他以为阿枝这孩子不会这么做出让家人惆怅的事，因为阿枝从小智慧懂事，凡事都为大人分管忧愁，虽然是个小女子，可是义气和胸襟却不像一个女孩子，仅凭她救助邓知恩这件事情，就让易天农心里叹息不已。再说邓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让易家尴尬的事啊，凭着易家和邓家二十年前的来往，易天农也深感阿枝失踪这件事，与邓家没有关系。
思前想后，心乱如麻的易天农，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所有的亲朋挚友家，一一都询问过了，都不知道阿枝的下落。
就在易天农找不到女儿，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亲戚告诉易天农，说最近从南洋回来了几个水客，四处寻找年轻女子，骗说那里打工挣钱多，要带她们到南洋那里挣钱，有的家境清贫或亲事不幸的女子，或夫婿死了在婆家日子欠好过的女子就随着去了，一去就回不来了，到老了才回得来，回来也嫁不出去了，就成了自梳女，你没见桥头清溪那些老南洋妹，一辈子枯寒到死，很惨，再说这些受骗去的南洋妹，要在海上漂浮一两个月，才气到达东南亚那些地方，遇到台风或大风浪，十有七八船翻人亡，有的在外挣了十几年的钱，回来的途中，不是遭遇海盗抢劫就是遭遇风浪翻船，也是十有**回不了家乡的。
这个消息对易天农简直是五雷轰顶，在已往也常听别人说起这些事，今天听来，犹如万箭穿心。
易天农思来想去以为阿枝怎么也不应该去南洋打工，因为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她也正在经心准备出嫁的妆奁，她怎么会漂洋过海去讨生活呢？
易天农越想越畏惧，也越想越以为事情十疏散普，他只好拖着疲劳的身子回到大岭山。
麦耕的怙恃和乡亲们都在等阿枝的消息，可是易天农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麦耕“哇”地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麦耕很是自责，他对阿枝的怙恃说，是他把阿枝弄丢的，他立誓要把阿枝找回来。
犟强的麦耕第二天一早就脱离家了，只对他怙恃说他去寻阿枝去了，怙恃怎么阻拦都不行，麦耕这一去就泰半年杳无音讯。
阿枝和麦耕完婚那天，两家都冷冷清清，亲朋挚友前来宽慰几句，也就急遽离去。
阿枝妈整天以泪洗面，天天烧香求神。阿妈看到阿枝屋里做好的一双双鞋，心痛得捂面痛哭，阿枝妈对易天农说：“阿枝她放不下邓知恩，会不会去找他了……”
易天农默然沉静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不会，我的女儿我相识，邓家人我也相识，都不会这么做的……”
易天农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千头万绪，他只好带着这种意料和疑惑去找舅公。
舅公一见易天农就说：“你不来，我正要上大岭山找你呢！”
易天农讶然地望着舅公，说：“你有阿枝的消息吗？”1010
舅公叹口吻，说：“阿枝刚丢那一阵，我也怀疑阿枝失踪与邓家有关系，心想是不是邓知恩私下里把阿枝领走了，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阿枝还在世，就没有什么危险，你们俩口子最多跟麦家谢罪致歉……可是，昨天邓知恩专程为了阿枝的亲事来了一趟，他给阿枝送来了礼银……”
易天农睁大眼睛望着舅公，说：“他不知道阿枝丢了？”
舅公伤心地摇摇头，说：“邓泽厚去世了，儿子回去跟父亲见了一面，不久就去世了。邓知恩摒挡完父亲的丧事，接受了父亲洋行的事务，心里一直惦着阿枝的亲事，想到阿枝已嫁人为妻，便带来礼物和银子，让我转交给你们……当我把阿枝在完婚前就失踪的事告诉他之后，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也不知道阿枝到底去了那里。他说要去见你们，我把他挡下了，怕他去了大岭山，让麦家起疑心，惹出祸根，阿枝救邓知恩的事，原来麦家还不知道，如果他一去大岭山，太过张扬，对易家倒霉。邓知恩听了我的劝说，只好不去见你们，在我家住了一宿，那真是今夜未眠啊……走之前再三求我，一旦有了阿枝的下落，让我务必捎信给他，而且说他要托人四处探询阿枝的下落，否则他将一辈子不得安宁。走的时候，他哭的很伤心，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看来阿枝确实失踪了。”
易天农像木头一样呆立着，久久之后，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舅公说：“最近有厚街和长安那里过来的人，说从南洋回来几个水客，专门找穷人家的女孩子，带到南洋去，到底去那里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有的水客收了那里人的银子，允许回广东买女孩子已往，可是在海上遇到风暴船翻了，一船十个女孩子都落水淹死了，水客到了那里交不了差又回来抢人骗人，水客连抢带骗把女孩子们弄上船，然后飘洋过海去了马来西亚、新加坡、南洋一带，这些女孩子没有措施与家人联系，所以生死都不知啊……”
易天农听了舅公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半天都回不外神来，久久之后，他喃喃道：“阿枝是一个何等善良的孩子，怎么就要遭这么大的罪啊，老天真是不公正啊！”
易天农把从舅公那里获得的消息告诉了阿枝妈，阿枝妈心里那点荣幸和希望也被破灭了，她绝望的两眼发黑，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满身抽搐着，半天才哭作声来。
存璞抱住阿妈，哭着对阿妈说：“阿妈，不要太过伤心，阿姐会回来的，昨晚我梦见阿姐，她跟我说，她住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她不久就要回来了，让我们等她……”
阿妈一听，怔怔的眼光望着儿子，说：“存璞啊，你真梦见阿姐啦？她真的这么对你说的？”
存璞肯定所在颔首。
阿妈这才止住了哭声。
以后，阿妈天天烧香求神，天天召唤着女儿的名字，深夜里，村里人闻到阵阵莞香香气，知道阿枝妈又在祈祷了。
阿妈夜夜召唤女儿的喊声，一直响到深夜，村里人听了心里格外凄楚。
半年之后，麦耕回来了，他先是泛起在阿枝家，阿枝怙恃见到突然泛起的麦耕，都惊吓了。
麦耕又黑又瘦，整小我私家都变了人形不成了样子。
麦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两行泪水就急速地流下来。麦耕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阿枝怙恃膝下，说道：“阿叔，阿妈，我没能找回阿枝，我跑遍了去往南洋偏向的海岸，海边的巨细岛屿和渔村都去过了，我一路乞讨，探询阿枝的下落，在南丫岛的一个小渔村，遇见一位老阿婆，她告诉我，每年都有开往南洋的渡船，渡船要在海上漂流一到两个月，才气到达南洋，如果遇到台风，十船九翻，多数的南洋妹成了沉入海底的孤魂，老阿婆可怜这些回不了家乡的南洋妹，就把那些漂在水面被海水冲到海滩上的衣物和鞋捡起来，带回家，等这些命归西天的南洋妹的亲人来寻时，让她们的亲人辩认，没有亲人来寻，就把这些衣物和鞋埋在海岛上，做了南洋妹的衣冠冢……”
麦耕凭着对阿枝失踪那天的影象，阿枝那天穿的是一件粉底白花的衣服，脚上穿的是一双绣了两朵金花的黑面布鞋。麦耕哭啊找啊，在一堆遗物里翻找，找到了一只他影象中的鞋，他拿在手里，越看越眼熟，他抓住这只鞋，就哭昏在海滩上。
麦耕把那只鞋从怀里取出来，交给阿枝母亲。
阿妈的双手接过鞋，眼光直愣愣地盯着，久久之后，她凄绝地叫道：“阿枝，我的女儿啊……这都是为了什么啊！天啦！”
阿枝母亲自然是不艰辛地就认出了自己女儿曾穿过的鞋，因为这双鞋是她为女儿纳的鞋底，阿枝自己绣的花。
阿枝妈一口吻没有缓过来，就昏死已往。村里的女人们都来了，声声唤着阿枝妈，久久之后，阿枝妈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恐慌地望着一屋子的人，女人就把存璞推到她眼前，她望着存璞，人就醒过神来，她一恸哭，女人们也随着哭开了。
易家在确认了阿枝不在世之后，便把阿枝的鞋、衣物和一小木箱女儿香，一起埋在了易家的香园里那棵老香树下，跟易家的祖先们在一起。
以后，香园里就有了一堆，不知命归那里、魂归那里的女孩儿的衣冠冢。
阿枝失踪一年后，麦耕娶了厚街一户种植水草的农民家的女儿。娶亲的头天，麦家贵匹俦专门到易屋探望阿枝怙恃，俩家大人都泪眼相对，相互都说了些慰藉的话。
麦家贵对易家匹俦说：“麦耕是我的儿子，也是你们的儿子，不管阿枝未来是活是死，她也是我的女儿……”这个老实的男子，说着也哽咽难语。
这一天黄昏，进香园看山的易天农亲眼眼见了麦耕跪在阿枝坟前痛哭的样子，看到这个情义深重的孩子，一旁的易天农马上泪水纵横。待麦耕离去之后，易天农扑倒在那棵老香树下泣不成声，他的哭声震得老香树上的树叶也瑟瑟。
哭得昏天黑地的易天农突然闻到一股香气，从树洞中溢出，他停止了哭泣，仰首望着老香树的树端，他嘶哑的声音祈求道：“老香树啊，保佑我的女儿阿枝吧……”
易天农的声音在山峦里久久彷徨。
阿枝的失踪成了易家人永久之痛，如若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一对从外洋归来的青年男子，泛起在大岭山易屋，说他们的就是阿枝的话，也许阿枝失踪就成了永恒之谜。大岭山人会认为谁人身怀奇香的阿枝，已经在花儿一般的年岁就脱离了人世。
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