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分歧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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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辰不太想问，但耐不住对方想说。而且这话大概率也不是为了跟他说。
于洋的目光落点始终在纪之瑶那边，大概是想要把纪之瑶也拉向他的这一边，陈辰在旁边只是顺便捎上的听众。
“在黑暗时代之后，人类社会能够重建，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基因稳定剂。”
于洋开口了，他一边说着，还不忘把那些刚才被他打晕击倒的下属拉起来，并且示意他们离开。
“绝大多数人类摆脱了变异的风险，社会得以正常运行。但被关在一个个巨大笼子里的人类，能够获取的资源远远不及当初占领整个地球的时期。能够让现在的人类社会继续运行下去的，是一套淘汰的制度。”
纪之瑶抱着手臂，语气不算尖锐：“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精英主义？”
“不用急着对我的立场定性，”于洋摆了摆手，“不如姑且听之？”
“那你说。”纪之瑶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继续。
于洋停顿了一下，此时那些人已经基本都爬了起来，有的还没完全恢复的，也不敢多说话，互相搀扶着就走了。
他这时候才接着说：“现在的社会秩序能重建起来，不是因为这个联合政府有多英明，也不是因为企业有多仁慈，而是因为怪兽替人类社会执行了一场持续几百年的淘汰。当年文明崩溃，人口从几十亿跌到千万级别，使得人类能够拥有的资源终于足以支撑人类族群生存。
而重建新政府之后，怪兽灾害的威胁大幅降低，生产力持续发展，人类社会看起来欣欣向荣，但是公共服务的压力依旧在随着人口的增加而持续增大，直到社会完全无法承受，最终社会彻底转向，企业代替怪兽开始了对多余人口的清除。”
陈辰靠在墙边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积水，眼睛往脚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件事很残忍，但它是事实。人类社会能延续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淘汰。”
于洋说。
“没有怪兽，人类也会被自己养出来的过剩人口和低效福利制度压垮，而现在的人类社会能够延续，也是因为企业的剥削制度在不断淘汰人民，减轻整个社会的负担。”
“你也想搞大清洗吗？”陈辰突然插了一句。
“不，那没有意义。”于洋摇了摇头，“如果没法从根源上改变，仅依靠一次又一次的大清洗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纪之瑶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觉得基金会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对，这是我观察得出的结果。”于洋说，“基金会的路线太慢了，而且一旦成功，对整个社会的压力会骤然增大，并且持续增长。只要扩张的速度不能超越人口与福利增长的速度，这个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人类社会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
陈辰摸了摸下巴，问：“那不是说明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不，”于洋的语速快了一点点，“我认为目前以经济和金融为基准的淘汰机制有着非常严重的问题。巨型企业控制了城市命脉，电价、水价、房租、医疗，全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套系统淘汰人的方式比怪兽更不讲道理。它不看你的能力，不看你的潜力，只看你手里的钱够不够多，或者运气够不够好。
一个聪明的孩子可能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一个勤奋的工人可能因为一次工伤就被开除然后流落街头，这些人是被浪费掉的资源，是被企业当作垃圾丢掉的原材料。
而巨型企业追求金融回报的天性也会严重拖慢生产力的发展，让整个社会对风险的承受能力变得极为脆弱——事实就是，想要靠卖实体商品赚钱的速度远不如金融产品，而金融产品并不能用来对抗天灾和怪兽。”
“那如果没有巨型企业垄断呢？”陈辰抱着手问，“据我所知，这从来都是基金会和现在联合政府的主要目标。”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以消灭巨型企业垄断为前提，并且我也相信，我们能够做到，不会太久，五十年之内。”
他说完这一段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是基金会想要保护所有人，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问题。他们觉得‘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觉得每一个个体都有尊严，都值得被拯救，但现实是，人类社会承受不起这种理想主义的代价。
过多的人口会压垮资源，过低的平均认知水平会导致公共决策的持续劣化，那些享受福利却无法创造足够价值的人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吸干整个社会的营养。
救世会当年重建文明的时候，面对的是几千万幸存者，而现在基金会想要保护的是数十亿人，这里面有大量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他们不会感恩，不会回报，只会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
社会给他们提供教育医疗食宿和公共服务，他们转头就把票投给那些承诺发更多福利的政客，把整个系统推向崩溃。
这不是保护，这是慢性自杀。基金会的理想主义者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社会一年比一年烂下去，然后继续喊着‘保持耐心’‘等待时机’。”
“我觉得有道理。”陈辰说。
纪之瑶白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于洋的目光在陈辰脸上停了一瞬，看出他只是在应付地应两句，于是继续说下去：“虽然我在说淘汰，但淘汰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个新的资源分配制度——政府需要做的就是资源合理分配。这不是种族主义，不是阶级歧视。一个社会能养活的聪明人和能养活的蠢人数量是不一样的，你选择养更多的蠢人，就意味着你失去了培养聪明人的资源。资源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如果蛋糕真的做不大，该怎么分？”
“你想怎么分？”陈辰又问。
“那些认知能力低下、只愿索取不愿付出的人，他们既不愿意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人类社会，也不愿意做到最基本的劳有所得，拼尽一切想着要不劳而获，让他们获得任何资源都是对社会其他人的犯罪，这不是惩罚，这是止损。你不把他们筛掉，他们就会把整个社会拖垮，最后所有人都一起完蛋。”
于洋不紧不慢地叙述道。
“要搞清楚一件事，不要用精英主义这种过时的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我们只是在提供一个制度，为了那些愿意为了人类文明延续的人能够有能力保护他们自己。但是另一部分人，那些好吃懒做的、只会抱怨的、心安理得趴在人类文明身上吸血且吱哇乱叫的蜱虫们必须被剥离出去。”
“谁来定义谁是蜱虫？”陈辰接着问。
“制度。”于洋回答。
“制度由人制定。”纪之瑶接话了，“如果制定制度的人本身就有偏见、腐败或短视，那么‘筛选’就会迅速滑向迫害异己。”
“如果因为害怕滑坡所以无所作为，那么为了‘所有人都应该平等地活下去’这个虚幻的道德幻象，整个文明都会一起沉没。”于洋说，“政府本就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器，我们至少要保证压迫者是能够支撑社会运转的大多数人。”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纪之瑶说。
“如何用要看个人的理解。”于洋也不算在反驳。
陈辰稍微抬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朝于洋问：“你觉得文明是什么？”
于洋也想了想，这次停顿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多元的文明当然伟大，任何人都想要追求艺术、情感、陪伴、温情和尊严，但这并不是现在人类所能拥有的奢望。至少在我看来，如果没法解决‘钱从哪里来’的问题，那就只是‘相信相信的力量’，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陈辰问：“如果巨型企业没有把大部分资源投入金融游戏，而是投入自动化生产、清洁能源、人造食物、甚至太空开发，生产力的上限会不会完全不同？”
“当初的联合政府就是在压力下只能不断削减福利，保证‘让人至少能活下去’。”于洋说，“但是没有人会在乎政府承担的压力，民众是短视的——这并不是对普通人的蔑视，而是当一个人获取信息渠道有限时候的必然结果，于是不满转化为了对政府的攻击，民意化作选票，选票又转化为了法案，最终砸回到自己的头上。人类社会承受不起这种理想主义的代价，这是历史给我们的教训。”
“没别的办法？”
“我们讨论过了无数次，甚至有人提出过离开高墙，建立新的人类聚集地，”于洋摊了下手，“但那又怎么样？无非就是把制度淘汰换成了生存淘汰，把道德责任从‘制度杀人’转嫁给了‘自然法则’，除了假装无辜之外，还得让更多人死去。”
“那离开地球呢？”
“那需要时间。”于洋说，“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尽可能争取时间。”
陈辰点点头，然后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转向纪之瑶：“好，正方辩友陈述完毕，现在轮到反方辩友回答。”
纪之瑶挑了挑眉，表情有些无语：“……你要我说什么？”
“辩论啊，”陈辰说，“你们基金会怎么想的？反方辩友发言。”
纪之瑶叹了口气，放下一直抱着的手臂：“他自己就是基金会出来的，又不是不知道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我说了他也不认同，不然他为什么会转投第三进化？”
“有道理。”陈辰又转向于洋，“那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
纪之瑶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比较简洁的表述方式：“我们跟他们的分歧在于，我们觉得尽可能保全更多的人，即便是那些看起来是社会累赘的人，有可能反而会提高效率，缩短人类迈向星海的时间。”
“我们认为需要切除累赘，能更加切实地提高效率，”于洋说，“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可能出现的奇迹上。”
陈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那么问题来了——”
他看向于洋，“你们不是搞人类进化的吗？”
“那个是同步推行的另一条路，”于洋说，“如果人类能够整体进化，那么怪兽灾害所带来的公共资源破坏就会减少，生产效率提高，人类的活动区域也会扩大，那么就更有可能迈向星海了。”
“哦——”
陈辰好像懂了一样的应了一声。
“你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也不是完全一样，稍有分歧吧，而且路线不同。”纪之瑶回答道，“目标越接近，路径的分歧就越不能被容忍。”
于洋叹了口气：“看来我说服失败了。”
纪之瑶理所当然地回答：“那是当然的，我对我们的理想无比坚定。”
“光是理想坚定可不行，还得有方法……”
“我对我们的方法也完全信任。”纪之瑶说，“你就当我不愿承担道德压力吧，至少我不愿意把别人当做牺牲品，即便可能造成更大的牺牲。”
“真可惜。”于洋摇了摇头。
“那要打一架吗？”纪之瑶问，“我可以在这里打死你。”
“算了吧，我们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再说了，我打不过你们任何一个。”
于洋重新站直了身子，朝两人点头示意，就转身离开。
陈辰看着于洋走开，指了指那边，又看向纪之瑶：“不直接拦住打死？”
“我们拦他还真不一定能拦住，而且也不解决问题，更别说这边万一塌了，上面的那些楼房也都会塌。”
纪之瑶也没有要你死我活的样子，同样转身走了。
陈辰转身跟上，和纪之瑶并肩走着，思索道：“果然是极端派里会冒出更极端的啊，你们和KdIA有分歧，和第三进化的分歧就更大了。”
“那没办法。”
纪之瑶回答道。
“基金会内部同样也会急，毕竟结瘤怪兽的威胁就在眼前，还有更多无法预测的危险，我们现在除了保持战略定力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就光保持定力，没别的方案，干等着？”
“那倒也不是……其实一直都有改变，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甚至都意识不到。”纪之瑶看了陈辰一眼，“你有没有发现，爸妈的银行账户最近换了？”
陈辰不太想问，但耐不住对方想说。而且这话大概率也不是为了跟他说。
于洋的目光落点始终在纪之瑶那边，大概是想要把纪之瑶也拉向他的这一边，陈辰在旁边只是顺便捎上的听众。
“在黑暗时代之后，人类社会能够重建，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基因稳定剂。”
于洋开口了，他一边说着，还不忘把那些刚才被他打晕击倒的下属拉起来，并且示意他们离开。
“绝大多数人类摆脱了变异的风险，社会得以正常运行。但被关在一个个巨大笼子里的人类，能够获取的资源远远不及当初占领整个地球的时期。能够让现在的人类社会继续运行下去的，是一套淘汰的制度。”
纪之瑶抱着手臂，语气不算尖锐：“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精英主义？”
“不用急着对我的立场定性，”于洋摆了摆手，“不如姑且听之？”
“那你说。”纪之瑶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继续。
于洋停顿了一下，此时那些人已经基本都爬了起来，有的还没完全恢复的，也不敢多说话，互相搀扶着就走了。
他这时候才接着说：“现在的社会秩序能重建起来，不是因为这个联合政府有多英明，也不是因为企业有多仁慈，而是因为怪兽替人类社会执行了一场持续几百年的淘汰。当年文明崩溃，人口从几十亿跌到千万级别，使得人类能够拥有的资源终于足以支撑人类族群生存。
而重建新政府之后，怪兽灾害的威胁大幅降低，生产力持续发展，人类社会看起来欣欣向荣，但是公共服务的压力依旧在随着人口的增加而持续增大，直到社会完全无法承受，最终社会彻底转向，企业代替怪兽开始了对多余人口的清除。”
陈辰靠在墙边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积水，眼睛往脚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件事很残忍，但它是事实。人类社会能延续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淘汰。”
于洋说。
“没有怪兽，人类也会被自己养出来的过剩人口和低效福利制度压垮，而现在的人类社会能够延续，也是因为企业的剥削制度在不断淘汰人民，减轻整个社会的负担。”
“你也想搞大清洗吗？”陈辰突然插了一句。
“不，那没有意义。”于洋摇了摇头，“如果没法从根源上改变，仅依靠一次又一次的大清洗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纪之瑶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觉得基金会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对，这是我观察得出的结果。”于洋说，“基金会的路线太慢了，而且一旦成功，对整个社会的压力会骤然增大，并且持续增长。只要扩张的速度不能超越人口与福利增长的速度，这个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人类社会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
陈辰摸了摸下巴，问：“那不是说明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不，”于洋的语速快了一点点，“我认为目前以经济和金融为基准的淘汰机制有着非常严重的问题。巨型企业控制了城市命脉，电价、水价、房租、医疗，全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套系统淘汰人的方式比怪兽更不讲道理。它不看你的能力，不看你的潜力，只看你手里的钱够不够多，或者运气够不够好。
一个聪明的孩子可能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一个勤奋的工人可能因为一次工伤就被开除然后流落街头，这些人是被浪费掉的资源，是被企业当作垃圾丢掉的原材料。
而巨型企业追求金融回报的天性也会严重拖慢生产力的发展，让整个社会对风险的承受能力变得极为脆弱——事实就是，想要靠卖实体商品赚钱的速度远不如金融产品，而金融产品并不能用来对抗天灾和怪兽。”
“那如果没有巨型企业垄断呢？”陈辰抱着手问，“据我所知，这从来都是基金会和现在联合政府的主要目标。”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以消灭巨型企业垄断为前提，并且我也相信，我们能够做到，不会太久，五十年之内。”
他说完这一段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但是基金会想要保护所有人，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问题。他们觉得‘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觉得每一个个体都有尊严，都值得被拯救，但现实是，人类社会承受不起这种理想主义的代价。
过多的人口会压垮资源，过低的平均认知水平会导致公共决策的持续劣化，那些享受福利却无法创造足够价值的人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吸干整个社会的营养。
救世会当年重建文明的时候，面对的是几千万幸存者，而现在基金会想要保护的是数十亿人，这里面有大量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他们不会感恩，不会回报，只会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
社会给他们提供教育医疗食宿和公共服务，他们转头就把票投给那些承诺发更多福利的政客，把整个系统推向崩溃。
这不是保护，这是慢性自杀。基金会的理想主义者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社会一年比一年烂下去，然后继续喊着‘保持耐心’‘等待时机’。”
“我觉得有道理。”陈辰说。
纪之瑶白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于洋的目光在陈辰脸上停了一瞬，看出他只是在应付地应两句，于是继续说下去：“虽然我在说淘汰，但淘汰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个新的资源分配制度——政府需要做的就是资源合理分配。这不是种族主义，不是阶级歧视。一个社会能养活的聪明人和能养活的蠢人数量是不一样的，你选择养更多的蠢人，就意味着你失去了培养聪明人的资源。资源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如果蛋糕真的做不大，该怎么分？”
“你想怎么分？”陈辰又问。
“那些认知能力低下、只愿索取不愿付出的人，他们既不愿意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人类社会，也不愿意做到最基本的劳有所得，拼尽一切想着要不劳而获，让他们获得任何资源都是对社会其他人的犯罪，这不是惩罚，这是止损。你不把他们筛掉，他们就会把整个社会拖垮，最后所有人都一起完蛋。”
于洋不紧不慢地叙述道。
“要搞清楚一件事，不要用精英主义这种过时的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我们只是在提供一个制度，为了那些愿意为了人类文明延续的人能够有能力保护他们自己。但是另一部分人，那些好吃懒做的、只会抱怨的、心安理得趴在人类文明身上吸血且吱哇乱叫的蜱虫们必须被剥离出去。”
“谁来定义谁是蜱虫？”陈辰接着问。
“制度。”于洋回答。
“制度由人制定。”纪之瑶接话了，“如果制定制度的人本身就有偏见、腐败或短视，那么‘筛选’就会迅速滑向迫害异己。”
“如果因为害怕滑坡所以无所作为，那么为了‘所有人都应该平等地活下去’这个虚幻的道德幻象，整个文明都会一起沉没。”于洋说，“政府本就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器，我们至少要保证压迫者是能够支撑社会运转的大多数人。”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纪之瑶说。
“如何用要看个人的理解。”于洋也不算在反驳。
陈辰稍微抬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朝于洋问：“你觉得文明是什么？”
于洋也想了想，这次停顿比之前稍微长了一些：“多元的文明当然伟大，任何人都想要追求艺术、情感、陪伴、温情和尊严，但这并不是现在人类所能拥有的奢望。至少在我看来，如果没法解决‘钱从哪里来’的问题，那就只是‘相信相信的力量’，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陈辰问：“如果巨型企业没有把大部分资源投入金融游戏，而是投入自动化生产、清洁能源、人造食物、甚至太空开发，生产力的上限会不会完全不同？”
“当初的联合政府就是在压力下只能不断削减福利，保证‘让人至少能活下去’。”于洋说，“但是没有人会在乎政府承担的压力，民众是短视的——这并不是对普通人的蔑视，而是当一个人获取信息渠道有限时候的必然结果，于是不满转化为了对政府的攻击，民意化作选票，选票又转化为了法案，最终砸回到自己的头上。人类社会承受不起这种理想主义的代价，这是历史给我们的教训。”
“没别的办法？”
“我们讨论过了无数次，甚至有人提出过离开高墙，建立新的人类聚集地，”于洋摊了下手，“但那又怎么样？无非就是把制度淘汰换成了生存淘汰，把道德责任从‘制度杀人’转嫁给了‘自然法则’，除了假装无辜之外，还得让更多人死去。”
“那离开地球呢？”
“那需要时间。”于洋说，“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尽可能争取时间。”
陈辰点点头，然后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转向纪之瑶：“好，正方辩友陈述完毕，现在轮到反方辩友回答。”
纪之瑶挑了挑眉，表情有些无语：“……你要我说什么？”
“辩论啊，”陈辰说，“你们基金会怎么想的？反方辩友发言。”
纪之瑶叹了口气，放下一直抱着的手臂：“他自己就是基金会出来的，又不是不知道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我说了他也不认同，不然他为什么会转投第三进化？”
“有道理。”陈辰又转向于洋，“那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
纪之瑶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比较简洁的表述方式：“我们跟他们的分歧在于，我们觉得尽可能保全更多的人，即便是那些看起来是社会累赘的人，有可能反而会提高效率，缩短人类迈向星海的时间。”
“我们认为需要切除累赘，能更加切实地提高效率，”于洋说，“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可能出现的奇迹上。”
陈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那么问题来了——”
他看向于洋，“你们不是搞人类进化的吗？”
“那个是同步推行的另一条路，”于洋说，“如果人类能够整体进化，那么怪兽灾害所带来的公共资源破坏就会减少，生产效率提高，人类的活动区域也会扩大，那么就更有可能迈向星海了。”
“哦——”
陈辰好像懂了一样的应了一声。
“你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也不是完全一样，稍有分歧吧，而且路线不同。”纪之瑶回答道，“目标越接近，路径的分歧就越不能被容忍。”
于洋叹了口气：“看来我说服失败了。”
纪之瑶理所当然地回答：“那是当然的，我对我们的理想无比坚定。”
“光是理想坚定可不行，还得有方法……”
“我对我们的方法也完全信任。”纪之瑶说，“你就当我不愿承担道德压力吧，至少我不愿意把别人当做牺牲品，即便可能造成更大的牺牲。”
“真可惜。”于洋摇了摇头。
“那要打一架吗？”纪之瑶问，“我可以在这里打死你。”
“算了吧，我们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再说了，我打不过你们任何一个。”
于洋重新站直了身子，朝两人点头示意，就转身离开。
陈辰看着于洋走开，指了指那边，又看向纪之瑶：“不直接拦住打死？”
“我们拦他还真不一定能拦住，而且也不解决问题，更别说这边万一塌了，上面的那些楼房也都会塌。”
纪之瑶也没有要你死我活的样子，同样转身走了。
陈辰转身跟上，和纪之瑶并肩走着，思索道：“果然是极端派里会冒出更极端的啊，你们和KdIA有分歧，和第三进化的分歧就更大了。”
“那没办法。”
纪之瑶回答道。
“基金会内部同样也会急，毕竟结瘤怪兽的威胁就在眼前，还有更多无法预测的危险，我们现在除了保持战略定力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就光保持定力，没别的方案，干等着？”
“那倒也不是……其实一直都有改变，只不过对于一般人来说，甚至都意识不到。”纪之瑶看了陈辰一眼，“你有没有发现，爸妈的银行账户最近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