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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德斯站在镇口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碑旁,目光缓缓扫过他那三位临时队友——从格洛克那把在晨光中依旧显得血迹斑斑的剁肉刀,到奥布里那身即使在清晨薄雾中也依旧鲜艳得刺眼的吟游诗人服装,再到哈罗德那件仿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破旧斗篷——他内心那一点因成功接取任务而燃起的微小火苗,此刻正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浇熄。

    那火苗原本就不大,不过是昨天在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奔波和碰壁之后,在终于看到任务登记簿上被潦草划上锁定标记时,勉强跳动了一下的、夹杂着庆幸和自嘲的、微不足道的一小簇。而现在,连这一小簇,都在这清晨的寒气和眼前这幅诡异画面中,艰难地、垂死地、闪烁着最后几缕微弱的烟。

    屠夫格洛克正和一名路过休息的商队护卫聊天。他正炫耀般地指着那柄血迹斑斑的大号剁肉刀,刀刃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污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随着他每一次挥舞的动作,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令人不适的残影:“看见没?正宗的黑铁木柄!”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拍打着刀柄上那截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年头的深色木质,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响,“这可是我当年在碎石峡谷从一个矮人铁匠手里赢来的!那矮子赌输了想赖账,被我一拳打掉两颗门牙才老实交出来!”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在清晨的阳光中清晰地飞溅着,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片微型的、转瞬即逝的雾霭。那位商队护卫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不耐,他的眼神不断地向旁边飘去,显然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脱身的借口,但格洛克那过于庞大的身体几乎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不远处,吟游诗人奥布里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树调整他琴弦的松紧度。那棵老树不知在这镇口生长了多少年,树干倾斜成一个奇异的角度,树皮上布满了粗糙的裂纹和厚厚的老茧。奥布里怀中那把老旧的三弦琴,在昨天的昏暗灯光下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古朴的韵味,但此刻在晨光中,那些被岁月和无数次颠簸旅程留下的痕迹便无处遁形——琴身上那几处修补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琴弦也有几根已经微微生锈,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铁灰色。每一次他拨动琴弦,都会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走调得不成样子的音符。他本人却仿佛完全陶醉在了这自我制造的音律之中,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那刺耳的音符轻轻摇摆,那姿态像是在聆听什么来自天界的仙乐。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隐士哈罗德。他整个人裹在那件沾满不明污渍的破旧斗篷里,背靠着镇口那道由粗壮原木扎成的栅栏。栅栏上那些原木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灰绿色的菌类,在晨露的滋润下显得格外湿润。而哈罗德就靠着这样一片潮湿的烂木头,双眼紧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花白的胡须——那胡须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理,纠结成了一绺绺不规则的形状,末端还沾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碎屑——随着他平稳而悠长的呼吸轻轻起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从他的鼻腔中,真的传来了极其细微但确切存在的、有规律的鼾声。他竟是真的站着睡着了。

    “该出发了,大家。”兰德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和泥土的腥味,在他的肺叶中打了个转,然后被他缓缓吐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一个不眠之夜积累的疲惫和无奈。他率先转身踏上通往山区的小路,步伐坚定得仿佛要借此摆脱身后的混乱——那坚定的步伐中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仿佛在向自己证明什么般的用力。他的靴底踏在被露水浸湿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尽快回到他那虽然因为“盛名之扰”而变得不再清静、但至少还能让他独处的学院生活中去,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折磨的、令人精疲力竭的临时合作。

    离开镇子不过半里,平坦的土路就开始变得崎岖不平。那些被无数双脚印和车辙反复碾压过的、紧实而平坦的路面,逐渐变为更加原始的地貌。茂密的灌木丛——那些长着细小尖刺的野蔷薇和不知名的低矮荆棘——逐渐被参差的乔木所取代,它们的枝叶在高处交织成一片越来越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将本就稀薄的晨光切割得更加破碎。地势也开始缓缓抬升,那抬升的坡度虽然不大,却持续不断,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阻力在悄悄增加,预示着真正的山林之旅即将开始。

    晨露浸湿了他们的裤脚。那些低矮的灌木和草丛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每一次衣物的摩擦都会带走一大片水渍,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林间开始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清新气息,那是被夜露浸泡了整整一个夜晚后、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才开始缓缓蒸腾而出的、属于这片古老林地本身的气味。空气中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以及从更远处的密林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松脂清香。

    这本可以是一段令人心旷神怡的徒步——如果忽略掉他那几位队友持续不断的“才艺展示”的话。

    屠夫格洛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那魁梧的身躯在逐渐变窄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庞大,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让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声响,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仿佛要将所有挡路的东西都一脚踩碎的粗暴。倒着实像头不知疲倦的蛮牛——兰德斯在后面默默观察着,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

    然而寂静的山林氛围显然让这个习惯了在酒馆中大声喧哗的屠夫感到不适应,那种过于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树叶和偶尔几声鸟鸣的环境,似乎勾起了他某种深藏的不安。没过多久,他那粗哑的嗓门就打破了林间的宁静,那嗓门大得仿佛是在跟整座山林宣告他的存在。

    “喂!学院来的小子!”他头也不回地喊道,那声音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间反复回荡着,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在枝头的不知名鸟儿。他随手将那柄大号剁肉刀在手中抡得呼呼作响,刀刃每一次旋转都在透过树隙洒下的斑驳阳光下闪烁一下,映出刃口处那些明显的卷刃和崩口——那是无数次粗暴使用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卷刃和崩口背后大概都对应着一头被他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肢解的动物:“你可得好好见识见识我这老伙计!”

    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张粗糙的面孔上挤出一个自豪而狰狞的笑容:“上个月在黑森林,一头发了疯的荆棘野猪,獠牙有这么长!”他夸张地松开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足有大半条手臂长度的距离,“那畜生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浑身鬃毛硬得跟铁刺一样,眼睛红得能滴血!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抖!震得我脚底发麻!寻常刀剑砍在它背上,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我跟你说,那会儿好几个猎人吓得转身就跑,就老子一个人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那魁梧的身躯在原地猛地一转,对着兰德斯做出了一个极其用力的、仿佛真的在面对一头冲刺中的野猪般的突刺动作。那刀尖在离兰德斯面前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猛地停住,带起的风却依旧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是铁锈还是某种更令人不安之物的腥味。“可老子就凭着这一刀!一个滑铲,钻到它肚子底下,就从这个位置——”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然后手指向下比划着,“从它下巴后面底下最嫩的地方捅进去,往下一划,再这么一搅一拉!”他那只粗壮的手腕在空中极其生动地、带着一股让人胃部翻腾的残忍转动着,“肠子肚子哗啦啦流了一地!那叫一个爽快!那畜生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就跪了!四条腿抽搐得跟被电了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飞溅,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细小弧线。“还有去年在碎石峡谷,一窝变异的掘地蝎,每只都有脸盆那么大!那毒针,啧啧,闪着绿光,扎在人身上据说能在十秒内让一个壮汉全身发黑!老子在它们巢穴里被围了,前后左右全是那玩意儿,毒针跟下雨似的。结果怎么着?老子抡着这老伙计转了一圈,砍得满地都是蝎子腿!最后找到那母蝎的巢,一刀剁下去,连它藏在洞里的卵都没放过!”

    格洛克话音未落,奥布里就迫不及待地配合着拨动了琴弦。一阵如同无数根生锈的铁钉同时被敲击般的刺耳杂乱的音符从他的三弦琴中爆发出来,在山林间回荡,惊得附近的鸟雀纷纷扑棱着翅膀从树冠中飞起。那音符的刺耳程度让兰德斯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后槽牙一阵发酸。紧接着,诗人那刻意拉长的、矫揉造作的、用一种仿佛在大型歌剧舞台上向满堂贵族表演般的夸张语调吟诵道:

    “啊——!无畏的屠夫啊——!您手中的利刃是死神的权杖——在野兽最后的哀鸣中——谱写鲜血与荣耀的篇章——!”

    那拖长的尾音在山林间回荡着,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吸收、反弹、再吸收,最终消散在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雾气中。这诡异的吟唱像是钝锯在拉扯神经,每一句都让兰德斯感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强忍着捂住耳朵的冲动,内心疯狂地呐喊着:“这哪是什么诗歌吟诵?这分明是对听觉的酷刑!这家伙是不是对‘艺术’两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还是说他见过的所有吟游诗人都是这副德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恐怕才是这群人里最危险的那个——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他能把敌人都笑死或者气死在半路上!”

    与这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哈罗德。老人依旧保持着那副行将就木的姿态,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格洛克那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吹嘘,还是奥布里那足以让任何正常审美者发疯的吟唱——都完全无动于衷。他步履蹒跚地落在队伍最后,与兰德斯之间隔着一个正在手舞足蹈地为他那“不朽的篇章”即兴填词的奥布里和一个正在唾沫横飞地回忆他如何在北境冰原上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发疯的雪地巨熊的格洛克。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裹在破旧皮靴里的脚在地面上拖曳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断断续续的痕迹。兰德斯曾经不止一次地怀疑他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直接倒下——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就此断绝,然后他们就得在任务开始之前先处理一具尸体。

    然而,当队伍遇到一处布满碎石的陡坡时,兰德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哈罗德一眼,恰好捕捉到了一个让他心中微微一动的情景。

    那陡坡上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后暴露出来的尖锐碎石,边缘锋利得足以轻易割破任何不慎踩上去的人的靴底。而哈罗德正站在那片陡坡的下方,他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手指关节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微微变形——忽然握紧了手中那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粗陋得仿佛只是随手从路边捡来的枯枝般的木制手杖。然后,他轻轻地,几乎看不出用力地,将那手杖往地上一顿。

    那动作极其细微,如同只是用拐杖普通地敲了敲地面。但兰德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之后发生的、有点奇妙的事情——哈罗德脚下的那片泥土和碎石,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唤醒。它们开始如同流沙般缓缓蠕动,那蠕动的幅度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兰德斯一直在刻意关注着这个神秘的老人,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些碎石和泥土中发现这个变化。那些细小的石子和泥土颗粒,以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移动,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片微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前缓缓倾斜的平整斜坡,托着他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身躯,平稳地、毫不费力地向上滑了过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常规感知所捕捉的、属于能量流转的痕迹。只有泥土本身性质的微妙改变——不是被外力强行推动,而更像是它们自愿地、自发地,为这位老人让出了一条最容易通过的道路。

    这既像是某种兰德斯从未在学院教材中见过的、返璞归真的土行术,又像是将炼金术中最基础的“物质活化”规则运用到了某种极高的境界。

    “看来……这位至少还有点真本事。”兰德斯在心中默默评估着,目光追随着哈罗德那依旧蹒跚却异常平稳的背影。他对这支奇葩队伍终于升起了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信心。

    他在心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对这三个人的评估:格洛克虽然看起来像个没有脑子的莽夫,但他至少有着丰富的对兽战斗经验和对武器使用的独到理解;哈罗德虽然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老骨头,但他至少掌握着某种他们所不了解的、与大地沟通的古老技艺;至于奥布里……兰德斯想了想,暂时没有在奥布里身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优点”的东西。

    然而这丝萌芽,在下一个岔路口就被无情地碾碎了。那碾碎的速度之快、之彻底,以至于兰德斯在后来的路途上,每当回想起这一刻,都会为自己刚才竟然产生了“这支队伍或许还有救”的错觉而感到一阵深深的、如同被自己最信赖的判断力所背叛般的羞愧。

    道路在此一分为二。

    左边那条沿着山势蜿蜒而上,路面相对开阔,隐约能看到一些被砍伐过的树桩和曾经有人走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通往山区深处的常规路径。右边那条则拐向一片更加幽深茂密的林地,那里的树木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高大和密集,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投下的阴影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如同黄昏般的昏暗之中。那条路的路面已经被两侧疯长的灌木丛和藤蔓蚕食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仿佛通往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空气中从那个方向飘来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原始的腐殖质气息,夹杂着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在密林深处腐烂后散发出的、带着几分甜腻的奇异芬芳。

    走在最前面的格洛克猛地刹住了脚步。他那只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了一道不短的划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岔路口的正中央,先是使劲挠了挠头,粗壮的手指在那片被汗水浸得油亮的短寸上来回抓挠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他左看看,右看看,又左看看,再右看看。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三遍。每一次转头,他脸上那种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神色就加重一分。最终,他仿佛是终于放弃了思考这个对于他的大脑而言过于艰巨的任务,转过身来,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兰德斯,发话声音粗嘎得像是在砂石上来回摩擦的粗砂纸:

    “喂!学院来的小子!这破路分叉了,接下来该往哪走?老子分不清路了!”

    兰德斯整个人怔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止了运转。他眨了眨眼,那动作极其缓慢,仿佛他需要这额外的时间来让自己的思维重新跟上眼前这过于荒谬的现实。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后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难以置信的语气:“格洛克先生,您不是也接了这个任务吗?任务简报和附带的地图,您应该都看过了吧?上面的路线标注得很清楚,只要顺着地图走就不会迷路。”

    格洛克把眼睛瞪得更圆了。那双铜铃大眼中没有任何羞愧或不好意思的神色,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理直气壮到了令人哑口无言地步的坦荡。他甚至把那只没有握刀的手叉在了腰间,挺了挺他那如同酒桶般粗壮的胸膛,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最值得被广泛接受的真理:“我他妈大字不识几个!那玩意儿写得文绉绉的,什么‘西北偏啥’什么‘海拔等啥’,我随便瞄了一眼,满纸密密麻麻的鬼画符看得我头昏脑涨,眼睛都快花了!我直接甩给工会那帮闲人处理掉了!老子还以为是跟着你们走就行,谁知道还得自己记路哇?!”

    这番理直气壮的文盲宣言让兰德斯瞬间哑口无言。他呆立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活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后正在拼命呼吸的鱼。他看着格洛克那张写满了“不识字怎么了”的嚣张面孔,忽然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疲惫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比昨天在擂台上与尤拉交手时还要累——与尤拉的战斗虽然惨烈,但至少还能看到对手在哪,而眼前这位,他根本无法与之进行任何正常的对话。他的眼角余光在此刻瞥见奥布里已经又开始拨弄他那把该死的老旧三弦琴,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正兴奋地盯着格洛克——准确地说,是盯着这个“迷失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勇士”——那眼神中的灵感火苗如同被浇上了烈酒,显然已经为他正在构思的下一首“不朽诗篇”找到了绝佳素材。而刚刚用那诡异的大地操控术悄无声息地“滑”到兰德斯身边的哈罗德,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仿佛世间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的、带着几分看破红尘之漠然的沉默。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而粘稠的潮水般,从兰德斯脚底的泥土中缓缓涌上来,淹过了他的膝盖,漫上了他的胸口,最终将他那颗原本还在因为接了任务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运转的心脏,给彻底地拖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绝望”的黑暗泥沼之中。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内心希望破碎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响亮,只是轻轻的一声,如同一个过度膨胀的气泡在无声地破裂。

    他闭上了眼睛,让那片被眼帘隔绝了眼前荒谬景象的、暂时的黑暗,将他整个人笼罩了那么短短数秒。然后再重重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从腰间取出了他的便携式终端,调出了任务地图看了看,之后发出一种仿佛被消耗到了极限后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语调:“是这边……走吧。”

    小队的主导权——不,更准确地说,是这支队伍其他三个成员对他所抱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性——也就在这番如同拙劣喜剧中才会出现的对话中,无声无息地又无比彻底地移交到了兰德斯手中。

    兰德斯忽然想到一个极其贴切的比喻:他不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他是一个带着三个不听话的、随时可能惹出各种麻烦的、需要被不断照顾和保护的孩子的幼儿园老师,而这趟任务,就是一场漫长的、充满了意外和尖叫的、令他身心俱疲的野外春游。

    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算是什么临时队友——那个词至少蕴含着某种平等和互相支撑的意味,而在这支队伍里,这两个词都如同这片密林深处的阳光般,难以寻觅。他是个被迫上岗的全职保姆兼野外向导兼战术指挥兼后勤保障兼路线规划师,身后跟着三个活生生的、每一个都能以不同方式将他逼疯的大麻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片越来越茂密、越来越幽深、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古老密林中,在身后这三个问题不断的队友的“陪伴”下,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接下来的路程就真正进入了密林。

    参天古木在这里遮天蔽日,它们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才能勉强环住,根系深深地扎入脚下这片被无数层落叶和腐殖质覆盖的肥沃土壤之中,仿佛无数条巨大的蟒蛇在地底相互纠缠。它们的树冠在高耸得几乎望不到顶的地方交织成一片庞大而紧密的绿色穹顶。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潜伏在厚厚落叶之下的巨蟒,时不时从地面下探出粗糙而坚硬的脊背,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从高处枝桠上垂落的、粗细不一的古老藤蔓则如同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天然的、还在缓慢生长的帘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每一次摆动都会发出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响。

    兰德斯不得不拔出机械阔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时不时挥剑劈开那些过于密集、几乎织成了一面绿色屏障的藤蔓网,剑刃划过坚韧的藤蔓时发出干脆利落的“唰”声,为身后那三位连拨开藤蔓都需要他亲自动手的“大爷”们,勉强开辟出一条在这片原始密林中能够通行的临时路径。

    他一边劈砍,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他们大概能在入夜前抵达废弃林场。前提是没有发生更多的意外——而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瞬,他便已经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嘲笑:意外是必然会发生的,问题只是会以什么形式、由谁引发。

    就在他瞄准了一丛特别粗壮、几乎织成了一面墙的、缠绕在一起的古老藤蔓,将阔剑举过头顶,准备以一道精准的斜劈将其一分为二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般夸张至极的哀鸣:

    “诸位!请暂停这伟大的征程!”奥布里那只没有扶着琴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身体夸张地弓起,脸上挤出了一副他在吟游诗人大学校里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练出来的、极其痛苦的、扭曲到了极致的表情,那表情之夸张,仿佛他此刻不是在经历一场普通的肠胃不适,而是被某种极其阴险的诅咒折磨着,“我……我有个紧急的私人问题需要解决!这是大自然的呼唤,无法抗拒!是命运之弦在催我独奏!”

    话音未落——他大概是一秒钟都无法再忍耐了——他已经用那只紧紧搂着那把宝贝三弦琴的手,以一个极其熟练的、仿佛在无数次类似紧急情况中反复演练过的姿势,将琴牢牢地护在胸前,整个人便急不可耐地、以一种狼狈的、半蹲着身子的姿态,冲向旁边一处看似平坦的、长着异常整齐青翠之草的、看起来非常适合解决这类紧急问题的灌木丛后。那片草地在这片到处都是盘根错节和腐烂落叶的密林中,显得如此完美,如此平整,如此不自然。

    兰德斯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见了那片区域,那片草地——他刚才在走过时便已经本能地注意到了这片区域的不对劲,心中的警铃在那一瞬间大作,急忙朝着奥布里冲向的方向急切地喝道:“等等!奥布里,别去那里!那草地有——!”

    但诗人的动作这时候却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或许是“大自然的呼唤”真的到了无法压抑的地步。在兰德斯那句警告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地从他的嘴唇中脱离的时候,奥布里那只穿着讲究尖头皮鞋的脚,就已经迫不及待而没有任何一丝防备地,踏上了那片草地。

    他的脚尖率先接触到那片青翠的草皮,然后就在下一个微秒内,伴随着一声从诗人喉咙深处爆发出的、极其尖锐的、充满了不敢置信之震惊与原始之恐惧的尖叫,以及一声如同被拔开了塞子的酒桶闷响——

    “噗嗤!”

    奥布里的整个躯体,连同他那条昨天反复炫耀过的高等小羊皮裤和那身鲜艳刺目闪烁着廉价光泽的吟游诗人服装,连同他那只穿着讲究尖头皮鞋的脚,都如同被一只从大地深处伸出的无形手掌给猛地攥住了,然后狠狠地向下拖拽而去!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被塞进土里的、长歪了的大萝卜——上半身还露在地面上,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双臂,双腿和下半身却已经完全陷进了那个突然塌陷的松软土坑里。他那张原本还有些故作痛苦状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真正的、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恐惧,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溅满了被他自己挣扎时从坑底飞溅上来的、黑褐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点。被他视若生命的宝贝三弦琴在他跌落的那一瞬间从他怀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闷响砸在了坑边一块还算坚实的泥土上,琴弦在撞击下发出了一阵杂乱无章的、极其刺耳的、如同向所有神明发出绝望求救信号的悲鸣。

    “救……救命啊!这地面……它在吃人!它真的是在吃人!”奥布里的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无法被任何伪装所掩饰的、被吓坏了的哭腔,那声音从他的喉咙中挤出时又尖又细,与他平时那种故作深沉的吟诵式语调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兰德斯长叹一声——这声叹息显得越发沉重。

    他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了,只是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被命运本身所戏弄的疲惫。

    他将机械阔剑迅速收入腰间的剑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塌陷的坑洞边缘,确保自己不会像奥布里那样被这个狡猾的“陷阱”给一并吞掉。在确认了脚下那片区域还算安全之后,他才在那个不断塌陷的泥坑边缘蹲下身来,在诗人那双仍旧在空中无助乱舞的手臂中精准地抓住了其中一只,然后调动腰部和腿部的核心力量,用一股稳定的拉力将奥布里从那个松软的、不断试图将他重新吞回去的陷坑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当奥布里那双鞋——那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在翡翠谷定做的、用小羊皮制作的尖头皮鞋——终于带着一声湿漉漉的、粘稠的、令人极其不适的闷响,脱离了那片饥渴的泥沼时,他整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尊由黑褐色腐殖质和滑腻污泥共同塑造而成的、散发着令人掩鼻之恶臭的泥塑,浑身上下每一根流苏上都裹着厚厚的泥浆,曾经闪闪发光的廉价亮片此刻被污泥堵得严严实实,如同无数只被泥巴糊住了眼睛的、垂死的萤火虫。他的脸上、发梢上、甚至那双依旧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的睫毛上,都沾满了那些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浆。

    “这是黑地鼠废弃的巢穴入口,”兰德斯一边面无表情地拍打着自己手上沾着的泥渍,一边用一种在给低年级学员上野外生存课时才会用到的、平铺直叙的、毫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解释道,“黑地鼠是一种群居的中小型异兽,它们的挖掘能力极其强大,能够在地下构建出非常庞大而复杂的通道系统。它们挖掘的通道结构很松散,那些通道的表层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壤和它们刻意移植过来、培养得异常整齐的草皮作为伪装。

    “所以,这本质上就是个天然陷阱,特别容易塌陷,任何重量超过它们体重的物体踩上去,都极大概率直接压穿那层薄土,掉进它们遗弃的巢穴通道里。

    “在野外,看到这种过于‘完美’的平坦草地——草长得太过整齐、太过均匀、太过不自然的区域——一定要提高警惕。那通常意味着它下面要么是这种黑地鼠的废弃巢穴,要么是更危险的、以类似方式捕猎的食肉型植物或穴居异兽。”

    奥布里惊魂未定,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般瘫坐地。他的嘴唇依旧在止不住地哆嗦着,喃喃自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所吞没:“我……我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这地方,太、太可怕了……”那双总是在闪耀着对“传奇素材”之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如同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般的恐惧和茫然。

    他狼狈地从地上支起上半身,然后艰难地试图站起身,作势就要继续往前走,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吓蒙了之后的机械感和不知所措。

    兰德斯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拦在了他面前,疑惑地问道:“你不去换个地方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了吗?刚才那不是已经忍了很久了吗?”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不是刻意为之,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位刚才还在大喊“大自然的呼唤”的吟游诗人,怎么在掉进一个泥坑之后,就把那最紧迫的事情给忘了。

    奥布里那惨白如纸的脸,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惊人的、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他那高耸得如同一座小山的发型的根部。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慌乱,如同被抓住了正在偷吃的家贼,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飞速地、毫无方向地来回游移着,从兰德斯那张困惑的面孔,扫向身后依旧沉默不语的哈罗德,又扫向正在远处不知为何哈哈大笑的格洛克,最终停在了他脚下那片差点要他性命的草地上。

    这之后,他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完全埋进他那满是泥浆的胸口,用一种细若蚊蚋的声调,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某个真相:

    “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太害怕了……于是……我一紧张……就……就已经……已经……解决了……”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消弭在了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只剩下那个最关键的动词,如同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独的、低声下气的回响。

    仿佛为了印证他那羞于启齿的坦白,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反胃的腥臊气息,开始在他那被泥水彻底浸透的、紧贴在双腿上的裤裆处,缓缓地向四周的空气之中弥漫开来。那股气味在清晨的微风中扩散着,与周围那些清新的泥土味和松脂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令人忍不住要皱眉的、挥之不去的对比。

    兰德斯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在那股气味抵达他鼻腔的那一瞬间,便完成了从嗅觉到认知的完整链条。他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冷静自持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如此明显毫不掩饰的嫌恶。那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此刻看向奥布里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可回收的、需要被装入密封容器送到专门处理站的有害垃圾。

    奥布里感受到了那目光。他整个人仿佛又往下缩了几分,恨不得让自己直接钻进脚下那片松软的泥土里,就此从这个充满了羞耻和尴尬的世界彻底消失。

    而在他身后,屠夫格洛克那粗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毫不留情的狂笑声,已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轰然炸响。那笑声在林间反复回荡着,惊得那些原本还在远处枝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的小鸟,纷纷扑棱着翅膀逃离了这片即将被各种混乱和荒谬所彻底淹没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山林。

    兰德斯闭上眼,在内心深处,开始认真地、极其严肃地,计算着从这里返回兽园镇的最短路线。他算了三遍,然后悲哀地发现,无论走哪条路,他都要带着这三个活宝继续同行至少四五个小时。这个认知,比刚才奥布里身上那股弥漫开来的气味,更加让他感到绝望。

    众人继续向山林深处艰难跋涉了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兰德斯感到一直处在开路状态的双腿开始有些沉重感。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地面铺着厚实苔藓的小空地,抬手示意队伍在此处停下休息。

    在这里歇一刻钟吧。他的声音里透着已然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解下水囊,还没来得及拧开瓶塞,兰德斯就感觉到有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兰德斯心头一沉,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隐士哈罗德那双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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