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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陈洛思索的时候,一名王府内侍前来通报。

    陈洛和葛诚各自坐在长史司内堂中,廊下的书吏们还在低头忙碌着,那层压抑了许久的气氛在空气中沉甸甸地悬着,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内侍走进门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内廷特有的不紧不慢:“王爷有请二位长史前往承运殿,有要事相商。”

    陈洛听到这话,抬眼看向葛诚,目光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如同“果然来了”般的了然。

    葛诚则微微怔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心中迅速盘算着燕王此举的用意。

    燕王不是已经“疯”了很久了吗?

    他还找自己相商什么?

    那种诧异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加谨慎的神色所替代。

    陈洛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着葛诚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了对方心思的从容。

    像是在说,王爷这是黔驴技穷了,终于不装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内堂,穿过廊庑,来到白昙和孔公妍所在的偏院。

    霸王弓靠在不远处的廊柱边,弓身上那条盘绕的黑色蛟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旁边还放着配套的一壶箭矢,箭杆笔直,箭簇在暗光中微微闪着冷芒。

    陈洛伸手握住弓身,将那把沉甸甸的霸王弓提了起来,又将那壶箭矢挂在腰间,动作自然而利落。

    白昙靠在门边,见他这副架势,忍不住挑了挑眉:“你这是要去打架?”

    孔公妍也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带着一丝询问的关切。

    陈洛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们今日就在长史司安心办公,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他的目光在白昙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知道她此刻正跃跃欲试地想要跟着去看热闹,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不管什么动静。”

    白昙原本已经微微往前倾的身体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靠回门边。

    孔公妍则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虽然带着一丝隐忧,却没有多问,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面前的簿册上。

    陈洛转身走回内堂门口,朝葛诚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种如同寻常同僚出行般的随意:

    “葛大人,走吧。”

    葛诚的目光在他手中那把造型夸张的霸王弓上停留了片刻,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陈长史拿着此弓作甚?莫非是要带去承运殿?”

    陈洛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

    “前些日子王府用来贿赂下官之物,下官为了安其心,便先收下了。今日正好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归还王府,也好教他们知道,下官并非能轻易收买之人。”

    他说得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个随手拿来当道具的借口。

    葛诚听到这话,目光在那弓身上又停了一瞬,虽然心中隐隐觉得那把弓的轮廓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反驳。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起衣袍下摆,与陈洛一同走出了长史司的院门,穿过廊庑,沿着青砖甬道向着承运殿的方向走去。

    阴沉的天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像是一段正在被展开的棋局,每一步都踩在棋盘上某个尚未被落子的位置上。

    远处的云层中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比方才更近了一些,空气中的潮润感也更浓了,像是一场大雨已经酝酿到了最后的时刻。

    陈洛手中的霸王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弓身上那条盘绕的黑色蛟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也在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交锋。

    燕王府西北角,客卿区的院落比别处安静许多。

    这里离王府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廊下的青砖地面上落着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还没来得及被清扫。

    霍云飞住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有些蔫了。

    他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汤已经凉了大半,他却只是端着,像是并不急着喝。

    前些日子被燕王那一通拳脚打出来的内伤,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虽然偶尔运功时左肋还会有一丝隐隐的酸痛,但已经不影响他行动了。

    他正在想着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轻而稳,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里听到的截然不同的从容。

    霍云飞抬起头,正好看到朱长姬从院门处走了进来。

    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药碗站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意外和欣喜的笑意:

    “郡主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自己跑一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像是真诚地在表达对她的重视。

    朱长姬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种直接而利落的认真:

    “霍客卿,今日府中有事。我想请你出手相助。”

    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拉拢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请求,干脆利落。

    霍云飞听到这话,神色微微正了正。

    他当然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今日北境剑宗安排他做的事情,就是为燕王府这头即将倒下的猛兽加上最后一道安全锁。

    但他心中那些念头都被他压在了面皮之下,露出的只是恰到好处的郑重:

    “郡主放心,在下虽然不才,但为王府出力是分内之事。今日但凭郡主差遣,在下绝无二话。”

    他嘴上说得诚恳,目光中也带着一种仿佛真的愿意为朱长姬出生入死的热忱。

    可在那层热忱之下,他的心中正在快速地翻涌着一些别的念头。

    今日过后,燕王府将彻底没落,燕王被罢黜近在眼前,而眼前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郡主,也将从云端跌落。

    到那时候,她还能在他面前摆出这副从容笃定的姿态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追在她身后的那些日子。

    每一次都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无论他如何靠近,她总是保持着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既不会让他难堪,却也从不给他任何真正的回应。

    他本来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距离,可是今日之后,那道墙将会自行崩塌,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反过来。

    他想到她日后可能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来求自己,想到她那双一向从容的眸子中或许会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心中那股异样的快意便像是被风点燃的余烬一样悄然亮了起来,在他的眼底深处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朱长姬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却在转头的瞬间注意到了霍云飞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采。

    那神色转瞬即逝,像是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中,还没来得及溅起油花便已经消失了,但那短暂的异样已经足够让她心中微微生出一丝警觉。

    她多看了霍云飞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他的神色,可霍云飞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热忱而诚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长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届时听我安排”便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的背影在廊下渐渐走远,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变得轻而远,很快便消失在了院门拐角处。

    霍云飞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的身影远去,脸上那份热忱的笑意缓缓收敛了几分,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那已经彻底凉透的药汤,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屋内。

    窗台上的野花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一朵已经蔫了的花瓣落了下来,无声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风又大了一些,吹动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像是一阵即将到来的前奏,只是还没有响起第一个音符。

    朱长姬从霍云飞的院子里走出来时,脚步比来时略微慢了几分。

    她沿着廊下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看一眼那座院门。

    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过去,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裙摆掠过青砖地面,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轻缓的弧线。

    她之所以亲自来找霍云飞,是因为今日之事确实需要尽可能多地调动府中可用的力量。

    霍云飞是目前王府客卿中武功最高之人,虽然他在陈洛口中被描述得颇为不堪,但朱长姬有自己的判断。

    她觉得霍云飞虽然有些自傲和狭隘,但毕竟是北境剑宗的天骄弟子,这些年与燕王府的关系一直维系着表面的友好。

    而北境剑宗作为北地武林中的一方势力,也应该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她虽然知道陈洛对霍云飞颇为警惕,可她更相信自己对人的观察,她觉得在真正关键的时刻,霍云飞应该还是会选择站在燕王府这边。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趋炎附势之人,也见过一些在危难时刻依然能坚守立场的人,霍云飞虽然算不上那种胸怀坦荡的君子,但她认为他还不至于在最后关头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带着这份判断,她今日才会亲自来这一趟,既是给他一个表态的机会,也是给燕王府多增加一分力量。

    她走在廊下,将那声“届时听我安排”的交代留在身后,像是将一根线头暂时放置在了那里,等着看它接下来会被如何接住。

    风从廊檐下穿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加快了步伐,向着承运殿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再去多想霍云飞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将那个细节留在了心底,像是将一枚还没有拿出来用的棋子暂时放在了棋盘边缘。

    张秉和谢贵在两名王府护卫的引领下,沿着青砖甬道穿过两道院门,一路向着承运殿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朝廷命官该有的从容与沉稳,但两人的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沿途的动静。

    王府中的护卫依旧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有的在廊下值守,有的在院墙拐角处巡逻,姿态和神情都与平日无异,看不出有任何紧张或戒备的迹象。

    庭院中也如往常一样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杂役提着水桶经过,见到他们便低头让到一侧,没有任何异常。

    张秉的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依次扫过,又收了回来,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谢贵走在稍前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拧起,像是在用沉默回应着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预感。

    他方才跨进王府大门时,便已经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暗流般的气息在周围流动着。

    那感觉并不强烈,也并不像是敌意或杀气,更像是一种被刻意收敛起来的气场。

    如同一张被轻轻拉起的帷幕,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帷幕之后的东西却正在安静地准备着。

    他身为二品宗师,对周围环境的气机变化本就比常人更加敏锐。

    此刻他虽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明确的威胁信号,但那种隐隐的异常感却像是水底的暗流一样,在他心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他看了张秉一眼,张秉显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继续稳步向前走着。

    谢贵将那道感觉压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他自持自己是二品宗师,即便燕王府中真的有什么埋伏,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应对。

    燕王也是二品宗师,但大家都是同阶,谁也压不住谁,况且他们暗中还安排了霍天行这位二品宗师在府外策应。

    二对一,即便是燕王真的撕破脸,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优势在我。

    他这般想着,便将心头那丝隐隐的异样感压得更深了一些,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道路上。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青砖铺地,平整而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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