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全新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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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其他种族的城镇被谣言搅得鸡犬不宁的时候，灰石要塞的格瑞夫商会总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是安静，是忙碌。
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运转的忙碌。
炼金室在负一楼，要穿过两道门、一条走廊才能到。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商会的几位创始人，每一幅都画得很传神，眼睛像活的，追着人看。
巴克利大师每天从这几幅画前面走过，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不是不尊重，是太熟了。看了几十年，再看就腻了。
而且原来的炼金室现在变了。
不是小改动，是大变样了。
原本靠墙的那排炼金台还在，上面摆着坩埚、冷凝管、研钵、天平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或者肯特给的工具，每一件都磨得发亮，每一件都有它的脾气。
但炼金台的左边，原本是两个储物室，现在被打通了。
墙没了，门没了，隔断也没了。
两个房间合成了一个，空间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半。
那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刻刀、石板、放大镜、各种矿物样本，还有十几件半成品的装备——有的刻了一半的纹路，有的刻了但没激活，有的激活了但效果不理想。
那是纹路工坊。
巴克利大师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走进炼金室先往左边看，而不是右边。
右边是炼药的地方，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左边是纹路的地方，他老了老了又开始重新学习的地方。
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左边的工坊，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把短剑，剑身上已经刻好了纹路，银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把短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剑刃。
刃口很锋利，但不止是磨出来的锋利，还有纹路赋予的锋利。
“老家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巴克利抬起头，看到格瑞夫会长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不厚，只有几页，但他拿得倒是很郑重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进来吧。”巴克利说。
格瑞夫走进来，在巴克利对面坐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巴克利面前。
巴克利放下短剑，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纸边轻轻捻着。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确定了？”他问。
“确定了。”格瑞夫说，
“和提卡麦拉那边的测试结果一致。五种低阶纹路，都可以稳定刻画。”
“效果是肯特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但消耗的精神力也在可控范围内。一个铁阶的法师或者炼金术师，一天刻画个十次左右不成问题。”
巴克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没有在桌面上敲，只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把刻了纹路的短剑，看了很久。
格瑞夫点了点头。“可惜的也是只有百分之二十。但精神力消耗成本也是肯特刻画的百分之二十不到。”
“而且如果用肯特亲手刻画，一件装备的强化费用至少要几十金币，因为他的时间太宝贵了。”
“但用我们的纹路师刻画，成本可以降到几个银币。几个银币换那纹路增幅的效果，对于大部分冒险者来说，是划算的。”
巴克利没有说话。他又拿起那把短剑，摸了摸剑刃。
刃口很锋利，但那种锋利不是肯特刻出来的那种锋利——肯特刻出来的剑刃，切铁如泥，吹毛断发。
这把剑也不错…但差距毕竟还是很明显的，虽然价格差距也很明显但巴克利总是感觉还不够满意。
“那些地城纹路呢？”他问。
格瑞夫的笑容收了一些。“不太理想。灰纹石和暗纹钢的成本太高了，而且刻画消耗的精神力太大。”
“您上次尝试的那个单向屏障纹路，消耗了您百分之二十的精神力。如果是白银阶的法师来刻，可能刻不到一半就晕过去了。”
巴克利点了点头。
那个单向屏障纹路是他在地城的一件防御遗器上发现的，纹路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节点多到数不清。
他花了好几天才把纹路完整地拓印下来，又花了好几天才在一小块灰纹石板上成功复刻。
成功的那一刻他很兴奋，觉得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但兴奋过后，他看着那块灰纹石板，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银色线条，心里算了一笔账。
灰纹石板的价格，暗纹钢的价格，刻刀损耗的价格，精神力消耗的成本，再加上失败的几率和只有原来功效20%左右的削弱。
算完之后，他就不兴奋了。
“所以，我们只推肯特提供的那些低阶纹路。”格瑞夫说，“锋利度、防御力、冲击力吸收、稳定力、自行修复。这五种，前期应该是够用了。”
巴克利把短剑放下，靠在椅背上。
“肯特那个小子，”他说，“他知道我们要公开了吗？”
“应该快知道了。”格瑞夫说，“我有安排通知他。”
巴克利笑了一下。
“那小子，”他摇了摇头，“比他老师大方多了。”
格瑞夫也笑了。“所以我才敢投这么多钱进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炼金室里很安静，只有坩埚下面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巴克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商贩在吆喝，有冒险者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石板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公开的时间定了吗？”他问。
“定了。”格瑞夫说，“三天后。提卡麦拉那边同步公开。我们这边负责南境和西部，他们那边负责王都和东部。消息会同时发布，让整个王国都知道。”
巴克利点了点头。“纹路师呢？培训了多少个？”
格瑞夫翻了翻文件。“十二个。六个法师，六个炼金术师。都是白银阶以上，精神力够用。已经培训了两个月，每个人至少刻画了五十次以上。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左右。”
“百分之九十。”巴克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有百分之十的失败率。”
“材料成本不高。”格瑞夫说，“百分之十的失败率，可以接受。而且随着熟练度的提升，失败率还会下降。”
巴克利没有再问。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道上有一个年轻的冒险者，背着长剑，穿着一身磨损的皮甲，站在一家装备店的门口，看着橱窗里的那件胸甲。
胸甲是铁质的，做工一般，但胸甲的表面刻着几条银色的纹路——那是他们前几天刚摆出去的测试用展示品，刻的是低阶防御力强化纹路。
那个年轻冒险者看了很久，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们的纹路，要普通人用得起才能赚钱。”他轻声说。
格瑞夫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个年轻冒险者的背影。“你这个老家伙还教上我了？放心吧我还没老糊涂，他们会用得起的。而且会用得越来越多人选择使用它的。”
“不过你也越来越像个商人了啊。”他说。
巴克利哼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坏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三天后，消息像一阵风，从灰石要塞和提卡麦拉同时刮了出去。
不是通过传单，不是通过谣言，是通过冒险者工会的公告栏商会的客户名单、以及那些第一批体验过纹路强化的冒险者的嘴。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羊皮纸，羊皮纸不大，但上面的字写得很清楚——“纹路师”这一全新的技术体系正式成立。
它甚至不像巴克利预计的那样成为炼金术下面的分支而是不是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从纹路研究到纹路刻画再到纹路应用的全新领域。
毕竟其实只要有了肯特提供的伏笔，之要有足够的精神力量你就能够学习刻画纹路。
羊皮纸上列出了五种可以公开接受的纹路强化业务：锋利度强化、防御力强化、冲击力吸收、稳定力增加、自行修复。
每一条纹路的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不贵，也不便宜，刚好是普通铁阶冒险者攒一下就能攒出来的数字。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灰石要塞的格瑞夫商会门口就排起了小队。
他们有的是听朋友说的，有的是在公告栏看到的，有的是路过好奇进来问问的。
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巴克利大师在窗口看到的那个年轻冒险者。
他背着一把磨损的长剑，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手里攥着一个钱袋，钱袋瘪瘪的，里面的钱币不多。
他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然后把长剑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把剑，能刻吗？”他问。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拿起长剑，看了看，然后翻开一本册子，查了一下价格。
“锋利度强化，六个银币。”接待员说，“防御力强化，八个。两个都刻的话有套餐价格，十二个银币就好了。”
年轻冒险者的手指攥紧了钱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陪伴了他好几年的长剑，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剑柄的缠绳已经磨断了又重新接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刻锋利度。”他说。
他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好，然后推到柜台前面。
接待员把钱收好，开了一张单子，告诉他三天后来取。年轻冒险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他来取剑的时候，他接过长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刃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银色的线条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用手摸了摸刃口，然后挥了一下，长剑破空的声音比以前清脆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急着去荒野里试试新剑。
格瑞夫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那个年轻冒险者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怎么才六个。”他说。
巴克利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茶也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巴克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卖东西，有的在闲逛。
没有人注意到商会三楼的窗口站着两个人，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会，正在改变整个王国的装备行业。
“提卡麦拉那边呢？”他问。
格瑞夫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比我们好。第一天接了十五个订单。那里的冒险者比灰石多，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也更高。”
巴克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纹路师这个职业的出现，不是一蹴而就的。
它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花了很多人的心血，花了很多金币。
从肯特第一次把纹路符笔和图纸交给格瑞夫，到巴克利大师第一次在灰纹石板上成功复刻纹路，到格瑞夫和提卡麦拉冒险者工会签下合作协议，到今天第一批纹路师正式上岗。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因为快不起来。纹路刻画对精神力的要求太高了，对刻画的精度太苛刻了。
巴克利大师在这几个月里对比过肯特那提供的强化技能中收录的纹路和地城中发掘的纹路。
后来他们发现，肯特提供的那些被优化过的初级纹路，对精神力的消耗比地城纹路低得多。
同样是锋利度强化，肯特的初级纹路消耗的精神力只有地城纹路的十分之一。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纹路本身的问题。
肯特的纹路经过强化技能的优化，能量流动的路径更短，节点的分布更合理，损耗更小。而地城的纹路，虽然效果更强，但能量流动的路径长，节点多，损耗大，对精神力的要求自然就高。
所以最后，他们决定只推肯特的初级纹路。
不是不想推更强的，是推不动。
材料太贵，精神力消耗太大，性价比太低。一个铁阶冒险者花几十个金币刻一个纹路，效果还不如去买一件新的装备。那谁还来刻？
现在，纹路师这个职业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起点。
不高，但稳。不华丽，但实用。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肯特，但每个人都可以用肯特留下的技术，让自己的装备变得更好。
这就是巴克利和格瑞夫想要的，也是肯特想要的。
消息传到营地里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肯特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早上熬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烤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肯特，看着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你又在想什么？”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的发声想把这家伙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想他们公开纹路体系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晓又撕下一小块烤饼，塞进嘴里，嚼了嚼。“会发生什么？”
肯特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找我。”
“商人他们会想知道，这些纹路是从那里出先的。”
“实力强的冒险者他们会想知道，哪里还有更强的纹路。”
林晓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又像是在无奈。
“那你怎么办？”她问。
肯特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不怎么办。该推的推，该藏的藏。能接的订单那不就是白来的钱嘛～我干嘛不赚？”
林晓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肯特的手。
肯特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事。”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里奥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肯特早上烤的葱油饼，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他在肯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肯特，又看了一眼林晓握着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把肉干咽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肯特面前。
“格伦送来的。”他说，“给你的。”
肯特拿起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纹路师体系公开到现在，反响良好。
商会和工会的纹路师已经开始接单，第一批订单已交付，客户满意度很高。
信的最后，格伦加了一句——“巴克利大师让我转告你，你留下的东西，他没有浪费。”
肯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说什么了？”里奥问。
“说他们那边开始了。”肯特说，“纹路师体系公开了。反响不错。”
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是驯兽师，不是炼金术师，也不是纹路师。
他对纹路的好奇心仅限于魔兽改造的部分，装备强化那些东西，他不感兴趣。
陈猛从训练场上跑过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边，端起一碗肉粥就开始喝，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下。
这些日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兴奋，是满足。
训练效果现在一直很好，他的力量控制越来越精准，技能提升速度也恢复了不少。
“今天不练了？”肯特问。
“练。”陈猛含混地说，“歇一会儿，继续练，我可要重新追会进度来，要不然到时候慢你们半拍晋升辉金我就要难受了。”
肯特无奈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文从研究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法杖。
她的眼睛有些红，是昨晚没睡好。
这几天她和肯特一直在关于那只矿鳞蛇的检查实验，数据堆了一摞，但真正有用的结论不多。
畸变崩溃的概率测出来了，但原因没找到。
但为什么有的生物会崩溃，有的不会？
为什么有的生物崩溃了会变成怪物，有的直接死了？
为什么那条矿鳞蛇畸变了六次都没事？这些问题，现在他们一个都回答不了。
“肯特。”她喊了一声。
肯特站起来，朝研究帐篷走去。林晓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条湿毛巾。
三个人走进帐篷，帘子在他们身后落下。
帐篷里，那条矿鳞蛇还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微微张着，信子偶尔吐一下。
它的身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从头部延伸到尾部。它刚刚吃了一顿，把肚子撑得鼓鼓的，然后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肯特蹲下来，看着那条蛇。
他伸出手，用鉴定技能检查了一遍。肌肉，骨骼，内脏，血液，神经——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他，这条蛇很健康。
“还是查不出原因。”他说。
苏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畸变了六次，一次都没崩溃……真的是因为它的运气吗？”
肯特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想要继续进行这些生命炼金的实验就必须要有能控制风险的手段才行……不然肯特不会在进行下去这种冒险的举动了。
“还要继续测吗？”苏文问。
肯特沉默了一会儿。“不测了。先把现有的数据整理好。等以后有了新的思路，再继续。”
苏文点了点头，翻开笔记，开始整理。
肯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远处的荒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很多事情——纹路师体系的公开，畸变崩溃的概率，那条幸运的矿鳞蛇，还有现在逐渐产生影响的纹路体系。
“肯特。”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林晓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条湿毛巾，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
“干脆等下陪我去散散步吧。”她说。
肯特笑了一下。“来了。”
他放下帘子，跟着林晓朝火堆走去。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巨人。
当其他种族的城镇被谣言搅得鸡犬不宁的时候，灰石要塞的格瑞夫商会总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是安静，是忙碌。
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运转的忙碌。
炼金室在负一楼，要穿过两道门、一条走廊才能到。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商会的几位创始人，每一幅都画得很传神，眼睛像活的，追着人看。
巴克利大师每天从这几幅画前面走过，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不是不尊重，是太熟了。看了几十年，再看就腻了。
而且原来的炼金室现在变了。
不是小改动，是大变样了。
原本靠墙的那排炼金台还在，上面摆着坩埚、冷凝管、研钵、天平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或者肯特给的工具，每一件都磨得发亮，每一件都有它的脾气。
但炼金台的左边，原本是两个储物室，现在被打通了。
墙没了，门没了，隔断也没了。
两个房间合成了一个，空间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半。
那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刻刀、石板、放大镜、各种矿物样本，还有十几件半成品的装备——有的刻了一半的纹路，有的刻了但没激活，有的激活了但效果不理想。
那是纹路工坊。
巴克利大师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走进炼金室先往左边看，而不是右边。
右边是炼药的地方，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左边是纹路的地方，他老了老了又开始重新学习的地方。
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左边的工坊，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把短剑，剑身上已经刻好了纹路，银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把短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剑刃。
刃口很锋利，但不止是磨出来的锋利，还有纹路赋予的锋利。
“老家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巴克利抬起头，看到格瑞夫会长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不厚，只有几页，但他拿得倒是很郑重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进来吧。”巴克利说。
格瑞夫走进来，在巴克利对面坐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巴克利面前。
巴克利放下短剑，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纸边轻轻捻着。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确定了？”他问。
“确定了。”格瑞夫说，
“和提卡麦拉那边的测试结果一致。五种低阶纹路，都可以稳定刻画。”
“效果是肯特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但消耗的精神力也在可控范围内。一个铁阶的法师或者炼金术师，一天刻画个十次左右不成问题。”
巴克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没有在桌面上敲，只是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把刻了纹路的短剑，看了很久。
格瑞夫点了点头。“可惜的也是只有百分之二十。但精神力消耗成本也是肯特刻画的百分之二十不到。”
“而且如果用肯特亲手刻画，一件装备的强化费用至少要几十金币，因为他的时间太宝贵了。”
“但用我们的纹路师刻画，成本可以降到几个银币。几个银币换那纹路增幅的效果，对于大部分冒险者来说，是划算的。”
巴克利没有说话。他又拿起那把短剑，摸了摸剑刃。
刃口很锋利，但那种锋利不是肯特刻出来的那种锋利——肯特刻出来的剑刃，切铁如泥，吹毛断发。
这把剑也不错…但差距毕竟还是很明显的，虽然价格差距也很明显但巴克利总是感觉还不够满意。
“那些地城纹路呢？”他问。
格瑞夫的笑容收了一些。“不太理想。灰纹石和暗纹钢的成本太高了，而且刻画消耗的精神力太大。”
“您上次尝试的那个单向屏障纹路，消耗了您百分之二十的精神力。如果是白银阶的法师来刻，可能刻不到一半就晕过去了。”
巴克利点了点头。
那个单向屏障纹路是他在地城的一件防御遗器上发现的，纹路很复杂，线条密密麻麻，节点多到数不清。
他花了好几天才把纹路完整地拓印下来，又花了好几天才在一小块灰纹石板上成功复刻。
成功的那一刻他很兴奋，觉得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但兴奋过后，他看着那块灰纹石板，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银色线条，心里算了一笔账。
灰纹石板的价格，暗纹钢的价格，刻刀损耗的价格，精神力消耗的成本，再加上失败的几率和只有原来功效20%左右的削弱。
算完之后，他就不兴奋了。
“所以，我们只推肯特提供的那些低阶纹路。”格瑞夫说，“锋利度、防御力、冲击力吸收、稳定力、自行修复。这五种，前期应该是够用了。”
巴克利把短剑放下，靠在椅背上。
“肯特那个小子，”他说，“他知道我们要公开了吗？”
“应该快知道了。”格瑞夫说，“我有安排通知他。”
巴克利笑了一下。
“那小子，”他摇了摇头，“比他老师大方多了。”
格瑞夫也笑了。“所以我才敢投这么多钱进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炼金室里很安静，只有坩埚下面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巴克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商贩在吆喝，有冒险者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石板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公开的时间定了吗？”他问。
“定了。”格瑞夫说，“三天后。提卡麦拉那边同步公开。我们这边负责南境和西部，他们那边负责王都和东部。消息会同时发布，让整个王国都知道。”
巴克利点了点头。“纹路师呢？培训了多少个？”
格瑞夫翻了翻文件。“十二个。六个法师，六个炼金术师。都是白银阶以上，精神力够用。已经培训了两个月，每个人至少刻画了五十次以上。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左右。”
“百分之九十。”巴克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有百分之十的失败率。”
“材料成本不高。”格瑞夫说，“百分之十的失败率，可以接受。而且随着熟练度的提升，失败率还会下降。”
巴克利没有再问。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道上有一个年轻的冒险者，背着长剑，穿着一身磨损的皮甲，站在一家装备店的门口，看着橱窗里的那件胸甲。
胸甲是铁质的，做工一般，但胸甲的表面刻着几条银色的纹路——那是他们前几天刚摆出去的测试用展示品，刻的是低阶防御力强化纹路。
那个年轻冒险者看了很久，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们的纹路，要普通人用得起才能赚钱。”他轻声说。
格瑞夫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个年轻冒险者的背影。“你这个老家伙还教上我了？放心吧我还没老糊涂，他们会用得起的。而且会用得越来越多人选择使用它的。”
“不过你也越来越像个商人了啊。”他说。
巴克利哼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坏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三天后，消息像一阵风，从灰石要塞和提卡麦拉同时刮了出去。
不是通过传单，不是通过谣言，是通过冒险者工会的公告栏商会的客户名单、以及那些第一批体验过纹路强化的冒险者的嘴。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羊皮纸，羊皮纸不大，但上面的字写得很清楚——“纹路师”这一全新的技术体系正式成立。
它甚至不像巴克利预计的那样成为炼金术下面的分支而是不是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从纹路研究到纹路刻画再到纹路应用的全新领域。
毕竟其实只要有了肯特提供的伏笔，之要有足够的精神力量你就能够学习刻画纹路。
羊皮纸上列出了五种可以公开接受的纹路强化业务：锋利度强化、防御力强化、冲击力吸收、稳定力增加、自行修复。
每一条纹路的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不贵，也不便宜，刚好是普通铁阶冒险者攒一下就能攒出来的数字。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灰石要塞的格瑞夫商会门口就排起了小队。
他们有的是听朋友说的，有的是在公告栏看到的，有的是路过好奇进来问问的。
第一个走进来的，就是巴克利大师在窗口看到的那个年轻冒险者。
他背着一把磨损的长剑，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手里攥着一个钱袋，钱袋瘪瘪的，里面的钱币不多。
他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然后把长剑解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把剑，能刻吗？”他问。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拿起长剑，看了看，然后翻开一本册子，查了一下价格。
“锋利度强化，六个银币。”接待员说，“防御力强化，八个。两个都刻的话有套餐价格，十二个银币就好了。”
年轻冒险者的手指攥紧了钱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陪伴了他好几年的长剑，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剑柄的缠绳已经磨断了又重新接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刻锋利度。”他说。
他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好，然后推到柜台前面。
接待员把钱收好，开了一张单子，告诉他三天后来取。年轻冒险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他来取剑的时候，他接过长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刃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银色的线条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用手摸了摸刃口，然后挥了一下，长剑破空的声音比以前清脆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急着去荒野里试试新剑。
格瑞夫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那个年轻冒险者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怎么才六个。”他说。
巴克利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茶也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巴克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卖东西，有的在闲逛。
没有人注意到商会三楼的窗口站着两个人，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会，正在改变整个王国的装备行业。
“提卡麦拉那边呢？”他问。
格瑞夫翻开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比我们好。第一天接了十五个订单。那里的冒险者比灰石多，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也更高。”
巴克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纹路师这个职业的出现，不是一蹴而就的。
它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花了很多人的心血，花了很多金币。
从肯特第一次把纹路符笔和图纸交给格瑞夫，到巴克利大师第一次在灰纹石板上成功复刻纹路，到格瑞夫和提卡麦拉冒险者工会签下合作协议，到今天第一批纹路师正式上岗。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因为快不起来。纹路刻画对精神力的要求太高了，对刻画的精度太苛刻了。
巴克利大师在这几个月里对比过肯特那提供的强化技能中收录的纹路和地城中发掘的纹路。
后来他们发现，肯特提供的那些被优化过的初级纹路，对精神力的消耗比地城纹路低得多。
同样是锋利度强化，肯特的初级纹路消耗的精神力只有地城纹路的十分之一。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纹路本身的问题。
肯特的纹路经过强化技能的优化，能量流动的路径更短，节点的分布更合理，损耗更小。而地城的纹路，虽然效果更强，但能量流动的路径长，节点多，损耗大，对精神力的要求自然就高。
所以最后，他们决定只推肯特的初级纹路。
不是不想推更强的，是推不动。
材料太贵，精神力消耗太大，性价比太低。一个铁阶冒险者花几十个金币刻一个纹路，效果还不如去买一件新的装备。那谁还来刻？
现在，纹路师这个职业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起点。
不高，但稳。不华丽，但实用。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肯特，但每个人都可以用肯特留下的技术，让自己的装备变得更好。
这就是巴克利和格瑞夫想要的，也是肯特想要的。
消息传到营地里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肯特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早上熬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烤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肯特，看着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你又在想什么？”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的发声想把这家伙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想他们公开纹路体系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晓又撕下一小块烤饼，塞进嘴里，嚼了嚼。“会发生什么？”
肯特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找我。”
“商人他们会想知道，这些纹路是从那里出先的。”
“实力强的冒险者他们会想知道，哪里还有更强的纹路。”
林晓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又像是在无奈。
“那你怎么办？”她问。
肯特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不怎么办。该推的推，该藏的藏。能接的订单那不就是白来的钱嘛～我干嘛不赚？”
林晓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肯特的手。
肯特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事。”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里奥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肯特早上烤的葱油饼，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他在肯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肯特，又看了一眼林晓握着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把肉干咽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肯特面前。
“格伦送来的。”他说，“给你的。”
肯特拿起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纹路师体系公开到现在，反响良好。
商会和工会的纹路师已经开始接单，第一批订单已交付，客户满意度很高。
信的最后，格伦加了一句——“巴克利大师让我转告你，你留下的东西，他没有浪费。”
肯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说什么了？”里奥问。
“说他们那边开始了。”肯特说，“纹路师体系公开了。反响不错。”
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是驯兽师，不是炼金术师，也不是纹路师。
他对纹路的好奇心仅限于魔兽改造的部分，装备强化那些东西，他不感兴趣。
陈猛从训练场上跑过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边，端起一碗肉粥就开始喝，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下。
这些日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兴奋，是满足。
训练效果现在一直很好，他的力量控制越来越精准，技能提升速度也恢复了不少。
“今天不练了？”肯特问。
“练。”陈猛含混地说，“歇一会儿，继续练，我可要重新追会进度来，要不然到时候慢你们半拍晋升辉金我就要难受了。”
肯特无奈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文从研究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法杖。
她的眼睛有些红，是昨晚没睡好。
这几天她和肯特一直在关于那只矿鳞蛇的检查实验，数据堆了一摞，但真正有用的结论不多。
畸变崩溃的概率测出来了，但原因没找到。
但为什么有的生物会崩溃，有的不会？
为什么有的生物崩溃了会变成怪物，有的直接死了？
为什么那条矿鳞蛇畸变了六次都没事？这些问题，现在他们一个都回答不了。
“肯特。”她喊了一声。
肯特站起来，朝研究帐篷走去。林晓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条湿毛巾。
三个人走进帐篷，帘子在他们身后落下。
帐篷里，那条矿鳞蛇还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微微张着，信子偶尔吐一下。
它的身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从头部延伸到尾部。它刚刚吃了一顿，把肚子撑得鼓鼓的，然后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肯特蹲下来，看着那条蛇。
他伸出手，用鉴定技能检查了一遍。肌肉，骨骼，内脏，血液，神经——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他，这条蛇很健康。
“还是查不出原因。”他说。
苏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畸变了六次，一次都没崩溃……真的是因为它的运气吗？”
肯特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想要继续进行这些生命炼金的实验就必须要有能控制风险的手段才行……不然肯特不会在进行下去这种冒险的举动了。
“还要继续测吗？”苏文问。
肯特沉默了一会儿。“不测了。先把现有的数据整理好。等以后有了新的思路，再继续。”
苏文点了点头，翻开笔记，开始整理。
肯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远处的荒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很多事情——纹路师体系的公开，畸变崩溃的概率，那条幸运的矿鳞蛇，还有现在逐渐产生影响的纹路体系。
“肯特。”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晓。林晓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条湿毛巾，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
“干脆等下陪我去散散步吧。”她说。
肯特笑了一下。“来了。”
他放下帘子，跟着林晓朝火堆走去。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