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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间隙，两人叙起旧来。
苏婉清言语得体，既不过分探问罗霓来寅客城的详情，也不炫耀自家，只谈些帝都中与寅客城的趣闻、风物差异，偶尔提及对罗霓幼时的零星记忆，气氛融洽。
罗霓也微笑着应和，她本就聪慧，虽不常参与此类闺阁交际，但自幼受义母严格教养，应对起来倒也从容自如，言谈间既保持了将门千金的清贵气度，又不失对故人之后的亲切与尊重。
很快，茶点送上。
那蟹粉小笼果然名不虚传，皮薄如纸，呈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金黄的蟹粉与粉嫩的肉馅，汤汁饱满。
轻轻提起，蘸一点姜丝香醋，咬开一个小口，极鲜极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浓郁的蟹黄鲜香与肉馅的醇美，令人回味无穷。
定胜糕则是以糯米粉混合红豆沙、猪油、糖桂花等蒸制而成，形如花朵，色泽粉润，口感软糯香甜，寓意吉祥。
罗霓吃得优雅，但眼中流露出的满足与赞赏却是真切的。
小虎也吃得津津有味，礼仪周全。
青锋与苏婉清的丫鬟侍立一旁。
“这蟹粉小笼，确实鲜美，与帝都风味大不相同。”罗霓用丝帕轻拭嘴角，赞道。
“寅客城虽然地处西部，但水网交汇，物产丰美，对于这本来出自姑苏城的小吃，在做法上也做了些融合。”
苏婉清笑着解释，“妹妹喜欢便好。说来，这茶寮后院，还连着家小小的点心铺子，除了这些茶点，还卖些即时可带走的油炸点心，比如麻油撒子、糖油果子之类的，虽登不得大雅之堂，却是本地百姓的心头好，酥脆香甜。妹妹若感兴趣，我让丫鬟去包些，带回住处慢慢尝。”
听到麻油撒子四字，罗霓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耳后悄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霞。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奇异光彩，声音依旧平稳：“哦？还有这等市井美味？那...有劳姐姐，让她们各样都包上一些吧。我带着表弟，路上也可解解馋。”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意一提。
苏婉清不疑有他，笑着吩咐丫鬟去办。
两人又闲谈了一盏茶的时间，罗霓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苏婉清也不多挽留，亲自送她到茶寮门口，又让丫鬟将打包好的好几大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炸点心交给青锋。
“妹妹在寅客城若有何事，或想逛逛何处不知路径，尽管遣人来城西苏家寻我。”苏婉清拉着罗霓的手，真诚道。
“多谢姐姐盛情。姐姐也保重。”罗霓含笑谢过，与苏婉清道别，带着小虎和点心，重新步入街道。
此刻，天色比之前更加晦暗，寒风中的湿冷之气已隐隐带上了冰碴的质感。
与苏婉清的偶遇，品尝了地道茶点，还意外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麻油撒子，让罗霓心情颇为不错。
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潮汐，似乎也因这片刻的宁静与口腹之欲的满足，而稍稍平复。
辞别苏婉清，罗霓手中沉甸甸的点心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的湿冷。
她牵着频频回头看向茶寮方向的小虎，正欲快些赶去天香楼，却在转角处，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是位身着深紫色云鹤纹常服、外罩玄色貂绒大氅、年约五旬、面容白皙丰润、嘴角天然含笑、目光温和中透着洞悉的老者。
他步履从容，正侧耳听着身边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低声禀报着什么。
身后两名随从，看似寻常，但步履稳健，气息悠长。
罗霓看清来人，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喜与暖意，随即绽开一抹清浅而发自内心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声音轻柔地唤道：“弘叔。”
老者正是空明帝国西部盐铁漕运使，兼卫南军军需司指挥使沈弘。
闻声抬头，看到罗霓，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切，更加舒展，如同见到自家晚辈的寻常长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疼爱。
“霓丫头？”沈弘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讶然与欣喜，“真是你！你怎么到寅客城来了？快过来，让弘叔瞧瞧！”
他语气自然亲昵，朝罗霓招了招手。
罗霓依言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他，任由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上下打量。
他身上是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墨香，让她紧绷了半日的心神稍稍松弛。
“弘叔您不也在这儿？”罗霓抿唇一笑，语气熟稔，“父亲来信都没提您会来，倒叫我意外了。”
“嗐，都是些琐碎公务，你爹那性子，哪会关心这个。”
沈弘摆摆手，目光落在罗霓脸上，细细端详，眼中满是赞叹，“好，好！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比你娘当年还要明艳几分。你爹可真有福气。”
他语气欣慰，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并无半分轻浮。
罗霓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垂下眼睫，耳尖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声音也低了些：“弘叔又拿我说笑。”
“实话，弘叔何时骗过你？”沈弘呵呵一笑，这才注意到罗霓身后的小虎、青锋，以及护卫手中那几大包显眼的、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他目光在点心包上一转，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了然与促狭：“这是...逛了大半日，收获不小？嗯...这味道，像是蟹粉小笼，还有...刚出锅的麻油撒子？”
罗霓脸颊微热。
她这点不为人知的、对油炸食物的偏好，在真正亲近的长辈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尤其是这位从小看她长大、没少接济她零嘴的弘叔。
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尖，声音轻柔却带着点无奈：“弘叔您鼻子真灵...顺道给表弟尝尝鲜。”
一旁的青锋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小虎则仰头看看姐姐，又看看这位看起来很和气的爷爷，眨了眨眼。
沈弘但笑不语，不再继续打趣她，转而关切地问：“是随你爹来的？还是自己来的？住在何处？可还安妥？这寅客城看着光鲜，夜里却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虽有护卫，也需当心。”
“弘叔放心，是随家中管事来采买些药材，就住在云栖客栈，都安排妥当了。”
罗霓答得从容，略去了王越清等人，只提家中管事。
“客栈？”沈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客栈人来人往，到底嘈杂。弘叔在城东有处小园子，还算清净，伺候的人也周全。不如搬去那儿，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一声便是，岂不比客栈便宜？”
罗霓心中一暖，知晓这是弘叔真心实意的照拂。
但她也明白其中利害。
略一沉吟，她抬起眼，看向沈弘，目光清澈，带着晚辈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弘叔厚爱，霓儿心里明白。只是...此次随行人多，还有表弟在，叨扰弘叔实在过意不去。况且客栈那边已安顿下，再折腾搬家也麻烦。弘叔您公务繁忙，霓儿实在不敢再让您费心。”
沈弘看着她，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婉拒之意。
他了解这丫头的性子，外表温婉，内里却自有主意，且极有分寸。
他想起当年她偷偷暗中跟随王越清去边关军营，却被有心之人诬告罗峰私自携带家眷前往前线，自己暗中替她摆平麻烦后，她也是这般既感激又坚持的模样。
心中那点坚持便化作了无奈与纵容，他摇头失笑，用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她：“你呀，还是这么有主意。罢了，随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长辈特有的、略带霸道的关爱，“客栈到底不便。老周，”他侧头对那账房先生吩咐道，“去，跟云栖客栈的掌柜说一声，给霓丫头换到后头的听雪院，一应开销记在我账上。再让家里把新得的雨前龙井包上半斤，还有一品斋新到的几样细点，去百味轩订些玫瑰酥、芝麻脆、糖油果子、炸藕盒，赶紧送过去。记着，点心要热乎的。”
他报出的这几样，除了名茶细点，赫然都是罗霓素日喜爱的零嘴，尤其是后几样炸物。
罗霓听得心头一跳，脸上刚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些回升，忙道：“弘叔，不必如此破费...”
“什么破费不破费，给你尝尝鲜罢了。”沈弘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小时候可没少蹭弘叔的点心，怎么，如今长大了，倒跟弘叔生分了？”
“不是...”罗霓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推拒，只得微垂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那...就多谢弘叔了。只是东西太多了，我也吃不完...”
“吃不完就分给下头人，或是留着慢慢吃。”沈弘笑道，眼中带着戏谑，“不过可别贪嘴，小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些。越清那小子回头要是嫌你圆润了，弘叔可不帮你说话。”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
罗霓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红，忍不住抬起头，嗔怪地看了沈弘一眼，声音虽低却清晰：“弘叔！我...我哪里贪嘴了！越清哥才不会在意这些！”
这略带娇嗔的反应，比起先前的游刃有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在真正亲近长辈面前才有的生动。
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她便意识到失言，抿了抿唇，恢复了些许端庄，只是脸颊的绯色一时未褪。
沈弘见她这模样，开怀一笑，不再逗她，只是眼中宠溺更甚：“好，好，我们霓丫头怎么样都好。行了，快回去吧，看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变天。点心我让人稍后就送去。记住了，在寅客城若遇到什么为难事，或是缺了什么，别自己硬撑，立刻让人来漕运衙门寻我。你爹不在跟前，弘叔总要替他看顾着你些。”
最后这句话，说得颇为认真，带着长辈沉甸甸的关切。
罗霓心头一暖，认真点头：“霓儿记下了。弘叔您也早些回府，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身体。”
“知道啦，小管家婆。”沈弘笑着挥挥手，看着罗霓一行人带着他强行安排的点心和院落升级待遇，消失在街角。
他转头对身边的账房先生低声道：“霓丫头这次来寅客，暗中关照些，别让她受了委屈，但也别让她知道。”
“是，老爷。”账房先生躬身应下。
沈弘望着罗霓离去的方向，目送罗霓那抹烟霞紫的身影转过街角，最终被街市的人流与渐浓的暮色吞没，沈弘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而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如同缓缓落下的幕布，一点点收敛。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那两枚温润的玉核桃停止了转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寒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地面的湿气与尘土，带来深秋般的凛冽。
他玄色貂绒大氅的下摆微微晃动。
“老爷，罗小姐走远了。咱们也回衙吧？李档头那边，怕是等急了。”
心腹幕僚周文若低声提醒，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
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但已隐约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匆忙。
沈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望向罗霓离去方向的目光，转而投向了长街另一侧，一个正支着油布棚、架着大锅、炸着各色面食、香气飘出老远的小摊。
摊主是个满脸烟火色的粗壮汉子，正麻利地用长筷翻动着油锅里金黄的馓子、油糕，旁边摆着刚出锅的椒盐核桃、琥珀花生，还有一种寅客城特有的、撒着孜然辣椒面的烤羊乳饼，滋滋冒着油光。
“文若，”沈弘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与罗霓说话时低沉平缓了许多，“去，把那摊子上刚炸好的馓子、油糕，还有椒盐核桃、烤羊乳饼，各样都包上两份，要热乎的。再去前面老马家买两斤他家的卤牛腱子，切薄片。还有张记的甜醅子，也打上两罐。”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都用干净的油纸分开包好，别串了味儿。让摊主用新油纸，多包两层，保温。”
周文若微微一愣。
老爷这是...还要给罗小姐送零嘴儿？
方才不是已经让家里准备了不少和百味轩的炸物了吗？
但他素知老爷对这位罗家小姐的疼爱非同一般，便也不多问，只躬身应道：“是，老爷。属下这就去办。”
“嗯，挑好的买。弄好了，让人直接送去云栖客栈的听雪院，交给罗小姐身边的青锋姑娘，就说...是弘叔怕她晚上看书饿了，添的夜宵。”
沈弘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一丝细微的、真实的弧度，仿佛能想象到罗霓收到这些地道的、她从小偏爱的西部油炸咸香小食时，那副又欢喜又不好意思的模样。
“这丫头，就爱这口，说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在帝都和边关，怕是不常吃到这么地道的。”
等待的间隙，两人叙起旧来。
苏婉清言语得体，既不过分探问罗霓来寅客城的详情，也不炫耀自家，只谈些帝都中与寅客城的趣闻、风物差异，偶尔提及对罗霓幼时的零星记忆，气氛融洽。
罗霓也微笑着应和，她本就聪慧，虽不常参与此类闺阁交际，但自幼受义母严格教养，应对起来倒也从容自如，言谈间既保持了将门千金的清贵气度，又不失对故人之后的亲切与尊重。
很快，茶点送上。
那蟹粉小笼果然名不虚传，皮薄如纸，呈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金黄的蟹粉与粉嫩的肉馅，汤汁饱满。
轻轻提起，蘸一点姜丝香醋，咬开一个小口，极鲜极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浓郁的蟹黄鲜香与肉馅的醇美，令人回味无穷。
定胜糕则是以糯米粉混合红豆沙、猪油、糖桂花等蒸制而成，形如花朵，色泽粉润，口感软糯香甜，寓意吉祥。
罗霓吃得优雅，但眼中流露出的满足与赞赏却是真切的。
小虎也吃得津津有味，礼仪周全。
青锋与苏婉清的丫鬟侍立一旁。
“这蟹粉小笼，确实鲜美，与帝都风味大不相同。”罗霓用丝帕轻拭嘴角，赞道。
“寅客城虽然地处西部，但水网交汇，物产丰美，对于这本来出自姑苏城的小吃，在做法上也做了些融合。”
苏婉清笑着解释，“妹妹喜欢便好。说来，这茶寮后院，还连着家小小的点心铺子，除了这些茶点，还卖些即时可带走的油炸点心，比如麻油撒子、糖油果子之类的，虽登不得大雅之堂，却是本地百姓的心头好，酥脆香甜。妹妹若感兴趣，我让丫鬟去包些，带回住处慢慢尝。”
听到麻油撒子四字，罗霓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耳后悄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霞。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奇异光彩，声音依旧平稳：“哦？还有这等市井美味？那...有劳姐姐，让她们各样都包上一些吧。我带着表弟，路上也可解解馋。”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意一提。
苏婉清不疑有他，笑着吩咐丫鬟去办。
两人又闲谈了一盏茶的时间，罗霓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苏婉清也不多挽留，亲自送她到茶寮门口，又让丫鬟将打包好的好几大包还冒着热气的油炸点心交给青锋。
“妹妹在寅客城若有何事，或想逛逛何处不知路径，尽管遣人来城西苏家寻我。”苏婉清拉着罗霓的手，真诚道。
“多谢姐姐盛情。姐姐也保重。”罗霓含笑谢过，与苏婉清道别，带着小虎和点心，重新步入街道。
此刻，天色比之前更加晦暗，寒风中的湿冷之气已隐隐带上了冰碴的质感。
与苏婉清的偶遇，品尝了地道茶点，还意外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麻油撒子，让罗霓心情颇为不错。
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潮汐，似乎也因这片刻的宁静与口腹之欲的满足，而稍稍平复。
辞别苏婉清，罗霓手中沉甸甸的点心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冲淡了空气中的湿冷。
她牵着频频回头看向茶寮方向的小虎，正欲快些赶去天香楼，却在转角处，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是位身着深紫色云鹤纹常服、外罩玄色貂绒大氅、年约五旬、面容白皙丰润、嘴角天然含笑、目光温和中透着洞悉的老者。
他步履从容，正侧耳听着身边一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低声禀报着什么。
身后两名随从，看似寻常，但步履稳健，气息悠长。
罗霓看清来人，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喜与暖意，随即绽开一抹清浅而发自内心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声音轻柔地唤道：“弘叔。”
老者正是空明帝国西部盐铁漕运使，兼卫南军军需司指挥使沈弘。
闻声抬头，看到罗霓，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切，更加舒展，如同见到自家晚辈的寻常长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疼爱。
“霓丫头？”沈弘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讶然与欣喜，“真是你！你怎么到寅客城来了？快过来，让弘叔瞧瞧！”
他语气自然亲昵，朝罗霓招了招手。
罗霓依言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他，任由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上下打量。
他身上是熟悉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墨香，让她紧绷了半日的心神稍稍松弛。
“弘叔您不也在这儿？”罗霓抿唇一笑，语气熟稔，“父亲来信都没提您会来，倒叫我意外了。”
“嗐，都是些琐碎公务，你爹那性子，哪会关心这个。”
沈弘摆摆手，目光落在罗霓脸上，细细端详，眼中满是赞叹，“好，好！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比你娘当年还要明艳几分。你爹可真有福气。”
他语气欣慰，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并无半分轻浮。
罗霓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垂下眼睫，耳尖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声音也低了些：“弘叔又拿我说笑。”
“实话，弘叔何时骗过你？”沈弘呵呵一笑，这才注意到罗霓身后的小虎、青锋，以及护卫手中那几大包显眼的、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他目光在点心包上一转，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了然与促狭：“这是...逛了大半日，收获不小？嗯...这味道，像是蟹粉小笼，还有...刚出锅的麻油撒子？”
罗霓脸颊微热。
她这点不为人知的、对油炸食物的偏好，在真正亲近的长辈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尤其是这位从小看她长大、没少接济她零嘴的弘叔。
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尖，声音轻柔却带着点无奈：“弘叔您鼻子真灵...顺道给表弟尝尝鲜。”
一旁的青锋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小虎则仰头看看姐姐，又看看这位看起来很和气的爷爷，眨了眨眼。
沈弘但笑不语，不再继续打趣她，转而关切地问：“是随你爹来的？还是自己来的？住在何处？可还安妥？这寅客城看着光鲜，夜里却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虽有护卫，也需当心。”
“弘叔放心，是随家中管事来采买些药材，就住在云栖客栈，都安排妥当了。”
罗霓答得从容，略去了王越清等人，只提家中管事。
“客栈？”沈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客栈人来人往，到底嘈杂。弘叔在城东有处小园子，还算清净，伺候的人也周全。不如搬去那儿，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一声便是，岂不比客栈便宜？”
罗霓心中一暖，知晓这是弘叔真心实意的照拂。
但她也明白其中利害。
略一沉吟，她抬起眼，看向沈弘，目光清澈，带着晚辈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弘叔厚爱，霓儿心里明白。只是...此次随行人多，还有表弟在，叨扰弘叔实在过意不去。况且客栈那边已安顿下，再折腾搬家也麻烦。弘叔您公务繁忙，霓儿实在不敢再让您费心。”
沈弘看着她，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婉拒之意。
他了解这丫头的性子，外表温婉，内里却自有主意，且极有分寸。
他想起当年她偷偷暗中跟随王越清去边关军营，却被有心之人诬告罗峰私自携带家眷前往前线，自己暗中替她摆平麻烦后，她也是这般既感激又坚持的模样。
心中那点坚持便化作了无奈与纵容，他摇头失笑，用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她：“你呀，还是这么有主意。罢了，随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长辈特有的、略带霸道的关爱，“客栈到底不便。老周，”他侧头对那账房先生吩咐道，“去，跟云栖客栈的掌柜说一声，给霓丫头换到后头的听雪院，一应开销记在我账上。再让家里把新得的雨前龙井包上半斤，还有一品斋新到的几样细点，去百味轩订些玫瑰酥、芝麻脆、糖油果子、炸藕盒，赶紧送过去。记着，点心要热乎的。”
他报出的这几样，除了名茶细点，赫然都是罗霓素日喜爱的零嘴，尤其是后几样炸物。
罗霓听得心头一跳，脸上刚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些回升，忙道：“弘叔，不必如此破费...”
“什么破费不破费，给你尝尝鲜罢了。”沈弘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小时候可没少蹭弘叔的点心，怎么，如今长大了，倒跟弘叔生分了？”
“不是...”罗霓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推拒，只得微垂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那...就多谢弘叔了。只是东西太多了，我也吃不完...”
“吃不完就分给下头人，或是留着慢慢吃。”沈弘笑道，眼中带着戏谑，“不过可别贪嘴，小姑娘家，还是要注意些。越清那小子回头要是嫌你圆润了，弘叔可不帮你说话。”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
罗霓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红，忍不住抬起头，嗔怪地看了沈弘一眼，声音虽低却清晰：“弘叔！我...我哪里贪嘴了！越清哥才不会在意这些！”
这略带娇嗔的反应，比起先前的游刃有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在真正亲近长辈面前才有的生动。
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她便意识到失言，抿了抿唇，恢复了些许端庄，只是脸颊的绯色一时未褪。
沈弘见她这模样，开怀一笑，不再逗她，只是眼中宠溺更甚：“好，好，我们霓丫头怎么样都好。行了，快回去吧，看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变天。点心我让人稍后就送去。记住了，在寅客城若遇到什么为难事，或是缺了什么，别自己硬撑，立刻让人来漕运衙门寻我。你爹不在跟前，弘叔总要替他看顾着你些。”
最后这句话，说得颇为认真，带着长辈沉甸甸的关切。
罗霓心头一暖，认真点头：“霓儿记下了。弘叔您也早些回府，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身体。”
“知道啦，小管家婆。”沈弘笑着挥挥手，看着罗霓一行人带着他强行安排的点心和院落升级待遇，消失在街角。
他转头对身边的账房先生低声道：“霓丫头这次来寅客，暗中关照些，别让她受了委屈，但也别让她知道。”
“是，老爷。”账房先生躬身应下。
沈弘望着罗霓离去的方向，目送罗霓那抹烟霞紫的身影转过街角，最终被街市的人流与渐浓的暮色吞没，沈弘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而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如同缓缓落下的幕布，一点点收敛。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那两枚温润的玉核桃停止了转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寒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地面的湿气与尘土，带来深秋般的凛冽。
他玄色貂绒大氅的下摆微微晃动。
“老爷，罗小姐走远了。咱们也回衙吧？李档头那边，怕是等急了。”
心腹幕僚周文若低声提醒，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
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但已隐约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匆忙。
沈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望向罗霓离去方向的目光，转而投向了长街另一侧，一个正支着油布棚、架着大锅、炸着各色面食、香气飘出老远的小摊。
摊主是个满脸烟火色的粗壮汉子，正麻利地用长筷翻动着油锅里金黄的馓子、油糕，旁边摆着刚出锅的椒盐核桃、琥珀花生，还有一种寅客城特有的、撒着孜然辣椒面的烤羊乳饼，滋滋冒着油光。
“文若，”沈弘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与罗霓说话时低沉平缓了许多，“去，把那摊子上刚炸好的馓子、油糕，还有椒盐核桃、烤羊乳饼，各样都包上两份，要热乎的。再去前面老马家买两斤他家的卤牛腱子，切薄片。还有张记的甜醅子，也打上两罐。”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都用干净的油纸分开包好，别串了味儿。让摊主用新油纸，多包两层，保温。”
周文若微微一愣。
老爷这是...还要给罗小姐送零嘴儿？
方才不是已经让家里准备了不少和百味轩的炸物了吗？
但他素知老爷对这位罗家小姐的疼爱非同一般，便也不多问，只躬身应道：“是，老爷。属下这就去办。”
“嗯，挑好的买。弄好了，让人直接送去云栖客栈的听雪院，交给罗小姐身边的青锋姑娘，就说...是弘叔怕她晚上看书饿了，添的夜宵。”
沈弘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一丝细微的、真实的弧度，仿佛能想象到罗霓收到这些地道的、她从小偏爱的西部油炸咸香小食时，那副又欢喜又不好意思的模样。
“这丫头，就爱这口，说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在帝都和边关，怕是不常吃到这么地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