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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暖阁出来以后，沐子宴与他们同走了一段。转过回廊，璃华先带人往住处去，纪小柔却停下脚步。
“沐子宴。”
沐子宴回头。
纪小柔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苏窈有关？”
“进云萝以后。”沐子宴答得很快，“旧玉纹样真正对上以前，我只知道你的身世有问题。”
纪小柔盯了他两息，没再追。
沐子宴也没多解释，只道：“你若还要问，等今日的东西看完再问。我不躲。”
这句话算是把后路留给了她。
纪小柔转身追上璃华。桑嬷嬷留下的旧匣一直放在璃华住处的内间。
铜锁锈得厉害。纪小柔试了两次，钥匙只能转进去半圈。
璃华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抬手就去摸桌上的镇纸。
“砸？”
纪小柔抬头：“你这脾气跟我娘确实有点像。”
璃华的手停在镇纸旁。
“那不砸？”
“拿油。”
侍女很快送来一小盏灯油。铜锁泡软以后，总算“咔”地弹开。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旧白绫，下面压着一张药方、一张领物条，还有半张被火燎过的南行记录。
姚嬷嬷已经被请来。
她坐到桌边，先把白绫拿起来。
布料已经发黄，边缘烧掉一小块，可剩下的地方仍能看见极细的枝纹。
姚嬷嬷把布边迎着灯光拉开，指给她们看。
“旧宫织造局出的。”
璃华问：“能认到哪一处？”
“窈皇后寝宫。”
姚嬷嬷答得很快：“她怀孕以后嫌惯用的团花看着眼晕，给孩子备的白绫全部改成了这种枝纹。”
纪小柔接过布边。杜婆当日在普安寺拿出来的残片已经烧得看不清原样，可那块残白绫的手感，她还记得。
姚嬷嬷又拿起药方，右下角盖着旧宫小印。“这张也是窈皇后的。她临产前身上有旧伤，太医方子里长期加一味云萝少见的药。我见过。”
领物条上的字迹淡得厉害，日期却还清楚。
景和十七年冬。
白绫四匹。
婴衣两套。
生产药材若干。
最后那张被火燎过的南行记录只剩零星几行。
雪重。
换马。
普安寺。
璃华手指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姚嬷嬷把四样东西重新排在一起。“普安寺那个苏氏，就是苏窈。”
这一句落下，十九年前那场雪终于少了一层雾。秦映雪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她当年隔墙听见的那个女人，真正有了姓名。
门外很快又有人进来。
裘靖安抱着一卷旧路线图进来，许敬之与韩百川跟在他身后。
许敬之掌过旧宫文册，韩百川早年负责南线护送，三人脸上都带着连夜翻旧档后的疲色。韩百川把图卷往桌上一放：“护送残记找到了。”
图纸铺开后，上面只剩几个还能辨认的换马点和护卫分散位置。苏窈一行一路向南。
桑氏在随行名单。
接近晋云边界时遇到追兵，随后换马，火起，护卫分散。
最后一处能辨认的地点正是普安寺附近。
杜婆说的混乱，在云萝旧臣这一侧的记录里也对上了。
秦映雪伸手压住路线图最末那一处折痕。
那地方离普安寺已经很近，她当年就是从相反方向被人护着往寺里赶。
两拨人在一场大雪里撞进同一座寺庙，如今隔了十九年，终于在桌上这几张旧纸里重新碰到一起。
纪小柔把杜婆的证词又过了一遍。
两个孩子、两种襁褓、后来全部换成灰布，再到火起、护卫分散，前后终于一处处扣上。
她把两份证据并在桌面上，手掌压住纸角，心里却很快想到另一件事。
宁遇春。
他现在还在摄政王手里。
像是知道她分神去了哪里，门外正好传来脚步。璃华身边的侍女进来行礼。
“殿下，暖阁那边传话。宁世子已经移到西侧别院，由内卫看守。”
纪小柔立即抬头：“伤呢？”
侍女顿了一下：“医官照旧。”
璃华问：“那个蓬莱呢？”
“暂时被拦在外头。摄政王那边说，宁世子身份未彻底核清，身边的人也要分开问。”
璃华脸色冷下来。
“让蓬莱进去。”
侍女有些为难：“殿下……”
“你们扣的是晋国宁国公府世子，不是准备把他病死在云萝。”
璃华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直接递给她。“他背上有鞭伤，旧毒也没清。医官照常进出，药一顿不许少，蓬莱负责照料。摄政王若问，让他来问我。”
侍女接过腰牌，只能应下。纪小柔转头看了璃华一眼。
璃华已经重新坐回桌边。“看什么？继续。”
纪小柔没道谢。
这时候说谢反而显得生分。
裘靖安却在此时低声和许敬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璃华还是听见了。“召谁？”
裘靖安动作停住。
璃华盯着他：“我问，召谁？”
老人沉默片刻：“北苑旧部里还有几家能联络。凤令归来的消息总要让他们知道。”
璃华的脸沉下来：“谁准你传了？”
裘靖安站直，声音也硬了些：“殿下，我们老了，旧部也在散。十九年，死的死，走的走。再等下去，就算真等回旧主血脉，还有多少人能回来？”
“所以身份没验，你就先聚人？”
“凤令是真的。”
“凤令是真的，人还没验。”璃华一步没退，“你怕旧部散，我明白。可王庭若因为一块凤令先乱起来，明日验出谁都救不了今日的乱子。”
裘靖安道：“旧臣等不起。”
璃华把腰牌的空穗压到桌上：“已经递出去的消息，收回来。今日以后，谁再以凤令名义私召旧部，先来过我这一关。”
裘靖安脸色难看：“殿下若最后并非——”
“那也等验完。”璃华截住他，“我今天还坐在这里，就按今天的规矩办事。明日若该我交，我会交；但今晚谁想趁空档抢一步，我先治谁。”
裘靖安盯了她很久，最后低头：“臣领命。”
门外很快又来了一名王庭内侍。
他进门后先向璃华行礼，随后展开苏珩的口谕：“旧宫司印尚存苏氏直系血验。明日辰时，璃华殿下与纪姑娘一并入司印处验明。既要查，就查到再无争议。”
姚嬷嬷只补了一句：“此验只认苏氏直系，不认谁是谁的母亲。”
璃华把袖口往上收了一截：“先验我。”
纪小柔把最后一张旧纸放回匣中：“我一起。”
事情定下以后，秦映雪反而最安静。
她把纪小柔手边凉掉的茶换成热的，又将白绫边缘翘起的那一角轻轻压平。
门外再次有人传话。
这次是摄政王的口谕。
“宁世子暂不下狱。待身份与入境行为核清，应尽快离开云萝。”
纪小柔端茶的动作停住。
传话人又道：“摄政王说，苏窈遗女一事已经牵动旧臣。宁国公府世子继续滞留王庭，会被误认为晋国权贵介入云萝旧主血脉之争，于两边都无益。”
纪小柔把茶杯放回桌上。
“知道了。”
明日血验就在眼前，有些话，她现在争也没有用。
临走前，纪小柔又问侍女一次：“蓬莱进去了？”
“已经在西院。”
纪小柔追问了一句：“药呢？”
“今晚那副已经送到。”
纪小柔这才披上斗篷。
院外的雪又下起来。她往西院方向看了一眼，高墙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璃华从身后出来。“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
“我知道。”
“那还看？”
纪小柔拢紧披风：“知道是一回事。”
璃华没有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南行馆走。
身后的旧匣已经重新上锁。明日，只剩最后一滴血。
从暖阁出来以后，沐子宴与他们同走了一段。转过回廊，璃华先带人往住处去，纪小柔却停下脚步。
“沐子宴。”
沐子宴回头。
纪小柔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苏窈有关？”
“进云萝以后。”沐子宴答得很快，“旧玉纹样真正对上以前，我只知道你的身世有问题。”
纪小柔盯了他两息，没再追。
沐子宴也没多解释，只道：“你若还要问，等今日的东西看完再问。我不躲。”
这句话算是把后路留给了她。
纪小柔转身追上璃华。桑嬷嬷留下的旧匣一直放在璃华住处的内间。
铜锁锈得厉害。纪小柔试了两次，钥匙只能转进去半圈。
璃华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抬手就去摸桌上的镇纸。
“砸？”
纪小柔抬头：“你这脾气跟我娘确实有点像。”
璃华的手停在镇纸旁。
“那不砸？”
“拿油。”
侍女很快送来一小盏灯油。铜锁泡软以后，总算“咔”地弹开。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旧白绫，下面压着一张药方、一张领物条，还有半张被火燎过的南行记录。
姚嬷嬷已经被请来。
她坐到桌边，先把白绫拿起来。
布料已经发黄，边缘烧掉一小块，可剩下的地方仍能看见极细的枝纹。
姚嬷嬷把布边迎着灯光拉开，指给她们看。
“旧宫织造局出的。”
璃华问：“能认到哪一处？”
“窈皇后寝宫。”
姚嬷嬷答得很快：“她怀孕以后嫌惯用的团花看着眼晕，给孩子备的白绫全部改成了这种枝纹。”
纪小柔接过布边。杜婆当日在普安寺拿出来的残片已经烧得看不清原样，可那块残白绫的手感，她还记得。
姚嬷嬷又拿起药方，右下角盖着旧宫小印。“这张也是窈皇后的。她临产前身上有旧伤，太医方子里长期加一味云萝少见的药。我见过。”
领物条上的字迹淡得厉害，日期却还清楚。
景和十七年冬。
白绫四匹。
婴衣两套。
生产药材若干。
最后那张被火燎过的南行记录只剩零星几行。
雪重。
换马。
普安寺。
璃华手指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姚嬷嬷把四样东西重新排在一起。“普安寺那个苏氏，就是苏窈。”
这一句落下，十九年前那场雪终于少了一层雾。秦映雪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她当年隔墙听见的那个女人，真正有了姓名。
门外很快又有人进来。
裘靖安抱着一卷旧路线图进来，许敬之与韩百川跟在他身后。
许敬之掌过旧宫文册，韩百川早年负责南线护送，三人脸上都带着连夜翻旧档后的疲色。韩百川把图卷往桌上一放：“护送残记找到了。”
图纸铺开后，上面只剩几个还能辨认的换马点和护卫分散位置。苏窈一行一路向南。
桑氏在随行名单。
接近晋云边界时遇到追兵，随后换马，火起，护卫分散。
最后一处能辨认的地点正是普安寺附近。
杜婆说的混乱，在云萝旧臣这一侧的记录里也对上了。
秦映雪伸手压住路线图最末那一处折痕。
那地方离普安寺已经很近，她当年就是从相反方向被人护着往寺里赶。
两拨人在一场大雪里撞进同一座寺庙，如今隔了十九年，终于在桌上这几张旧纸里重新碰到一起。
纪小柔把杜婆的证词又过了一遍。
两个孩子、两种襁褓、后来全部换成灰布，再到火起、护卫分散，前后终于一处处扣上。
她把两份证据并在桌面上，手掌压住纸角，心里却很快想到另一件事。
宁遇春。
他现在还在摄政王手里。
像是知道她分神去了哪里，门外正好传来脚步。璃华身边的侍女进来行礼。
“殿下，暖阁那边传话。宁世子已经移到西侧别院，由内卫看守。”
纪小柔立即抬头：“伤呢？”
侍女顿了一下：“医官照旧。”
璃华问：“那个蓬莱呢？”
“暂时被拦在外头。摄政王那边说，宁世子身份未彻底核清，身边的人也要分开问。”
璃华脸色冷下来。
“让蓬莱进去。”
侍女有些为难：“殿下……”
“你们扣的是晋国宁国公府世子，不是准备把他病死在云萝。”
璃华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直接递给她。“他背上有鞭伤，旧毒也没清。医官照常进出，药一顿不许少，蓬莱负责照料。摄政王若问，让他来问我。”
侍女接过腰牌，只能应下。纪小柔转头看了璃华一眼。
璃华已经重新坐回桌边。“看什么？继续。”
纪小柔没道谢。
这时候说谢反而显得生分。
裘靖安却在此时低声和许敬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璃华还是听见了。“召谁？”
裘靖安动作停住。
璃华盯着他：“我问，召谁？”
老人沉默片刻：“北苑旧部里还有几家能联络。凤令归来的消息总要让他们知道。”
璃华的脸沉下来：“谁准你传了？”
裘靖安站直，声音也硬了些：“殿下，我们老了，旧部也在散。十九年，死的死，走的走。再等下去，就算真等回旧主血脉，还有多少人能回来？”
“所以身份没验，你就先聚人？”
“凤令是真的。”
“凤令是真的，人还没验。”璃华一步没退，“你怕旧部散，我明白。可王庭若因为一块凤令先乱起来，明日验出谁都救不了今日的乱子。”
裘靖安道：“旧臣等不起。”
璃华把腰牌的空穗压到桌上：“已经递出去的消息，收回来。今日以后，谁再以凤令名义私召旧部，先来过我这一关。”
裘靖安脸色难看：“殿下若最后并非——”
“那也等验完。”璃华截住他，“我今天还坐在这里，就按今天的规矩办事。明日若该我交，我会交；但今晚谁想趁空档抢一步，我先治谁。”
裘靖安盯了她很久，最后低头：“臣领命。”
门外很快又来了一名王庭内侍。
他进门后先向璃华行礼，随后展开苏珩的口谕：“旧宫司印尚存苏氏直系血验。明日辰时，璃华殿下与纪姑娘一并入司印处验明。既要查，就查到再无争议。”
姚嬷嬷只补了一句：“此验只认苏氏直系，不认谁是谁的母亲。”
璃华把袖口往上收了一截：“先验我。”
纪小柔把最后一张旧纸放回匣中：“我一起。”
事情定下以后，秦映雪反而最安静。
她把纪小柔手边凉掉的茶换成热的，又将白绫边缘翘起的那一角轻轻压平。
门外再次有人传话。
这次是摄政王的口谕。
“宁世子暂不下狱。待身份与入境行为核清，应尽快离开云萝。”
纪小柔端茶的动作停住。
传话人又道：“摄政王说，苏窈遗女一事已经牵动旧臣。宁国公府世子继续滞留王庭，会被误认为晋国权贵介入云萝旧主血脉之争，于两边都无益。”
纪小柔把茶杯放回桌上。
“知道了。”
明日血验就在眼前，有些话，她现在争也没有用。
临走前，纪小柔又问侍女一次：“蓬莱进去了？”
“已经在西院。”
纪小柔追问了一句：“药呢？”
“今晚那副已经送到。”
纪小柔这才披上斗篷。
院外的雪又下起来。她往西院方向看了一眼，高墙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璃华从身后出来。“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
“我知道。”
“那还看？”
纪小柔拢紧披风：“知道是一回事。”
璃华没有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南行馆走。
身后的旧匣已经重新上锁。明日，只剩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