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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印处出来以后，纪小柔最不习惯的，就是忽然多出来的这一声“殿下”。
刚走出门，内侍便躬身叫她“殿下”，廊下的守卫也纷纷退开行礼，连昨日还敢拦她的那些人，今日都低下了头。
这一退，反而让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前在宁府做世子夫人，也有人行礼。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那些礼为什么落在自己身上。
今日不同。
一滴血落进验盘里，周围的人忽然就换了一套称呼。
侍女问道：“殿下，要不要搬去旧宫西苑？”
内侍接着说：“殿下，王庭会重新给您添护卫。”
未几，又有人上前禀报：“车驾规格已经安排人去量了。”
纪小柔听到第三样，终于抬手：“你们先别动。”
几个人同时停住。
“住处不换，车不用换，守卫照原来的。”她把刚包好的指尖藏进袖里，“其他的，等我想明白再说。”
内侍迟疑：“可殿下如今身份已经……”
纪小柔看过去。
那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璃华在一旁，转头吩咐乌彻：“按她说的办。今日谁再借着换规制往南行馆塞人，先报我。”
乌彻应声退下。
纪小柔正要走，回头时正好撞上璃华的视线。
璃华很快移开了眼，低头把方才验血时卷到腕上的袖子慢慢放下来。袖口有些皱，她抚了两下，没抚平，又重新理了一遍。
纪小柔站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问。
璃华先抬起头：“还不走？”
纪小柔这才收回视线。
“走。”
走到廊角时，两个旧宫侍从抬着一只新匾迎面过来。匾上已经换了“殿下暂居”的字样，显然连门上的称呼都有人替她改好了。
纪小柔脚步一停。
“拿回去。”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
“可是司礼处说——”
“我住了几日都没嫌那块旧匾难看。”纪小柔道，“今日也不用换。”
璃华从后面经过，只扫了一眼：“听她的。”
那块新匾又被原路抬走。
纪小柔看着它消失在廊角，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反而更重了。
回到南行馆，秦映雪已经把药箱摊开了。纪小柔刚进门，她便朝她伸手。
“手给我。”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就扎了一下。”
“我知道。”
秦映雪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拆开司印处那块随便裹上的布，重新擦净针口，又缠了一小圈薄纱。
动作和从前她摔破膝盖、割伤手指时一模一样。纪小柔原本一路都还撑得住。
秦映雪低着头问了一句：“疼不疼？”她鼻尖忽然一酸，“娘。”
“嗯？”
“我真不是你生的。”
秦映雪手里的药布停了一下。
也只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圈纱压好，才抬头看女儿。
“哎呀，我知道。”
纪小柔盯着她：“你怎么这么镇定？”
秦映雪被问得莫名其妙。
“不然呢？”
纪小柔眼圈已经红了，秦映雪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养十九年还能退货？”
纪小柔没忍住，鼻子更酸了。
秦映雪叹气，把她的手拉回来，认真看了一眼刚包好的指尖。
“你从哪儿生出来，是今天才查清。”
她抬眼，“但你是不是我女儿，我十九年前就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来，纪小柔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真正松开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璃华呢？”
秦映雪这次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廊下响了一阵脚步，又很快远去。
秦映雪把药瓶盖上。“她若真是我生的，我欠她。我会去找她。”
纪小柔问：“她要是不认呢？”
“那就不认。”秦映雪说得很干脆。
“十九年不是一句‘我是你娘’就能补回来的。她愿不愿意认我，由她。”
说到这里，她抬手把纪小柔垂到肩前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可我去找她，不代表要把你丢下。”
纪小柔低低“嗯”了一声。
秦映雪见她还红着眼，立刻嫌弃：“行了。再哭针口都白包了。”
“我没哭。”
“行，没哭。”
这句话一出来，纪小柔反而笑了。
院外正好有人敲门。
是纪慕白。他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住处名单。
他看见纪小柔先站住，随即很规矩地抬手作势行礼。
“见过——”
纪小柔抓起桌上的软枕就砸过去：“你敢。”
纪慕白一偏头躲开，终于笑了。
“看来还认我。”
“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
“今日起身份不一样，我不得先问问规矩？”
纪小柔瞪着他说道：“你再问一次试试。”纪慕白走过去，把软枕捡起来放回床边。他笑意还在，动作却慢了一点。
纪小柔看出来了。
“哥。”
纪慕白低头替她把歪掉的凳子扶正。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怪？”
“怪。”他答得很快，“养了十九年的妹妹，突然有人告诉我，不是一个爹娘生的。换谁都得怪一阵。”
纪小柔没说话，纪慕白坐到她对面。
“可妹妹还是妹妹，这点没变。”
纪小柔看着他。纪慕白已经站起身，“行了，别想了。”他像是不打算让这段话再沉下去。
“外面有人要给你换院子，我替你赶了。”
“为什么？”
“东西太多，搬起来麻烦。”
纪小柔笑骂：“滚。”
纪慕白真滚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晚膳记得吃。做了公主也不能饿肚子。”
他刚出去，素秋就端着热水进来。
门边新换的一名云萝侍女跟在后面，听见她开口便提醒：“如今该称殿下。”
素秋脚步停了下来。纪小柔正低头解披风，听到这句，对素秋道：“还叫小姐。”
素秋看向她，纪小柔也抬头。
“听见没有？”
素秋眼睛微微发热，低头应了一声。
“是，小姐。”
这一声比今日所有“殿下”都顺耳。
天擦黑时，宁遇春终于能过来。
王庭撤掉了西院那一道横木，但他身份敏感，身后仍跟着两名守兵。
他走得比平日慢。
背上的鞭伤没好，长时间站着仍会牵动肋侧。蓬莱在后面盯得很紧，恨不得他走三步就歇一次。
纪小柔原本坐在窗下。
听见门响，抬起头。
宁遇春进来以后只叫了一声。
“纪小柔。”
她忽然就安静了。
今天所有人都在重新定义她。
什么真公主、苏窈遗女、凤令之主。
旧臣等了十九年的血脉。
可宁遇春还是叫她纪小柔。
她站起来：“你不问？”宁遇春看她：“问什么？”
“我现在是苏窈的女儿。”
“我知道。”
“他们都叫我殿下。”
宁遇春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喜欢吗？”
纪小柔想都没想：“不喜欢。”
“那先别应。”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还要怎样？”
宁遇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稍慢。纪小柔下意识往前一步，见他自己坐稳才停住。
他问：“手疼吗？”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秦映雪重新包好的指尖。
“你们今天怎么都问这个。”
“因为扎的是你的手。”
纪小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头的守兵在廊下换了个位置，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
她走到桌边，给宁遇春倒了杯温水。安静了一会儿才叫他。
“宁遇春。”
“嗯。”
“我想回晋国。”
宁遇春握杯子的手停住。
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纪小柔原本已经准备了一堆解释，反而被这一句堵住。
“越快越好。”
“好。”
她抬眼：“你不劝我留下？”宁遇春道：“为什么劝？”
纪小柔犹豫了一下。“他们说这是我的身份。”
宁遇春把杯子放下：“身份是你的。不是你欠它的。”
纪小柔站在那里，半晌没动。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缓过一口气。
纪小柔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
宁遇春也看着她。
“嗯。回去。”
从司印处出来以后，纪小柔最不习惯的，就是忽然多出来的这一声“殿下”。
刚走出门，内侍便躬身叫她“殿下”，廊下的守卫也纷纷退开行礼，连昨日还敢拦她的那些人，今日都低下了头。
这一退，反而让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从前在宁府做世子夫人，也有人行礼。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那些礼为什么落在自己身上。
今日不同。
一滴血落进验盘里，周围的人忽然就换了一套称呼。
侍女问道：“殿下，要不要搬去旧宫西苑？”
内侍接着说：“殿下，王庭会重新给您添护卫。”
未几，又有人上前禀报：“车驾规格已经安排人去量了。”
纪小柔听到第三样，终于抬手：“你们先别动。”
几个人同时停住。
“住处不换，车不用换，守卫照原来的。”她把刚包好的指尖藏进袖里，“其他的，等我想明白再说。”
内侍迟疑：“可殿下如今身份已经……”
纪小柔看过去。
那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璃华在一旁，转头吩咐乌彻：“按她说的办。今日谁再借着换规制往南行馆塞人，先报我。”
乌彻应声退下。
纪小柔正要走，回头时正好撞上璃华的视线。
璃华很快移开了眼，低头把方才验血时卷到腕上的袖子慢慢放下来。袖口有些皱，她抚了两下，没抚平，又重新理了一遍。
纪小柔站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问。
璃华先抬起头：“还不走？”
纪小柔这才收回视线。
“走。”
走到廊角时，两个旧宫侍从抬着一只新匾迎面过来。匾上已经换了“殿下暂居”的字样，显然连门上的称呼都有人替她改好了。
纪小柔脚步一停。
“拿回去。”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
“可是司礼处说——”
“我住了几日都没嫌那块旧匾难看。”纪小柔道，“今日也不用换。”
璃华从后面经过，只扫了一眼：“听她的。”
那块新匾又被原路抬走。
纪小柔看着它消失在廊角，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反而更重了。
回到南行馆，秦映雪已经把药箱摊开了。纪小柔刚进门，她便朝她伸手。
“手给我。”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就扎了一下。”
“我知道。”
秦映雪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拆开司印处那块随便裹上的布，重新擦净针口，又缠了一小圈薄纱。
动作和从前她摔破膝盖、割伤手指时一模一样。纪小柔原本一路都还撑得住。
秦映雪低着头问了一句：“疼不疼？”她鼻尖忽然一酸，“娘。”
“嗯？”
“我真不是你生的。”
秦映雪手里的药布停了一下。
也只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圈纱压好，才抬头看女儿。
“哎呀，我知道。”
纪小柔盯着她：“你怎么这么镇定？”
秦映雪被问得莫名其妙。
“不然呢？”
纪小柔眼圈已经红了，秦映雪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养十九年还能退货？”
纪小柔没忍住，鼻子更酸了。
秦映雪叹气，把她的手拉回来，认真看了一眼刚包好的指尖。
“你从哪儿生出来，是今天才查清。”
她抬眼，“但你是不是我女儿，我十九年前就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来，纪小柔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真正松开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璃华呢？”
秦映雪这次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廊下响了一阵脚步，又很快远去。
秦映雪把药瓶盖上。“她若真是我生的，我欠她。我会去找她。”
纪小柔问：“她要是不认呢？”
“那就不认。”秦映雪说得很干脆。
“十九年不是一句‘我是你娘’就能补回来的。她愿不愿意认我，由她。”
说到这里，她抬手把纪小柔垂到肩前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可我去找她，不代表要把你丢下。”
纪小柔低低“嗯”了一声。
秦映雪见她还红着眼，立刻嫌弃：“行了。再哭针口都白包了。”
“我没哭。”
“行，没哭。”
这句话一出来，纪小柔反而笑了。
院外正好有人敲门。
是纪慕白。他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住处名单。
他看见纪小柔先站住，随即很规矩地抬手作势行礼。
“见过——”
纪小柔抓起桌上的软枕就砸过去：“你敢。”
纪慕白一偏头躲开，终于笑了。
“看来还认我。”
“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
“今日起身份不一样，我不得先问问规矩？”
纪小柔瞪着他说道：“你再问一次试试。”纪慕白走过去，把软枕捡起来放回床边。他笑意还在，动作却慢了一点。
纪小柔看出来了。
“哥。”
纪慕白低头替她把歪掉的凳子扶正。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怪？”
“怪。”他答得很快，“养了十九年的妹妹，突然有人告诉我，不是一个爹娘生的。换谁都得怪一阵。”
纪小柔没说话，纪慕白坐到她对面。
“可妹妹还是妹妹，这点没变。”
纪小柔看着他。纪慕白已经站起身，“行了，别想了。”他像是不打算让这段话再沉下去。
“外面有人要给你换院子，我替你赶了。”
“为什么？”
“东西太多，搬起来麻烦。”
纪小柔笑骂：“滚。”
纪慕白真滚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晚膳记得吃。做了公主也不能饿肚子。”
他刚出去，素秋就端着热水进来。
门边新换的一名云萝侍女跟在后面，听见她开口便提醒：“如今该称殿下。”
素秋脚步停了下来。纪小柔正低头解披风，听到这句，对素秋道：“还叫小姐。”
素秋看向她，纪小柔也抬头。
“听见没有？”
素秋眼睛微微发热，低头应了一声。
“是，小姐。”
这一声比今日所有“殿下”都顺耳。
天擦黑时，宁遇春终于能过来。
王庭撤掉了西院那一道横木，但他身份敏感，身后仍跟着两名守兵。
他走得比平日慢。
背上的鞭伤没好，长时间站着仍会牵动肋侧。蓬莱在后面盯得很紧，恨不得他走三步就歇一次。
纪小柔原本坐在窗下。
听见门响，抬起头。
宁遇春进来以后只叫了一声。
“纪小柔。”
她忽然就安静了。
今天所有人都在重新定义她。
什么真公主、苏窈遗女、凤令之主。
旧臣等了十九年的血脉。
可宁遇春还是叫她纪小柔。
她站起来：“你不问？”宁遇春看她：“问什么？”
“我现在是苏窈的女儿。”
“我知道。”
“他们都叫我殿下。”
宁遇春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喜欢吗？”
纪小柔想都没想：“不喜欢。”
“那先别应。”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还要怎样？”
宁遇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稍慢。纪小柔下意识往前一步，见他自己坐稳才停住。
他问：“手疼吗？”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秦映雪重新包好的指尖。
“你们今天怎么都问这个。”
“因为扎的是你的手。”
纪小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头的守兵在廊下换了个位置，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
她走到桌边，给宁遇春倒了杯温水。安静了一会儿才叫他。
“宁遇春。”
“嗯。”
“我想回晋国。”
宁遇春握杯子的手停住。
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纪小柔原本已经准备了一堆解释，反而被这一句堵住。
“越快越好。”
“好。”
她抬眼：“你不劝我留下？”宁遇春道：“为什么劝？”
纪小柔犹豫了一下。“他们说这是我的身份。”
宁遇春把杯子放下：“身份是你的。不是你欠它的。”
纪小柔站在那里，半晌没动。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缓过一口气。
纪小柔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
宁遇春也看着她。
“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