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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映雪是天刚亮时回来的。
纪小柔已经换好衣裳，素秋正蹲在箱边，把路上要用的药重新分装。
院门一响，她便抬起头，先去看秦映雪的脸色。秦映雪眼睛有些红，精神倒还撑得住。
秦映雪进屋后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大半，才道：“说过了。”
纪小柔系袖带的动作慢下来：“她怎么说？”
“让我走。”秦映雪把杯子搁回桌上，“她说我留在那里，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让我先陪你回晋国。”
纪小柔低头，把刚才没系紧的袖带重新收好：“她没留娘？”
“也不算没有。”秦映雪答得干脆，走了两步，又补上一句，“她让我以后再回来。”
纪小柔这才点头：“好。”
秦映雪站到她面前，顺手替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这下安心了？”
“我哪有不安心。”
“嘴硬。”
秦映雪懒得拆她，转头便问素秋路上的药够不够，伤药和常用药有没有分开放。
璃华那边，她还欠着十几年的空白，可眼下小柔要回家，她得先把这个女儿送回去。
外院早已忙开。
纪慕白刚把最后一只箱子绑上后车，一边收绳，一边嫌弃云萝送来的箱笼木料太实，一个顶晋国两个沉。
素秋则把秦映雪常用的药和纪小柔的伤药单独装了一包，搁在随手能取的位置，省得路上临时要用，还得翻箱子。
阿七天没亮便出去探过一次路，回来时鞋边全是雪泥。
他把沾湿的外袍脱在门边，只挑要紧的说：“南门到第一驿站的路是通的。卯末换防正常，城外已经有几拨早市商队，暂时没发现封路。”
纪小柔问：“有人盯南行馆？”
“两个，王庭的人。就在明处，没藏。”
这反倒让人省心些。
苏珩既然知道她今日要走，派人盯着也正常。
贺霆从外头回来时带了一身凉气：“马都备好了，轻车也换了最稳的轮。”
蓬莱跟在后头，一进院便四处找宁遇春：“世子呢？”
宁遇春恰好从西厢出来。
蓬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张口第一句便是：“今日坐车。”
“知道。”
答得太痛快，蓬莱反而噎了一下。纪慕白从车后探出半个身子，笑道：“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宁遇春淡淡道：“省得有人一路念。”
蓬莱顿时不服：“我念是为了谁？”
贺霆把马缰递给下人，顺口道：“为了回晋国以后，少挨安阳郡主一顿。”蓬莱认真想了想，竟点头：“也有这个原因。”
院里压了一早上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沐子宴和谷雨也是一早过来的。
谷雨抱着一摞商路票据交给纪慕白：“前两站都能用。过南门走官道最快，若临时封门，东南边还留了一条旧货道和一辆车。不过那边路颠，世子未必受得住。”
蓬莱立即道：“能不走就不走。”
“本来也只是备用。”沐子宴接了一句，转向纪小柔，“我和谷雨送到南门。”
纪小柔记得，自己还欠他一场没问完的话，只是今日不是时候，便道：“云萝这边交给你。”
沐子宴笑了一声：“你倒放心。”
“路是你铺的，总不能临走忽然不用。”
沐子宴没再说什么。
阿青的东西最少，一把刀，一包药，两身换洗衣物。
阿七把她的马牵过来，先试了试马鞍扣，又重新检查昨日才调过的左侧刀鞘。确定都稳妥后，他才伸手碰了碰她右肩的束带。
结松了一点。
阿青主动抬起左手压住领口，方便他重新系紧。
阿七低头收紧束带：“右手别硬撑。”
“知道。”
阿七收回手，往旁边退开。
阿青翻身上马。
那边收拾妥当，纪小柔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的仍是从晋国带来的常服。
王庭昨夜送来的新衣压在箱底，封都没拆。
宁遇春正靠在廊柱旁等她，也是来时那身晋国装束。见她出来，他先问了一句：“不换？”
纪小柔低头瞧了眼自己：“嫌麻烦。”
宁遇春应了一声，也没点破。
她走到箱边去提自己的小药箱，手才伸出去，宁遇春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我自己拿。”
“你脚还疼。”
“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是好了。”
他顺手把药箱递给素秋，压根没打算跟她争。
纪小柔嘴上仍不饶人：“回晋国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爱管人的毛病再改一遍。”
“可以。”
她偏头瞧他：“这么好说话？”
宁遇春道：“先回去再改。”
纪小柔一时被堵得没话，走了几步，自己先笑了。快到院门时，她忽然问：“回去以后呢？”
宁遇春答得自然：“先养伤。”
“我问我。”
这回他才转过来：“你想做什么？”
纪小柔认真想了会儿。
“先回家。”
宁遇春点头：“那就先回家。”
只是极普通的一句话。
纪小柔却在院门前停了半步。
秦映雪坐进了后车，纪慕白还在前头催着人装最后一个包袱，素秋抱着药，阿七牵着马，宁遇春就在她身旁。
这一回，好像真的能回去了。
队伍离开南行馆时，纪小柔回了一次头。
门前已有下人改口称“殿下”。
她没有纠正，只抬手让人起来，脚下也没停。沐子宴站在路旁，忽然道：“这样挺好。”
纪小柔掀起车帘：“哪里好？”
“像来的时候。”
纪小柔笑了：“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受伤。”
谷雨在旁边嘀咕：“也没这么多人想留你。”沐子宴抬脚便踢。
谷雨立刻闭嘴。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璃华到了。
她没带仪仗，只骑着一匹黑马，乌彻领着一队王庭兵跟在后头。
纪小柔有些意外：“你也送？”
璃华勒住马：“我送到南门。”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盖过印的文书，俯身递给纪小柔：“王叔昨夜签的。出南门以前，王庭负责你们的安全；出了南门，不再强留。”
纪小柔接过翻开。苏珩的印在，璃华的副签也在。
“多谢。”
“先别急着谢。”璃华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昨夜北苑有两家来问南门换班，被我压回去了。所以我今日过来看看，没事，我送你们出城；真有事，也省得你回头骂我不管。”
后车帘子一掀，秦映雪探出头：“你昨夜没睡？”璃华明显没想到，她开口先问的是这个。
“睡了。”
“撒谎。”
璃华没接。
秦映雪已经从车里拿出一只食盒，递给旁边侍女：“早上的汤还有一些，给你留下。”
璃华接过，低头问：“姜少？”
“少。”
两句话便说完了。
纪小柔坐在旁边，胸口却跟着松了一点。
车队重新启程。
城南比南行馆一带热闹得多。
天才刚亮透，早市已经铺开，卖热饼的、修马掌的、挑炭的挤在一条长街上，吆喝声混着车轮和马蹄，一路往城门口延过去。
纪小柔掀帘看了两回。
没多久，她把车帘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快些回去吧。”
素秋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又行了一阵，南门已经隐约在望。纪小柔最先注意到城外那批马。十余匹，没挂王庭旗号，马鞍却一个都没卸。
再往近处，城墙两侧穿旧式甲衣的人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她当即朝前喊了一声：“乌彻。”
乌彻勒住了马。
璃华也抬头望向箭楼。
今日值守的名册还是原班人马，可现场偏偏混了几张陌生面孔，连绞盘旁站着的人都不对。
璃华脸色骤沉：“今日南门是谁值守？”
乌彻抽出值牌，当场核了一下：“回殿下，名册是原城门司，现场换了人。”
“去查换防。”
两名亲兵领命，立即策马离开。
纪小柔掀开帘子下了车。秦映雪从后车掀帘往前张望，纪慕白则策马靠了过来。
宁遇春的轻车停在最前面。他刚要下车，纪小柔先抬手按住：“你坐着。”
第一道门洞前，几名穿旧甲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他们站得太整齐，不像临时赶来拦路，更像一早就在这里等着。
为首之人走到路中央，单膝跪下。
“请殿下留步。”
纪小柔站在原地：“谁定的？”
那人低着头：“殿下身份初定，此时不宜离开王庭。”
纪小柔又问了一遍：“我问，谁定的？”
没人回答。
璃华已经策马上前，从纪小柔手里拿过放行文书，当场展开：“今日放行文书，由我与摄政王共同核过。你奉谁的令？”
纪小柔冷着脸说：“让路。”
那人仍旧跪着：“恕属下不能。”
纪小柔的手已经落向腰间。
后车里，秦映雪掀开车帘，纪慕白策马压近，前方王庭兵也同时收紧阵势。
璃华先一步喝道：“乌彻，接管南门！”王庭兵刚要往前压，箭楼上骤然掠过一道冷光。
阿青猛地抬头。
“低头！”
她左手拔刀。
铮的一声！
第一支箭被刀锋打偏，擦着宁遇春车前的帘角飞过去，“笃”地钉进门柱。
纪小柔猛然回身。
第二支箭已经离弦。
目标仍是宁遇春。
秦映雪是天刚亮时回来的。
纪小柔已经换好衣裳，素秋正蹲在箱边，把路上要用的药重新分装。
院门一响，她便抬起头，先去看秦映雪的脸色。秦映雪眼睛有些红，精神倒还撑得住。
秦映雪进屋后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大半，才道：“说过了。”
纪小柔系袖带的动作慢下来：“她怎么说？”
“让我走。”秦映雪把杯子搁回桌上，“她说我留在那里，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让我先陪你回晋国。”
纪小柔低头，把刚才没系紧的袖带重新收好：“她没留娘？”
“也不算没有。”秦映雪答得干脆，走了两步，又补上一句，“她让我以后再回来。”
纪小柔这才点头：“好。”
秦映雪站到她面前，顺手替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这下安心了？”
“我哪有不安心。”
“嘴硬。”
秦映雪懒得拆她，转头便问素秋路上的药够不够，伤药和常用药有没有分开放。
璃华那边，她还欠着十几年的空白，可眼下小柔要回家，她得先把这个女儿送回去。
外院早已忙开。
纪慕白刚把最后一只箱子绑上后车，一边收绳，一边嫌弃云萝送来的箱笼木料太实，一个顶晋国两个沉。
素秋则把秦映雪常用的药和纪小柔的伤药单独装了一包，搁在随手能取的位置，省得路上临时要用，还得翻箱子。
阿七天没亮便出去探过一次路，回来时鞋边全是雪泥。
他把沾湿的外袍脱在门边，只挑要紧的说：“南门到第一驿站的路是通的。卯末换防正常，城外已经有几拨早市商队，暂时没发现封路。”
纪小柔问：“有人盯南行馆？”
“两个，王庭的人。就在明处，没藏。”
这反倒让人省心些。
苏珩既然知道她今日要走，派人盯着也正常。
贺霆从外头回来时带了一身凉气：“马都备好了，轻车也换了最稳的轮。”
蓬莱跟在后头，一进院便四处找宁遇春：“世子呢？”
宁遇春恰好从西厢出来。
蓬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张口第一句便是：“今日坐车。”
“知道。”
答得太痛快，蓬莱反而噎了一下。纪慕白从车后探出半个身子，笑道：“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宁遇春淡淡道：“省得有人一路念。”
蓬莱顿时不服：“我念是为了谁？”
贺霆把马缰递给下人，顺口道：“为了回晋国以后，少挨安阳郡主一顿。”蓬莱认真想了想，竟点头：“也有这个原因。”
院里压了一早上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沐子宴和谷雨也是一早过来的。
谷雨抱着一摞商路票据交给纪慕白：“前两站都能用。过南门走官道最快，若临时封门，东南边还留了一条旧货道和一辆车。不过那边路颠，世子未必受得住。”
蓬莱立即道：“能不走就不走。”
“本来也只是备用。”沐子宴接了一句，转向纪小柔，“我和谷雨送到南门。”
纪小柔记得，自己还欠他一场没问完的话，只是今日不是时候，便道：“云萝这边交给你。”
沐子宴笑了一声：“你倒放心。”
“路是你铺的，总不能临走忽然不用。”
沐子宴没再说什么。
阿青的东西最少，一把刀，一包药，两身换洗衣物。
阿七把她的马牵过来，先试了试马鞍扣，又重新检查昨日才调过的左侧刀鞘。确定都稳妥后，他才伸手碰了碰她右肩的束带。
结松了一点。
阿青主动抬起左手压住领口，方便他重新系紧。
阿七低头收紧束带：“右手别硬撑。”
“知道。”
阿七收回手，往旁边退开。
阿青翻身上马。
那边收拾妥当，纪小柔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的仍是从晋国带来的常服。
王庭昨夜送来的新衣压在箱底，封都没拆。
宁遇春正靠在廊柱旁等她，也是来时那身晋国装束。见她出来，他先问了一句：“不换？”
纪小柔低头瞧了眼自己：“嫌麻烦。”
宁遇春应了一声，也没点破。
她走到箱边去提自己的小药箱，手才伸出去，宁遇春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我自己拿。”
“你脚还疼。”
“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是好了。”
他顺手把药箱递给素秋，压根没打算跟她争。
纪小柔嘴上仍不饶人：“回晋国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爱管人的毛病再改一遍。”
“可以。”
她偏头瞧他：“这么好说话？”
宁遇春道：“先回去再改。”
纪小柔一时被堵得没话，走了几步，自己先笑了。快到院门时，她忽然问：“回去以后呢？”
宁遇春答得自然：“先养伤。”
“我问我。”
这回他才转过来：“你想做什么？”
纪小柔认真想了会儿。
“先回家。”
宁遇春点头：“那就先回家。”
只是极普通的一句话。
纪小柔却在院门前停了半步。
秦映雪坐进了后车，纪慕白还在前头催着人装最后一个包袱，素秋抱着药，阿七牵着马，宁遇春就在她身旁。
这一回，好像真的能回去了。
队伍离开南行馆时，纪小柔回了一次头。
门前已有下人改口称“殿下”。
她没有纠正，只抬手让人起来，脚下也没停。沐子宴站在路旁，忽然道：“这样挺好。”
纪小柔掀起车帘：“哪里好？”
“像来的时候。”
纪小柔笑了：“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受伤。”
谷雨在旁边嘀咕：“也没这么多人想留你。”沐子宴抬脚便踢。
谷雨立刻闭嘴。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璃华到了。
她没带仪仗，只骑着一匹黑马，乌彻领着一队王庭兵跟在后头。
纪小柔有些意外：“你也送？”
璃华勒住马：“我送到南门。”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盖过印的文书，俯身递给纪小柔：“王叔昨夜签的。出南门以前，王庭负责你们的安全；出了南门，不再强留。”
纪小柔接过翻开。苏珩的印在，璃华的副签也在。
“多谢。”
“先别急着谢。”璃华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昨夜北苑有两家来问南门换班，被我压回去了。所以我今日过来看看，没事，我送你们出城；真有事，也省得你回头骂我不管。”
后车帘子一掀，秦映雪探出头：“你昨夜没睡？”璃华明显没想到，她开口先问的是这个。
“睡了。”
“撒谎。”
璃华没接。
秦映雪已经从车里拿出一只食盒，递给旁边侍女：“早上的汤还有一些，给你留下。”
璃华接过，低头问：“姜少？”
“少。”
两句话便说完了。
纪小柔坐在旁边，胸口却跟着松了一点。
车队重新启程。
城南比南行馆一带热闹得多。
天才刚亮透，早市已经铺开，卖热饼的、修马掌的、挑炭的挤在一条长街上，吆喝声混着车轮和马蹄，一路往城门口延过去。
纪小柔掀帘看了两回。
没多久，她把车帘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快些回去吧。”
素秋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
又行了一阵，南门已经隐约在望。纪小柔最先注意到城外那批马。十余匹，没挂王庭旗号，马鞍却一个都没卸。
再往近处，城墙两侧穿旧式甲衣的人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她当即朝前喊了一声：“乌彻。”
乌彻勒住了马。
璃华也抬头望向箭楼。
今日值守的名册还是原班人马，可现场偏偏混了几张陌生面孔，连绞盘旁站着的人都不对。
璃华脸色骤沉：“今日南门是谁值守？”
乌彻抽出值牌，当场核了一下：“回殿下，名册是原城门司，现场换了人。”
“去查换防。”
两名亲兵领命，立即策马离开。
纪小柔掀开帘子下了车。秦映雪从后车掀帘往前张望，纪慕白则策马靠了过来。
宁遇春的轻车停在最前面。他刚要下车，纪小柔先抬手按住：“你坐着。”
第一道门洞前，几名穿旧甲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他们站得太整齐，不像临时赶来拦路，更像一早就在这里等着。
为首之人走到路中央，单膝跪下。
“请殿下留步。”
纪小柔站在原地：“谁定的？”
那人低着头：“殿下身份初定，此时不宜离开王庭。”
纪小柔又问了一遍：“我问，谁定的？”
没人回答。
璃华已经策马上前，从纪小柔手里拿过放行文书，当场展开：“今日放行文书，由我与摄政王共同核过。你奉谁的令？”
纪小柔冷着脸说：“让路。”
那人仍旧跪着：“恕属下不能。”
纪小柔的手已经落向腰间。
后车里，秦映雪掀开车帘，纪慕白策马压近，前方王庭兵也同时收紧阵势。
璃华先一步喝道：“乌彻，接管南门！”王庭兵刚要往前压，箭楼上骤然掠过一道冷光。
阿青猛地抬头。
“低头！”
她左手拔刀。
铮的一声！
第一支箭被刀锋打偏，擦着宁遇春车前的帘角飞过去，“笃”地钉进门柱。
纪小柔猛然回身。
第二支箭已经离弦。
目标仍是宁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