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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县招待所三号楼。
一份《那陇县城乡客运一体化调研报告》摊在桌上。
这份调研报告是他到任后多地考察调研的结果，里面不是简单的数字，是那陇县的烂账。
那陇作为一百二十几万户籍的人口大县，同时也是国家级贫困县。
全县十九个乡镇，通公交的只有四个，剩下十五个乡镇出行只能依靠私营中巴，载客摩托车、以及李伟的黑车。
作为从珠三角过来的干部，对于路通财通这个口号，江砚秋不陌生，更有深刻体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周明远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江书记，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在看材料。江砚秋放下报告，打量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什么事？
江书记。他把包搁膝盖上，今天你在局里放了人，童怀志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原片今天下午你们离开后就已经被删了，删除记录也做了抹除。
江砚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来找我，该不会是说些没营养的话吧？有话直说，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局里监控是双路存储，周明远点点头，接着说，他们只删了主存储的，删的人不知道有备份，或者知道但够不着，后勤的钥匙在我手上。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备份我拷出来了。
江砚秋点点头，不置可否。
还有。周明远又拿出一沓复印件，下午陈军和杨铁良去医院做的检查，法医签了字的。原件在刑警队卷宗里，明天大概率也会找不到。这是我留的。
还有呢？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江砚秋第一次主动追问。
还有一些账目上的东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全局执勤车采购，中标的公司是李伟名下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全局用油走李伟的加油站，返点每季结算。原始合同和付款单都在我这里，每一笔都有签字。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单据，但我注意到了李伟不定时往一个私人账户打一笔钱，金额跟公安局给他的返点数对得上。那个账户的户主我没查到，但童怀志有个小舅子，前几年从外地调回来的，一直没有正式工作......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江砚秋问。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几年在党委会上提了个反对意见，坐了四年冷板凳之后就开始攒了。可能是觉得早晚有一天用得上，也可能是心里不踏实。
他抬头看着江砚秋。
江书记，今天下午你在局里那番话，我听见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来表忠心的。我从出社会参加工作就一直在局里，跟童怀志也共事了十几年，该签的字签了，该背的锅也背了。但最近童怀志对我的排挤越来越严重。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无奈。
他嫌我不听话了。我在局里待不住了，江书记，我也想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鹌鹑，可客观情况不允许啊。
江砚秋看着他。四十出头岁，头发白一半。
你想清楚了？这些资料一旦交上去，你等于把自己跟童怀志彻底割开。
周明远接过话，反正今天也算是撕破脸了，孤注一掷吧。
江砚秋点头。
你交的东西够不够分量，纪委和县委会有判断。
周明远听懂了。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包扣好，“江书记，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翌日上午，江砚秋拨出第一个电话。
老何，我是砚秋，有件事想在县常委会前跟你先通个气。
常委副县长何峻山听了不到两分钟，吃惊道：是真的？
真的，纪委能认定。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江砚秋听得见呼吸声。
投票时，我第一个举手支持你！
第二个电话打给纪委书记徐正明，对方听完后第一句：江书记，我等这个电话很久了，没想到您刚来就身手处理本县这个顽疾。
呵呵，材料一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去你那拿吧，我还有事情要向您汇报。我们纪委早就想动童怀志，缺的就是这个由头，现在有了。
挂掉两个电话，江砚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拨通雒州市政法委书记的电话。
陈书记，我是那陇的小江，......有个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你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磁性的男性声音。
昨天下午，县公安局在办案过程中出现严重违规行为，对两名外地投资客商动了手。
监控视频和医院的伤情鉴定我都看过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涉案的是我们县公安局局长童怀志，性质严重。县委明天上午召开常委会，准备先对他做停职处理，配合调查，同时启动罢免程序。这件事涉及公安队伍管理，我先向您报备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只回了一句：依法依规办理。
“是！”
晚上，县委书记召开县常委会议的通知发出，第二天，常委会议室陆续有人过来。
县长宋世民七点五十到，比惯例早十分钟，拎包带笑跟人握手，坐下翻材料夹看到议程单的内容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头不动声色扫会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八点整，县委书记江砚秋迈步进来。
人都到齐了吧？”他朝身边县委办公室人员问道。
“都到齐了，江书记。”
江砚秋点点头，坐下后朝左右两边的常委们扫了一眼，开口道：人到齐了。今天议题只有一项，研究县公安局主要负责人有关问题。因为涉及当事人，通知了童怀志同志到会说明情况。开会前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五分钟。
灯暗投影仪亮，黑白画面带时间水印：昨日下午十六时四十分县公安局三楼审讯室，两个监控镜头画面，里面各有一名男子被按在审讯椅上，穿t恤的年轻人双臂肌肉把袖子撑鼓像两根铁条，另一个平静坐着抬头正对监控看了一眼。
画面里年轻民警拿橡胶棍开始打，一下接着一下，被打的人身体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会议室死一样静。
夜里十一点半，县招待所三号楼。
一份《那陇县城乡客运一体化调研报告》摊在桌上。
这份调研报告是他到任后多地考察调研的结果，里面不是简单的数字，是那陇县的烂账。
那陇作为一百二十几万户籍的人口大县，同时也是国家级贫困县。
全县十九个乡镇，通公交的只有四个，剩下十五个乡镇出行只能依靠私营中巴，载客摩托车、以及李伟的黑车。
作为从珠三角过来的干部，对于路通财通这个口号，江砚秋不陌生，更有深刻体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周明远侧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江书记，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在看材料。江砚秋放下报告，打量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什么事？
江书记。他把包搁膝盖上，今天你在局里放了人，童怀志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原片今天下午你们离开后就已经被删了，删除记录也做了抹除。
江砚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来找我，该不会是说些没营养的话吧？有话直说，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局里监控是双路存储，周明远点点头，接着说，他们只删了主存储的，删的人不知道有备份，或者知道但够不着，后勤的钥匙在我手上。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备份我拷出来了。
江砚秋点点头，不置可否。
还有。周明远又拿出一沓复印件，下午陈军和杨铁良去医院做的检查，法医签了字的。原件在刑警队卷宗里，明天大概率也会找不到。这是我留的。
还有呢？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江砚秋第一次主动追问。
还有一些账目上的东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全局执勤车采购，中标的公司是李伟名下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全局用油走李伟的加油站，返点每季结算。原始合同和付款单都在我这里，每一笔都有签字。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单据，但我注意到了李伟不定时往一个私人账户打一笔钱，金额跟公安局给他的返点数对得上。那个账户的户主我没查到，但童怀志有个小舅子，前几年从外地调回来的，一直没有正式工作......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江砚秋问。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几年在党委会上提了个反对意见，坐了四年冷板凳之后就开始攒了。可能是觉得早晚有一天用得上，也可能是心里不踏实。
他抬头看着江砚秋。
江书记，今天下午你在局里那番话，我听见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来表忠心的。我从出社会参加工作就一直在局里，跟童怀志也共事了十几年，该签的字签了，该背的锅也背了。但最近童怀志对我的排挤越来越严重。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无奈。
他嫌我不听话了。我在局里待不住了，江书记，我也想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鹌鹑，可客观情况不允许啊。
江砚秋看着他。四十出头岁，头发白一半。
你想清楚了？这些资料一旦交上去，你等于把自己跟童怀志彻底割开。
周明远接过话，反正今天也算是撕破脸了，孤注一掷吧。
江砚秋点头。
你交的东西够不够分量，纪委和县委会有判断。
周明远听懂了。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包扣好，“江书记，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翌日上午，江砚秋拨出第一个电话。
老何，我是砚秋，有件事想在县常委会前跟你先通个气。
常委副县长何峻山听了不到两分钟，吃惊道：是真的？
真的，纪委能认定。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江砚秋听得见呼吸声。
投票时，我第一个举手支持你！
第二个电话打给纪委书记徐正明，对方听完后第一句：江书记，我等这个电话很久了，没想到您刚来就身手处理本县这个顽疾。
呵呵，材料一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去你那拿吧，我还有事情要向您汇报。我们纪委早就想动童怀志，缺的就是这个由头，现在有了。
挂掉两个电话，江砚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拨通雒州市政法委书记的电话。
陈书记，我是那陇的小江，......有个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你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磁性的男性声音。
昨天下午，县公安局在办案过程中出现严重违规行为，对两名外地投资客商动了手。
监控视频和医院的伤情鉴定我都看过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涉案的是我们县公安局局长童怀志，性质严重。县委明天上午召开常委会，准备先对他做停职处理，配合调查，同时启动罢免程序。这件事涉及公安队伍管理，我先向您报备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只回了一句：依法依规办理。
“是！”
晚上，县委书记召开县常委会议的通知发出，第二天，常委会议室陆续有人过来。
县长宋世民七点五十到，比惯例早十分钟，拎包带笑跟人握手，坐下翻材料夹看到议程单的内容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头不动声色扫会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八点整，县委书记江砚秋迈步进来。
人都到齐了吧？”他朝身边县委办公室人员问道。
“都到齐了，江书记。”
江砚秋点点头，坐下后朝左右两边的常委们扫了一眼，开口道：人到齐了。今天议题只有一项，研究县公安局主要负责人有关问题。因为涉及当事人，通知了童怀志同志到会说明情况。开会前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五分钟。
灯暗投影仪亮，黑白画面带时间水印：昨日下午十六时四十分县公安局三楼审讯室，两个监控镜头画面，里面各有一名男子被按在审讯椅上，穿t恤的年轻人双臂肌肉把袖子撑鼓像两根铁条，另一个平静坐着抬头正对监控看了一眼。
画面里年轻民警拿橡胶棍开始打，一下接着一下，被打的人身体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会议室死一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