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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目光先落在墙上的班次表上。
白纸黑字，红笔勾着班次：发往雒州市的班车，一天四班，最早六点半，最晚下午两点半；下面各乡镇的线路更稀，零零散散，有的乡镇一天两班，偏一点的村子，一天就一趟。
旁边售票窗口前，一个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踮着脚问：同志，去固关镇的车今天还有几点的？
下午两点。售票员头也没抬回了句。
妇女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的石英钟，时针刚过十点半。
她抱着孩子没说什么，慢慢蹲下来，把孩子往两个蛇皮袋中间放了放，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递过去。
孩子接过后狼吞虎咽，显然饿坏了。
看样子，妇女是打算蹲在这儿等三四个小时。
陈军侧头问何峻山：固关镇离县城很远？
六十多公里，走省道。何峻山声音不高，路况一般，不堵车的话，两个多小时能到。
陈军心里快速盘了一下：六十公里，两个多小时车程，一天一趟车。
也就是说，固关镇的人要进趟县城，光路上来回就得小半天，再加上办事和等车，整整一天就耗没了。要是赶不上当天的车，就得在县城住一晚，对收入微薄的农民而言，出行成本算得上一笔不菲的开支负担了。
他又问了句：这条线亏钱吧？
何峻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不问为什么不多开几班，而是先问亏不亏钱。
顿了顿才如实说：肯定亏了。跑一趟拉不了几个人，油钱、过路费、司机工资，算下来趟趟赔。但老百姓有出行需求，总不能停。县里每年从财政里挤一点钱来补贴。
陈军没接话。
他站在班次表面前，目光又扫了一遍那些稀稀拉拉的发车时间。
不用问，这客运站的主要收入是靠长途线路支持，但县里财政困难，路线很少，年年靠着财政补贴苟延残存。
车重新开上省道，往乡镇方向走。
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坑洼和裂纹，车开上去颠得人跟着晃，遇到大坑的时候，人能从座位上弹起来。
何峻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路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段时，他随口说了句：这段路一到下雨天更难走，积水坑看不见深浅。在你来咱们那陇的头一天，有个拉苹果的三轮车，就在这儿翻了。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路边的沟。
陈军顺着看过去。
路边是一米多深的排水沟，沟底散落着七八个烂苹果，黑糊糊的，早就坏透了。
司机人没事吧？陈军问。
人没事，腿蹭破点皮。何峻山说，就是一车苹果全滚沟里了，基本都烂了。那是固关镇一户人家的，全年收入就指着这一车苹果。
陈军没说话，把目光转回到了窗外。
路边的行道树稀稀拉拉，远处是连片的山地，田里种着果树和一些中药材等经济作物。
路不好，地再好，东西也运不出去。
他之前以为何峻山至少会顺着话头诉两句苦，等着他接话茬说投资修路的事。
可没有。
对方就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情绪，没有诉求。
陈军心里那点走流程的预判，第一次动摇。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路过一个乡镇，正好赶上圩日赶集。
路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何峻山把车停在路边：下去转转？正好看看我们乡里的集市。
陈军推开车门。
一进去，满眼都是乡土气息。仿佛回到老家的乡镇，几乎一模一样。
东西很便宜，也普遍粗糙。
陈军走着走着，在一个卖核桃的摊子前停住了脚。
核桃就堆在地上，用蛇皮袋半装着，个个都不小，壳薄，纹路匀。
旁边硬纸板上用粉笔写着：十块一斤。
阿伯，你这核桃平时都卖到哪啊？陈军蹲下来，拿起一个掂了掂。
卖核桃的老汉搓了搓手，言语实在：就集上卖给周边村里人。偶尔有收山货的过来收，给五块钱一斤，当场点现钱。你要全给我收了，我也按这个价格给你。
五块。
陈军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品质的核桃，拉到深安或者东莞、惠州的超市里，剥成核桃仁包装好，一斤能卖三四十。就算是带壳卖，精包装一下，也最少翻五六倍。
差的不是核桃品质，是收购、加工、物流、包装、品牌.....
这一整条产业链，这里，一样都没有。
好好的东西，就埋在山里面，烂在集上，只能卖个零头。
你们镇上种核桃的人家多吗？
不多，家家都有几棵树。老汉叹了口气，卖不上价，好多人家都懒得管了，树也不剪枝，结多少算多少。基本都是自家和亲戚过来了吃。
陈军没再说什么，让杨铁良称了两斤，拎在手里。
再往前走，他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再是游客似的随便看，目光扫过每个摊子
在卖蜂蜜的摊子前，他蹲下来拧开罐子盖，凑过去闻了闻，看了看蜜的浓稠度，没问价，又把盖子拧上放了回去。
在卖手工布鞋的摊子前，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瞅了瞅鞋底的针脚，纳得密实。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
大娘，这都是您自己做的？
嗯，自己做的，结实着呢。
一个月能做多少双？
眼睛花了，手也慢。老太太笑了笑，一个月做不了两三双。
陈军点点头，把鞋轻轻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路走过去，好东西不少。山货、手作、土特产，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就是卖不出价，甚至很难走出这个镇子。
他心里没什么愤怒，就是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就像看着一座埋在土里的金矿，人人都知道里面有金子，可就是没人有工具把它挖出来。
下午往县城返的时候，陈军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连绵大山。
杨铁良坐在后座，也识趣地没吭声，他知道陈军这是在琢磨事情。
快到县城的时候，陈军忽然开口：何县长，你们县里之前有没有做过城乡交通这块的规划？
做过。何峻山看着前方的路，主要是修路的规划，村村通公路的目标喊了好几年，没钱，推进慢。公交体系这块，说实话，没正经做过，县财政掏不出这个钱。
陈军顿了顿，又问：如果有民间资本愿意进来，参与城乡公交体系的建设和运营，县里是什么政策态度？
何峻山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总，江书记特意跟我交代过，今天带您看的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您慢慢看，不用急着做决定，哪怕你基于商业回报不考虑投资，也不用有什么顾虑。何峻山言语平稳。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没追着问你想投多少、想怎么投随便你，反倒先给了他台阶。
陈军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军目光先落在墙上的班次表上。
白纸黑字，红笔勾着班次：发往雒州市的班车，一天四班，最早六点半，最晚下午两点半；下面各乡镇的线路更稀，零零散散，有的乡镇一天两班，偏一点的村子，一天就一趟。
旁边售票窗口前，一个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踮着脚问：同志，去固关镇的车今天还有几点的？
下午两点。售票员头也没抬回了句。
妇女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的石英钟，时针刚过十点半。
她抱着孩子没说什么，慢慢蹲下来，把孩子往两个蛇皮袋中间放了放，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递过去。
孩子接过后狼吞虎咽，显然饿坏了。
看样子，妇女是打算蹲在这儿等三四个小时。
陈军侧头问何峻山：固关镇离县城很远？
六十多公里，走省道。何峻山声音不高，路况一般，不堵车的话，两个多小时能到。
陈军心里快速盘了一下：六十公里，两个多小时车程，一天一趟车。
也就是说，固关镇的人要进趟县城，光路上来回就得小半天，再加上办事和等车，整整一天就耗没了。要是赶不上当天的车，就得在县城住一晚，对收入微薄的农民而言，出行成本算得上一笔不菲的开支负担了。
他又问了句：这条线亏钱吧？
何峻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不问为什么不多开几班，而是先问亏不亏钱。
顿了顿才如实说：肯定亏了。跑一趟拉不了几个人，油钱、过路费、司机工资，算下来趟趟赔。但老百姓有出行需求，总不能停。县里每年从财政里挤一点钱来补贴。
陈军没接话。
他站在班次表面前，目光又扫了一遍那些稀稀拉拉的发车时间。
不用问，这客运站的主要收入是靠长途线路支持，但县里财政困难，路线很少，年年靠着财政补贴苟延残存。
车重新开上省道，往乡镇方向走。
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坑洼和裂纹，车开上去颠得人跟着晃，遇到大坑的时候，人能从座位上弹起来。
何峻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路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段时，他随口说了句：这段路一到下雨天更难走，积水坑看不见深浅。在你来咱们那陇的头一天，有个拉苹果的三轮车，就在这儿翻了。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路边的沟。
陈军顺着看过去。
路边是一米多深的排水沟，沟底散落着七八个烂苹果，黑糊糊的，早就坏透了。
司机人没事吧？陈军问。
人没事，腿蹭破点皮。何峻山说，就是一车苹果全滚沟里了，基本都烂了。那是固关镇一户人家的，全年收入就指着这一车苹果。
陈军没说话，把目光转回到了窗外。
路边的行道树稀稀拉拉，远处是连片的山地，田里种着果树和一些中药材等经济作物。
路不好，地再好，东西也运不出去。
他之前以为何峻山至少会顺着话头诉两句苦，等着他接话茬说投资修路的事。
可没有。
对方就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情绪，没有诉求。
陈军心里那点走流程的预判，第一次动摇。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路过一个乡镇，正好赶上圩日赶集。
路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何峻山把车停在路边：下去转转？正好看看我们乡里的集市。
陈军推开车门。
一进去，满眼都是乡土气息。仿佛回到老家的乡镇，几乎一模一样。
东西很便宜，也普遍粗糙。
陈军走着走着，在一个卖核桃的摊子前停住了脚。
核桃就堆在地上，用蛇皮袋半装着，个个都不小，壳薄，纹路匀。
旁边硬纸板上用粉笔写着：十块一斤。
阿伯，你这核桃平时都卖到哪啊？陈军蹲下来，拿起一个掂了掂。
卖核桃的老汉搓了搓手，言语实在：就集上卖给周边村里人。偶尔有收山货的过来收，给五块钱一斤，当场点现钱。你要全给我收了，我也按这个价格给你。
五块。
陈军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品质的核桃，拉到深安或者东莞、惠州的超市里，剥成核桃仁包装好，一斤能卖三四十。就算是带壳卖，精包装一下，也最少翻五六倍。
差的不是核桃品质，是收购、加工、物流、包装、品牌.....
这一整条产业链，这里，一样都没有。
好好的东西，就埋在山里面，烂在集上，只能卖个零头。
你们镇上种核桃的人家多吗？
不多，家家都有几棵树。老汉叹了口气，卖不上价，好多人家都懒得管了，树也不剪枝，结多少算多少。基本都是自家和亲戚过来了吃。
陈军没再说什么，让杨铁良称了两斤，拎在手里。
再往前走，他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再是游客似的随便看，目光扫过每个摊子
在卖蜂蜜的摊子前，他蹲下来拧开罐子盖，凑过去闻了闻，看了看蜜的浓稠度，没问价，又把盖子拧上放了回去。
在卖手工布鞋的摊子前，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瞅了瞅鞋底的针脚，纳得密实。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
大娘，这都是您自己做的？
嗯，自己做的，结实着呢。
一个月能做多少双？
眼睛花了，手也慢。老太太笑了笑，一个月做不了两三双。
陈军点点头，把鞋轻轻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路走过去，好东西不少。山货、手作、土特产，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可就是卖不出价，甚至很难走出这个镇子。
他心里没什么愤怒，就是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就像看着一座埋在土里的金矿，人人都知道里面有金子，可就是没人有工具把它挖出来。
下午往县城返的时候，陈军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连绵大山。
杨铁良坐在后座，也识趣地没吭声，他知道陈军这是在琢磨事情。
快到县城的时候，陈军忽然开口：何县长，你们县里之前有没有做过城乡交通这块的规划？
做过。何峻山看着前方的路，主要是修路的规划，村村通公路的目标喊了好几年，没钱，推进慢。公交体系这块，说实话，没正经做过，县财政掏不出这个钱。
陈军顿了顿，又问：如果有民间资本愿意进来，参与城乡公交体系的建设和运营，县里是什么政策态度？
何峻山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总，江书记特意跟我交代过，今天带您看的都是最真实的情况。您慢慢看，不用急着做决定，哪怕你基于商业回报不考虑投资，也不用有什么顾虑。何峻山言语平稳。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没追着问你想投多少、想怎么投随便你，反倒先给了他台阶。
陈军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