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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真打算往这投钱吧？
与何峻山告别后，杨铁良皱眉道：这地方跟我老家贵州没啥区别，人们都拼命往外跑......
陈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今天咱们看到的这些，是提前演出来的？
杨铁良自然地摇摇头：不像。
“早点休息吧！”
陈军说完，径直进了招待所，洗了把脸后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或坐人或装着货，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尾。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下午在集市上买的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两圈，脑海里闪过候车厅里抱着孩子等车的妇女，闪过沟底烂掉的红苹果，闪过老汉脚边堆成小山的核桃，闪过省道上坑坑洼洼的路面.....
杨铁良在隔壁床上拿着热毛巾敷脸，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清晨六点，陇县城还浸在薄雾里。
陈军没叫醒杨铁良，也没跟何峻山打招呼，独自一人出了招待所，沿着主街往城外走。
街边已经有人摆好菜摊，就铺一块塑料布在地上，码着带露水的青菜。
一个蹬三轮车的老人弓着背，车斗里两筐西红柿，正卡在缓坡上，车轮打滑，蹬了三次都没上去。
陈军站在路边让了半步，见状走过去，手掌抵在车斗后沿，沉腰推了一把。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上去了。
老人回头扯着嗓子喊了声谢谢你，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蹬远了。
陈军站在原地，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颗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核桃，他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坡顶，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城郊走。
七点不到，城郊的公交站已经聚了不少人。
说是站点，其实就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挂着块褪了色的铁皮牌，下面一条长木凳。
等车的有背书包的学生，有提菜篮的老人，还有几个拎着工具袋、穿劳保鞋的中年人。
偶尔有人往路的尽头张望一眼，又收回来。
陈军站在边上，目光扫过铁皮牌上模糊的字迹。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个比身子还宽的书包，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时不时抬头往路的尽头望。
她看了陈军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叔叔，去医院的车，还有多久来呀？
我也不太清楚。陈军低下头，看向小姑娘，你一个人去医院？
小姑娘道，我爸爸住院了，我妈在给人做饭走不开。今天星期六，我去看他。
陈军心里动了一下：你家在哪边？
小姑娘往山的方向指了指：固关那边。
固关。
昨天在客运站班次表上看到的名字。
一天一趟车，六十公里，两三个小时车程。
车应该快来了。
小姑娘了一声，又低下头默念纸条上的地址。
陈军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布鞋明显大了一码，鞋头磨得起了毛，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一甩一甩的，像是捡了谁的旧鞋，又像是大人特意买大了，让她多穿两年。
陈军站起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风刮过耳边，脑子里晃过的不是小姑娘的脸，是小时候的记忆碎片。
差不多大的年纪，那会儿家里还没去市区盖房子，他妈得急性肠炎，村里没车，他爸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蹬三十里砂石路送县城。
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他坐在车斗里，只看得见他爸弓着的后背，上衣紧紧贴在并不宽厚的后背上。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杨铁良刚起，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你去哪了？我一睁眼，人没了。
.......随便转了转。陈军擦了擦手上的灰，收拾收拾，等何县长过来。
这天上午何峻山陪着跑了最后两个点，县农机站和乡供销社。陈军全程话不多，问的都是最实际的：库容多少、吞吐能力、往年的收购价、损耗率。何峻山也实诚，知道多少说多少，不夸大，不遮掩。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铁良趁何峻山出去接电话，凑过来小声问：“上午阿强打电话来，说叶辰他爸的仓库价格谈拢了，就等你回去签字。另外老黄那边已经拟好了西运联席会的收费新标准，区里的领导在看着。”
“嗯，明天包个车去梧山，直接坐飞机回广州。”
要不要提前跟江书记打个招呼？人家毕竟帮了咱们那么大忙。
陈军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不用。该说的话，他会说。
杨铁良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陈军没解释。
对于江砚秋的行事风格，陈军已经摸到一点脉。
果然。
当天晚上八点多，陈军正和杨铁良在房间收拾行李，门外响起敲门声。
杨铁良拉开门，当场愣了一下。
江砚秋站在门口，没带秘书随从，就一个人，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纸袋子。
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一身便装。
江书记，里面进！杨铁良赶紧往旁边让。
陈总在吧。江砚秋抬脚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的标准间，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放，笑了，怎么，陈老板，到我这小地方待了几天，真打算明天悄咪咪就走，不跟我打声招呼？
陈军站起身，伸手和他握了握，也笑：哪能啊。这不是看江书记刚上任，千头万绪的，不敢随便打扰。
两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军手里攥着长安、虎门到深安关外的近半货运线路，是临深片区大型物流仓储协会的副会长，明面上做正经仓储货运，底下有兄弟、有手段，能摆平沿线的地头蛇和行业纠纷。
两人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江砚秋对陈军的基本情况都掌握。
江砚秋这次空降陇县，上任前私下就给陈军递过话，让他过来看看机会。
公安局那档子事，与其说是江砚秋秉公办案，顺手给了陈军一个交代。
不如说他是借着陈军的事，向外界发出一个信号：在我的地盘上，我江砚秋的人没人可以动。同时也是做给本地官场看，我江砚秋想办的人，谁也保不住。
这个年代，尤其这种极度落后贫困的山区省份地区，不走点野路子，想给老百姓实打实做事情，不说绝无可能，有，那必须天时地利人和，整个运势都在你身上。
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主官，江砚秋不希望自己和别人一样，单纯靠着家世和熬资历镀金式渡过这个时期，他希望给当地人民带来实打实的民生改善。
陈军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杨铁良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江砚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开门见山：老何跟我汇报了，你这两天跑了客运站、下了乡镇，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叫你过来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就是冲你手里的物流经验，和你摆平事的本事。
陈军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陇县的交通是个死结。江砚秋语气很平，十九个乡镇，正经通公交的只有四个。老百姓出不去，山里的货运不出来。国营公司亏得底掉，私营中巴乱要价，还有李伟这种人占着线路收保护费。我要把全县的城乡公交体系以及对外的长途客运交通搭起来。
陈军沉默了一会，身体往前江砚秋这边倾了倾：江书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之所以能这么快把西运搞起来，除了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外，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是一个原因。
无论是物流行业，但凡涉及到交通，这种活就跟江湖人士脱不了干系。没点手段，根本吃不上这行饭。
这种活，我来做，线路肯定能通，人和货都能跑起来。但底下事多，乡镇的老车主、路上的混混、各村的地头蛇都得捋顺。到时候我的手段可能不会那么好看，免不了有些摩擦......
这既是陈军的试探，也是交底。
我能干活，但你得默许我的方式。
你不会真打算往这投钱吧？
与何峻山告别后，杨铁良皱眉道：这地方跟我老家贵州没啥区别，人们都拼命往外跑......
陈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今天咱们看到的这些，是提前演出来的？
杨铁良自然地摇摇头：不像。
“早点休息吧！”
陈军说完，径直进了招待所，洗了把脸后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或坐人或装着货，晃悠悠地消失在街尾。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下午在集市上买的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两圈，脑海里闪过候车厅里抱着孩子等车的妇女，闪过沟底烂掉的红苹果，闪过老汉脚边堆成小山的核桃，闪过省道上坑坑洼洼的路面.....
杨铁良在隔壁床上拿着热毛巾敷脸，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清晨六点，陇县城还浸在薄雾里。
陈军没叫醒杨铁良，也没跟何峻山打招呼，独自一人出了招待所，沿着主街往城外走。
街边已经有人摆好菜摊，就铺一块塑料布在地上，码着带露水的青菜。
一个蹬三轮车的老人弓着背，车斗里两筐西红柿，正卡在缓坡上，车轮打滑，蹬了三次都没上去。
陈军站在路边让了半步，见状走过去，手掌抵在车斗后沿，沉腰推了一把。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上去了。
老人回头扯着嗓子喊了声谢谢你，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蹬远了。
陈军站在原地，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颗从集市上带回来的核桃，他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坡顶，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城郊走。
七点不到，城郊的公交站已经聚了不少人。
说是站点，其实就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挂着块褪了色的铁皮牌，下面一条长木凳。
等车的有背书包的学生，有提菜篮的老人，还有几个拎着工具袋、穿劳保鞋的中年人。
偶尔有人往路的尽头张望一眼，又收回来。
陈军站在边上，目光扫过铁皮牌上模糊的字迹。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个比身子还宽的书包，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时不时抬头往路的尽头望。
她看了陈军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叔叔，去医院的车，还有多久来呀？
我也不太清楚。陈军低下头，看向小姑娘，你一个人去医院？
小姑娘道，我爸爸住院了，我妈在给人做饭走不开。今天星期六，我去看他。
陈军心里动了一下：你家在哪边？
小姑娘往山的方向指了指：固关那边。
固关。
昨天在客运站班次表上看到的名字。
一天一趟车，六十公里，两三个小时车程。
车应该快来了。
小姑娘了一声，又低下头默念纸条上的地址。
陈军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布鞋明显大了一码，鞋头磨得起了毛，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一甩一甩的，像是捡了谁的旧鞋，又像是大人特意买大了，让她多穿两年。
陈军站起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风刮过耳边，脑子里晃过的不是小姑娘的脸，是小时候的记忆碎片。
差不多大的年纪，那会儿家里还没去市区盖房子，他妈得急性肠炎，村里没车，他爸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蹬三十里砂石路送县城。
回来的时候天全黑了，他坐在车斗里，只看得见他爸弓着的后背，上衣紧紧贴在并不宽厚的后背上。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杨铁良刚起，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你去哪了？我一睁眼，人没了。
.......随便转了转。陈军擦了擦手上的灰，收拾收拾，等何县长过来。
这天上午何峻山陪着跑了最后两个点，县农机站和乡供销社。陈军全程话不多，问的都是最实际的：库容多少、吞吐能力、往年的收购价、损耗率。何峻山也实诚，知道多少说多少，不夸大，不遮掩。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铁良趁何峻山出去接电话，凑过来小声问：“上午阿强打电话来，说叶辰他爸的仓库价格谈拢了，就等你回去签字。另外老黄那边已经拟好了西运联席会的收费新标准，区里的领导在看着。”
“嗯，明天包个车去梧山，直接坐飞机回广州。”
要不要提前跟江书记打个招呼？人家毕竟帮了咱们那么大忙。
陈军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不用。该说的话，他会说。
杨铁良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陈军没解释。
对于江砚秋的行事风格，陈军已经摸到一点脉。
果然。
当天晚上八点多，陈军正和杨铁良在房间收拾行李，门外响起敲门声。
杨铁良拉开门，当场愣了一下。
江砚秋站在门口，没带秘书随从，就一个人，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纸袋子。
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一身便装。
江书记，里面进！杨铁良赶紧往旁边让。
陈总在吧。江砚秋抬脚进来，扫了一眼房间的标准间，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放，笑了，怎么，陈老板，到我这小地方待了几天，真打算明天悄咪咪就走，不跟我打声招呼？
陈军站起身，伸手和他握了握，也笑：哪能啊。这不是看江书记刚上任，千头万绪的，不敢随便打扰。
两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军手里攥着长安、虎门到深安关外的近半货运线路，是临深片区大型物流仓储协会的副会长，明面上做正经仓储货运，底下有兄弟、有手段，能摆平沿线的地头蛇和行业纠纷。
两人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江砚秋对陈军的基本情况都掌握。
江砚秋这次空降陇县，上任前私下就给陈军递过话，让他过来看看机会。
公安局那档子事，与其说是江砚秋秉公办案，顺手给了陈军一个交代。
不如说他是借着陈军的事，向外界发出一个信号：在我的地盘上，我江砚秋的人没人可以动。同时也是做给本地官场看，我江砚秋想办的人，谁也保不住。
这个年代，尤其这种极度落后贫困的山区省份地区，不走点野路子，想给老百姓实打实做事情，不说绝无可能，有，那必须天时地利人和，整个运势都在你身上。
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年轻主官，江砚秋不希望自己和别人一样，单纯靠着家世和熬资历镀金式渡过这个时期，他希望给当地人民带来实打实的民生改善。
陈军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杨铁良识趣地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江砚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开门见山：老何跟我汇报了，你这两天跑了客运站、下了乡镇，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叫你过来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就是冲你手里的物流经验，和你摆平事的本事。
陈军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陇县的交通是个死结。江砚秋语气很平，十九个乡镇，正经通公交的只有四个。老百姓出不去，山里的货运不出来。国营公司亏得底掉，私营中巴乱要价，还有李伟这种人占着线路收保护费。我要把全县的城乡公交体系以及对外的长途客运交通搭起来。
陈军沉默了一会，身体往前江砚秋这边倾了倾：江书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之所以能这么快把西运搞起来，除了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外，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是一个原因。
无论是物流行业，但凡涉及到交通，这种活就跟江湖人士脱不了干系。没点手段，根本吃不上这行饭。
这种活，我来做，线路肯定能通，人和货都能跑起来。但底下事多，乡镇的老车主、路上的混混、各村的地头蛇都得捋顺。到时候我的手段可能不会那么好看，免不了有些摩擦......
这既是陈军的试探，也是交底。
我能干活，但你得默许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