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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了。
沈琬正在自己寝宫的外间翻一堆从驿站带回来的文书。莫昱钦端着一碗酸梅汤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对着一份账目抄本皱眉。他把酸梅汤搁在她手边，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而然地放松，像是来串门闲聊的。
“公主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他把汤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沈琬端起来喝了一口。冰镇过的酸梅汤入喉凉丝丝的，确实解乏。她搁下碗看了他一眼，莫昱钦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书上，看起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从驿站带回来的？”
“沿途几个县的田亩登记底册。”沈琬把抄本翻过一页，“有对不上的地方。”
莫昱钦点了点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转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随意：“公主从东郡查到江南，又从江南追回京城，一路辛苦。陛下交代的状元案已经查到这个地步，公主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琬低头翻着账册，笔尖在纸上圈了一处数字：“看查到什么再定。”
“若查到最后发现跟预想的不一样呢？”莫昱钦说这话的时候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散，但目光停在她侧脸上一直没有移开，“比如说牵扯到一些原本没预料到的人，公主会不会觉得为难？”
沈琬圈完最后一处数字把笔搁下了，抬起头看着他。莫昱钦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没有区别，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角的弧度也刚刚好。但沈琬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手掌平贴在木面上，像是刻意按住了某个不自觉的小动作。
“查到谁就是谁。”沈琬把账册合上往旁边一推，“为难的事等碰到了再说。”
莫昱钦笑了一下没再接话，端起空碗站起来说去给她再添一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偏头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迈步出去了。
沈琬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手指搭在合上的账册封皮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时候莫昱钦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端着空碗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步，在走廊里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慢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走快了又刻意把速度压了回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账册，低头看了两页。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尽头传来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她翻了一页账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圈了一处数字，墨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端着一摞碗碟的小太监正低头把碗碟往托盘上码，他码得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腹贴着碗沿一圈一圈地磨着，目光从碗面上抬起来往沈琬寝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码他的碗碟了。方才莫昱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在他跟前停了一拍，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两个人错身而过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碗碟偶尔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散着，一下一下的，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慢慢吹淡了。
傅琰之在偏殿门外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抬脚迈进去。他进去的时候女帝正靠在榻上看一份折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招呼，只是把折子翻过一页继续看。
傅琰之在殿中央站定，弯腰行了个礼。他的脊背弯得深，维持的时间比平时行礼多了一倍，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喉咙口的东西往下咽了咽。
“陛下，臣有一事要坦白。”
女帝把折子搁下了，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不重，落在人身上却有一种稳当的穿透力，傅琰之对上她的视线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了回去。
“臣当初嫁入公主府，并非全然心甘情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臣的父亲允了这桩婚事，臣当时无力违抗。刚入府那段时日，臣心里存着怨气，对公主多有冷淡。后来跟着公主去了东郡，在路上经历了许多事，臣的想法渐渐变了。臣如今对公主……”
他停了一下。女帝没有催他，只是靠着榻背等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傅琰之的喉结滚了一圈，把后半句说完了：“臣如今对公主有真心。臣想留在她身边，不只是因为婚约。”
殿里安静了片刻。女帝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榻背上看着他，表情里没什么波动，像是听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跟朕说这些，是想让朕给你做主？”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
“臣不敢。”傅琰之的手攥得更紧了，“臣只是觉得……该跟陛下说清楚。之前藏着掖着，臣心里不踏实。”
女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的，嘴角弯的幅度很浅，但比方才的平淡多了一层掂量之后的意味。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傅琰之的眼神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你跟朕坦不坦白，朕不在意。你们四个人当初为什么进公主府，朕心里都有数。朕把女儿交给你们的时候就没指望你们个个都真心实意。”她顿了一下，“但朕现在问你一句实在话——你方才说的‘真心’，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因为你跟她在路上走了一遭之后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傅琰之抬起头，对上女帝的目光时没有闪避。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都有。”
他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了。
沈琬正在自己寝宫的外间翻一堆从驿站带回来的文书。莫昱钦端着一碗酸梅汤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对着一份账目抄本皱眉。他把酸梅汤搁在她手边，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而然地放松，像是来串门闲聊的。
“公主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他把汤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沈琬端起来喝了一口。冰镇过的酸梅汤入喉凉丝丝的，确实解乏。她搁下碗看了他一眼，莫昱钦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书上，看起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是从驿站带回来的？”
“沿途几个县的田亩登记底册。”沈琬把抄本翻过一页，“有对不上的地方。”
莫昱钦点了点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转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随意：“公主从东郡查到江南，又从江南追回京城，一路辛苦。陛下交代的状元案已经查到这个地步，公主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琬低头翻着账册，笔尖在纸上圈了一处数字：“看查到什么再定。”
“若查到最后发现跟预想的不一样呢？”莫昱钦说这话的时候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散，但目光停在她侧脸上一直没有移开，“比如说牵扯到一些原本没预料到的人，公主会不会觉得为难？”
沈琬圈完最后一处数字把笔搁下了，抬起头看着他。莫昱钦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没有区别，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角的弧度也刚刚好。但沈琬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手掌平贴在木面上，像是刻意按住了某个不自觉的小动作。
“查到谁就是谁。”沈琬把账册合上往旁边一推，“为难的事等碰到了再说。”
莫昱钦笑了一下没再接话，端起空碗站起来说去给她再添一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偏头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迈步出去了。
沈琬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手指搭在合上的账册封皮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方才回答那句话的时候莫昱钦的笑意没有变，但他端着空碗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半步，在走廊里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慢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走快了又刻意把速度压了回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账册，低头看了两页。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尽头传来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她翻了一页账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圈了一处数字，墨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端着一摞碗碟的小太监正低头把碗碟往托盘上码，他码得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腹贴着碗沿一圈一圈地磨着，目光从碗面上抬起来往沈琬寝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码他的碗碟了。方才莫昱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在他跟前停了一拍，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两个人错身而过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碗碟偶尔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散着，一下一下的，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慢慢吹淡了。
傅琰之在偏殿门外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抬脚迈进去。他进去的时候女帝正靠在榻上看一份折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没有意外也没有招呼，只是把折子翻过一页继续看。
傅琰之在殿中央站定，弯腰行了个礼。他的脊背弯得深，维持的时间比平时行礼多了一倍，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下颌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喉咙口的东西往下咽了咽。
“陛下，臣有一事要坦白。”
女帝把折子搁下了，偏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不重，落在人身上却有一种稳当的穿透力，傅琰之对上她的视线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了回去。
“臣当初嫁入公主府，并非全然心甘情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臣的父亲允了这桩婚事，臣当时无力违抗。刚入府那段时日，臣心里存着怨气，对公主多有冷淡。后来跟着公主去了东郡，在路上经历了许多事，臣的想法渐渐变了。臣如今对公主……”
他停了一下。女帝没有催他，只是靠着榻背等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傅琰之的喉结滚了一圈，把后半句说完了：“臣如今对公主有真心。臣想留在她身边，不只是因为婚约。”
殿里安静了片刻。女帝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榻背上看着他，表情里没什么波动，像是听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跟朕说这些，是想让朕给你做主？”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
“臣不敢。”傅琰之的手攥得更紧了，“臣只是觉得……该跟陛下说清楚。之前藏着掖着，臣心里不踏实。”
女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的，嘴角弯的幅度很浅，但比方才的平淡多了一层掂量之后的意味。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傅琰之的眼神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你跟朕坦不坦白，朕不在意。你们四个人当初为什么进公主府，朕心里都有数。朕把女儿交给你们的时候就没指望你们个个都真心实意。”她顿了一下，“但朕现在问你一句实在话——你方才说的‘真心’，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因为你跟她在路上走了一遭之后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傅琰之抬起头，对上女帝的目光时没有闪避。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