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垂头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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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县城街道尘土滚烫。
县人民医院低矮的红砖门诊楼前，院门斑驳老旧，墙面印着褪色的红色标语，路边零星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往来行人皆是洗旧的劳动布褂、补丁长裤，处处透着这个年代朴素又粗粝的质感。
高永贵推着一辆有些变形、颠簸歪斜的二八单车，步履沉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大门。
刚从晕厥中苏醒的他，脑袋昏沉胀痛，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憋屈与绝望，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短短两天，他从满心暴富的憧憬，跌落到倾家荡产的绝境，两次血本无归，彻底被命运摁在地上反复碾压。
哪怕公安干警早已耐心告知全程案情，细致拆解了骗子团伙的连环套路——小美假意买肉调虎离山、黑狗趁机偷车、六指混迹人群扒窃货款，一套精心设计的骗局滴水不漏。
可高永贵打心底里，依旧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他固有认知里，骗子都是面目狰狞、贼眉鼠眼的恶人，人人避之不及。可今日设局的那个波浪卷女人，衣着时髦、谈吐温和、看着光鲜体面，怎么看都不像作奸犯科的市井小人。
他偏执地将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自己的疏忽大意。
是他自己做事情莽撞、分心走神，忘了锁车才让人有机可乘；是他自己防备松懈，被街头扒手摸空了贴身货款；是他自己慌乱失措，弄丢了仅剩的两斤猪肉。
从头到尾，他都不愿相信，自己是被一群专业老千精准盯上、层层猎杀，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接连倒霉。
这辆借来的自行车有些变形但不至于报废，只是车身歪扭、车轮颠簸，根本无法正常骑行。车是他厚着脸皮从三嫂子家借来的大件家当，八五年的自行车堪比后世代步小车，是普通农户攒数年积蓄才能买下的贵重物件，弄坏了必须原价赔偿，这笔巨款足以压垮他整个家。
走投无路之下，他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去处——纺织厂门口的肉铺。
眼下整个县城，唯一能帮他解燃眉之急、帮他杀猪出货、稳住生计的，只有张德明和王明远。
他一路推着颠簸歪斜的破车，穿过条条老街街巷，辗转赶到纺织厂临街门面。沿途厂区工人三三两两返程休息，工装整齐、步履悠闲，旁人的安稳日常，更衬得他一身狼狈、满心凄苦。
他心底暗自比对今日菜市场偶遇的卖肉商贩，越想越笃定，对方只是和张德明目测身形相似，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昨日今日的厄运，终究是自己一手疏忽导致。
与此同时，肉铺内的午饭席间，张德明早已将高永贵这两天的惨痛遭遇，原原本本告知了王明远、肖珍珍和在岗学习的李林。
从昨日骗肉碰瓷讹钱、身上钱被扒光，自行车被偷，到今日连环局调虎离山偷车扒钱、气急晕厥，两天连续被同一伙团伙精准收割，层层细节毫无保留，这是为了让众人防范于未然。
听完整场跌宕憋屈的遭遇，几人皆是唏嘘不已。
王明远常年混迹市井、跑遍城乡屠宰生意，见惯了市井骗局、底层纷争，也曾被小混混坑过小利，但像高永贵这样两天倾家荡产、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惨状，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简单的午饭落幕，店面刚收拾干净，门口便传来拘谨又带着疏离的说话声。
“张老板，王老板。”
高永贵走进来，语气客气至极，可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郁结与锋芒。经历两场惨败，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活络圆滑，只剩满心不甘与倔强。
“我明天还要进城卖肉，今晚麻烦二位，先借十块钱给我修一下车，明天帮我把生猪屠宰打理出来。”
张德明静静看着他，眼底了然通透。
今天上午张德明全程目睹高永贵摆摊卖肉、贪利入局、惨遭收割的全过程，他早已看清，高永贵是彻底盯上了县城猪肉倒卖的暴利生意。
八五年城乡差价巨大，杀猪零售利润远超务农务工，普通人一旦摸清门路，根本舍不得放弃。
张德明确实不愿亲手培养一个强力竞争对手，可他心里更清楚，世道已然放开个体经营，贸易流通不再受限。
就连严打最严苛的年份，都杜绝不了私下营生、街头买卖，如今政策放宽，人人可做生意，根本堵不住旁人的生路。与其对立结怨，不如立好规矩、划清界限，公私分明、长久相处。
“王哥，麻烦你给永贵哥说一下！”
一旁通透机灵的肖珍珍，瞬间领会张德明的心思，轻声开口提醒：“永贵哥，我跟你说下咱们如今的新规矩。”
张德明昨天见高永贵家亏损一头肥猪，还被讹走零钱、弄丢车子，看他损失惨重、处境艰难，特地免了一头猪的屠宰费和杂税，一分钱没让他出。
但他们是合伙生意，账目必须清清楚楚，这笔费用就得是张德明自己垫补上的。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长期赊欠、人情抵扣，只会埋下隔阂与矛盾，耽误彼此相处。
一句点醒。
高永贵本就是张家村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的人，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常年混迹乡村、跟乡政府打游击战做买卖的王明远，更是摸透市井生意的底层规则，一眼看穿张德明公私分明、立规稳局的长远打算。
这一刻，两人心中对张德明的认知彻底改观。
从前只当他是踏实肯干、运气极好的人，如今才看清，他心思通透、格局长远、做事有度，绝非普通乡下农户可比。
高永贵胸中憋着一团闷气，只当是张德明刻意拿捏自己、趁火打劫，脸色沉了几分，硬声道：“不用多说！亲兄弟明算账！之前欠的屠宰费、税费，我一并补上！往后该多少规矩，我照付不误！”
王明远见状，连忙抬手打断，神色坦荡、不偏不倚，直白讲清利害：“老高，昨天是昨日的人情，今日是今日的规矩。”
“如今我们摊子越铺越大、渠道越来越稳，场地、水电、人工、运输，处处都是成本，再也不能随意让利。”
“若是继续贴钱做人情，我们几个人辛苦忙活，纯属白干，生意根本长久做不下去！”
常年跟公社政策周旋、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王明远，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丝毫不顾及高永贵难看的脸色，坦荡落地新规则：“国家税收，我们一分不占你便宜，实缴实报。除此之外，每一头猪，额外加收五块钱综合服务费。”
“原先五块是全包价，如今五块只是人工、场地、水电的基础开销，税费另算，一头猪合计费用十块。”
高永贵闻言瞬间愣住，眼底闪过诧异，随即紧绷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他本以为两人会趁他落难、漫天抬价、狠狠宰他一笔，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可十块钱含全套屠宰打理、场地存放，在当下县城行情里，已是极致公道的价格。
（以前王明远帮人杀猪，一头五块钱，帮忙卖肉另外加五块钱，没有场地费，没有电费，没有其他工人的费用。）
哪怕是去乡镇屠宰点批量加工，都没有这般实惠靠谱的行情。
经历两日浩劫，他身上现金被扒得一干二净，家里再也凑不出零碎周转，眼下能有稳妥渠道杀猪出货、回笼资金，已是绝境中的万幸。
“不贵，合理！”高永贵连连点头，压下心底的别扭，沉声应下，“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我先去修理自行车，下午我和我爱人亲自赶猪过来，麻烦你们提前预留场地。”
说完，他再次推着那辆颠簸变形的破自行车，转身匆匆离去，背影落寞又倔强，依旧憋着一股翻盘较劲的狠劲。
店内分工即刻落实，条理清晰、各司其职。
肖珍珍带着残疾少年李林留守门店，手把手教他守店待客、辨假收钱、整理摊位，让他彻底熟悉整套零售流程，稳步独当一面，稳稳守住厂区固定客源。
王明远则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奔赴西门菜市场。
张德明早已定下布局，厂区门面是稳定保底生意，人流量固定、客源安稳、风险低；而西门菜市场人流庞大、流动量大、上限极高，只要拿下合适摊位，就能开辟第二条核心销售渠道，彻底做大做强。
王明远今日专程前往，就是实地考察、锁定摊位，伺机扩张生意版图。
另一边，交代好所有事宜的村长孙国平和张德明，一起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顺着乡间土路，慢悠悠赶回张家湾村。
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县城街道尘土滚烫。
县人民医院低矮的红砖门诊楼前，院门斑驳老旧，墙面印着褪色的红色标语，路边零星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往来行人皆是洗旧的劳动布褂、补丁长裤，处处透着这个年代朴素又粗粝的质感。
高永贵推着一辆有些变形、颠簸歪斜的二八单车，步履沉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大门。
刚从晕厥中苏醒的他，脑袋昏沉胀痛，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憋屈与绝望，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短短两天，他从满心暴富的憧憬，跌落到倾家荡产的绝境，两次血本无归，彻底被命运摁在地上反复碾压。
哪怕公安干警早已耐心告知全程案情，细致拆解了骗子团伙的连环套路——小美假意买肉调虎离山、黑狗趁机偷车、六指混迹人群扒窃货款，一套精心设计的骗局滴水不漏。
可高永贵打心底里，依旧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他固有认知里，骗子都是面目狰狞、贼眉鼠眼的恶人，人人避之不及。可今日设局的那个波浪卷女人，衣着时髦、谈吐温和、看着光鲜体面，怎么看都不像作奸犯科的市井小人。
他偏执地将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自己的疏忽大意。
是他自己做事情莽撞、分心走神，忘了锁车才让人有机可乘；是他自己防备松懈，被街头扒手摸空了贴身货款；是他自己慌乱失措，弄丢了仅剩的两斤猪肉。
从头到尾，他都不愿相信，自己是被一群专业老千精准盯上、层层猎杀，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接连倒霉。
这辆借来的自行车有些变形但不至于报废，只是车身歪扭、车轮颠簸，根本无法正常骑行。车是他厚着脸皮从三嫂子家借来的大件家当，八五年的自行车堪比后世代步小车，是普通农户攒数年积蓄才能买下的贵重物件，弄坏了必须原价赔偿，这笔巨款足以压垮他整个家。
走投无路之下，他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去处——纺织厂门口的肉铺。
眼下整个县城，唯一能帮他解燃眉之急、帮他杀猪出货、稳住生计的，只有张德明和王明远。
他一路推着颠簸歪斜的破车，穿过条条老街街巷，辗转赶到纺织厂临街门面。沿途厂区工人三三两两返程休息，工装整齐、步履悠闲，旁人的安稳日常，更衬得他一身狼狈、满心凄苦。
他心底暗自比对今日菜市场偶遇的卖肉商贩，越想越笃定，对方只是和张德明目测身形相似，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昨日今日的厄运，终究是自己一手疏忽导致。
与此同时，肉铺内的午饭席间，张德明早已将高永贵这两天的惨痛遭遇，原原本本告知了王明远、肖珍珍和在岗学习的李林。
从昨日骗肉碰瓷讹钱、身上钱被扒光，自行车被偷，到今日连环局调虎离山偷车扒钱、气急晕厥，两天连续被同一伙团伙精准收割，层层细节毫无保留，这是为了让众人防范于未然。
听完整场跌宕憋屈的遭遇，几人皆是唏嘘不已。
王明远常年混迹市井、跑遍城乡屠宰生意，见惯了市井骗局、底层纷争，也曾被小混混坑过小利，但像高永贵这样两天倾家荡产、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惨状，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简单的午饭落幕，店面刚收拾干净，门口便传来拘谨又带着疏离的说话声。
“张老板，王老板。”
高永贵走进来，语气客气至极，可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郁结与锋芒。经历两场惨败，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活络圆滑，只剩满心不甘与倔强。
“我明天还要进城卖肉，今晚麻烦二位，先借十块钱给我修一下车，明天帮我把生猪屠宰打理出来。”
张德明静静看着他，眼底了然通透。
今天上午张德明全程目睹高永贵摆摊卖肉、贪利入局、惨遭收割的全过程，他早已看清，高永贵是彻底盯上了县城猪肉倒卖的暴利生意。
八五年城乡差价巨大，杀猪零售利润远超务农务工，普通人一旦摸清门路，根本舍不得放弃。
张德明确实不愿亲手培养一个强力竞争对手，可他心里更清楚，世道已然放开个体经营，贸易流通不再受限。
就连严打最严苛的年份，都杜绝不了私下营生、街头买卖，如今政策放宽，人人可做生意，根本堵不住旁人的生路。与其对立结怨，不如立好规矩、划清界限，公私分明、长久相处。
“王哥，麻烦你给永贵哥说一下！”
一旁通透机灵的肖珍珍，瞬间领会张德明的心思，轻声开口提醒：“永贵哥，我跟你说下咱们如今的新规矩。”
张德明昨天见高永贵家亏损一头肥猪，还被讹走零钱、弄丢车子，看他损失惨重、处境艰难，特地免了一头猪的屠宰费和杂税，一分钱没让他出。
但他们是合伙生意，账目必须清清楚楚，这笔费用就得是张德明自己垫补上的。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长期赊欠、人情抵扣，只会埋下隔阂与矛盾，耽误彼此相处。
一句点醒。
高永贵本就是张家村八面玲珑、深谙人情世故的人，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常年混迹乡村、跟乡政府打游击战做买卖的王明远，更是摸透市井生意的底层规则，一眼看穿张德明公私分明、立规稳局的长远打算。
这一刻，两人心中对张德明的认知彻底改观。
从前只当他是踏实肯干、运气极好的人，如今才看清，他心思通透、格局长远、做事有度，绝非普通乡下农户可比。
高永贵胸中憋着一团闷气，只当是张德明刻意拿捏自己、趁火打劫，脸色沉了几分，硬声道：“不用多说！亲兄弟明算账！之前欠的屠宰费、税费，我一并补上！往后该多少规矩，我照付不误！”
王明远见状，连忙抬手打断，神色坦荡、不偏不倚，直白讲清利害：“老高，昨天是昨日的人情，今日是今日的规矩。”
“如今我们摊子越铺越大、渠道越来越稳，场地、水电、人工、运输，处处都是成本，再也不能随意让利。”
“若是继续贴钱做人情，我们几个人辛苦忙活，纯属白干，生意根本长久做不下去！”
常年跟公社政策周旋、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王明远，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丝毫不顾及高永贵难看的脸色，坦荡落地新规则：“国家税收，我们一分不占你便宜，实缴实报。除此之外，每一头猪，额外加收五块钱综合服务费。”
“原先五块是全包价，如今五块只是人工、场地、水电的基础开销，税费另算，一头猪合计费用十块。”
高永贵闻言瞬间愣住，眼底闪过诧异，随即紧绷的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他本以为两人会趁他落难、漫天抬价、狠狠宰他一笔，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可十块钱含全套屠宰打理、场地存放，在当下县城行情里，已是极致公道的价格。
（以前王明远帮人杀猪，一头五块钱，帮忙卖肉另外加五块钱，没有场地费，没有电费，没有其他工人的费用。）
哪怕是去乡镇屠宰点批量加工，都没有这般实惠靠谱的行情。
经历两日浩劫，他身上现金被扒得一干二净，家里再也凑不出零碎周转，眼下能有稳妥渠道杀猪出货、回笼资金，已是绝境中的万幸。
“不贵，合理！”高永贵连连点头，压下心底的别扭，沉声应下，“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我先去修理自行车，下午我和我爱人亲自赶猪过来，麻烦你们提前预留场地。”
说完，他再次推着那辆颠簸变形的破自行车，转身匆匆离去，背影落寞又倔强，依旧憋着一股翻盘较劲的狠劲。
店内分工即刻落实，条理清晰、各司其职。
肖珍珍带着残疾少年李林留守门店，手把手教他守店待客、辨假收钱、整理摊位，让他彻底熟悉整套零售流程，稳步独当一面，稳稳守住厂区固定客源。
王明远则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奔赴西门菜市场。
张德明早已定下布局，厂区门面是稳定保底生意，人流量固定、客源安稳、风险低；而西门菜市场人流庞大、流动量大、上限极高，只要拿下合适摊位，就能开辟第二条核心销售渠道，彻底做大做强。
王明远今日专程前往，就是实地考察、锁定摊位，伺机扩张生意版图。
另一边，交代好所有事宜的村长孙国平和张德明，一起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顺着乡间土路，慢悠悠赶回张家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