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悦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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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部长的消息第二天傍晚才到。派去核实的人回来报告，悦来客栈确实有异常。客栈分前后两院，前院住普通客人，后院平时锁着，只有掌柜的领着人进出。后院的东厢房一连几个晚上都亮灯，有时深更半夜还有人进出，但走的是后墙开的一扇小角门，出了角门是一条死巷，外面用破竹席挡着。客栈的伙计对谁都客气，但只要有人往后院张望，立刻有人出来拦住。黄部长在信里说，青木有七成把握就在后院，让李云龙不要单独行动，等他的人到了再动手。李云龙把信揉成一团点了，对赵刚说：“等不得。黄部长的人从旅部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中午。青木在城里多待一天，咱们后方的脑袋就多悬一天。今晚就动。”赵刚争道：“城里情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贸然进去万一中伏怎么办？”李云龙说：“正因为不清楚，才要快。等他布置好了，说不定青木早从角门溜了。这种人的嗅觉比狗还灵。咱们上次端了南关和粮行，城里风声这么紧，他还敢在悦来客栈待着，说明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事。越是这时候，越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赵刚说：“那你要带多少人？”李云龙说：“加我六个，和尚再带五个。一共十二个人。人太多进不了城，太少不够控制客栈。后门外再放两个，防着角门。”赵刚说：“我和老曹商量过，拉粪的老于今晚在城北水关接应。我让他把粪车停在城墙根下，你们从客栈出来直接去水关。另外，二连在城北三里外的干河沟里接应，如果城里的鬼子追出来，二连在河沟两边打阻击。”李云龙说：“行。你留在杨村，天亮前不见我们回来，就带二营去城北，按应急预案打北门。先把鬼子往北边引，减轻我们西边的压力。”赵刚点头，但脸上的担忧遮不住。
二更天过了，李云龙一行从北水关进城。老于还在老地方等着，两辆粪车停在一处旧墙后面。李云龙让人把短枪都藏在粪车底下的夹层里，上面盖了草席。一行人先沿城墙根走，再钻进一条窄巷。夜里城里的狗叫声稀稀拉拉，北风刮得巷口的破幌子啪啦啪啦响。悦来客栈在北门旁的一条斜街上，门脸不大，上面挑着两盏灯笼，灯笼已经熄了一盏。前门廊下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用棉袄蒙着头。李云龙让两个战士留在街对角，自己带其他人从旁边一条极窄的火巷绕到客栈西墙。墙约两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和尚先攀上去，用手一按，碎瓷片里有些已经掉了，只剩下土坯。他用小刀把几块尖利的瓷片剔掉，骑上墙头，放下绳子。其余人一个个翻过去。院子里很黑，只有前院东厢房有一扇窗亮着微光。李云龙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后院里传出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走动。他朝和尚打了两个手势：先控制前院看门的，再摸后院角门。和尚带两个队员贴着墙根去了前院，不到半袋烟工夫就回来了，低声说：“前门那个伙计堵了嘴捆在门房里了。前院住客有五六间，都黑着灯。”李云龙点头，带人朝后院摸去。
后院其实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当中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两棵树，一棵槐树，一棵枣树，树影把月光切得零零碎碎。东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说话。正房黑着，角门就开在正房北山墙旁边。李云龙让三个战士守住角门，不让任何人从那里出去。他带着和尚和另外几个人接近东厢房。到了窗下，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说的是日语，但明显压着嗓子。李云龙不懂太多日语，只听出几个词，其中一个是“电报”。他对和尚说：“进去以后，先打那个离窗户近的，再打那个拿枪的。剩下的人全部按住。”和尚把手里的短枪在裤腿上蹭了蹭，朝后一招手。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贴着门边站稳。李云龙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收到最后一根时，和尚飞脚踹门。门是薄木板，一脚就裂了，两个队员同时闪进去。屋里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桌边抄东西，一个站在墙边擦枪。门响的瞬间，擦枪的那个抬头去摸枪，被和尚一枪打在肩膀上，人倒在地上。抄东西的那个手往桌下伸，被一个队员用枪托砸在腕上，整个人从凳子上翻了下去。另外几个战士已经冲进里屋，里屋没有人，只有一部电台和一盏亮着的台灯。李云龙跨进屋里，扫了一眼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是日文和几组数字。他把东西卷起来塞进怀里。又让人把两个俘虏反绑了，嘴全堵上。那伤者肩头流血不止，被用撕下的床单勒住。李云龙问那抄东西的：“青木在哪儿？”那人瞪着他不说话。李云龙不废话，让战士把两人分别关在两间空房里，然后带人朝正房摸去。正房的门锁着，锁头不大，和尚用短刀在锁眼里一别，没开。李云龙索性一枪托砸掉锁鼻，门开了。里面很黑，一股霉味扑出来。他划了根火柴，就着光看见屋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两个空箱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不像有人常住。他灭了火柴，往南墙摸，果然摸到一扇内门，直通后院的角门。角门虚掩着，外面是那条死巷。李云龙让两个战士出去看，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朝巷子深处去了。他心一沉，青木可能提前走了。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竹哨，是守角门的战士发出的警报。紧接着，北门方向响起尖锐的哨音，几声狗叫之后，一队人马的跑步声从街面上传过来。李云龙知道不能再耽搁，命令撤退。和尚把两个俘虏往肩上一扛，另一个队员背起一个，众人从角门鱼贯而出。死巷尽头有半截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背巷。老于的粪车已经等在那里。李云龙让把俘虏塞进粪车，上面盖了草席和半筐烂菜叶。十二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护车，一拨殿后。刚走到北水关附近，后面就出现了三四个骑马的伪军，边跑边喊：“站住！”李云龙头也不回，低喝一声：“别理，快走。”几个队员推着粪车钻进水关。殿后的和尚等那几个伪军靠近了，甩出两颗手榴弹。爆炸声在城墙根下轰鸣，硝烟和火光把追兵截住了。趁着混乱，所有人都钻出了城。城墙上头有人朝下打枪，子弹打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激起一串串泥点。李云龙带人沿着河沟猫腰奔跑，很快没入了北面的夜色中。二连在干河沟里接上了他们。沈泉见李云龙浑身泥水，赶紧让卫生员检查。李云龙说：“没受伤。先撤回杨村。青木没抓住，但抓了两个活的，还搞到几页东西，值。”部队交替掩护，快速北撤。
天蒙蒙亮时回到杨村。周同志一看那几页纸，眼睛就直了。他对李云龙说：“这是用日文写的电报底稿，有发报时间和频率。其中一份是发给阳泉的，要求提供新的武器和爆破器材。还有一份提到‘青木’的名字，说他已经转移到城西新联络点，位置写在背面。”李云龙翻到背面，画着一幅极简的路线，从悦来客栈往西过两条街，有一处“皮货行”。上面用铅笔圈了个点。周同志说：“城西皮货行，那地方叫义顺皮货行。门面看着是卖皮筒子的，我们的人早就怀疑过。青木跑不远，肯定进了那里。”李云龙立刻让和尚派人去通知黄部长，同时命令部队继续休息待命。黄部长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见了俘虏和电文，判断青木极可能还在义顺皮货行，因为鬼子的习惯是不在夜间冒险出城，有电台和文件要带走，得等天亮后借着街面上的人流掩护。黄部长说：“天亮后动手。这次不能用夜间突袭，要改在白天，趁街上人多，把皮货行围了。青木不会在白天大打，他怕暴露。我们的人穿便衣混在附近，我和周同志扮成买皮货的，直接进去。你带人在外面围。”李云龙说：“好。各路口都放上便衣，把皮货行的前后门都看住。城外让沈泉带二连埋伏，防止有人从城墙上翻出来。”商量停当，黄部长去安排便衣，李云龙把缴获的南部手枪别在腰后，重新换了件半旧棉袍。天刚亮，一行人三三两两从北门进了平安城。
城西的义顺皮货行位于一条东西向的街上，街两边都是做买卖的铺面，早上人还不多，几个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街口。李云龙带着虎子坐在皮货行斜对面的茶铺里，要了碗粗茶。黄部长和周同志一前一后进了皮货行。门面里挂着一排皮袄，一个胖掌柜笑着迎上来。黄部长说看看上好的羊皮筒子，掌柜便往里面让。周同志留在门边，装着挑手套。李云龙在茶铺里观察，皮货行除了那个胖掌柜，还有一个瘦伙计在柜台后裁皮子。过了约莫半刻钟，黄部长从里面出来，朝周同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往南边看了一眼。周同志走出来，到茶铺对李云龙低声说：“青木在里面，后院东屋。两个人跟着他，都有短枪。”李云龙放下茶碗，抹了把嘴，朝茶铺外几个“茶客”递了眼色。那几个“茶客”放下铜板，站起来，慢慢朝皮货行前门和旁边的小巷散去。李云龙自己带了虎子绕到皮货行后面。后门在一条窄巷里，门口堆着两个旧木箱，一个少年正蹲在巷口玩石子。那少年其实是侦察班的战士装的，见李云龙过来，用脚把一个小石子踢到墙角，表示没见后门有人出。李云龙对虎子说：“你守后门，我进去。”虎子要拦，李云龙已经推开后门，一闪身进了院子。
后院天井不大，搭着个晾皮子的木架子。东屋门开着，一个穿灰呢衣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喝茶。他看见李云龙，放下茶杯，不急不慢地站起来。黄部长从西屋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支刚缴下的手枪。那男人就是青木，五十出头，脸型瘦削，留着一撮短髭，眼窝很深，像两颗钉子。他用一口略带口音的中国话说：“李云龙，你果然有胆量。”李云龙说：“少废话。青木，你的事犯到头了。你要是个聪明的，就让你的人把枪放下。”青木笑着说：“我的人不在这个院子里。你抓我容易，想抓我的人，你抓不完。”话音未落，前门方向传来枪响。一个队员跑进来：“有人往外冲，被我们打倒了两个，还有一个翻墙跑了，正在追。”李云龙脸色一沉，一个箭步上去把青木按在墙上。青木还在笑，笑得刺耳。黄部长迅速上前搜他的身，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几把钥匙。正这时，城中响起了警笛声，从东边越来越近。李云龙不再犹豫，一枪托砸在青木后颈，把他砸昏，交给两个战士架出去。外面的追击也结束了，那个翻墙逃跑的没能跑远，被守在街口的便衣用枪把打翻，拖进了巷子里。
李云龙带人押着青木出了皮货行，几路便衣护着他们往西水关走。街面上已经乱了，小贩们收摊往两边躲。东边的警笛越来越响，街口出现了几个穿黑制服的伪警察。黄部长抬手两枪，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趴下，其余人纷纷找掩护。和尚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一手提着冲锋枪，朝东边扫了一梭子，暂时压住了街口。李云龙架着青木，穿过两条背街，到了城墙根的西水关。沈泉带二连已经在城外接应，城头上有伪军往这边赶，还没来得及下到关前。和尚和几个队员在城墙根下组成火力点，用冲锋枪封锁上墙的梯道。李云龙带人钻进水关，后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上。等全部过完，和尚才从梯道处扔出两颗烟幕弹，借着白烟撤了下来。城外二连的机枪在干沟边上一响，城头的伪军就不敢追了。一行人往西北山道方向退去。黄部长在路上清点，除了两个战士受了轻伤，其余人都安全。
回到杨村时，天已经大亮。青木被关进了村西最深的那口旧窑里，由特战队八个人轮流看守。黄部长说：“青木落网，猎狐的核心就断了。剩下的人虽然零星还在，但失去了统一指挥，成不了气候。接下来要把他们一个个从暗处挖出来。”李云龙灌了一大碗水，把嘴一擦：“要审青木，得趁热。这家伙一醒过来就不好对付。黄部长，还是你来。”黄部长说：“我先给他治伤，让他清醒。等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自然会开口。”李云龙点点头，忽然问：“皮货行里冲出来的那两个，死了没有？”黄部长说：“一个死了，一个重伤。重伤的已经拉回来了，应该能救活。”李云龙说：“能救活就是口供。这些人的嘴不是铁板，有了青木，不怕他们不张嘴。”正说着，赵刚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旅部转来的。太原和阳泉的敌人都增加了对根据地边沿的扫荡兵力。旅长命令独立团停止在平安城周边的袭扰，回到防区以内，准备应对大的扫荡。”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两遍，丢在桌上：“扫荡？让他们来。老子打了这么多天，早想跟他们的大队人马碰一碰了。”他转身对赵刚说：“把沈泉和王怀保叫来，咱们得商量怎么让鬼子的扫荡有来无回。”赵刚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外面起了北风，吹得窗纸鼓起来，像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挠。
黄部长的消息第二天傍晚才到。派去核实的人回来报告，悦来客栈确实有异常。客栈分前后两院，前院住普通客人，后院平时锁着，只有掌柜的领着人进出。后院的东厢房一连几个晚上都亮灯，有时深更半夜还有人进出，但走的是后墙开的一扇小角门，出了角门是一条死巷，外面用破竹席挡着。客栈的伙计对谁都客气，但只要有人往后院张望，立刻有人出来拦住。黄部长在信里说，青木有七成把握就在后院，让李云龙不要单独行动，等他的人到了再动手。李云龙把信揉成一团点了，对赵刚说：“等不得。黄部长的人从旅部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中午。青木在城里多待一天，咱们后方的脑袋就多悬一天。今晚就动。”赵刚争道：“城里情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贸然进去万一中伏怎么办？”李云龙说：“正因为不清楚，才要快。等他布置好了，说不定青木早从角门溜了。这种人的嗅觉比狗还灵。咱们上次端了南关和粮行，城里风声这么紧，他还敢在悦来客栈待着，说明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事。越是这时候，越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赵刚说：“那你要带多少人？”李云龙说：“加我六个，和尚再带五个。一共十二个人。人太多进不了城，太少不够控制客栈。后门外再放两个，防着角门。”赵刚说：“我和老曹商量过，拉粪的老于今晚在城北水关接应。我让他把粪车停在城墙根下，你们从客栈出来直接去水关。另外，二连在城北三里外的干河沟里接应，如果城里的鬼子追出来，二连在河沟两边打阻击。”李云龙说：“行。你留在杨村，天亮前不见我们回来，就带二营去城北，按应急预案打北门。先把鬼子往北边引，减轻我们西边的压力。”赵刚点头，但脸上的担忧遮不住。
二更天过了，李云龙一行从北水关进城。老于还在老地方等着，两辆粪车停在一处旧墙后面。李云龙让人把短枪都藏在粪车底下的夹层里，上面盖了草席。一行人先沿城墙根走，再钻进一条窄巷。夜里城里的狗叫声稀稀拉拉，北风刮得巷口的破幌子啪啦啪啦响。悦来客栈在北门旁的一条斜街上，门脸不大，上面挑着两盏灯笼，灯笼已经熄了一盏。前门廊下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用棉袄蒙着头。李云龙让两个战士留在街对角，自己带其他人从旁边一条极窄的火巷绕到客栈西墙。墙约两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和尚先攀上去，用手一按，碎瓷片里有些已经掉了，只剩下土坯。他用小刀把几块尖利的瓷片剔掉，骑上墙头，放下绳子。其余人一个个翻过去。院子里很黑，只有前院东厢房有一扇窗亮着微光。李云龙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后院里传出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走动。他朝和尚打了两个手势：先控制前院看门的，再摸后院角门。和尚带两个队员贴着墙根去了前院，不到半袋烟工夫就回来了，低声说：“前门那个伙计堵了嘴捆在门房里了。前院住客有五六间，都黑着灯。”李云龙点头，带人朝后院摸去。
后院其实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当中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两棵树，一棵槐树，一棵枣树，树影把月光切得零零碎碎。东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说话。正房黑着，角门就开在正房北山墙旁边。李云龙让三个战士守住角门，不让任何人从那里出去。他带着和尚和另外几个人接近东厢房。到了窗下，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说的是日语，但明显压着嗓子。李云龙不懂太多日语，只听出几个词，其中一个是“电报”。他对和尚说：“进去以后，先打那个离窗户近的，再打那个拿枪的。剩下的人全部按住。”和尚把手里的短枪在裤腿上蹭了蹭，朝后一招手。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贴着门边站稳。李云龙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收到最后一根时，和尚飞脚踹门。门是薄木板，一脚就裂了，两个队员同时闪进去。屋里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桌边抄东西，一个站在墙边擦枪。门响的瞬间，擦枪的那个抬头去摸枪，被和尚一枪打在肩膀上，人倒在地上。抄东西的那个手往桌下伸，被一个队员用枪托砸在腕上，整个人从凳子上翻了下去。另外几个战士已经冲进里屋，里屋没有人，只有一部电台和一盏亮着的台灯。李云龙跨进屋里，扫了一眼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是日文和几组数字。他把东西卷起来塞进怀里。又让人把两个俘虏反绑了，嘴全堵上。那伤者肩头流血不止，被用撕下的床单勒住。李云龙问那抄东西的：“青木在哪儿？”那人瞪着他不说话。李云龙不废话，让战士把两人分别关在两间空房里，然后带人朝正房摸去。正房的门锁着，锁头不大，和尚用短刀在锁眼里一别，没开。李云龙索性一枪托砸掉锁鼻，门开了。里面很黑，一股霉味扑出来。他划了根火柴，就着光看见屋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两个空箱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不像有人常住。他灭了火柴，往南墙摸，果然摸到一扇内门，直通后院的角门。角门虚掩着，外面是那条死巷。李云龙让两个战士出去看，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朝巷子深处去了。他心一沉，青木可能提前走了。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竹哨，是守角门的战士发出的警报。紧接着，北门方向响起尖锐的哨音，几声狗叫之后，一队人马的跑步声从街面上传过来。李云龙知道不能再耽搁，命令撤退。和尚把两个俘虏往肩上一扛，另一个队员背起一个，众人从角门鱼贯而出。死巷尽头有半截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背巷。老于的粪车已经等在那里。李云龙让把俘虏塞进粪车，上面盖了草席和半筐烂菜叶。十二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护车，一拨殿后。刚走到北水关附近，后面就出现了三四个骑马的伪军，边跑边喊：“站住！”李云龙头也不回，低喝一声：“别理，快走。”几个队员推着粪车钻进水关。殿后的和尚等那几个伪军靠近了，甩出两颗手榴弹。爆炸声在城墙根下轰鸣，硝烟和火光把追兵截住了。趁着混乱，所有人都钻出了城。城墙上头有人朝下打枪，子弹打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激起一串串泥点。李云龙带人沿着河沟猫腰奔跑，很快没入了北面的夜色中。二连在干河沟里接上了他们。沈泉见李云龙浑身泥水，赶紧让卫生员检查。李云龙说：“没受伤。先撤回杨村。青木没抓住，但抓了两个活的，还搞到几页东西，值。”部队交替掩护，快速北撤。
天蒙蒙亮时回到杨村。周同志一看那几页纸，眼睛就直了。他对李云龙说：“这是用日文写的电报底稿，有发报时间和频率。其中一份是发给阳泉的，要求提供新的武器和爆破器材。还有一份提到‘青木’的名字，说他已经转移到城西新联络点，位置写在背面。”李云龙翻到背面，画着一幅极简的路线，从悦来客栈往西过两条街，有一处“皮货行”。上面用铅笔圈了个点。周同志说：“城西皮货行，那地方叫义顺皮货行。门面看着是卖皮筒子的，我们的人早就怀疑过。青木跑不远，肯定进了那里。”李云龙立刻让和尚派人去通知黄部长，同时命令部队继续休息待命。黄部长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见了俘虏和电文，判断青木极可能还在义顺皮货行，因为鬼子的习惯是不在夜间冒险出城，有电台和文件要带走，得等天亮后借着街面上的人流掩护。黄部长说：“天亮后动手。这次不能用夜间突袭，要改在白天，趁街上人多，把皮货行围了。青木不会在白天大打，他怕暴露。我们的人穿便衣混在附近，我和周同志扮成买皮货的，直接进去。你带人在外面围。”李云龙说：“好。各路口都放上便衣，把皮货行的前后门都看住。城外让沈泉带二连埋伏，防止有人从城墙上翻出来。”商量停当，黄部长去安排便衣，李云龙把缴获的南部手枪别在腰后，重新换了件半旧棉袍。天刚亮，一行人三三两两从北门进了平安城。
城西的义顺皮货行位于一条东西向的街上，街两边都是做买卖的铺面，早上人还不多，几个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街口。李云龙带着虎子坐在皮货行斜对面的茶铺里，要了碗粗茶。黄部长和周同志一前一后进了皮货行。门面里挂着一排皮袄，一个胖掌柜笑着迎上来。黄部长说看看上好的羊皮筒子，掌柜便往里面让。周同志留在门边，装着挑手套。李云龙在茶铺里观察，皮货行除了那个胖掌柜，还有一个瘦伙计在柜台后裁皮子。过了约莫半刻钟，黄部长从里面出来，朝周同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往南边看了一眼。周同志走出来，到茶铺对李云龙低声说：“青木在里面，后院东屋。两个人跟着他，都有短枪。”李云龙放下茶碗，抹了把嘴，朝茶铺外几个“茶客”递了眼色。那几个“茶客”放下铜板，站起来，慢慢朝皮货行前门和旁边的小巷散去。李云龙自己带了虎子绕到皮货行后面。后门在一条窄巷里，门口堆着两个旧木箱，一个少年正蹲在巷口玩石子。那少年其实是侦察班的战士装的，见李云龙过来，用脚把一个小石子踢到墙角，表示没见后门有人出。李云龙对虎子说：“你守后门，我进去。”虎子要拦，李云龙已经推开后门，一闪身进了院子。
后院天井不大，搭着个晾皮子的木架子。东屋门开着，一个穿灰呢衣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喝茶。他看见李云龙，放下茶杯，不急不慢地站起来。黄部长从西屋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支刚缴下的手枪。那男人就是青木，五十出头，脸型瘦削，留着一撮短髭，眼窝很深，像两颗钉子。他用一口略带口音的中国话说：“李云龙，你果然有胆量。”李云龙说：“少废话。青木，你的事犯到头了。你要是个聪明的，就让你的人把枪放下。”青木笑着说：“我的人不在这个院子里。你抓我容易，想抓我的人，你抓不完。”话音未落，前门方向传来枪响。一个队员跑进来：“有人往外冲，被我们打倒了两个，还有一个翻墙跑了，正在追。”李云龙脸色一沉，一个箭步上去把青木按在墙上。青木还在笑，笑得刺耳。黄部长迅速上前搜他的身，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几把钥匙。正这时，城中响起了警笛声，从东边越来越近。李云龙不再犹豫，一枪托砸在青木后颈，把他砸昏，交给两个战士架出去。外面的追击也结束了，那个翻墙逃跑的没能跑远，被守在街口的便衣用枪把打翻，拖进了巷子里。
李云龙带人押着青木出了皮货行，几路便衣护着他们往西水关走。街面上已经乱了，小贩们收摊往两边躲。东边的警笛越来越响，街口出现了几个穿黑制服的伪警察。黄部长抬手两枪，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趴下，其余人纷纷找掩护。和尚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一手提着冲锋枪，朝东边扫了一梭子，暂时压住了街口。李云龙架着青木，穿过两条背街，到了城墙根的西水关。沈泉带二连已经在城外接应，城头上有伪军往这边赶，还没来得及下到关前。和尚和几个队员在城墙根下组成火力点，用冲锋枪封锁上墙的梯道。李云龙带人钻进水关，后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上。等全部过完，和尚才从梯道处扔出两颗烟幕弹，借着白烟撤了下来。城外二连的机枪在干沟边上一响，城头的伪军就不敢追了。一行人往西北山道方向退去。黄部长在路上清点，除了两个战士受了轻伤，其余人都安全。
回到杨村时，天已经大亮。青木被关进了村西最深的那口旧窑里，由特战队八个人轮流看守。黄部长说：“青木落网，猎狐的核心就断了。剩下的人虽然零星还在，但失去了统一指挥，成不了气候。接下来要把他们一个个从暗处挖出来。”李云龙灌了一大碗水，把嘴一擦：“要审青木，得趁热。这家伙一醒过来就不好对付。黄部长，还是你来。”黄部长说：“我先给他治伤，让他清醒。等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自然会开口。”李云龙点点头，忽然问：“皮货行里冲出来的那两个，死了没有？”黄部长说：“一个死了，一个重伤。重伤的已经拉回来了，应该能救活。”李云龙说：“能救活就是口供。这些人的嘴不是铁板，有了青木，不怕他们不张嘴。”正说着，赵刚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旅部转来的。太原和阳泉的敌人都增加了对根据地边沿的扫荡兵力。旅长命令独立团停止在平安城周边的袭扰，回到防区以内，准备应对大的扫荡。”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两遍，丢在桌上：“扫荡？让他们来。老子打了这么多天，早想跟他们的大队人马碰一碰了。”他转身对赵刚说：“把沈泉和王怀保叫来，咱们得商量怎么让鬼子的扫荡有来无回。”赵刚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外面起了北风，吹得窗纸鼓起来，像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