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要么狠要么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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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
赵德昭摆了摆手，走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
“看了一早上？”
“回父皇，刚看完两份急务，拟了些浅见，正要遣人送过去请父皇定夺。”
赵德昭拿起李惟清的奏疏，逐字逐句看完后面的拟议，指尖在“检田定籍、豪强退田”几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
“你刚受册，就敢动河北豪强的田土？不怕激起事端？”
“儿臣以为，新复之地，民心最要紧。”
赵惟吉站得笔直，语气从容。
“四州刚从辽人手里收回来，百姓本就观望。”
“若任由豪强占地、流民失所，他们念的便不是大宋的恩德，而是辽人的宽松。”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眼下刚打完胜仗，军威尚在，趁这个时候定田籍、安百姓，才是一劳永逸。”
“真等豪强坐大了再动，反倒难了。”
赵德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想得长远。”
“只是地方盘根错节，官吏与豪强勾连甚深，单凭一纸政令未必管用。”
“让转运司委派得力官员去查，也得选个得力的人。”
“儿臣也是这么想。”
赵惟吉接话道。
“回头儿臣便和吕相公、张参政商议，选个刚直的御史前去巡察。”
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其实儿臣还有些想法。”
“如今各路监司巡察多是走个过场，地方灾情、田亩虚实，从里正到州县层层隐瞒，朝廷往往要等乱子闹大了才知晓。”
“若能定个制度，让监司每年核查州县官的私产田亩与家赀，定期纳入岁考核查，田产资财无故激增者便着御史劾查，多少能约束些。”
赵德昭抬眼，看了他半晌。
忽然笑了笑，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胆子不小，要查士大夫的家底？朕都没敢动这个念头。”
“儿臣也知道兹事体大。”
赵惟吉垂手道。
“只是儿臣在北边见得多了，地方官瞒着灾情、借着战乱侵吞田产，苦的都是百姓。”
“一味靠黜贬、靠巡察，都是事后补救，不如从考课上立个规矩，让他们有所忌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德昭放下茶盏，声音压下来。
“你可知本朝优礼缙绅，朝政赖群臣共济？”
“官员田产大半是恩荫赏赐、族中祖产，你要一一登记核查，等于掀了满朝缙绅的家底。”
“真把人逼急了，朝野上下抱成一团，政令半步都出不了京城。”
他叹了口气，指尖叩着奏疏。
“朕在位这些年，侍御史赵承嗣，监察御史张白，殿前承旨王着，这般士大夫出身的朝廷命官，弃市的弃市、杖杀的杖杀，杀得还少吗？”
“可贪腐何曾绝过？”
“聪明的人有的是法子把田产银钱藏在族亲、门生名下，查无可查。”
“真要铁了心查，最后反倒成了官员互相攻讦的由头，于吏治无益，反倒乱了朝局。”
赵惟吉没再接话，拱手低了低头。
“儿臣思虑不周，让父皇见笑了。”
“倒谈不上见笑。”
赵德昭摆了摆手。
“你能想到以制度约束，而不是只想着换人、查人，已经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喊‘重典治吏’的腐儒强。”
“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从监司职掌里一点点抠，不能上来就掀桌子。”
“你刚正储位，最忌操切。”
“儿臣谨记。”
殿外天光渐盛，苏清领着两名宫人轻步进来，布好了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白炭煨着的粥冒着热气，几样清淡小菜摆得齐整。
“先吃饭，身子是根本。”
赵德昭拿起玉箸，又随口问道。
“朕方才进来时，瞧你对着田重进的奏章皱眉，可是边事有难处？”
“是定州沿边修堡寨、征民夫的事。”
赵惟吉顺势坐下。
“儿臣在想，沿边增筑堡寨、修烽火台，确实能稳粮道、防辽骑，可河北四州刚遭兵灾，百姓刚归业，再征调民夫，怕是伤农。”
赵德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
“那你觉得，是不修了？”
“不是不修，是缓着修，换个法子修。”
赵惟吉答道。
“儿臣拟的法子都写在签贴里了，核心就是以戍卒施工替代征调民夫，再以屯田安置流民，既省馈运又稳边防，不用额外征调民户。”
“法子是稳妥。”
赵德昭点点头，筷子搁下来看着他。
“可你要记住，爱民之心不能丢，军国大事更不能误。”
“真到了辽军大举南下的时候，该征夫、该运粮，半分都不能犹豫。”
他盯着赵惟吉看了一会儿。
“为君者不能只有仁心，没有铁腕。”
“江山若守不住，百姓再安生也是泡影。”
“你性子稳，也体恤百姓，这是好事。”
“可往后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能选两全其美，只能选两害相权取其轻。”
“该狠心的时候，不能手软。”
“儿臣记住了。”
赵惟吉正色应道。
一碗粥喝完，赵德昭搁了箸，苗无棣立刻上前奉了净手的巾帕。
他擦了擦手，又看向案上的奏章，开口道。
“你拟的这两份条陈，朕心里有数。”
“但中书、台谏里不少人不这么想。”
“有人说你动豪强是与民争利，有人说你广置弓箭手是养边兵、违祖宗强干弱枝之法。”
赵德昭抬眼看向他。
“这些话不全是故意刁难，也有他们的道理。”
赵惟吉没吱声，等着下文。
“明日朕召两府、三司、御史中丞并谏官在垂拱殿集议，专议四州民政与沿边屯田二事。”
赵德昭缓缓开口。
“你也列席。”
“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你的道理讲透，谁有异议你当面辩驳。”
他顿了顿。
“储君不是靠军功就能坐稳的。”
“这是你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列席集议、当面陈奏主张，能不能让群臣心服，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赵惟吉撩袍躬身。
“儿臣遵旨。”
赵德昭点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瞬，他右手在扶手上多撑了一下，眉心的纹路压得很深，像是头上那阵钝痛又翻上来了。
“朕乏了，先回文德殿。”
“你也不用急着看奏章，今日好生梳理思路，明日别让朕失望。”
窦神兴连忙上前搀扶，一行人缓步出了偏殿。
殿外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进来，赵惟吉立在阶下相送，目光跟着銮驾远去，一直没收回来。
苗无棣轻步上前，低声道。
“殿下，天寒，回殿吧？”
“起来吧。”
赵德昭摆了摆手，走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
“看了一早上？”
“回父皇，刚看完两份急务，拟了些浅见，正要遣人送过去请父皇定夺。”
赵德昭拿起李惟清的奏疏，逐字逐句看完后面的拟议，指尖在“检田定籍、豪强退田”几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
“你刚受册，就敢动河北豪强的田土？不怕激起事端？”
“儿臣以为，新复之地，民心最要紧。”
赵惟吉站得笔直，语气从容。
“四州刚从辽人手里收回来，百姓本就观望。”
“若任由豪强占地、流民失所，他们念的便不是大宋的恩德，而是辽人的宽松。”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眼下刚打完胜仗，军威尚在，趁这个时候定田籍、安百姓，才是一劳永逸。”
“真等豪强坐大了再动，反倒难了。”
赵德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想得长远。”
“只是地方盘根错节，官吏与豪强勾连甚深，单凭一纸政令未必管用。”
“让转运司委派得力官员去查，也得选个得力的人。”
“儿臣也是这么想。”
赵惟吉接话道。
“回头儿臣便和吕相公、张参政商议，选个刚直的御史前去巡察。”
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其实儿臣还有些想法。”
“如今各路监司巡察多是走个过场，地方灾情、田亩虚实，从里正到州县层层隐瞒，朝廷往往要等乱子闹大了才知晓。”
“若能定个制度，让监司每年核查州县官的私产田亩与家赀，定期纳入岁考核查，田产资财无故激增者便着御史劾查，多少能约束些。”
赵德昭抬眼，看了他半晌。
忽然笑了笑，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胆子不小，要查士大夫的家底？朕都没敢动这个念头。”
“儿臣也知道兹事体大。”
赵惟吉垂手道。
“只是儿臣在北边见得多了，地方官瞒着灾情、借着战乱侵吞田产，苦的都是百姓。”
“一味靠黜贬、靠巡察，都是事后补救，不如从考课上立个规矩，让他们有所忌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德昭放下茶盏，声音压下来。
“你可知本朝优礼缙绅，朝政赖群臣共济？”
“官员田产大半是恩荫赏赐、族中祖产，你要一一登记核查，等于掀了满朝缙绅的家底。”
“真把人逼急了，朝野上下抱成一团，政令半步都出不了京城。”
他叹了口气，指尖叩着奏疏。
“朕在位这些年，侍御史赵承嗣，监察御史张白，殿前承旨王着，这般士大夫出身的朝廷命官，弃市的弃市、杖杀的杖杀，杀得还少吗？”
“可贪腐何曾绝过？”
“聪明的人有的是法子把田产银钱藏在族亲、门生名下，查无可查。”
“真要铁了心查，最后反倒成了官员互相攻讦的由头，于吏治无益，反倒乱了朝局。”
赵惟吉没再接话，拱手低了低头。
“儿臣思虑不周，让父皇见笑了。”
“倒谈不上见笑。”
赵德昭摆了摆手。
“你能想到以制度约束，而不是只想着换人、查人，已经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喊‘重典治吏’的腐儒强。”
“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从监司职掌里一点点抠，不能上来就掀桌子。”
“你刚正储位，最忌操切。”
“儿臣谨记。”
殿外天光渐盛，苏清领着两名宫人轻步进来，布好了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白炭煨着的粥冒着热气，几样清淡小菜摆得齐整。
“先吃饭，身子是根本。”
赵德昭拿起玉箸，又随口问道。
“朕方才进来时，瞧你对着田重进的奏章皱眉，可是边事有难处？”
“是定州沿边修堡寨、征民夫的事。”
赵惟吉顺势坐下。
“儿臣在想，沿边增筑堡寨、修烽火台，确实能稳粮道、防辽骑，可河北四州刚遭兵灾，百姓刚归业，再征调民夫，怕是伤农。”
赵德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
“那你觉得，是不修了？”
“不是不修，是缓着修，换个法子修。”
赵惟吉答道。
“儿臣拟的法子都写在签贴里了，核心就是以戍卒施工替代征调民夫，再以屯田安置流民，既省馈运又稳边防，不用额外征调民户。”
“法子是稳妥。”
赵德昭点点头，筷子搁下来看着他。
“可你要记住，爱民之心不能丢，军国大事更不能误。”
“真到了辽军大举南下的时候，该征夫、该运粮，半分都不能犹豫。”
他盯着赵惟吉看了一会儿。
“为君者不能只有仁心，没有铁腕。”
“江山若守不住，百姓再安生也是泡影。”
“你性子稳，也体恤百姓，这是好事。”
“可往后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能选两全其美，只能选两害相权取其轻。”
“该狠心的时候，不能手软。”
“儿臣记住了。”
赵惟吉正色应道。
一碗粥喝完，赵德昭搁了箸，苗无棣立刻上前奉了净手的巾帕。
他擦了擦手，又看向案上的奏章，开口道。
“你拟的这两份条陈，朕心里有数。”
“但中书、台谏里不少人不这么想。”
“有人说你动豪强是与民争利，有人说你广置弓箭手是养边兵、违祖宗强干弱枝之法。”
赵德昭抬眼看向他。
“这些话不全是故意刁难，也有他们的道理。”
赵惟吉没吱声，等着下文。
“明日朕召两府、三司、御史中丞并谏官在垂拱殿集议，专议四州民政与沿边屯田二事。”
赵德昭缓缓开口。
“你也列席。”
“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你的道理讲透，谁有异议你当面辩驳。”
他顿了顿。
“储君不是靠军功就能坐稳的。”
“这是你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列席集议、当面陈奏主张，能不能让群臣心服，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赵惟吉撩袍躬身。
“儿臣遵旨。”
赵德昭点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瞬，他右手在扶手上多撑了一下，眉心的纹路压得很深，像是头上那阵钝痛又翻上来了。
“朕乏了，先回文德殿。”
“你也不用急着看奏章，今日好生梳理思路，明日别让朕失望。”
窦神兴连忙上前搀扶，一行人缓步出了偏殿。
殿外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进来，赵惟吉立在阶下相送，目光跟着銮驾远去，一直没收回来。
苗无棣轻步上前，低声道。
“殿下，天寒，回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