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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的刘老板,做粮油生意发了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富户。他母亲八十六岁寿终正寝,算是大喜丧,排场极大。光是酒席就预备了上百桌,请了县剧团的乐队,扎的纸活从家门口一直摆到村口,金山银山、轿车别墅、童男童女,栩栩如生。

    谢桂兰的哭丧团,是这场奢华葬礼的重要一环。刘老板出手阔绰,一口价一千二百块,要求哭足三天,而且要“哭出水平,哭出特色,哭得让所有来吊唁的人都感动”。

    接到这么大的单子,谢桂兰本该高兴,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发慌。前几天接连的噩梦和听闻的怪事,像阴云一样笼在心头。但一千二百块!这诱惑太大了。她咬了咬牙,把不安压下去,带着团里四个女人,收拾得利利索索,提前一天就到了刘家。

    刘家宅院气派,青砖灰瓦,院子里搭起了宽大的灵棚,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周围堆满了花圈。谢桂兰指挥女人们摆好架势,穿上特制的肥大孝服(她们自备,以适应不同场合),脸上扑上厚厚的白粉。她自己则站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哭。

    哀乐响起,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谢桂兰酝酿情绪,想着这一千二百块钱能办多少事,想着儿子上次说想买辆摩托,想着自己看中那件羊绒大衣……悲从中来,她张开嘴,发出第一声长嚎:“我的奶奶啊——”

    声音拔得很高,凄厉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拍棺材,捶胸,顿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他四个女人也随之跟上,哭声汇成一片悲戚的海洋。

    起初很顺利。谢桂兰哭得声泪俱下,刘家人很满意,围观的宾客也纷纷感叹“哭得真伤心”、“刘老板孝感动天”。谢桂兰甚至在哭的间隙,还能分神观察哪些宾客看起来有钱有势,盘算着以后能不能发展成客户。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谢桂兰正哭到高潮处,嗓子用力,眼泪狂流。突然,她感觉喉咙里像是猛地塞进了一团粗糙的沙子,又干又涩,那声拖长的“啊——”硬生生被卡在了半道,变成了一声古怪的、破裂的干咳。

    “咳!咳咳!”她捂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眼泪倒是还在流,但哭声戛然而止。

    灵棚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哀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打。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谢桂兰身上。刘老板微微皱了下眉头。张婶、李寡妇她们也吓了一跳,哭声不由得低了下去。

    谢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喉咙的不适,努力想重新发出声音,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她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眨眼睛,想让眼泪流得更多些,弥补声音的缺失。好在张婶机灵,立刻提高了自己的哭声,把众人的注意力稍稍引开。赵嫂也赶紧加大动作,拍棺材拍得砰砰响。

    一场下来,谢桂兰浑身冷汗湿透。刘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谢桂兰赔着笑脸解释:“刘老板,对不住,这两天哭得多,嗓子……有点上火,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回到刘家给她们安排的临时住处,谢桂兰喝了一大碗凉水,又含了片润喉糖,但喉咙里的异物感依旧没有消失,说话声音沙哑难听。她对着墙角挂着的一面小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让她心惊: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比躺在棺材里的刘老太太看着还像死人。

    “谢姐,你没事吧?”张婶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谢桂兰粗声回答,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就是累的。明天最后一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喉咙难受,心里更难受。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魇立刻攫住了她。

    这一次的梦,无比清晰,也无比恐怖。

    她不是在自己床上,也不是在刘家。她站在一个昏暗、冰冷、散发着浓烈霉味和腐臭的地方。是韩老汉的破屋!她立刻认了出来,心猛地缩紧。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炕上,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穿着那件破烂的、沾着污渍的棉袄,头上似乎裹着块脏布。

    谢桂兰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炕上的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是韩老汉。但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沉默佝偻的韩老汉。他的脸……半边是完好的,布满苦难的皱纹,眼睛浑浊;另外半边,却是血肉模糊,露出了白骨,破损的皮肉翻卷着,还能看到蛆虫在空洞的眼眶里蠕动。完好的那边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凉的怨怼。

    他就那样看着她,嘴巴没有动,但一个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直接在谢桂兰脑子里响起:

    “你哭谁……”

    声音缓慢,一字一顿。

    “我……就让谁死……”

    “啊——!”谢桂兰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屋里一片漆黑,同屋的张婶被她吓醒,迷迷糊糊问:“谢姐?咋了?”

    谢桂兰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摸到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惨白如鬼的脸。她把手伸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没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做了个噩梦。”

    第二天,哭丧的最后一天,谢桂兰是硬撑着去的。她喉咙依旧嘶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大部分时间靠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和满脸的泪水(这次更多是吓出来的)来支撑。张婶和赵嫂不得不挑了大梁。刘家人虽然觉得最后一天这“主角”有点掉链子,但看在她前两日卖力且整体效果还行的份上,还是把一千二百块钱如数给了。

    拿到那沓厚厚的钞票,谢桂兰却没有以往的喜悦。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像攥着一块寒铁。

    回孝悯庄的路上,几个女人都沉默着。连最爱打听闲话的李寡妇也闭紧了嘴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谢桂兰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阴冷的目光如跗骨之蛆。她不敢回头。

    快进村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婶突然快走几步,凑到谢桂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谢姐……咱们,咱们这活儿,是不是……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谢桂兰身体一僵,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我胡说,”张婶急急地说,“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还有之前王家仓库的火,周家儿子的车祸……都太邪性了。我……我昨晚也做了个怪梦,梦见韩老汉……”

    “闭嘴!”谢桂兰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张婶,眼神凶狠,但深处是掩不住的恐慌,“什么韩老汉李老汉!那是他们自己倒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哭丧是正经生意,凭本事吃饭!谁再敢瞎说,就给我滚出哭丧团!”

    张婶被她吓得后退一步,低下头不敢再言。其他女人也噤若寒蝉。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种子落进了泥土。恐惧的藤蔓,已经开始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长。

    回到孝悯庄,谢桂兰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没出门。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韩老汉那张破碎的脸和那句“你哭谁,我就让谁死”。喉咙的异物感时轻时重,说话声音一直没恢复,沙哑得像破风箱。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越看越心惊。短短一个多月,她瘦了至少二十斤,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皮包骨,锁骨深陷,两颊塌陷下去,眼窝黑得像涂了墨。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惶、疲惫和一种逐渐溃散的东西。

    钱还在枕头底下压着,那厚厚的一沓,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现在摸上去,却只感到冰冷和不安。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回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拒绝过多少像韩老汉那样的人?刘婶,村东头冻死的乞丐孙跛子,南沟里投河的那个小媳妇……她记不清了,好像有不少。每次拒绝,她都理直气壮:没钱,不哭。生意就是生意。

    难道……真有报应?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噤。不,不可能!她用力摇头,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去。她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肯定是最近太累,加上冬天干燥上火,才会做噩梦,嗓子出问题。对,就是这样。

    她强迫自己喝下一碗粥,决定去村卫生所看看,拿点药。

    去卫生所要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槐树下,几个老人正蹲着晒太阳,抽着旱烟,低声聊着什么。看到谢桂兰走过来,他们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双昏花的老眼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谢桂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走出不远,风把她身后隐约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瘦脱形了……”

    “……怕是韩老汉……”

    “……冤魂索命啊……”

    “……哭丧的钱,那是买命钱……”

    谢桂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卫生所。

    赤脚医生给她看了看喉咙,说有点红肿,开了点消炎药和草珊瑚含片。“谢婆,你这气色可太差了,得多休息,少操心。”医生好意劝道。

    谢桂兰含糊地应着,拿了药,逃也似的回了家。

    吃了两天药,喉咙的梗阻感稍微好了一点,但身体依旧虚弱,噩梦也依旧缠绕。村里似乎也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氛围里。以前红火的哭丧团,接二连三有人来退单。不是主家突然说不办了,就是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偶尔还有一两家不信邪或者贪图便宜的来请,出的价钱也低得可怜。

    团里的女人心思也活了。张婶借口儿媳妇坐月子,要回家伺候,不来了。李寡妇说女儿学校要开家长会,也没空。赵嫂和钱婆婆虽然没明说,但每次谢桂兰找她们,都推三阻四。

    哭丧团,眼看就要散伙。

    谢桂兰又急又怒,更多的是恐慌。这营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虚荣心和成就感的来源。如果散了,她谢桂兰在孝悯庄还算什么?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活找上了门。

    是三十里外黑石沟村的一户人家,姓吴。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风尘仆仆。他说他家老人去世了,想请哭丧团去哭一场,时间紧,后天就得办。价钱嘛……他搓着手,有些窘迫:“俺们家不富裕,最多……最多能出三百块。”

    若是以前,三百块谢桂兰看都不会看。但如今,这几乎是救命稻草。她急需一场“成功”的哭丧来挽回名声,稳住队伍,也驱散自己心里的鬼影。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问:“怎么这么急?”

    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道:“老人……去得不太平,村里有人说要赶紧下葬。就想请你们去,哭得热闹点,冲冲……冲冲晦气。”

    谢桂兰心里一沉。“去得不太平”?什么意思?横死?她想起韩老汉,想起那句“你哭谁,我就让谁死”。

    见她犹豫,男人急了:“谢婆,俺知道你名气大,价钱高。可俺们实在……要不,三百五?再多真的拿不出了。你就帮帮忙吧!”

    三百五十块。谢桂兰盘算着,虽然少,但总比没有强。而且,如果这场办好了,或许是个转机。她咬咬牙,应承下来:“行!后天一早,我们去!”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谢桂兰立刻去找张婶她们,许以重利(答应这场多分钱),又打感情牌,总算把四个人又凑齐了。女人们脸上都带着勉强和不安,但看在钱和多年情分的面上,还是答应下来。

    出发去黑石沟的前一晚,谢桂兰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不止韩老汉一个。破屋里,影影绰绰站了好几个人。有脸冻得青紫的乞丐孙跛子,有浑身湿漉漉、头发上挂着水草的小媳妇,有干瘦得像骷髅的刘婶……他们都围在韩老汉身边,用那种空洞、怨毒的眼神看着她。韩老汉破碎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幽幽地飘过来:

    “你……不为我们哭……”

    “我们就……来哭你……”

    谢桂兰尖叫着醒来,窗外天色微明。她坐在床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不祥预感,将她彻底吞没。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石沟村比孝悯庄还要偏僻,山路崎岖难行。吴家的房子在村尾,也是土坯房,比韩老汉那间好些,但也透着贫寒。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单的灵棚,一口薄棺停在正中,棺材盖还没盖上。

    谢桂兰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阴森森的、透入骨髓的凉意。院子里帮忙的人不多,个个面色凝重,眼神躲闪,很少交谈,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家男人把她们引到灵前,低声说:“麻烦几位了,就按平常的哭就行。哭完……哭完我们就下葬。”

    谢桂兰点点头,示意女人们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头疯狂敲响的警钟,扑通一声跪下,准备开哭。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吹得灵棚的白布哗啦作响,也吹动了棺材前挡脸的白纸。纸被吹起一角,谢桂兰下意识地朝棺材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棺材里躺着的老人,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但谢桂兰看到,那寿衣的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皮肤上,有几道深紫色的、像是手指掐过的淤痕!而且,老人的脸型轮廓,尤其是下巴的弧度,竟然让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不敢再看,猛地收回目光,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这老人不是正常死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家男人和几个亲属已经看了过来。谢桂兰硬着头皮,张开嘴,发出了嘶哑的哭声:“我的爷啊——”

    声音干涩破裂,毫无往日的水准。其他几个女人也跟着哭起来,但声音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恐惧,哭声稀稀拉拉,不成调子。

    谢桂兰一边机械地拍打着棺材(手心触及冰冷的木板,让她又是一颤),一边流泪。这次的眼泪,不再是技艺,而是纯粹的恐惧。她感觉棺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看着她。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那阴风盘旋不去,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哭到一半,谢桂兰突然感觉喉咙再次被死死堵住,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吸气,脸憋得由红转紫。她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惊恐地瞪大。

    张婶她们吓坏了,哭声戛然而止。吴家人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不是拍打声,而是从棺材里面传来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棺材板!

    “啊——!”不知是谁先尖叫起来,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吴家男人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帮忙的村民也骚动起来,有人喊着:“快!快盖棺!下葬!赶紧下葬!”

    谢桂兰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被张婶和赵嫂手忙脚乱地扶起来,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吴家院子,连钱都没顾上要。三轮车也没等,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山路,失魂落魄地往孝悯庄方向逃。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十倍。天色阴沉,山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谢桂兰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张婶和赵嫂拖着走。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棺材里的撞响,脖颈上的淤痕,还有梦中那些怨毒的脸。

    走着走着,她们发现不对劲了。明明是一条直路,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孝悯庄的轮廓?周围的山景也变得陌生,树木影影绰绰,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鬼……鬼打墙……”钱婆婆哆嗦着说,她年纪大,听过这种传说。

    恐惧彻底攫住了每一个人。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却总是在一片相似的山坳里打转。精疲力尽,恐惧绝望。最后,谢桂兰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其他几个女人也瘫坐在她旁边,低声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隐约的火光。是孝悯庄的人举着火把找来了。原来她们失踪了大半天,家里人等不到人,慌了神,央求村长李叔带人出来找。

    被抬回村里时,谢桂兰已经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念叨着:“别过来……别找我……我还钱……我还泪……” 声音嘶哑破碎,不成语句。

    谢桂兰病倒了,一病不起。

    她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一会儿喊韩老汉的名字,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又尖叫着让那些“脸”滚开。村里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引发急症,建议送县医院。但谢桂兰的儿子们都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邻居们也不敢贸然挪动她,只好先给她灌些退烧药和安神的汤水。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原本就消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躺在床上,薄被下几乎看不到起伏。脸颊深深凹陷,眼窝成了两个黑洞,皮肤蜡黄干枯,紧紧贴在骨头上,只有出气多进气少。

    村里关于“冤魂索命”的流言愈演愈烈。没人再敢提请哭丧团的事。张婶、李寡妇她们也彻底断了干这行的念头,甚至把家里的孝布、白粉都偷偷烧了。

    谢桂兰在病床上挣扎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风雨大作,雷电交加。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闪电一次次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屋内谢桂兰那张形销骨立、惊恐万状的脸。

    值夜照顾她的远房侄女小梅,熬不住在床边打起了盹。

    半夜,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夹杂在雷鸣中,惊醒了小梅。她猛地跳起来,只见床上的谢桂兰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突出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床尾方向。她的嘴巴张得极大,下颌骨像是脱了臼,形成一个扭曲的“o”形,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最恐惧的嚎哭。她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姑!姑你怎么了!”小梅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掰开她的手。

    谢桂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回床上。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瞳孔扩散,再无神采。嘴巴还是那样大张着,像是要把一生的恐惧和未尽的话语都吞进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

    小梅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已经没了。

    “来人啊——!谢婆死了——!”小梅的哭喊声划破了雨夜。

    闻讯赶来的村民看到了谢桂兰的死状,无不毛骨悚然。那瞪大的眼睛,那大张的嘴巴,那掐脖子的手势,还有脸上凝固的极致惊恐的表情,都让人联想到一种极度痛苦的、窒息而亡的景象。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当李叔和几个胆大的后生准备给谢桂兰整理遗容,合上她的嘴时,发现她喉咙深处,似乎塞着东西。用筷子小心翼翼夹出来一看,竟是一团浸透了唾液、皱巴巴的白色粗布——正是她们哭丧时头上裹的那种孝布!

    没人知道这块布是怎么进去的。谢桂兰病重这几日,根本没人给她用过这种布。

    法医后来来了,简单检查后,说是突发心肌梗塞,情绪激动诱发。但对于喉咙里的布团,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只记录在案。

    谢桂兰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冷清。她两个儿子赶回来,草草买了口棺材,请了本家几个亲戚抬上山埋了。没有鼓乐,没有纸活,更没有哭丧团。她的坟,孤零零地立在村子另一面的山坡上,和村后乱葬岗上韩老汉那个几乎平掉的坟,隔着整个孝悯庄,遥遥相对。

    谢桂兰死后,孝悯庄的哭丧团彻底烟消云散。那块挂在老槐树下多年的靛蓝布招牌,在一个夜里被人悄悄取下,扔进了灶膛,烧成了灰。

    村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葬礼排场突然不再被人追捧,甚至隐隐成了一种忌讳。谁家老人去世,儿女若真悲伤,就自己真哭;若没那么伤心,也尽量简朴安静地办。那种花钱买来的、震天动地的“孝心表演”,没人再提,也没人再信。

    村后的乱葬岗,韩老汉的坟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茂密的、带着尖刺的野枣树。荆棘盘绕,郁郁葱葱,把那个小土包盖得严严实实。有放羊的孩子说,天黑时经过那里,能听到很低很低的呜咽声,不是风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哭。但大人听了,只是呵斥孩子别胡说,眼神里却带着心照不宣的敬畏。

    谢桂兰的外甥小明,在城里读了几年书,后来回村承包了一片果园。有次夏夜纳凉,村里年轻人围着他听城里见闻,不知怎么聊起了以前的哭丧团。一个半大孩子好奇地问:“明哥,谢婆婆她们哭得那么厉害,是不是真有本事?”

    小明摇着蒲扇,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不是本事。眼泪要是能标价,流出来的就不是泪,是债。真哭假哭,活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死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能卖,也卖不起。”

    一阵夜风吹过果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声叹息。远处的山坳里,风声呜咽,绵绵不绝,像是古老的丘陵,在默默诉说着关于泪水、关于债务、关于那些永远无法被真正埋葬的过往。

    风里的呜咽,年复一年,依旧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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