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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年秋天,高岭村的风一股子焦玉米秆味儿,混着土腥气,顺着土墙缝乱钻。晌午刚过,村东头老椿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都爬到对面墙根了。树底下蹲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针线走得快,嘴也闲不住:

    “马老头昨晚又说胡话了。”

    “瘫了三个月,够呛。”

    “他家老二这两天老往周秀才那儿跑。”

    “要立遗嘱了呗。”

    针扎透千层底,“刺啦”一声。

    高岭村靠山,百十来户,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多是上岁数的。这些人不识字,要写个帖子、给外地儿女寄信,都得找周秀才。

    周秀才本名周明远,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背有点驼。他不是真秀才,早年在公社扫盲班认过字,后来跟老会计抄过几年账本,算村里识字最多的。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老上海表,表蒙子裂了道缝。

    他住村北把头那间土坯房,房前搭了个苇席棚子。棚底下摆着张八仙桌,桌腿缺一角,垫着半块青砖。桌上有个铁皮文具盒,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里头躺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蓝黑墨水,还有几本信纸,纸边都黄了。

    最近这半年,找周秀才的老人特别多,都是来立遗嘱的。高岭村的老人讲究“早立后事”,身子一不行,就急着把房子、地、存款这些事安排明白,怕走后儿女们争得脸红脖子粗。

    周秀才代写遗嘱,从来不要钱。顶多是主家过意不去,临走塞给他俩白面馒头,或一小布袋花生。他总搓着手说:“乡里乡亲的,这点忙算啥。”村里人都敬重他,见面不喊明远,叫“周先生”。

    九月初三那天,晌午饭刚过,日头正毒。周秀才坐在八仙桌前,摊开从乡文化站借的《民间故事集》,钢笔吸满墨水,准备抄几页。棚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还夹着女人吆喝:

    “周先生!在家不?”

    周秀才回头,看见村西头马二扶着个老人进来,后头跟着邻居张婶。老人是马老头,七十一了,三个月前摔了一跤,腿断了,半身不遂,这会儿整个人歪在马二身上,嘴角淌口水。

    “马二哥,快进来坐。”周秀才忙起身,帮着把马老头扶到屋里炕沿上。

    张婶跟在后头,拎着个蓝布包袱,进门就说:“周先生,马大爷想请您给写份遗嘱。”

    周秀才点头,从暖水瓶倒了碗白开水,递到马老头嘴边。马老头哆嗦着手去接,碗沿磕在牙齿上,“咯咯”响。

    “马大爷,您慢慢说,我记着。”周秀才坐回八仙桌前,拧开钢笔帽。

    马老头靠在炕头,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过了半晌,才含糊着说:“房……房子,地……地……”

    “三间土坯房,村南头二分地,是吧?”周秀才在信纸最上头写下“遗嘱”两个字,字写得方正。

    马老头点头,下巴上胡子跟着颤。

    “给……给两个儿……平分……”

    “平分给大儿子和二儿子。”周秀才边写边念,“是这意思不?”

    马老头又点头,眼睛里有点水光。他喘了口气,接着说:“还……还有……箱底……那五十块钱……给……给大孙子……”

    周秀才笔尖顿了顿。五十块钱,崭新的十元票子五张,他见过——马老头去年卖猪崽挣的,在村口小卖部换的钱,新票子哗啦啦响,半个村的人都瞅见了。

    “箱底五十块钱,给大孙子。”周秀才写完了,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马大爷,您听听,房、地平分,五十块钱给大孙子,还有别的不?”

    马老头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婶在一边帮腔:“周先生,您可得写清楚。马大爷这身子……唉,早点安排明白,省得孩子们往后闹。”

    马二一直没吭声,站在炕边,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周秀才瞥见他眼神老往信纸上瞟,喉结一上一下的,像在咽唾沫。

    写完了,周秀才把信纸拿到马老头跟前:“马大爷,您按个手印。”

    马老头摇头,含混地说:“不……不识字……你念的……对……”

    张婶从包袱里掏出个印泥盒子,红油油的,已经干了一半。她抠了点,抹在马老头右手大拇指上,扶着他的手,在信纸末尾按下去。红手印有点歪,指纹一圈一圈的,很清楚。

    周秀才把遗嘱折成四折,递给马二:“马二哥,收好了。”

    马二接过去,揣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放八仙桌上:“周先生,辛苦您了。”

    花生还带着灶火的温热。

    周秀才推让两句,马二已经扶着马老头往外走了。张婶跟在后面,回头冲周秀才笑笑:“麻烦您了哈。”

    三人慢慢挪出院子。周秀才送到棚子边,看着他们的影子在土墙拐角拉长、消失。他回到桌前,那把花生还摊在桌上,他捏起一颗,剥开,花生仁又脆又香。

    抄了两页故事集,日头偏西了。周秀才起身做饭,玉米面掺点白面,贴饼子。灶膛里火噼啪响,他盯着火光发愣,脑子里闪过马二搓手的模样。

    傍晚时候,饼子刚出锅,外头有人敲门。敲得急,哆哆哆。

    周秀才在围裙上擦擦手,开门一看,马二站在外头,天还没黑透,他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

    “马二哥?咋又回来了?”

    马二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他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闩插上。塑料袋往八仙桌上一放,“哗啦”一声。

    “周先生,”马二声音压得低,嗓子眼发紧,“白天那遗嘱……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周秀才心里“咯噔”一下。

    马二拉开塑料袋口子。里头是一沓钱,崭新的十元票子,五张,用橡皮筋捆着。钱在昏暗的光里泛着青白色。

    “您看,”马二把钱往周秀才跟前推,“我爹那遗嘱,能不能……改改?”

    “改啥?”周秀才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

    “房和地……写成我一个人的名字。”马二凑近些,嘴里有股蒜味,“我大哥在外头打工,三年没回了。我爹瘫了这三个月,端屎端尿都是我。房和地,本来就该归我。我爹糊涂了,才说要平分。”

    周秀才没接话。他盯着那沓钱,五十块钱,能给他闺女小芳买身新衣裳,还能买双白球鞋——小芳在镇中学念初三,上回回来,脚上的布鞋顶破了,大拇趾露在外头。

    “您帮帮忙,”马二抓住周秀才的胳膊,手心汗津津的,“就改几个字。我爹不识字,按手印的时候都没看。您改了他也不知道。”

    周秀才胳膊被攥得发疼。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

    “这事……坏良心。”

    “啥良心不良心的!”马二急了,“周先生,这钱您拿着。我不说,您不说,谁能知道?我爹那身子,还能熬几天?”

    周秀才目光落回钱上。新票子的油墨味钻进鼻子,有点刺鼻,又有点勾人。他想起小芳破了的鞋,想起供销社橱窗里那件红格子外套——小芳看了好几回。

    “要是……要是被人发现了……”

    “发现不了!”马二见他松口,脸上挤出笑,“就算发现了,也是我爹的意思,跟您没关系。您就改几个字,五十块钱,够您喝半年酒了。”

    周秀才手指动了动。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钞票。纸挺括,边缘割手。

    “……遗嘱拿来。”

    马二忙不迭从怀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信纸。周秀才展开,纸上有股汗味。他拧开钢笔,吸墨水,手有点抖。

    笔尖悬在“平分给大儿子和二儿子”上头。他停了好一会儿。

    “快点啊周先生。”马二催他。

    周秀才咬咬牙,在“平”字上画了道杠,在旁边写上“归二儿子所有”。字迹有点飘,不像平时那么稳。他又找到“五十块钱给大孙子”,改成“五十块钱归二儿子”。

    改完了,他念了一遍。声音发虚。

    马二接过去,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看了三遍,咧嘴笑了:“成了!周先生,太谢谢您了!”

    他把五十块钱塞进周秀才手里。钞票硌在掌心,硬硬的。

    马二揣好遗嘱,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先生,您放心……”

    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周秀才站在桌边,手里的钱攥出了汗。他把钱举到灯下,一张张数——其实不用数,五张,但他还是数了三遍。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盒子,打开,把钱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推回床底最里头。

    做完这些,他坐到炕沿上,饼子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窗外起了风,老椿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后半夜,周秀才做了个梦。梦见马老头趴在窗户外头,脸贴着窗纸,嘴一张一合,说的还是那句话:“房……房子……地……地……”

    他惊醒了,一身的冷汗。

    天还没亮。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马老头昨晚病重,说了一夜胡话。

    周秀才心里发慌,套上褂子就往村西头跑。马老头家门口围了好些人,张婶在院子里抹眼泪,看见他来,拉着他说:“周先生,您听听,马大爷这说的啥呀……”

    屋里炕上,马老头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没焦距。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是……”

    声音含糊,但周秀才听清了。他后背发凉,站在炕边,脚像钉在地上。

    马二凑过来,眼圈黑着,低声说:“周先生,您看这……医生来过了,说是中风,怕是不行了。”

    周秀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马老头念叨了一上午,晌午时分,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那口气,是喘着喘着,突然就没了。临断气前,眼睛忽然睁大,直勾勾盯着房梁,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

    “我……不……是……”

    尾音拖得很长,然后没了。

    屋里静了几秒,张婶“哇”一声哭出来。

    葬礼办得简单,三天就下葬了。周秀才去了,站在人群最后头。棺材入土的时候,马二哭得很大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周秀才看着他,总觉得那哭声里有点别的什么。

    回来那天晚上,周秀才吃了饭,想起床底下那五十块钱。他拖出木盒子,打开——里头空荡荡的。

    钱没了。

    他愣了,把盒子倒过来抖,又趴在地上,把床底下摸了个遍。灰抹了一手,什么都没摸到。

    “见鬼了……”他嘟囔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窗外“沙沙”响。

    周秀才扭头。纸糊的窗户上,有个影子晃过去。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着,只能看见老椿树模糊的影子。风一吹,叶子响。

    他松口气,转身要走。

    “沙……沙……”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窗纸。

    周秀才头皮发麻。他猛地回头,窗户纸上,贴着个黑影。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个人,佝偻着背。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黑影不动。

    周秀才抄起门后的顶门杠,一步步挪到窗边。他吸了口气,猛地推开窗户——

    外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他关好窗,插上插销,回到炕上坐着。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影子跟着晃。

    那一夜,他睁眼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村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看见周秀才半夜在村里转悠,魂不守舍的;有人说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像在吵架。

    周秀才眼窝陷下去了,胡子也没刮。他还是坐在八仙桌前,但《民间故事集》摊开好几天,一页没抄。

    第四天晚上,他喝了半瓶散装白酒,想睡个好觉。躺下没多久,就感觉有人在屋里。

    他睁开眼。

    八仙桌前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蓝色劳动布褂子,背有点驼。手里拿着钢笔,在写什么。

    周秀才想动,身子沉得像灌了铅。他想喊,嗓子眼堵着。

    那人慢慢转过身。

    马老头的脸。青灰色,嘴唇紫黑,眼睛浑浊,直勾勾盯着他。

    “再写一份。”声音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楚,“写我原来的意思。”

    周秀才摇头,拼命摇头。

    马老头站起来,走到炕边。手伸过来,冰凉,像冬天的铁。抓住周秀才的手腕,拽他下炕。

    周秀才挣不脱,被拖到八仙桌前。马老头把钢笔塞进他手里,按着他的手,笔尖抵在信纸上。

    “写。”

    手自己动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字一个个跳出来:房子和地,平分给大儿子和二儿子;箱底五十块钱,给大孙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马老头松了手。

    周秀才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抬头看,桌前空荡荡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

    他低头,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手一抖,钢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李老根来讨烟抽,发现周秀才趴在八仙桌上,身子已经僵了。手里还攥着钢笔,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

    桌上摊着张信纸,写满了字。最底下按着个红手印——周秀才自己的拇指印,印泥就在旁边,盒子开着。

    村里人围过来,看见信纸上的内容,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婶拍着大腿哭:“我就说!我就说马大爷会回来!周先生这是被带走了啊!”

    马二站在人群外边,脸白得像纸。他缩着脖子,悄悄往后退,退到墙根,转身就跑。

    老支书蹲下身,看了看周秀才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里头定格着最后那一刻的惊恐。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报应啊。”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棚子外头,老椿树的叶子又响了。哗啦啦,哗啦啦,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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